第177章

茶会结束,走出酒店。

薛亮亮往花坛边一坐,拿出烟盒给谭文彬分了一根。

谭文彬接过烟后,掏出火机,先帮薛亮亮点了,同时笑着说道:

“恭喜啊,亮哥。”

薛亮亮用叹息,顺出一口烟圈。

大项目从宣布启动到正式动工,中间往往要间隔挺长一段时间。

曾出过问题的封闭项目重启,会比从头开始,更费时费力,更何况572工程在历史上封闭过两次,而且次次都发生了比较严重诡异的意外事件。

因此,它再次动工所需要的准备时间,只会更长。

而罗工在其中所负责的部分,就如之前高邮湖龙吸水事件时那般,带着团队提供己方专业的技术支持。

其它部分的负责团队,也需要准备和归置。

按罗工的估计,这至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作为提前预定好的该项目的某方面负责人之一,罗工现如今得到的消息只有两个。

一是重启该项目的通知;

二是提前组建项目团队。

特殊项目有着极高的保密要求,但这里的保密并不意味着所有参与该项目的人,都必须与世隔绝。

能接触项目核心的顶尖负责人自然有着他们相对应的特殊标准,不过下方负责大量具体细分工作的人员,则不用那般严苛,甚至,会显得较为放松。

毕竟,只要任务责任细分得够具体,哪怕是参与该项目的一线人员,也只能只缘身在此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

新项目团队的人选,被要求在大学里找。

一是将已步入工作岗位的人员聚拢起来进行培训和待命,既不现实,也不划算,且影响不可控。

二是考虑到相关人才的培养建设,与其把老家伙重新召集起来,不如直接开始人才梯队建设。

谭文彬对薛亮亮发出恭喜的原因是,罗工把新团队的组建工作,交给了薛亮亮。

就像年轻的士兵渴望战争来建立功勋。

因为特殊时期,晋升渠道将会变得更为宽敞。

薛亮亮这两年一直在熬资历,哪怕他这资历熬得很顺利,却依旧得走一下这个流程。

现在,他的这一流程被大大缩短了,获得了一步跃迁的机会。

当然,前提是你的能力得过硬,扛得住考验,否则就会德不配位,摔得很惨。

薛亮亮此时心里倒是没有获得如此宝贵机会的喜悦和激动,也没有多么忐忑和不安。

他只是知道,负责新工作后,他“回家”的频率不得不大大降低。

以前,他到处跑,一个接一个项目地跟着,看似很累,但工作都是阶段性的,所以回南通的机会很多。

而一旦新工作开启,从筛选、考核、培养、实习、锻炼等等这些,都需要他来亲自负责。

没责任心的,可以很悠闲,可要是有责任心,那几乎就意味着短期内近乎无限的工作内容。

因为你的时间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再想抓机会回南通,就得承担内心的道德负罪感。

“亮哥,这是好事,我相信,嫂子也是会支持你的。”

谭文彬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屁话,但这会儿,也就只能说说屁话了。

薛亮亮点点头:“我要启程回金陵了,团队规模初定三十人,要是只是三个人,就好了。”

三个人,正好眼前仨,小远、彬彬和林书友。

薛亮亮相信,整个海河大学,没比眼前仨更专业的学生了。

李追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薛亮亮笑了笑:“当然,我怎么会客气。”

说完,薛亮亮摆摆手,走到路边,坐上了那辆停在那里等客的出租车。

李追远清楚,亮亮哥应该是要在离开南通前,再去跳一次江。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薛亮亮都不会再回这里了。

李追远:“我们也回去吧。”

林书友去路边新拦了一辆车。

回去的路上,李追远再次在心底思忖着时间,只是这次不是计算着到家的时间。

在地宫下面,李追远曾在面具男子那里得到过一份腐烂的竹简。

技术复原后,找京里家属院的老教授们帮自己破译,得到了九大坐标。

这九大坐标散落各处,分别是:

白山黑水、彩云之南、塞北草原、瀚海沙漠、十万大山、千岛之湖、天府盆地、高原冰川,最后一处,则在海里。

其中,有三处,李追远已经有了具体猜测。

天府盆地,指的应该是丰都鬼城。

白山黑水,指的应该是集安的那座高句丽墓。

海里的那个坐标,应该是那只大海龟所在的位置。

刚得到这九大坐标时,李追远还觉得这些距离自己很遥远。

可当罗工当着自己的面宣布572人防工程将要重启时,少年忽然意识到,该来的……它终究是要来了。

他不知道这九个秘境,自己是否都需要趟一遍,但目前已知的三个,都和自己有了很直接的联系。

所以,在很早开始,江水就已经给自己,出好了最后的大题,这叫什么……九省联考。

到家后,李追远没急着先回太爷家,而是与彬彬和阿友知会了一声后,他自己一个人走向了大胡子家。

大胡子家坝子上,萧莺莺正在做着纸扎。

看见少年来了,萧莺莺先抬头看了看,见少年没往坝子上走,她就又低下头继续做事。

李追远径直走向桃林。

桃林深处,扎着一圈小篱笆,篱笆内铺满了桃花,笨笨躺在里头自顾自地玩耍。

看见李追远后,笨笨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李追远在旁边选了一棵桃树,后背倚靠着它坐下。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接近黄昏。

期间,有两次特殊的风旋儿在桃林里掀起,李追远注意到了,但没有走阴。

伸了个懒腰,李追远站起身,走出桃林,回家。

有一股更大的风,在桃林里吹起,带来“呼呼”的声音。

萧莺莺放下纸扎,走下坝子,进入桃林,将笨笨抱起。

笨笨伸着手,企图去抓住面前大肆飞舞的桃花,小孩子不觉得害怕,不管遇到了什么,都觉得有趣。

萧莺莺则知道,那位,现在很生气。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生气,是和那少年聊了什么导致的?

萧莺莺不知道的是,它生气的原因是,那少年压根没和它聊天,纯粹是把这里当做了一片拿来静心的桃林。

……

“汪!汪。汪!”

小黑对着润生狂吠。

以前在大学里时,小黑都是和润生睡一个房间,平日里也是由润生喂养,一人一狗的关系,可以说是相当好。

可自打这次从贵州回来后,润生再想去给它喂食时,每次刚一靠近,小黑就马上站起身,对润生进行极不友好地驱离。

这放在过去,几乎是无法想像的事。

并不仅仅意味着人狗关系的破裂,而是小黑一向惫懒,用李三江的话来说,就是用这狗看门,贼进屋把家里搬空了,它都只会怪贼的动静闹太大,吵到了它睡觉。

自小到大,小黑叫的次数都很少,最开始一度以为这是一只不会叫的哑狗。

“好了,你让让,我来喂吧。”

阴萌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接过润生手里的汤盆,把药羹递送到小黑面前。

小黑不再叫唤,低头开始吃补药。

但吃的时候,依旧用眼神时刻提防着,生怕润生会靠近。

阴萌:“你吃了那个蛊童,身上气息杂了,它怕你。”

润生:“它不是怕我。”

阴萌:“那是什么?”

润生:“它以为我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它在想我。”

润生再次走近,小黑不再喝补药,再次对着润生狂吠。

这次,润生没像前几天那样退开,而是一个加速,来到小黑面前。

“汪!”

