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

嘉竟二十四年,十月十六日。

昨晚爆炸产生的废墟尚未清理干净,飞灰先是被风卷到高空,而后如雪一般落下,将半个京城染成一片如底片一般的白灰。

民房内,女人畏畏缩缩地探出头,左右观瞧。

只是看了一眼,她的面色就变得苍白。

就在她门外,不足三尺的的地面上,白灰诡异地隆起,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四周是黑红的一片干涸血渍。

女人闭了闭眼。

虽然害怕到了极点,但她知道不能让户体躺在自家门口。于是她先是回头,呵斥孩子们在床底躲好,而后畏畏缩缩地走出门,忍着恐惧拽着户体的衣角,朝着不远处的小巷拖去。

小巷里有水渠和窖井,将尸体丢进去就好了。

营养不良、恐惧和劳累,几乎榨干了女人的体力,只是几十步路就累的她满头大汗。

将尸体拖到水渠边,女人刚想将其推入,却是犹豫了一下,看着尸体上精致舒服的衣物,她想起了自家孩子身上坚硬的粗布。

「应该反正是尸体」

「在水渠里洗一洗就好—」

女人咬了咬牙,费劲儿地剥下了尸体的衣服,甚至还惊喜地在衣物夹层中发现了一些碎银。

接下来只要洗一洗衣服。

女人将衣物浸入水渠中。

暗红色的血疝在水中晕开,随着水流拖出一条长尾。

女人用力搓洗。

搓了一盏茶时间,水渐渐清澈起来。

女人松了口气,就要继续搓洗几下,将衣物洗净后回家。但搓着搓着,却发现搓出来的血水反而愈发浓重。

「难道是内面的血刚刚化开?」

女人奇怪,继续搓了几下,手却是好像被什么很细也很坚韧的东西缠住了,勒的手指痛了一下。她擡起手一看,面色瞬间苍白,噗通一声坐倒在地。

那是一团长发。

油光水滑、打理地极好的长发。

缠绕在她的手指上。

牙齿互相撞击,女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水渠上游。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洗不干净那衣服了。

就在不远处的水渠上游,有个圆滚滚的物什卡在那里,两颗圆滚滚发亮的眼球正无声地看着她,血液从腔子里流出,将水渠染成一片猩红。

一颗头颅里的血液没有多少,要达成现在的效果一一这颗头颅被砍下来,不会超过一盏茶时间。

女人僵在原地。

她回望另一面墙壁下方的另一条水渠。

也是猩红一片。

血水太多、太浓,水冲击渠壁的声音都带着粘稠。仿佛上游有一方血海,正沿着密布整座京城的水渠倾倒而下。

视角沿着水渠,一路朝源头追寻。

穿过数条街道,穿过倒伏在水渠旁、将腔子里的血液倒入其中的数具无头尸身,穿过无数凄惨的哀豪和哭喊,最终到了一扇庞大而华丽的朱门前。

身穿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跪在门外,手脚都被绑缚,原本打理地极好的胡须散乱一片,沾满了泪水和口水。

他目毗欲裂地喊道。

「唐公!你这是何意!」

「你也是文官、两朝老臣,为何与锦衣卫那帮鹰犬勾结,来残害我等忠良!」

唐兰舟站在他面前,正在翻看帐本,闻言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

「勾结?」

「刘大人这是从何说起,老夫是刑部主官,领的也是刑部的人手,来你府上搜查一下昨夜作乱的贼子,恰好发现了你的罪证而已,何曾与锦衣卫勾结?」

中年官员一嘻。

「你你这是自掘坟墓!自绝于天下!」

「做了这等事,你觉得你还能活吗!你的家人一一唐兰舟猛地甩手!

啪!

