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第175章 科举试

第175章 科举试

贡院外,孩子的哭声一直在响。

“阿爷!”

“哭,他不是我们阿爷,不是!”

薛崭忙得不行,捂了弟弟的嘴,又要捂妹妹。

同时,还真有好几个债主指挥着仆役向薛灵追了过去,能来科举的确有一些好赌的权贵。

“看到那人了吗?褐色麻衣,小眼尖嘴。”老凉快跑了几步,低声向打扮成货郎的姜亥道,“我送人离开,你缀着他,看是何人派来的。”

“好。”

老凉抬手比划了一个动作,散落在附近的一些他们的人便迅速去隔开那些债主。这些人说起来都是“伙计”,其实都是杜妗、达奚盈盈手底下的探子与打手。

姜亥则不声不响地落在后面。

出了皇城,安上门边,田神功、田神玉兄弟正与金吾卫的两个巡街使在嘻嘻哈哈,使金吾卫无人理会被人拉着匆匆而逃的薛灵。

姜亥有些羡慕田氏兄弟,想到若薛白外放当了高官,便能给他们一个明面的身份。

他脚步悠闲,一路到东市附近,老凉故意甩掉了所有跟踪者,带着薛灵消失在人群之中。

那个穿褐色麻衣的瘦削身影追丢了人,挠了挠头,转身往北面的胜业坊走去了。姜亥一路跟着,最后走到了一座偌大的府邸的小侧门。

守了一刻工夫,前后有五个穿褐色麻衣的仆役进了这大宅院。

最后,姜亥绕到大门附近打听了一番,不由咧嘴讥笑了一声,自回道政坊告知达奚盈盈。

~~

“张泗?”

到了下午,杜妗得知了结果,有些惊讶。

她第一反应认为此事又是东宫所为,其后转念一想,觉得有些疑惑。

“那宅院主人李昙,正是张泗之婿。”达奚盈盈道:“这一对夫妻我很了解,他们时常到我的赌坊来。张泗不必多说,太子良娣张汀之长姐,李昙则出身于赵郡李氏,身份清贵。”

“那你怎么看?”

“从表面来看,目前为止还只是小事。为争一个进士名额而放出风声,这是谁都能做的,暂时只能说张泗想借机找到薛灵。”

达奚盈盈说着,摊开手中的账簿,递给杜妗。

“二娘也许不信,但我先说一个最简单的推测。张泗是薛灵的大债主之一,哪怕只是为了这连本带利将近一千贯的钱财,她派人找薛灵也情有可原。”

这账簿触目惊心,薛灵的家产尚没有一千贯,却能欠下这么大的一笔债。

当然,张泗未必需要薛灵还,比如可以让金吾卫将军薛徽开口欠她一个人情,至少就能得个宵禁行走的特权。

“但更大的可能。”达奚盈盈话锋一转,“有人不愿郎君顺利入仕,想给他找一点麻烦……”

~~

礼部南院。

士子们已经开始考贴经,整个南院都安静下来,时而响起卷纸翻动的簌簌声。

贴经类似于名句填空,进士科的贴经比明经科要简单,只考一本经书的内容,十道题,十通其五则可通过。

薛白早得到了试题,知道今科考的是《周礼》,已提前再温习背诵过了,此时展开卷子一看,果然如此。

他不慌不忙地磨好墨,提笔,用漂亮的颜楷将缺失的句子填上。

填到了第六句,有一个小小的陷阱。

卷子给出了的文段是“掌交掌以节与币巡邦国之诸侯”与“道王之德意志虑”,薛白则填上“及其万民之所聚者”。

写“民”字之时,他小心翼翼地没有把那一竖写满,留了一个缺口,以示避讳唐太宗皇帝。

错一题两题不要紧,最多影响到名次;而有污卷、错字之类的毛病则会给人攻讦的借口,哥奴虽无奈默许他及第,却不会帮他说话;若是连避讳都不懂,那就休想得圣人玩笑许诺的状头,及第都不可能。