小黑朝着润生扑了过去,张嘴欲咬。

五黑犬,本就是阳气充沛之兽,再加上自家的这条狗从小以补药喂养,哪怕平日里懒洋洋的,但骨子里的凶性,是谁都无法忽视的。

润生抬起手挡在身前,小黑咬住了润生的手腕,咬住后就不松口,哪怕狗躯被润生吊在空中。

不过,润生不仅没甩开它,反而蹲坐了下来,无视了被狗咬的疼痛,将小黑放在了自己膝上。

小黑喉咙里还在发出着低吼,手腕伤口处,润生的鲜血也在流出,浸红了小黑的白牙。

润生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小黑的狗头。

阴萌担心地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化那个东西?”

润生摇摇头:“要是消化掉了,不就是白吃了?”

阴萌手指着润生:“你难道在故意留着它!”

润生没回答,算是默认。

“润生,你知不知道在体内留着这种东西,有多危险?”

“我只知道,我也会因此变得更危险。”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都是疯子。”

阴萌这是把谭文彬和林书友也都打入此列。

谭文彬到现在,整个人还阴沉沉的,却还是不愿意被小远哥调理。

林书友则是整天琢磨着如何透支榨取身体潜力,好延长白鹤童子的降临时间。

一浪一浪地过去,大家对自己的身体,是越来越不重视了,都有种反正命是捡回来的感觉,捡得多了,也就不再那么珍惜。

润生看着阴萌,没有说话。

其实,所有人里,最像疯子的人,应该是她。

阴萌在旁边蹲下,掌心摊开,那只蛊虫窜出,像是个随叫随到的玩具,被她当作核桃一样盘着玩。

“你说,我要不要给它也取个名字?”

润生:“不用取。”

“为什么?”

“没取名字,死了就不心疼。”

阴萌怔了一下,不仅没生气,反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道理。”

掌心中的蛊虫,一下子爬得更快了。

时间,慢慢流逝。

小黑咬了很久,润生也摸了它很久。

渐渐的,小黑眼里的怒火敛去,它也慢慢松开口,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润生手腕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

它确认了,眼前的这个人,没有被夺取身体。

润生将先前那才喝去半盆的补药端起来,送到小黑面前,小黑把补药喝完,罕见地舔了舔盘子。

搁以往,它每日好吃好喝地供着,是不会做出这个举动的。

润生指了指狗窝。

小黑转身,走了进去,躺下,开始入睡。

今儿个喊了那么多声,还咬了人,对它而言,算是这辈子难得的一次大消耗了,得好好休息补回元气。

阴萌:“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小黑身上干净着,我用井水冲冲就好。”

润生走到井边,打水后冲洗伤口。

外头的红色鲜血被冲干净后,可以看见狗咬出的血槽,里头泛着焦黑色。

这是五黑犬的体质与自己体内的气息相冲导致的,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体内的邪煞气息很重。

润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远画的符,贴在了伤口处,符纸没完全变黑,却变灰了。

指尖抚摸着伤口,润生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去麻烦一下小远了。

他从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什么怪胎,反正小时候自己因为吃香的习惯,被村里同龄人喊“怪胎”喊习惯了。

他在意的是,要是自己身上的这些气息太重,会引起误会,从而影响到小远的下一次走江。

恰好这时,李追远从大胡子家回来了。

“小远。”

“润生哥?”

润生举起自己被咬伤的手腕,李追远看了一眼后,微笑道:“润生哥,你去工坊那里等我。”

“好。”

润生走向屋后。

李追远则准备上楼,途中遇到了阴萌。

“小远哥,润生他……”

“没事,我有办法。”

阴萌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担心死我了。”

“对了,彬彬和阿友呢?”

“他们俩下午回来后,被李大爷喊去收桌椅去了。”

李追远忽然觉得,早知道把他俩一起带去桃林那里坐坐了,要不然就不会前脚刚回到家后脚就被自家太爷套上缰绳去拉磨。

其实,李追远清楚自己同伴们的想法。

早先,他们的发展路径都是由自己亲自设计的。

但现在,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虽然,有些时候,连李追远都觉得他们这样搞很危险,却又没办法去开口阻拦他们。

没人愿意当团队的拖油瓶,都想着在走江时,可以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而且,这里除了团队利益外,还有着自身发展需求。

他们是人,不是自己眼里的工具,有时候自己认为最好的,反而不是最适合他们的。

来到二楼,走入自己房间,阿璃正在里面画画。

这幅画,已经完成了林书友和阴萌部分,正在画谭文彬部分。

李追远看了看房间里还剩下的半块牌位,这量,不够啊。

阿璃放下画笔,准备出门,她知道了少年的意思。

二人之间的默契度,早就到了不用说话只需眼神的地步,嗯,阿璃也不会说话。

可就算阿璃拿牌位当材料,已经是大家都习惯了的事,但李追远还是不好意思一个眼神就让阿璃去这么做。

这次是自己直接所需,理所应当,得自己开口说话。

人呐,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不能揣着故意装糊涂。

他牵着阿璃的手,走下楼,来到东屋。

柳玉梅在屋里,手拿毛笔做着衣服设计,旁边有一幅是阿璃的,她手里正画的,则是少年男装。

刘姨刚从库房里,抱着牌位进来,此刻正在对缺货的祖宗进行补货。

恰好这时,两位年轻的顾客进了店。

柳玉梅有些意外道:“这是?”

李追远对柳玉梅道:“柳奶奶。”

随即,少年目光看了看供桌上的牌位。

虽说这进货进得急了点,但柳玉梅早就习惯了,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助。

李追远走到供桌前,对供桌上的牌位行礼:

“晚辈侍者润生身上出了些问题,需要制作木钉以镇压,还请诸位前辈相助!”

说这些话时,李追远声音压得很低。

柳玉梅在少年开口说话时,忽地心中升起警兆,就立刻屏蔽掉了自己的感知。

刘姨站在旁边,还想着欣赏俩孩子挑选呢,谁知听到这话后,喉咙当即一甜。

这是第一次,嗑瓜子嗑出了血!

刘姨的反应,让李追远也感到疑惑。

刘姨忙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见少年说好了,阿璃就开始给自己祖宗翻牌子。

她知道润生身上有十六道气门,所以需要十六根大木钉。

只是,牌位毕竟有它的固定造型,底座粗,上面窄。

以往拿来刨木花卷儿,已经算是利用效率最大化的了。

但这次,一个牌位只能做一根大木钉,其余部分都是废料,所以这次,阿璃选了十六个牌位。

她一个人拿不下,李追远在旁边接着。

从早期陪女孩一起吃饭时,李追远就知道,女孩一直都有着强迫症,因此她每次选牌位时,都会把旧的先选走。

这也算是一视同仁了,没哪个祖宗会被着重“虐待”,也没哪个祖宗能得到女孩的优待。

等俩人抱着牌位出去后,柳玉梅看着队伍变得稀疏的牌位,目露思索。

刘姨抽出一条帕子,将嘴里的鲜血吐出,她有些不敢置信道:“主母,为什么会这样?”

柳玉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孩子身上的因果禁忌,忽然变得更重了,重得我都感到忌惮。”

刘姨:“阿力以前可不这样。”

屋外,刚送完纸扎回来的秦叔,正按照以往习惯,往东屋来一趟进行通禀。

刚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他就打算收脚,去地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可以干。

但在这里,他没办法直接弹起离开,以普通人的步速移动,肯定没声音快。

柳玉梅:“阿力的走江,不具备什么参考性。”

没有想象中难受,秦叔觉得自己习惯了,他拿起了锄头。

刘姨:“那……”

柳玉梅:“走江成功的,我也是见过的,但他们在走江过程中,也没有这么早出现像小远这般的情况。

我们家小远,确实是太特殊了,像是得到了江水更多的……”

柳玉梅想说“关照”,可无论如何,这个词,她都说不出口。

这哪里来的什么关照?