一耳光抽在他脸上,将其抽得一歪倒在地上,又被站在他身后的兵士扶起。

「家人————.呵。」

唐兰舟语调毫无起伏地冷笑了一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既然刘大人说起家人,老夫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他招了招手。

就有兵士押着数个不住挣扎哭豪的人,从门内一路走出,按倒在中年官员面前。中年官员本来被打了一耳光,正要怒骂,见到这几人却是猛地瞪圆了眼晴,把话咽了回去。

「你—」

「你儿子,刘诗敖———嗯,纵马伤人、强抢民女,手上人命倒是不多,但留着也没什么好处。」

唐兰舟揉着右手,头也不擡地说道。

「杀了。」

噗一刀锋插入脖颈,血液喷溅而出,溅在中年官员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唐兰舟继续平静地说道。

「你侄子,刘知新,倒没什么大奸大恶,不过老夫记得,他好像是走闫松的路子,补得官位对吧?」

「你妻子—————算了,老夫累了,懒得说了。」

唐兰舟揉着眉心,挥手。

噗、噗、噗。

长刀插入脖颈,尸体一具具倒下。

中年官员已经是泪流满面,在地上不住挣扎哭豪,拼了命地想要挣脱,却是根本挣不开兵士的擒拿,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不成句的哀嚎。

「额啊啊啊—」

唐兰舟皱了皱眉。

「好了刘大人,别喊了。」

「老夫岁数大了,经不得吵。」

膨!

擒住中年官员的军士会意,一刀柄在他的腰间,强行截断了他的哭豪。

于是唐兰舟继续说道。

「现在,刘大人应该明白老夫的决心了。」

他迈步走到中年官员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你家里,还有三口人。」

「你的幼子、幼女和一房小妾,这些人,老夫可以杀,也可以不杀——-全看刘大人接下来的回答。」

「去年十月,你与大理寺卿时大人、五军都护府齐大人饮酒,席上是否说过『今上怠政,望之不似人君』?」

中年官员一愣。

「去年十月?我没有—

噗。

身后一蓬鲜血洒在他的背后。

他抖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小妾,已经扑倒在地,血液顺着地面的缝隙流入墙角的水渠。

他明白了。

无论他有没有喝过那顿酒,都必须喝过。

无论他有没有说过那句话,都必须说过。

「我、我——说过」

他艰难地垂下了头,低声说道。

「时大人和齐大人说过吗?」

「说、过。」

「说过几句这种悖逆之语?」

「三、不,十·很多句,我可以写下来—」

唐兰舟点点头。

「画押,砍头,去下一家。」

转身上马。

「大理寺卿时大人的府邸就在前面,我记得他的主官府邸就在附近?」

有官员点头应是。

「老夫记得,他们两家之间应该有密谋造反、私藏甲胃的事情,对吧?」

那官员会意,回头低声交代了几句。

便有几个兵士迅速将身上的甲胃褪了下来,连同长弓一并裹了。另一队骑士抓起包裹,策马疾驰而去。

唐兰舟平静地说道。

「走吧,时间紧,尽量多杀一些。」

「莫让我家夫人等太久了。」

第429章 莫须有

唐兰舟面无表情地打马前行,袖口与缰绳之间拉出粘稠的血丝。数名刑部属官跟在他身侧,将文书铺在马背上奋笔疾书。

「谋逆、谋叛、大不敬、不道。」

「私藏甲胃、里通外国、结党营私、勾结一一」

一名属官写到这寻思了一下,转过头去问同僚:「董兄,吏部是勾结谁来着?」

「吧,礼部是勾结明教,兵部是勾结阉宦,户部是勾结倭寇。工部咱们杀不了多少,就不用勾结谁了。」

「哦。」

他转过头,在文书上写下「勾结鞑」。

「差不多了。」

他拿起文书看了看,仔细琢磨了一下,点点头,吹干墨迹之后将文书朝着唐兰舟展开。

「老师,您看是否够用?」

唐兰舟扫了一眼,淡淡地说道。

「加一条侵占赈灾银两。」

「七年前河南大灾,老夫记得吏部几位郎官都参与了,也是因此被擢升。有个事由把他们一并框进去,日后你们的文书也好做一些。」

他说完之后就转过了头,继续看向前方。

至于属官根据他的言语写下的罪名,是否有不合适的地方,已经不是他在乎的问题。

唐兰舟必须赶在明日之前,将该杀、想杀的人杀个干净。

时间很紧张。

瀛洲天人们在城内的屠杀、王恭厂的爆炸和巨量死亡,以及奉天殿前李淼那一击,将整个京城引向了近乎无秩序的混乱。混乱和恐惧切断了官员们之间的联系,这是唐兰舟能够肆无忌惮地杀人的前提。

白天混乱尚未结束,晚上朱载会派禁军实行宵禁,今日唐兰舟可以放手去做。但到明日早间,无论是瀛洲、东厂还是官员都会反应过来,这机会也会在那时结束。

唐兰舟必须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

马蹄越过废墟时颠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唐兰舟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他的视野黑了一瞬。