薛白仔仔细细地填完十道题,中间写错了三个字,于是重新誊写了一遍,之后反复检查,看姓名籍贯是否填对,保不会出现犯忌讳的情形。

至此,他方才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从找家世开始,到争名望、圣眷,连题目都提前搞到手了,却还是表现得非常慎重。

考场上已有不少人都交了卷,此时还答不出的基本就是不会了,抓耳挠腮也没法子。

不过大唐狂人确实多,有几个考生一字不答,待到收卷了,只管大言不惭地说他们的诗赋天下无双,要用诗赋来赎贴。

所谓“赎贴”也是大唐科场惯例,有些士子名声高,本已拟定了要中榜,结果贴经就没能通过,考官只好试诗放他们过。

在薛白看来,这就是明目张胆地作弊了。

……

次日考的是策问。

薛白拿到卷子,展开来一看,目光先是落在第一道策问上。

“问:吐蕃之为大唐忧也久矣,备御之耶,则暴天下之兵数十万,悲号父母妻子,烦馈餫衣食之劳,百姓以虚;弗备御之耶,则必将伺我之间,攻城陷邑,掠玉帛子女,杀老弱,系累丁壮而归。自古帝王岂无诛夷狄之成策耶?何边境未安若斯之甚耶?子等藏器待时,呈才应命,尽陈古今之事,备详攻守之策。”

再看后面四道策问题,果然与他得到的试题一样。

若皇帝真是认真地问吐蕃之事如何,薛白会从吐蕃的气候、地势、宗教、民生等等各方面给出解答,依他的主张,要灭吐蕃当以岁月毙之,穷尽数十年,甚至两三代人之功。然而事实上,李隆基心里早有成算,连王忠嗣的建议都不听,岂可能听几个士子的?

这又是一个陷阱罢了。

今日这策问试,除了考士子的学识、见识,还有分寸感。

薛白在乎自己的前途,没有多嘴,顺着帝王的心意,提笔而答。

所答文章中,全是科场老手们总结出来的最好用的句子。

“臣谨对:臣闻玉弩垂芒,耀明威于紫纬;金方戒序,凝杀气于丹霄。伏惟陛下陟神明之耿命,顺下人之乐推,总不测之谓神,包混成而为道。然后运天地日月以临之,泄雷雨水火以育之,宣道德仁义以绥之,张礼乐刑政以肃之……”

“制策曰:思谋臣以制敌,折冲于樽俎;索名将以守边,降伏其戎寇。陈汤之斩单于,傅介子之刺楼兰,冯奉世之平莎车,班超之定西域,皆为有汉之隽功。煌煌大唐,英杰辈出,昔信大征北狄,克清蛮酋,牧马不敢南下,今军陇阪至于石堡,险阻要害……”

总之是一份策问写得洋洋洒洒,从用人写到屯兵,俱是歌功颂德、固有之策,毫无新意。

~~

天色渐暗,礼部南院的正厅中,吏员正在忙碌地收卷,考官们则登上楼阁,俯瞰而视,恰能扫视到正在庑房中作答的士子们。

达奚珣不去看那些士子,而是在矮案旁坐下,亲手煮着茶汤,观察着楼阁中的官员。

名单其实已拟好了,虽是由右相决定,但右相是通情达理之人,基本能让各方都满意。

皇亲国戚、名门望族,哪怕朝堂政敌都有举荐的士子,该博弈、交换的,在开考前已完成了,考场上再做些简单的调整,决定名次即可。

达奚珣最在意的反而是杨钊,这个新任御史中丞非要让儿子考明经,又不肯避嫌,此事闹到不好,是要影响他的名声的。

“左相来了。”

随着这一声唤,陈希烈登上楼阁,风度翩翩,含笑摆手,让众人不必多礼,之后向崔翘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自开考以来,崔翘的脸色从始至终都有些阴沉,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只是简单应道:“尚可。”

他是清河崔氏嫡子,他父亲崔融乃是武周朝的重臣,与苏味道、李峤、杜审言合称为“文章四友”,名重四海;他母亲则出身京兆杜氏。

总之他出身不凡,在当今朝堂上属于牵扯党争较少的人,对李林甫虽客气却算不上完全依附,对陈希烈甚至有些瞧不起。

“圣人允了薛白一个状头,此事也只能如此了。”陈希烈道:“他的贴经如何?”