但要她现在去说江水的坏话,她也觉得不合适。

柳玉梅看向刘姨,问道:“你还好吧?”

“无碍。”

“嗯。”柳玉梅再次将目光落在了祖宗牌位上,笑道,“对了,以后牌位订做时,各种珍稀材料,多整一点。”

“主母,您的意思是?”

涉及祖宗牌位,刘姨可不敢自由发挥。

“我的意思是,一套牌位里,可以有各种不同的材质,不要只局限于上品惊雷木了。”

“我知道了。”

“另外,款式上,也可以丰富一点。”

“款式?”

“有大有小,有粗有细,牌位又不只有一个规格。”

“不同规格,放在一套里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辈分高的,你做大点,辈分低的,你做纤细点,给他们分出个长幼尊卑来。

这也方便咱阿璃取材。”

“明白。”

柳玉梅一拍额头,自责道:“唉,我怎么到现在才想到这一茬呢。”

“您的意思是……”

“我们供奉牌位,理所应当;阿璃作为家里人,取用更换牌位,也是理所应当;而阿璃和他之间的关系,又很特殊。

呵,现在看来,这帮家伙没灵了,也不全是坏处,至少在这里,就相当于断了因果。”

刘姨恍然:“主母,我明白了。”

小远走江突然,祖宅里那么多好东西,都没能来得及给小远配上。

现在,祖宗牌位……等于是秦柳两家能对小远进行的唯一利益输送渠道。

因此,主母才会让自己在选材和规格上多样化,这样才能拓宽利益输送幅度。

柳玉梅:“那个,还可以在牌位上镶……算了,过犹不及,你自己把好关,牌位,终究得有个牌位样,可以奢侈,但不能太离谱。”

“您放心,我明白。”

“去准备吧。”

“是。”

等刘姨出去后,柳玉梅坐回椅子,她刚刚本想让刘姨试着,给牌位上做一些镶嵌。

比如一些珠子、符文,哪家祖宗喜欢用刀的,用剑的,看书的,看画的,都给配上。

但当她刚要把这一想法说出口时,先前就出现的警兆,再度浮现。

你可以适度钻一钻天道的漏洞,但可千万别拿天道当傻子。

一旦出格了,那就和直接送所需要承担的因果反噬没什么区别了。

柳玉梅拿起画笔,继续给少年设计衣服。

她时常怄悔一件事,那就是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早地就给少年送些东西。

以前秦柳两家的孩子,打小身上都会有些好东西傍身,龙王家,有这个底蕴。

但小远没有。

她本意是入门仪式结束后,再带着小远去一趟秦柳祖宅,反正作为当代唯一传人,祖宅里但凡这小子喜欢的,且能驾驭得了的,都随便他挑。

可偏偏,入门即开启走江,她没了这个机会。

明明有两家龙王门庭传承在身,走江时却跟个江湖草莽一样,直接整出了个富家穷路。

不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玉扳指。

这东西,刚见面时,她就想送给孩子当见面礼的,但这孩子坚决不收。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没入门前,就算自己想送,这孩子也不会要的。

画着画着,柳玉梅回头瞥了一眼供桌,自嘲道:

“你们也没想到吧,我锦衣玉食了一辈子,临老还被安排了一出穷养娃。”

……

十六个牌位,被抱进了小工坊。

润生早就在里头坐着等了。

阿璃熟门熟路地,拿起墨笔,给牌位进行勾画。

然后拿出工具,开始取材雕刻。

李追远在旁边帮忙。

润生想帮忙,可这种精细活儿,他插不上手,只能帮忙处理一下台面,顺便把一些工具进行打磨。

木钉子不难做,再者也不用进行细致的纹理雕刻,所以并不费时。

高端的牌位,哪怕就原汁原味,也能发挥出镇压奇效。

“噗哧!”“噗哧!”

李追远打开了两瓶健力宝,和阿璃一人一瓶,喝了起来。

“阿璃,你去休息吧。”

阿璃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男孩手中的那罐健力宝上。

普通的饮料罐子,她不会再收集了,毕竟藏品档次上来了。

但一起开的且一起喝过的罐子,她还是想要的。

李追远只能抬起头,把余下的饮料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罐子递给阿璃。

阿璃接过罐子,眼里流露出满足的光彩,离开了工坊。

“润生哥,你把衣服脱了吧。”

“好。”

润生把衣服脱了。

曾经,秦叔以十六根棺材钉帮润生强开气门,以最生搬硬套的方式,传授《秦氏观蛟法》炼体之术。

现如今,当初的伤口早已愈合,原本类似拔火罐留下的圆圈痕迹也已变得很淡很淡。

但今天,李追远得把气门重新穿凿起来。

李追远拿起木钉,又拿起锤子,对着气门位置,开始钉钉子。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李追远双手黏滋滋的,全是润生的血。

好在,喷血也就是刚钉的那一会儿,等钉子钉进去后,润生就会收缩肌肉,自己止血。

润生没觉得痛,甚至都没皱眉,他只是有些歉然道:“小远,下次我不会再胡乱吃东西了。”

“其实你吃的那具蛊童尸体,只是一个催化剂,秦氏观蛟法生生不息,哪怕不是在战斗,日常吃饭睡觉时它也在一直在淬炼着你的筋骨皮肉,当你锻长到一定程度后,骨子里的那些东西必然会被激发出来。”

如果润生这辈子一直跟着山大爷做个普通的捞尸人,他的本性特征不会得到激发,是能够虽显奇怪却依旧能安稳度过这一生的。

可偏偏,润生跟着自己开启了走江,一次次战斗,一次次重伤,一次次气门全开,将他的真实一面,催生了出来。

润生的神情略显暗淡,目光低下。

这是第一次,小远几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不是人。

虽然,这一事实,他早已清楚。

哪个正常人,不吃香就吃不下饭的,哪个正常人,会对那些脏肉有着极强的食欲?

李追远一边继续钉着钉子一边说道:

“真好,我们哥俩都不是人,都是披着人皮模样的怪物。”

润生抬起头,看着少年。

少年面带微笑。

但在微笑中,润生瞧出了少年在说这句话时,体内所产生的痛苦。

他知道披着人皮的怪物,对少年而言,是最刺耳的话,但少年却为了安慰自己,主动讲了出来,拿它开玩笑。

“小远。”

只是一声呼唤,再多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也不用说了。

当初那场梦里的画面,二人现在都不记得。

在梦中,即使被梦鬼操控沦为了傀儡,润生依旧没有遵从“主人”的命令,对小远发动攻击。

这事,忘了也就忘了,因为有些事其实不用执着于记得,反正都摆在心底。

“好了,润生哥,你现在按照重新运转《秦氏观蛟法》,按照我的吩咐节奏,我叫你快你就快,叫你停你就停,叫你逆行……你就逆行。”

“好。”

李追远虽然没开始练武,但对《秦氏观蛟法》的理解,就是秦叔,都比不过自己。

在他的指挥下,润生开始重新运转法门。

“额……额……额……”

润生发出了痛苦的低吼。

“暂停一下。”

李追远抬手示意,然后给这个小工坊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隔音阵法。

“好了,现在外面听不到了,继续。”

“啊!!!!!!”