意识也中断了一瞬。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死死住了缰绳。

有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

「老师,老师—」

唐兰舟瞳孔缩小,视线再度聚焦。

他转头望向身侧,方才问他问题的属官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焦急地喊着。

「老师,您无碍?」

「无碍。」

唐兰舟回过头,平静地说道。

他失去意识前死死住了缰绳,才让他没有摔下马来。掌心被缰绳磨出了一道血痕,

一阵阵钝痛,可他却要感谢这疼痛,能将他的精神提振起来。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昨夜被抽碎了手臂,虽然李淼给他治好了伤势,但他毕竟从未习武,本身也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断肢重生不可能没有代价。

加上老妻在面前惨死的经历。

从今早开始,他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不住跳动,连带着心脏也一阵阵抽痛。方才那种突然失去意识的经历,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李淼正与安期生在做心神之争,皇帝记忆受损,没人能延长他的寿命。

好在,唐兰舟也不需要活太久。

他只活今天。

说话间,一行人就到了一处府邸。

方才喊醒唐兰舟的属官先跳下了马,将其小心扶下来,着他就要朝大门走去。

唐兰舟却是忽然擡手。

「停。」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

昨夜爆炸之后城内到处都是飞灰,这府邸外的台阶却是一片干净,显然是有人清扫过。根据现下台阶上飞灰的厚度,应当是在一个时辰之前清扫的。

正是唐兰舟开始杀人的时间。

此间府邸大门高约一丈,下方数尺的门缝一片黑,再往上却是隐隐透着光亮一一有人藏在门后,正在窥探他们。

唐兰舟平静地说道。<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有埋伏。」

跟在他身边的属官是他多年的学生,登时心领神会,将手朝后一伸,做了几个手势。

随行的禁军精锐登时会意。

「结阵,护卫唐公!」

禁军首领一声厉喝,闪身到了唐兰舟面前。

与此同时,这处府邸的院墙之上,陡然齐齐探出了数十架弓弩。

「放!」

嗖嗖嗖嗖嗖箭如雨下。

禁军首领一声冷笑。

「班门弄斧!」

拔刀出鞘,瞬间就在面前舞出了一朵硕大的刀花!

只见得一片火光进溅,箭矢纷纷落下。

待到禁军精锐们结成了阵势,持盾将唐兰舟团团围住,禁军首领方才提刀大喝:「破阵!」

说罢,闪身冲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屏住。

下一瞬,刀花再度展开!

数个呼吸之间,数不清的刀痕便出现在大门之上,木屑纷飞,硕大的门扉发出悲鸣,

不住摇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塌。

却听得「啦—」—声。

长刀陡然捅入门缝。

门内一声惨叫,鲜血顺着门缝喷溅出来。禁军首领没有片刻犹豫,猛然一脚端在门上大门轰然洞开。

早就蓄势待发的禁军精锐们齐齐放箭,将门内涌出的人群射翻一片,随后跟在首领身后提刀冲入,四下乱砍,一路朝着府邸深处冲去。

鲜血顺着台阶流下。

半响,禁军首领提刀走出,哗啦一声甩去刀上沾染的血肉,收刀入鞘,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这才对着唐兰舟抱拳。

「唐公,了结了。」

「大理寺、吏部和内阁的柯公,今早收到了消息,将自家养的死士和私兵聚集了起来,都藏在了这处府邸。」

「那些死士和私兵已经料理干净,至于几位大人,属下不敢私下决断,都捆缚在了院中,听候您发落。」

唐兰舟点点头。

由属官扶着,朝门内走去。

到了院中,果然见十几身穿官服的人正被捆住了手脚、跪在院中。

听见唐兰舟的脚步声,这十几人都擡眼看来,却是纷纷瞪圆了眼睛。

「唐公!?」

「是你!不是锦衣卫,是你!今日屠杀我等同僚、残害忠良的,是你!」

「老狗!」

先是震惊,而后是异,最后是怒骂。

唐兰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正对他不住喝骂的官员们。

过了半响,待到他们骂累了、声音渐低,唐兰舟才平静地开口,对着其中一位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者说道。

「柯公,没想到你也谋反了。」

「可对得起先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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