“十通其九,上佳。”崔翘淡淡答道。

“竟还真有些才学。”陈希烈不在意这疏远的态度,抚须赞了一句,转向杨钊,笑问道:“老夫听说薛白还未婚配,可是真的?”

杨钊大笑,应道:“左相可是有意许配家中小娘子给我这个义弟?但可莫忘了,圣人要给他赐婚。”

崔翘听此一言,忽道:“杨中丞,既然你的儿子、义弟皆举试今科,伱是否该避嫌?”

“哈哈,我不阅卷,待诸位定了名单,覆核一遍罢了。”

“莫惹人非议为妥。”崔翘有些忧虑,道:“可遣一侍御史出面,至于名单,终究由杨中丞过目后覆定。”

杨钊确实也不耐烦了,招过御史杨光翙,吩咐他留在贡院盯紧了名单,确保杨党拟定的人选,若出了问题立即到南曲找他。

杨光翙是杨钊的心腹,当即应道:“中丞放心,下官看着,绝不会有意外。”

……

崔翘起身,走到栏杆处看着杨钊的背影,忽想起一事,问道:“说到圣人心意,我听闻了一件事,想请问左相。”

陈希烈笑道:“崔公但问无妨。”

“听闻圣人曾欲赐宫中供奉之婿王如泚一个进士,右相令中书省下牒否了此事。言国家取材之道,不可因圣恩优异而废。如今何以未考试而先点薛白为状元啊?”

“此事,老夫从未听闻过。”陈希烈摆了摆手,不肯谈论圣人与右相。

崔翘见他是这般态度,遂转向达奚珣。

达奚珣不如他官位高,笑了笑,小声说了实话,道:“崔公当知,圣人心意亦有真有假。”

“那点薛郎为状头,是真?是假?”

达奚珣一愣,恰在此时,小吏们收了策问的卷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考官们找出几份重要的卷子先看了,达奚珣指着薛白那有备而来的策问文章,笑道:“好文章啊,字写得亦不错。如此,圣人心意是真是假,岂不一目了然?”

崔翘这才松了一口气,抚须点了点头。

“会食吧。”

是夜,诸考官到了尚书省的都堂会食,都堂烛火通明,食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食,这是吏部提供的,陈希烈以左相兼吏部尚书,专门负责此事。

陈希烈对名额没有权力管,却得替李林甫多叮嘱几句。

“审策问卷子,务必看看是否有举子非议朝政、攻讦宰执,若把守不严,风声传到圣人耳中,我等便辞官吧!”

“左相放心,此事乃重中之重,我等必会谨慎以待!”

“好好好。”陈希烈笑道:“都尝尝这鱼脍。”

办完了他的差事,他缓缓坐下,与达奚珣闲聊起来,有些好奇道:“崔翘为何心事重重,问许多无关紧要的问题?”

“想来他是担心若点了薛状头,旁人说他只会顺从圣意。且忧虑右相府不愿让薛白中榜,出言试探罢了。”

“倒是个懂为官的。”陈希烈如此评价道。

达奚珣赔笑了两下,心中却不由偷偷讥讽:“看左相说的,朝中还有谁能比你更懂‘为官之道’。”

……

次日,考的是诗赋。

大唐最重诗赋,因此这是三场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

到了时辰,诗赋的题板便被拿到了二楼的楼阁上,先由主考官崔翘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道:“请左相过目。”

陈希烈就是来打发时间的,笑道:“主考官出的题,老夫岂有意见?不过这一看,真是好题啊,好题。”

“好。”崔翘道:“放题。”

“开考!”