润生开始痛苦地嘶吼。

这就像是动物需要磨牙一样,李追远这是等同于在给润生磨牙。

将他体内不断壮大出来的邪煞之气,给强行磨碎。

落于现实中,等于是润生在活生生打磨自己的皮肉和骨骼。

此中痛苦,远超刮骨疗毒。

不过,润生都承受了过来。

“好了,可以了。”

“呼……呼……”

润生喘着气,抬起头,他眼眸里的光泽,变得更加深邃。

原本的大块肌肉,这会儿也收缩变得精悍,整个人个头虽然依旧很大,却比之先前,有点抽条了。

从气质上看,已经有了些许秦叔的影子。

“兽性”转化为人性,不仅不会变虚弱,反而会变得更强大,因为只有人,才能在清醒的状态下,合理使用力量。

气质上的变化,同时还意味着润生的炼体术,已经真正入门。

虽然,他走的是以蛮力撞门的路子。

可真就被他,硬生生地给撞出了缝隙。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邪煞气息被压制了回去,小黑再咬他,就不会出现那种破煞的伤口了。

李追远拿出自己画的符纸,往润生手腕伤口贴去,符纸没变化。

“润生哥,辛苦了。”

润生摇摇头,然后看着李追远,说道:

“小远。”

“嗯?”

“我们一起做人,好不好?”

……

李三江嘴里叼着烟回来时,润生刚在坝子上井口边冲了澡,正准备收拾从自己身上冲刷下来的血迹。

“咋咧,地上这么多血,家里杀猪啦?”

润生挠挠头,说道:“李大爷,我弄的。”

“你弄的?你生产大出血?”

李追远这会儿刚拆去小工坊里的阵法,走出来准备洗手,听到外头的对话,少年直接说道:

“太爷,本来刘姨准备做血旺的,被我不小心打翻了,润生哥在帮我收拾。”

李三江:“翻了就翻了嘛,多大点事,我就不爱吃血旺,容易上火。”

李追远在井边蹲下,洗手。

井口上装了人力抽机,不用再拿水桶系绳子打水了,按压几下就好,旁边会一直备放着一杯水,白天井口干了打不出水时就往里头倒一杯。

李三江有些奇怪地对着润生看了看,疑惑道:“咋感觉润生侯瘦了些?”

“没有吧?”

“不对,确实瘦了点。”李三江走近,抬腿踹了一下蹲在地上擦地的润生,“让山炮过来见了还以为我不给你饭吃呢,记住多吃点饭,把肉养回去。”

“好嘞,李大爷。”润生笑着回应,吃饭,他在行的。

李三江看向李追远:“那个,小远侯,你跟我来一下。”

“好的,太爷。”

润生递过来一条帕子,李追远擦了擦手后,跟着李三江进了屋。

没想到进屋后还不够,李三江示意李追远跟着他上楼。

一直到跟着进了房间,太爷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奖券。

“小远侯,你看看这是啥。”

“太爷,你去摸奖了?”

这些年,摸奖之风可以说是在各地盛行。

每到一个乡镇举办时,道路两侧都是售卖奖券的柜台,后头站着统一服饰的售卖员,附近乡民都会被吸引过来,如赶集般热闹。

刮出的废奖券,更是把脚下道路铺了一层又一层。

“摸奖的哪有卖奖的精,太爷我这是捡的。”

“捡的?”

“对,你看看。”

李追远接过奖券,上面写着“京城两人五日豪华游”。

“嘿嘿,你看看,太爷我这运气咋样?我听壮壮说,你们现在忙实习,不用再去学校了,现在也没啥事,正好你可以去京里再看看。

你妈那里你不用去了,但你在京里不也有亲戚么?”

“太爷,我不想回京里,我在这里住着很好。”

“又不是叫你回京里去住,这不是包旅游么,不去白不去。”

“可是,去不了呀,太爷。”李追远指着奖券上面的小字,“已经过日期了,这是前两期开出的奖。”

“过期了?已经有人中过了?”

“嗯。”

一般这种大奖,都是组织方自己人中,自己上台领奖的,普通人只能抽到个洗发水香皂啥的。

“嘶,这不白高兴一场么,我还当个宝贝揣兜里呢。”

“太爷,你要是想去京里看看,我带你去旅游旅游。”

去京里旅游,几乎是当下所有老一辈人的梦想,他们想去看一看那一轮太阳。

“费那个钱干啥,我听说京里吃喝都不便宜哩,我不去,不去不去!”

“太爷,我存了不少钱了,够带你……”

“你存的那点钱哪够,你娶媳妇儿了么?你生娃了么?你去市区里买房了么?”

李追远眨了眨眼,他才多大啊。

李三江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没事,太爷这里都给你计划着,现在生意好,让太爷再存存,管够的,管够的。”

“好的,太爷。”

少年知道,给自己挣钱存钱,是现在太爷生活中最大的乐趣。

“吃晚饭啦!”

楼下,传来刘姨的准时报点。

“去,你去喊那闺女一起吃饭吧。”

“嗯。”

等李追远离开屋子后,李三江再次把那张奖券拿起来看了看:

“怎么就过期了呢?”

李三江砸吧了两下嘴。

本来他是不喜欢抽奖的,他平日里也不爱打牌。

但原本没有的心思,因为这张过期的奖券,反而被勾引出来了。

“要不,明天我也去买张来刮刮?”

……

深夜。

西屋。

阴萌现在住在这里。

此时,从床上到柜子上再到地上,被她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这里头,都是她亲自萃取出来的毒。

其中三分之一的毒,她清楚毒效,还有三分之二的毒,天知道。

蛊虫被阴萌攥在手里,露出两根长长的黑须。

她另一只手开始配毒,尝试几种毒素进行搭配。

她发现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越是面对烈性的毒药,蛊虫的两根黑须就越是会剧烈摇摆撞击。

阴萌就依靠这一点,来摸索毒药的配置。

又配出了一副毒药,放入特制罩子中。

黑须快速摇动,很是起劲。

再配出一副毒药。

黑须摇动出了残影。

阴萌点点头,尝试把这两副毒药,按照唯心比例,参杂到了一起。

黑须不动了。

阴萌面露疑惑。

这是以毒攻毒后反而变成无毒了?

阴萌用手指,触摸了一下蛊虫黑须,发现黑须变得硬梆梆的。

摊开手,蛊虫失去了反应。

阴萌扭过头,看向自己用来配制和隔离毒素的罩子,发现下方竟然融出了一个小孔。

下一刻,

只听得一声,

“噗通!”