“放题!”

一块题板被悬挂在了二楼上,让两座庑房中的士子都能看到,同时有小吏高声念出题目来。

往年科考有时考诗,有时考赋,有时诗赋并考,这个天宝七载的进士科,便是诗赋并考。

“赋题《鉴止水赋》,以“澄虚纳照,遇象分形”为韵,可不依次用韵。”

“……”

薛白正端坐在庑房中,闻言,眼神里莫名有些笑意。

因为颜嫣已经帮他把赋文写好了,此时都浮在了他的脑中。

“以水为鉴者,不求其广大,而贵在澄汀,奔流则气象莫辨,静息则纤芥必形,如金镜之湛寂,若琉璃之至虚……”

提笔,他先将赋名写下,笔尖落在那洁白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却又忽然停住了。

待小吏高声报了诗题,薛白有些疑惑的向题板上看去。

~~

薛白从杨钊处得到的诗题是《龙池春草诗》,为此与颜嫣仔细斟酌,准备好了一首诗,写的是兴庆宫中龙池的美景。

然而,此时礼部南院里的诗题却不是这个。

今科别的题目都与他得到的一致,唯独改了诗题……问题也不算太严重,他打算自己写一首诗。

“诗题《湘灵鼓瑟》,取一字为韶脚,六韵十二句!”

薛白皱眉,把诗题与用韵要求写下,不急不徐地先写完了文赋,誊抄一遍,确认赋已没有任何疏漏了,方才开始斟酌诗。

此时已过了午时,他一边拿出点心吃着,一边想着改一首诗词来,哪怕不是太好,不求状元,一个进士当不成问题。

但当薛白再次看向那诗题,忽然目光凝滞,想起了一事,有一瞬间眼中绽出怒意。

犯忌讳了。

大唐科场,士子是不能把父、祖的名字写在试题中的,今日这诗题为《湘灵鼓瑟》,如今薛白名义上的父亲却名为“薛灵”。

此时他该做的,是马上与考官说心口疼,盼能休息,考官便会将他扶出去,今年的科举便算是落榜了。而若继续答题,则声名尽毁,前途无存。

在大唐科场上,要毁掉一个考生的所有努力,远远比这样还要容易得多。

这显然是崔翘故意出的题,为的就是让他落榜。

薛白却没有走,连手里的毛笔都没有放下。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已有考生搁下了笔。

应试诗不好写,必须紧扣题目,不得游离要求。除了格律,内容也是指定的。

此题源出《楚辞》之“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舜帝死后葬在苍梧山,其妃投湘水自尽,变为湘水女神,常常在江边鼓瑟,以瑟音表达哀思。

终于,薛白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维暮晚烟尽,三湘宿雨停。”

“神姬拂瑶瑟,丛竹二妃冥。”

“妙指浮清籁,香痕宛有形。”

“一弹秋月白,再奏水云泠。”

“客去兰舟远,时遥帝子灵。”

“曲终人未现,江上楚山青。”

这诗不算好,却是薛白自己写的。

世人多看到他在场外钻营,少有人知道他在学业上确实有下功夫,虽然他真的很难读懂唐人的声韵,学起来比旁人更艰难些,短短一年间能取得的进步也有限。

他为谋前程不择手段,这不假,但他也愿意为此拼尽全力。他从来没有一次奢望过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正是因为付出的汗水与心血,所以他才确信自己值得,认为自己能成功,于是自信、无畏、沉着,且绝不放弃。

今天这一章写了超级久,要查唐代科举资料,找古文修改,应试诗也是自己写的,第二章估计要更晚了,我累得不行本来想今天只发一章算是调整,但月票榜前十也不稳定,争一争吧,那就再撑一撑,晚上再写一章吧,求月票~~感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177.第176章 挑唆者

第176章 挑唆者

崔翘走到了牖窗边,居高临下地向庑房中的士子们看去,等到最后也没看到有人弃考。

他捻着长须,目光愈发深沉起来。

达奚珣坐了一会,喃喃着“湘灵鼓瑟”,忽想到了什么,倏地站起身来。

“崔尚书,你胆大,你这是明摆着搞……”

崔翘却不像大胆的模样,脸色愈发阴沉下来,摆了摆手,止住了达奚珣要说的话。

“这边来吧。”

两人避过旁人,走到一旁,达奚珣低声道:“我才想起来薛白之父名叫薛灵,可圣人许了薛白一个状头。”

“你收到圣旨了?”崔翘反问一句,“我从未接过点他为状头的圣旨。”

达奚珣眼睛一瞪,讶道:“都不是刚进官场,诡辩何用?”

“晚一年罢了,他不过十七岁,何必急?”

“可右相答应他了……”

崔翘道:“此事后果有人担了,伱大可再去问问右相。”

“我这就……”

达奚珣脚步才动,但略略一想,疑惑地看了崔翘一眼,也不问那个“有人担了”是谁担了。

只要有人担,于他而言,到时推说不知薛白之父的名字是最简单的办法。

“那就不必问了,这题目我没看出什么来。”

两人不再多说,转回楼阁。

陈希烈盘腿而坐,似乎睡着了;杨光翙倒是尽忠职守,还在替杨钊盯着考场上发生的一切,却没发现有任何的异常。

时漏一点点流尽,渐渐到了酉时。

“咚!”

“收卷!”

随着一声钟响,天宝七载的春闱考试也就这般结束了,吏员们开始收卷。

每一封卷子的诗题上都写着《省试湘灵鼓瑟》,一字不差。

~~

礼部院北边,明经科的第三场考的是时务策。

杜五郎放下笔,任由小吏收走了自己的卷子,滞愣了一下,有种空落落的怅惘之感。

他觉得自己答得普普通通,落榜很正常,中了也说得过去。若能十七岁中了明经,确实算是不错的成就,若不能,其实并没甚遗憾。

揉了揉那张肉嘟嘟的脸,他又恢复了笑意,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薛三娘送的那个砚台。

出了考场,远远就看到正打着哈欠的杨暄。

“你考得如何?”

“还不错吧。”杨暄道,“写了名字,也填了一些字,不至于拽白。”

“你还知道‘拽白’?”

“哈哈,我为了中榜,一年学了几百字。”

杨暄似乎刚刚睡醒,此时才精神过来,一把揽住杜五郎的肩,道:“走,与我到东市抢地盘!娘的,长安有几个渠头投靠了王准的朋友,名叫刑什么的,那字我不认得,你来当我的军师。”

“唉,你阿爷都当一国重臣了,就懂点事吧。”

杜五郎从杨暄腋下钻了出去,拔腿就跑。

“让一让,让春闱五子过一过。”

挤过人群,往南跑了数十步,路过了礼部南院,远远地,他望见了薛三娘。隔着人群,她正站在柳湘君的后面,显得那样娴静。

一时间,旁的人在杜五郎眼里都失了颜色,成了潮水,唯有她是鲜明的。

“三娘!”

他挥了挥手,往那边挤去,没在意周围那些人们的对话声。

到处都是唉声叹气,天下贡生汇聚长安近三千人,每年明经不过取百人,进士不过取二十余人,绝大部分人都是来当陪衬的。

不时总能见人将笔掷在地上,愤愤骂上两句。

“再不考了!”