阴萌脑袋磕在床上,被自己毒昏了过去。

(本章完)

第178章

清晨,李追远睁开眼。

这世上,很难有比一夜好眠醒来时,更让人感到美好惬意的了。

如果有,那就是醒来后睁眼,侧过头。

早上的太阳虽还未升起,却已经有一缕温暖的光芒,率先照射进自己的卧房。

阿璃没打扰少年睡觉,她站在画桌前,正在画画。

女孩今日白底绿纹的长裙,给人以柔和朦胧的质感。

昨儿个要去钓鱼,临时换了一套衣服,今儿个虽然不是昨天那套,却也是相仿的款式。

柳老太太是以这种方式,表达着专属于她的执拗。

李追远醒了,然后继续躺在床上,侧头看着。

阿璃蘸画笔时,侧身,看向这边。

女孩明亮的眼眸与少年对视。

李追远不好意思继续赖床了。

起床,洗漱。

不出意外的话,少年接下来应该要和女孩下棋,等待早饭。

但今天有了意外,而且不止一个。

李追远下了楼。

一楼有两口棺材摆着,每次谭文彬和润生回来时,这两口棺材就是他们的床。

此时,润生正站在棺材边,看着隔壁棺材里的情况。

李追远走了过来。

刚靠近,就感知到了棺材内散发出的强烈怨念。

凝而不散,蓄而不发,如同村里饭桌上拿来盖住饭菜阻挡苍蝇的罩子。

里头的谭文彬,面色白得像是敷了粉,嘴唇却又格外艳红。

一般这种情况下,已经可以把棺材抬出去埋了。

李追远把手伸入棺材,指尖在谭文彬眉心轻轻点了几下,触感冰凉。

再顺势向下,触其鼻息,气若游丝。

情况很糟,也很严重,但并不危险。

因为在自己接触时,李追远感知到了两股怨婴瑟瑟发抖的气息。

像是家里犯了错的小孩,缩在墙角,惶恐等待家长的严厉责罚。

俩怨婴应该是从吃撑的消化状态中,苏醒了过来。

昨晚睡觉时,谭文彬感知到了它们俩的意识复苏。

然后,谭文彬就去主动和它们进行意识接触。

站在一个“老父亲”的角度,此举很是正常,就像开门迎接自己住校回来的儿子,张开双臂,想要像往常那样,抱一抱它们。

可问题是,俩怨婴吃撑消化后,长大了,也就变重了。

但无论是它们俩,还是谭文彬本人,都还没有这一意识,亦或者说,是没有较为清晰的敏感。

谭文彬主动与它们进行的意识接触,相当于主动将它们抱起,然后……狠狠闪歪了腰。

他眼下的这种状态,就是身体一时间无法负担如此浓郁的怨念鬼气冲击所造成的假死。

要是被其它的邪祟所影响,谭文彬现在已是凶多吉少,不过好在俩怨婴已经晓得自己闯了大祸,早已竭尽收缩自身怨念。

谭文彬只需要躺着,睡个几天,生命体征就会逐步恢复。

虽然他不是有意为之,但这也算是给自己来一次怨念洗礼。

他俩干儿子吃了顿饱饭,他这个当干爹的,也上去舔了一下盘子。

经历这次之后,醒来的谭文彬,体质将更趋向于阴灵,也就是那种天生适合当算命瞎子的人。

以后,他对邪祟的感知,以及一些术法的使用,包括最基础的走阴,也会更加顺畅,毕竟身体更适配了。

也算是一种因祸得福。

只是没人敢复制,因为但凡这俩怨婴心里有一丝杂念或者有其它意图,那谭文彬就必死无疑。

它们俩现在只需要轻轻勾动手指,就能对谭文彬完成“借尸还魂”。

李追远没去做干预。

他是可以现在就把那俩怨婴从谭文彬身上强行剥离下来,以求绝对保险。

但他知道,谭文彬肯定不愿意,他是真信任这对朝夕相处挺长时间的干儿子,而且也是真心对它们好。

自己每次翻看《邪书》时都是慎之又慎,平日里任何的冒险之举都会极力避免可能存在的风险,可偏偏自己的团队伙伴们一个个勇得飞起。

说好听点,叫锐意奋发,开拓进取;

不好听的,叫不知者无畏,不知所谓,更无所谓。

但一个个的,还得自己来擦屁股。

李追远看了看润生。

润生明白小远的意思,转过身,点香吃。

“润生哥,帮我找七根蜡烛,然后在这棺材头这儿,摆个小供桌。”

“好!”

润生马上把东西准备好。

李追远先手指按压印泥,在棺材盖上画出了纹路,再将七根蜡烛摆到相对应位置。

手臂在蜡烛上一挥,七根蜡烛全部自燃。

这是“七星还魂灯”。

帮谭文彬稳住魂魄心神,可助其更早苏醒恢复。

李追远指尖在棺材盖上敲了敲,说道:“把棺材盖上,省得露出来吓到人。”

“好嘞。”

润生先小心翼翼地去推棺材盖,见上头的七根蜡烛纹丝不动后,才加大发力,让谭文彬安息长眠。

这时,李三江打着呵欠从楼上走下来准备吃早饭。

看到这一架势,有些疑惑地问道:“点这么多蜡烛,这是咋咧。”

李追远:“彬彬哥听说的法子,这样弄相当于暖房,百年之后住进去时,会更舒适。”

李三江:“哪里的搞法?”

李追远:“金陵那边农村里有钱的老人都会这么做。”

李三江点点头:“好,挺好。”

这两口寿棺,谭文彬睡的是李三江的,润生睡的是山大爷的。

李三江:“咦,壮壮人呢?”

李追远:“壮壮哥去石港看他爷奶了,说是要在那里住几天,刚出的门。”

“哦,这是应该的。”李三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忙对润生道,“润生侯啊,给你那口棺材上也点上蜡烛,咱也给山炮暖暖房。”

“好嘞。”

“润生侯,你说你李大爷我怎么样,我真的是啥好事儿都记挂着那山炮。”

“是哩是哩。”

“能认识我,是山炮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对哩对哩。”

“嘿嘿嘿。”

李三江夹着烟,对李追远招了招手:“小远侯,你来。”

李追远跟着李三江一起走了出去。

润生先给自己棺材盖上,也摆了七根蜡烛。

他尝试学着小远先前的举动,对着七根蜡烛一挥手,再挥手。

然后默默地拿出火柴,给七根蜡烛依次点燃。

紧接着,他端来一个小火盆,去角落堆放处取了些冥钞。

时下这种“天地银行”的票子还算珍贵,农村用得不多,因此并未通货膨胀。

面值,还是百元、五十元、十元,没出现很多个夸张的零。

润生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来,给壮壮烧起了纸。

……

坝子上,李三江对李追远开口道:“小远侯啊,太爷我上午要去石港镇上一趟,你……你有什么东西要买么,太爷给你买回来。”

“太爷,我没什么要买的,家里吃的喝的都有。”

“哦,嗯。”

李三江本想带着李追远一起去石港镇上摸奖的,今儿个上午那边就有活动。

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该带孩子去玩这种带赌博性质的东西。

在李三江的信条里,手里的钱,拿去买酒买肉吃进肚子里那是真的,拿去赌博就跟拿去烧没啥区别。

但他实在按捺不住,想着去买个一张刮刮,昨晚做梦时,他还梦到自己刮中了,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是个暗示。

什么都没有的前提下去摸奖,那是赌博;有了明确的做梦暗示去摸奖,那叫进货。

临近早餐时间,秦叔扛着锄头回来了。

当初秦叔因为白家镇的事,离开这里时,太爷惋惜了很久,毕竟秦叔实在是太能干了。

哪怕是普通庄户人家,也不会这么早就下田。

秦叔基本会把田里的活儿,用早上和晚上的时间干完,中间的时间去送货。

这种会自己分配时间来工作的骡子,李三江简直不要太喜欢。

不过,以往每天早上,熊善都会跟着秦叔一起过来吃早饭。

秦叔那么早下田,他熊善也不好意思睡懒觉,更不敢睡懒觉。

可今早,没看见熊善。

秦叔:“阿婷,我不吃早饭了,得出去一趟。”

说完,秦叔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柳玉梅生活在这里,平日的一些茶点、茶叶以及订做的衣服,都需要秦叔或刘姨去取拿。

秦叔刚离开没多久,熊善就小跑着过来,似是有事儿。

李追远走了过去,听他的小声禀报:

“小远哥,林书友出了点事儿。”

“他怎么了?”

“身体有些不舒服……”顿了顿,熊善补充道,“我的错。”

林书友原本在这里也有一张床,也是一口棺材,不过那口棺材前天刚卖掉了,他就没床了。

在阴萌把新棺材做出来之前,他就得去大胡子家暂时睡单独的宽敞大床房。

李追远跟着熊善来到大胡子家。

上了二楼,推开门,看见林书友正捂着肚子倚靠在床边,脸上冷汗直流。

在看见李追远进来后,林书友缩了缩脖子,一副害怕被骂的样子。

他昨晚睡觉前,和熊善坐下面聊天,就顺手朝着熊善要了几张辰州符,想要给自己贴贴试用一下效果。

他没大胆自信到,自己可以跟小远哥一样去改进官将首体系,他只是想着辰州符能不能配合起乩一起使用,以提升战力。

没想到这一贴再一起乩,童子快速降临后又迅速离开。

身上贴着的辰州符也随之烧了,整个人“噗通”一声,上下蹦跳了一下,晕乎乎的,紧接着整个晚上,就开始上吐下泻。

把他一个好端端的练武之人,弄得几乎快虚脱了。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面前,开口道:“躺下。”

林书友听话地躺下。

李追远将手指放在林书友眉心。

熊善站在旁边,小声说道:“我才疏学浅,给他检查了好几遍,却始终没发现残留的符纸气息。”

熊善认为是辰州符的效果紊乱,对林书友的身体造成了影响。

李追远把手从林书友额头,移到林书友腹部。

“这里疼么?”

“不疼。”

“这里疼么?”

“疼。”

“昨晚一开始就是疼在这里么?”

“不是,好像变化了位置,晚上在更下面点。”

李追远点点头。

熊善见状,长舒一口气,随即下意识地问道:“符纸作用残留在这里?”

李追远:“不是。”

熊善:“那是……”

李追远:“你现在给他送镇上卫生院吧。”

熊善诧异道:“送卫生院?”

李追远:“嗯,他是急性阑尾炎。”

不过,诱发因素,倒并非纯自然。

首先,辰州符自成一派,和李追远以前给林书友用的符纸不是一回事。

其次,林书友忘记了这里不是李三江家而是大胡子家,他居然敢对着桃林起乩。

这让白鹤童子很难办。

受上次自己对童子的誓言训诫,白鹤童子是既不敢下来又不敢不下来。

所以,在发现自己本人不在这里,且附近没实际危险后,童子来了一次“急下急上”。

祂下来了,祂又很快走了。

这让林书友也不能去跟少年告状,说祂没下来。

这一下一上,再配合辰州符特殊的作用功效,等于给林书友五脏六腑都狠狠颠了一下。

他身子骨确实好,耐造,但也颠出了问题,诱发了急性阑尾炎。

熊善把林书友背下楼,跑出屋,大清早地背着阿友割阑尾去了。

瞧见李追远回来了,刘姨喊道:“吃早饭啦。”

阿璃已经坐在那里等着自己了,李追远在女孩身边坐下。

润生走了出来,他刚刚给谭文彬提前在地下存了十几万。

不过,出来后,润生东瞅瞅西看看:“萌萌呢?”

以往,每天阴萌都会起得很早。

毕竟,她不能做饭,但吃饭要是不准时,就有些面上太不好看了,尤其是每天做饭的还是她师父。

李追远目光落向门窗紧闭的西屋。

心道:还有一个活宝?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西屋门口,停了一下,见刘姨还在往外端着粥,他就知道,里头安全,门可以开。

甚至,阴萌应该也安全。

以前住在太爷家时,刘姨和秦叔就会很谨慎,生怕受到太爷福运的反噬,现在再加上一个走江的自己……

而且,昨天自己对牌位说话时,身边的刘姨似乎是受伤了,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更加谨慎。

非必要时刻,他们不会显露出非常人的应对手段。

但刘姨肯定不会坐视阴萌在她眼皮子底下死掉。

没敲门,李追远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阴萌正在昏迷,旁边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坛坛罐罐,让李追远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落脚。

润生来到门口,李追远抬起手,示意他先不要进来。

随即,李追远弯下腰,很是小心地把这些毒瓶子收起。

等把周围处理好后,他才走到阴萌身边,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发现其和上次中毒昏迷时的状况很相似。

李追远走到一个小筐子前,里头放着的是一些解药瓶,其数量,相对于整个屋子的毒药瓶而言,如“沧海一粟”。

阴萌似乎只喜欢研究毒药,而懒得鼓捣解药。

李追远找到了上次那瓶有催吐效果的解药,递给润生,吩咐他用热水冲泡,一日三次,喂阴萌服下,顺便又嘱咐润生跑一趟卫生院,给林书友送些换洗衣物。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走出西屋,来到井边蹲下,拿起肥皂,开始一遍遍洗手。

李三江关心地问道:“萌侯咋了?”

“感冒了,不严重,润生喂她吃药了。”

“哦,这个季节,确实容易染风寒。”

李追远洗了好几遍后,还是觉得不太保险,他干脆上楼,大早上地,洗了个澡。

他这样的人,就算刚杀完死倒,都能在旁边安生坐下来吃饭,也不觉得晦气。

但阴萌的毒,不一样。

洗完澡后下来,刘姨把热了一遍的粥给端来。

李追远接过粥碗时问道:“凉粥有什么坏处?”

刘姨笑道:“反正吃不死人。”

李追远放心了。

阿璃递过来一颗剥好的咸鸭蛋。

应该是先前等自己时,没事做,干脆把蛋壳全剥了个干净。

李追远咬了一口,心里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自己的团队,在一天时间里,差点集体完蛋。

这其实是一种必然现象,因为他们的实力和发展已达到一定层次,想要追求短期内的快速提升,必然伴随着更大的风险。

不过,确实不能再继续由着他们胡闹了,自由也是有限度的。

该定个规矩了,可以允许有自己的想法,但在尝试之前,必须先给自己打报告,让自己审核一下。

得亏现在处于一浪刚过短期无事阶段。

李追远正吃的时候,瞧见太爷准备出门。

但太爷刚走到坝子边,就瞧见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过来。

“李大爷,李大爷。”

“你是?”

“我是三新村的,我,三新村吴家三侯!”

三侯意味着年轻人在家排行老三。

“哦,三侯啊,咋了,出啥事了?”

李三江不认识他。

一般他不认识的人来找他,都是为了那种事儿。

“家里走了个人,想请李大爷走一趟。”

这是来生意了。

李三江:“几号啊?”

吴建华:“就今天,李大爷你要是现在没事,就跟我去一趟,我再给你送回来。”

“今天?”李三江应了一声,“家里细伢儿夭了?”