“唉,若要谋前程,投边镇去吧,若能受得了那份苦寒。”

“男儿学得书剑,为求功业,何惧苦寒?今科再不中,求人引荐往高将军幕下罢了。”

“同去同去。”

“想得轻巧,欲投安西军幕下的豪杰多了……”

杜五郎挤过了这一群人,前面依旧有人在骂骂咧咧。

“这科场哪次不泄题?”

“岂止是泄题?还有人丧父不守不戴孝,为谋个进士及第,脸都不要。”

“说的是薛打牌?听说他阿爷没死,露面了。”

“不说薛打牌,便没有杨识字了吗?‘我阿爷是高官,我识字就能中榜’。”

“认命吧,没家世,又不够无耻,你一辈子都中不了……”

偶尔才能响起一些语带欣喜的对话。

最有才气、名气的当世俊杰往往都聚在一起。

“仲文!这里……文房,我为你引见,钱起钱仲文,吴兴大才子,你莫看他年轻,诗文却了得。”

“见过文房兄,贞一兄万莫如此说,今科我是初次下场,只是来熟悉一二罢了。”

“诗赋如何?”

“贞一兄,我前几场没考好。但今日这诗,写景写情,正是我最擅长的,我……”

年轻的钱起对今日的诗题极有信心,正不知如何形容,与他在聊天的李栖筠、刘长卿却已见到了更多的熟人。

“从一、达夫兄。来,为你们引见,李嘉祐李从一,赵郡李氏,颇有诗名,还有这位……”

“作《燕行歌》的高三十五兄!久仰大名!”

“……”

杜五郎路过时被高适喊了一声,匆匆打了个招呼,掠过他们,一路跑到薛三娘面前。

他倒还不忘先与柳湘君见礼,之后摸了摸薛家兄弟们的头。

“五郎考得如何?”

“考得如何不要紧,中不中听天命便是。”杜五郎问道:“你们有心事吗?”

薛三娘一听,眼中就黯淡下来,不知这心事该怎么说,不知是该说烦恼阿爷回来,还是说对婚事有了担忧。

“没事的,就是担心你们考不好。”

“我们?哦,对了,薛白呢?”

杜五郎回头看了一眼,竟是很容易就找到了薛白,连忙打了招呼。

薛白看到他们,却只是挥手示意让他们先走,他则转身往东面而去。

“又出事了?”

杜五郎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连忙追了过去。

~~

道政坊,丰味楼。

薛白一路登上阁楼,杜妗匆匆迎了过来。

许是彼此太过心意相通,虽然薛白脸色一片平静,她却还是问道:“出事了?”

“进去说。”

两人的手自然而然牵在一起,之后因见到杜五郎匆匆跟进了院中,两人又自然而然松了手,也不进屋了,凭栏而立着。

“诗题犯忌讳了。”薛白道。

杜妗脸色一白,问道:“你弃考了?”

“没有。”

“怎么能不弃考?!未放榜之前还来得及,我们得让考官销了你的卷子。”

犯忌讳的影响,薛白其实知道,不过感受没那么深。

别说诗题里明明白白出现了父亲的名讳,哪怕只是谐音都算犯忌讳,这放在后世他根本难以理解,那么,犯忌的恶果也是现代人难以理解的。

“弃考只是耽误一年,犯忌讳却要耽误一生的声名与前途,弃考吧。此事,势必有人针对你,做得这般明目张胆,简直找死。”杜妗道:“我们弄死此人,明年再博一个状头。”

此时杜五郎正在楼梯上跑。

杜妗趁这个机会,贴上薛白,柔声安慰道:“没事的,敢挡你路的人,我们除掉。”

“无妨,本就是独木桥,有晃动太正常了。”

薛白遂抱了抱杜妗,在杜五郎登上楼阁前松开。

“必有人指示崔翘,能说服一个礼部尚书,此人能量很大;圣人允我一个状头,他敢这般公然忤逆,胆子也很大。”

“哥奴?李亨?张泗?张汀?”