一般情况下,只有孩子夭折,才会草草下葬处理,不会大肆操办白事。

“嗯。我大哥的孩子夭了。”

“那成,我去一趟。”

李三江回头,看向家里。

润生吃完早饭就去给林书友送东西去了,熊善在卫生院陪着林书友,秦叔也出去了,壮壮“回了老家”。

这家里,一下子变得空无一骡。

李追远这会儿把粥喝完,站起身道:“太爷,我陪你一起去吧。”

李三江犹豫了一下,他平日里是不会喊小远侯跟他出去忙活的,但这次确实缺个帮手。

算了,反正不是啥复杂的事儿,快处理快回就是了。

“小远侯,咱们走。”

吴建华:“我载你们吧,伢儿坐前杠上,李大爷你坐后头。”

李三江:“还得带家伙事呢,你可载不下。”

李追远把家里头的三轮车推出来。

李三江把家伙事放好后,说道:“小远侯,来,你坐后头,太爷我来骑。”

“太爷,我骑得动。”

“细康子,你才多大啊,身子没长得好,别用脱了力,这样以后就亏了。”

李三江不懂练武这种事,但他漫长的人生岁月里,见过太多小时候吃得不好或者过早干重活儿,导致长大后发育出问题的情况。

李追远其实真骑得动,但他也没有再和太爷犟,乖乖坐到了后头去。

吴建华在前面骑着自行车带路,李三江骑着三轮车在后头跟着。

俩人很没道路公德心地在马路边并排骑,顺便说着话。

李追远则面朝后方,看着车辆。

一番对话交流下来,倒是把吴家的情况说了个清楚。

吴家老爷子叫吴长顺,膝下有四个儿子。

老大和老二是第一任妻子生的,老大今年快四十了,老二比老大小两岁,分别叫吴有后和吴有根。

老三和老四是吴长顺第一任妻子死后,娶的第二任妻子生的,老三就是吴建华,老四叫吴建新。

老大吴有后结婚了,但媳妇怀了三次,算上这次,是两次胎死腹中,一次夭折。

老二吴有根年纪也很大了,一直没结婚。

吴建华说,是因为他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哥,性格沉闷,不爱说话,一直说不上对象。

老三吴建华二十三岁,老四吴建新二十一岁,都结婚了,吴建华的妻子现在还有着身孕。

这次吴建华之所以来请李三江,不是受家里人所托,而是受丈人和妻子所托,老大家的孩子夭折了,请李三江来做法事去去家里的晦气,免得影响到吴建华妻子肚子里怀着的孩子。

到了三新村,吴家是个合院,吴建华把自行车直接骑了进去,李三江则把三轮车停在了门外对面的路上。

下车取东西时,李三江嘀咕了一句:“这真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爹啊。”

李追远知道太爷是什么意思,吴家老二只是因为性格木讷的话,不至于说不上媳妇儿,要说家里没条件的话,可后妈生的老三老四这么年轻却都已结婚了。

少年帮忙一起搬着东西,走入吴家合院。

这是由一座老平房和两座新砖房合出来的。

老三老四家,一家住一个新砖房,老大家和没结婚的老二,与两个老人一起住老房里。

孩子的遗体放在一个柜子里,摆在屋内。

孩子三岁,得病死的。

李追远走上前看了一眼,孩子比较瘦,面相有缺,意味着先天不足,大概率在娘胎里时就没能孕育好。

老爷子吴长顺坐在老屋门槛上抽着水烟。

老二吴有根坐在台阶上,一声不吭。

老大吴有后站在柜子旁,怔怔地看着柜子里的孩子。

孩子的母亲,则在屋内床上躺着,李追远在房间门口朝里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很瘦,屋子里有浓郁的药味。

这对夫妻俩快四十岁了,死去的孩子才三岁,在农村,算是相当晚的来子了,再者前面还有两次流产。

夫妻俩为了孩子,做出了极大努力,可现在,到底落成了空。

李三江手持桃木剑,先在吴有后身上划拉了几下,然后拍了拍他肩膀:“节哀。”

吴有后怅然一叹,很是勉强地点点头,闭上眼,说道:“大概,我就是没这个命吧。”

李三江又持桃木剑,进了屋,吴有后的妻子没睡着,睁着眼,应该刚伤心痛哭过,已流干了眼泪,正神情麻木地盯着房梁。

桃木剑在妇人身上也划拉了几下后,开始念经,中间夹杂着好几句安慰。

李追远为太爷撑着一面旗,跟着太爷走。

这面旗的作用就和太爷手中家具厂生产的桃木剑一样,没什么用。

但在进入房间后,李追远抬起头,顺着妇人的目光,看向房梁。

女人只是绝望地自发行为,可李追远,是真看见了三团黑漆漆的东西。

是邪祟?

但又不像。

缩成一团,并未成型。

李追远双目凝神,认真看去,这次,看得更清楚了。

是两小一大三团黑影。

有怨念,有邪念,却又够不上邪祟。

这一阶段,就如同开水沸腾前不断升起的泡泡。

这也是李追远为什么在房间外,没能感知到它们存在的原因,因为它们现在还处于胚胎阶段。

正常情况下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可事实却又摆在了面前。

李追远很快就想到了原因,三新村距离自己和太爷所住的思源村比较近,也就意味着距离那片桃树林很近。

有它在,附近的其它邪祟天然被压制,要么避退要么消散,至于未成型的鬼,更是几乎无法成型。

因此,房间里的这三团黑影,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化解。

当然了,小黄莺和谭文彬肩上的是意外,毕竟他们身上有“自己人”的标签。

在得到李三江的仪式感安慰后,床上的妇人似是稍稍回了点神。

她对李三江点头表示感谢,然后看向了站在旁边扛着旗的李追远。

妇人眼里的情绪很是复杂,似乎是在少年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她曾经有机会三次当妈妈,但都没能长远。

“来,细伢儿,过来。”

妇人对李追远招手。

李追远往床边靠了靠。

妇人有些艰难地坐起身,她身上的衣服很普通,还不到四十岁,可头上已经有了很多白头发。

她伸手打开床头柜,里头有几块用亮晶晶的纸包着的棉糖,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捡起,然后全部递给了李追远。

李追远伸手接了。

紧接着,妇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很是褶皱的钱,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没伸手去接。

妇人把钱往少年手里塞,说道:“细伢儿第一次上门,拿着。”

李追远还是没接。

这时,旁边还在做仪式的李三江开口道:“小远侯,接了吧。”

他们爷俩不属于上门客,按理说不该拿。所以李三江决定,待会儿算“工钱”时,把这钱给扣上。

既然太爷发话了,李追远就伸手,将这张钱接了过来。

妇人笑了,脸上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是字面意义上的如释重负。

“呵,哼!”

这时,房间门口站着的老太太,不停发出表示不满的鼻音。

她叫罗金花,是老爷子吴长顺的第二任妻子,也是老三老四的亲妈。

她是见到老大媳妇给钱,所以表示了不满。

李三江回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罗金花,他娘的,臭婆子甩脸色给谁看呐!

不过罗金花一直死死盯着床上的大儿媳妇,没注意到李三江的不满。

李三江从屋子里出来,又在小柜子前布下供桌,继续起法事。

李追远在旁边帮忙扛旗、递碗、送香。

只是打个下手帮个忙,仪式全部交给太爷去做。

中途,哪怕是太爷示意自己把香插上香炉,李追远都装作没听到,让太爷自己接过去插了。

太爷的法事,其实没什么用。

但人死不能复生,你法事做得再厉害,在此时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太爷把家里人都安慰到了,虽然有些人被安慰时,眼里压根就看不出伤心。

太爷还跟柜子里的孩子说了一些话,嘱咐他前方路黑,得好好走,得慢慢走。

在说这些时,屋子里的妇人也下了床,用手撑着门框,看着这一幕。

终于,太爷把仪式满满当当地走完了。

李三江连叹三口气,跟说书先生拍醒木一样,用做对主家的提醒:活儿干完了,该给钱了。

吴家老爷子吴长顺,收起水烟袋,进了里屋。

罗金花瞪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大媳妇,也进了屋。

就连原本喊李三江过来做法事的老三吴建华,也提着裤腰带,去了瓷缸要方便。

李三江叹了第四声气。

一般来说,白事儿都得提前收定金。

毕竟,各行各业,都难免出现“跑堂”的。

但这次是念在细伢儿夭折,他就没顾着这茬,先把事儿办了,早点让孩子入土为安,也能让伢儿爹妈早点安心。

谁成想,又得遇到讨钱的环节。

李三江站在那儿没动。

老大吴有后跑进里屋,找罗金花。

很快,屋子里传来罗金花尖锐嗓子的叫喊声:

“我没钱,我哪里有钱,给你家伢儿做的法事,怎么让我出钱!”

“妈,我的钱不都在你那里么,我打零工的钱,老二在家种地卖粮食的钱,不都交你了么,我们身边哪有什么大钱。”

“你说你没钱?那你媳妇儿咋还有钱送外人,我亲眼瞅见的,这还叫没钱?我看她不是有钱得很嘛!

呸,下不了蛋的赔钱货,白白浪费家里的粮食!”

老大吴有后气白了脸,走出里屋。。

一直坐在台阶上,陪着侄子遗体的老二吴有根,把两个口袋掏干净,找到了些零钱,全都给了大哥。

可这钱,是远远不够的。

妇人走出门,来到小柜子旁,坐下,伸手,抚摸着自己儿子的遗体。

吴有后跑出了家,应该是去找邻居借钱去了。

不一会儿,他拿着钱回来了。

在农村,能这么快借到钱的,都意味着平日里人品很不错。

罗金花从里屋走出来,扯着嗓子大骂道:“你借的钱,你自己还,休想从公帐上出!”

吴有后没搭理他,把钱整理好,递给李三江。

李三江能瞧出来,这家人不是为了不给法事钱而故意演戏。

这个家的生活状态,本就是如此。

李三江把钱推开,说道:“钱,你媳妇儿给过了。”

吴有后:“这不行,这不行。”

李三江没好气地推开吴有后,他不是可怜他,而是怒其不争,这家既然还有公帐,意味着还没分家。

这男的,太面太废物,一把年纪了还不分家,李三江是真瞧不上他。

“小远侯,咱收拾东西。”

李追远上前帮忙收东西。

收香炉时,李追远看见倚靠在小柜子边的妇人,眼睛里有一种不正常的充血。

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拉了一下妇人的眼皮,看了一眼,问道:

“你喝农药了?”

这话一出,吴有后和吴有根马上急得跳起来,一同上前查看妇人情况。

妇人想要推开他们,可嘴角开始吐出白沫。

吴有后赶忙将媳妇儿抱起,送去村里卫生所,吴有根紧随其后。

罗金花眼里则流露出喜色。

不是李追远捕捉到的,而是老太婆压根就没收敛。

“唉,这叫个什么事儿呢。”

李三江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时,罗金花又对李三江说道:“得埋,你快找地儿给埋了,省得留这儿晦气,家里还有人大着肚子呢,可不能被这短命鬼冲着了!”

李三江很想拿桃木剑给这臭婆子狠狠抽几下。

按理说,他该负责给死去的伢儿挑地方埋葬的,但他法事的钱都没收,下面的事儿,理论上就不归他管了。

可看看小柜子里的孩子,李三江终究不忍心,伸手指了指吴建华,示意他过来把柜子背起。

吴建华后退了几步,表现出明显抗拒。

“是你请我来的,我反正没收钱,大不了我直接就走!”

罗金花马上推了两把自己儿子,嘀咕道:“快去,大不了回来洗澡去去晦气。”

吴建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来,把柜子抬起。

接下来,吴家其余人,都跟着一起去田里。

李三江毕竟是外村人,得在吴家能埋的地方挑位置,可不能乱埋。

一通流程下来,终于埋好了。

李三江想早点离开这里,所以拉着小远侯走得很快,他们得回吴家门口去取三轮车。

跟着一起去埋孩子的吴家其他人,则落在后面。

不过,李追远的听力好,他们说的话,哪怕隔得很远,路上有风,却也能清晰入耳。

吴建华:“妈,你说她死不死得了?”

罗金花:“发现太早了,估计人死不了,都怪那老头身边那死那康子多嘴。”

吴建华:“那可惜了。”

罗金花:“可惜啥,就算救回来了,人也彻底废了,再加上这么大年纪了,就不可能再怀上了。”

吴建华:“嗯。”

罗金花:“这孩子可真不容易弄,但得亏是死了,当初就是剂量下少了,要是像前两次那样下得多,直接在肚子里给她流掉多省事,弄得白吃了家里几年饭。”

吴家老爷子怒声道:“你们娘俩在说什么!”

罗金花非但没害怕,反而埋怨道:“咋了,这周围连个鬼都没有,你还怕人听到啊?”

吴长顺:“别在外头胡咧咧!”

罗金花:“那老大但凡多懂点事,这些年别想着要孩子,我哪里犯得着这样?

老东西,我这也是为你好。

老大是个孬货,老二除了种地啥也不会。老三才孝顺,老四送钱进了国营厂,这才有出息。

你说我们俩以后养老,得指望谁?

再说了,老大媳妇前两次怀时,请的算命先生说怀的是女娃,我说下药给打掉,你不也是同意的么?这刚死的娃,本该在娘胎里就走掉的,结果没打掉,落出个病秧子,谁家养得起?

要我说,老大就是瞎折腾,还不如老二,不娶媳妇儿咋了,种的地,卖的钱,来养老三老四家的。等老三老四家孩子长大了,以后不也念他大伯二伯的好,不也照样给他大伯二伯养老么?

侄子和儿子有什么区别?这好侄子,可比亲儿子还要亲哩!”

这些话,全部都落入了李追远的耳朵。

取到三轮车,李三江固定好家伙事,就骑着它载着李追远离开。

李追远面朝后,看着吴家的合院与自己越来越远,他知道那三团黑影是什么了,应该是在目睹他们母亲喝农药时,怨念激生。

不过,它们无法成型,也很快会消散。

骑回思源村村道上时,李追远开口道:“太爷,让我先下来,我要去大胡子家找笨笨玩。”

“继续坐着,太爷载你去。”

李追远闻言,也不再说什么,等把自己送到大胡子家坝子上后,李三江就骑着三轮车回去了。

少年走入桃林,笨笨依旧被放在桃林间的小篱笆里,与桃花玩耍。

李追远捡起一根桃树枝,开始在地上画画。

他画出了桃林的位置,画出了道路与河流,画出了思源村的位置,画出了石南镇也画出了石港镇,最后,画出了三新村。

少年抬脚,将地上的一滩桃花踹起,纷纷桃花落下,将他刚才画在地上的地图完全遮掩。

李追远拿起桃枝,轻轻一勾,一小块区域的桃花被掀开,三新村的位置被单独显露而出。

意思很简单,撤开对三新村地界的压制。

桃林深处,隐隐传来一道声音:

“你知道这么做……你也会受到牵连么……”

“我知道。”

“何必……世上这样的事多了去了……”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币,将它在掌心慢慢展开抹平:

“没办法,谁叫我收了人家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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