“最好是哥奴,但应该不是。哥奴好几次在我手上吃了亏,不敢在我圣眷正浓的时候对我出手,何况我最近没招惹他。”

杜五郎已赶到一旁,听不懂这些,但也不打扰,就站在一旁把风,以免有人偷听。

“还有几个可能。”

杜妗说着,有些嫌他碍事地看了一眼,认真分析。

“那些卖白藤纸、卖集注的商贩背后的势力,你莫小看他们,一张白藤纸可卖至百钱,连朝廷都不堪其价,集注更是世家操纵科场的利器,有价无市。今科弘农杨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都是有大量弟子应举。比如你那个朋友李嘉祐,乃名相李峤之后,与崔翘之父崔融皆为‘文章四友’,多少科举入仕的宰相都是他们的门生。你不仅是要一个状元,杨党还要三个名额,还有,元载造势造得太过了。”

元载非常有能力不假,但他在寒门中造声望的手段确实显得有些贪婪,此事打着杨銛的旗号,而谁都知道薛白是杨党的幕府主客,连竹纸都是他造的。

世家望族感受到威胁了,逼着崔翘给薛白,以及杨党一个教训,确是有可能的。或者说,崔翘之所以这么做,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这种压力。

“应该不仅如此。”薛白道:“若是如此,不会只针对我,他们会以别的办法把我、以及我们要的三个名额全部罢黜。”

“那要看放榜结果才知道,能先让你落榜,就是对投靠杨党的那些寒门士子的一个威慑。”

“是。”

“还有一个可能,东宫或杂胡想阻止你入仕,问题在于,他们是如何说服崔翘?”杜妗思忖着,道:“毕竟是让崔翘忤逆圣意……”

这句话入耳,薛白心念一动,沉吟道:“若是,没那么忤逆圣意呢?”

“圣人已许你一个状头了。”

“但并没说过是哪年的状头,在圣人眼里,我这年纪晚一两年中榜,他真的在乎吗?此事只是小小地给我一个教训。”

“因你想让高适中榜,圣人觉得你太狂了?加之有人进谗……未必圣人默许,但他们咬定了圣人不会很生气。”

薛白道:“若只是如此倒简单。但此事还牵扯到了薛灵,那他已死的流言未必是巧合。”

“崔翘必然知晓内情。”

“他是朝廷重臣,查不了。”

“查张泗。”杜妗道:“她想找到薛灵,或许有可能知道什么。”

“她还赌吗?”

杜妗眼中已闪过冷意,淡淡道:“戒得了吗?”

“……”

杜五郎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愈发不安起来,末了,问道:“薛灵怎么了?”

薛白也不着急,道:“弄不好会影响你的婚事。”

“啊?我有什么能做的?!”

~~

与此同时,李林甫听过了达奚珣的禀报。

“因薛灵无足轻重,下官愚钝,初时忘了其名。不过,想来崔翘要教训薛白,不是大事。”

李林甫脸上却没有事不关己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因为他首先是宰相,厌恶这种不经他允许就擅自改变他吩咐的事。

之所以答应薛白中状元,并非他输给了薛白,而是顺圣人心意,他不允许有人敢忤逆、甚至改变圣人心意。

能绕过他而改变圣人心意者,名字都被他记下来,且绝大部分都已经划掉了。

“阿郎,崔翘到了。”

“他倒是聪明,不等本相派人过去找。”

李林甫挥退达奚珣,又派人去痛叱陈希烈,方才招了崔翘来见。

大家都是紫袍,崔翘家世、名望不凡,连李林甫都撤掉屏风,亲自迎见。

“右相太隆重了,我担不起啊……我真是担不起啊。”

“崔公还有何事担不起?”

崔翘面露苦色,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是给右相一个解释。”

李林甫一听便知,此事不是崔翘擅自对付薛白这么简单。

“确有不少人来找我,让我阻止薛白中榜,给他一个小教训。”

“都有谁?”

“除了几家希望弟子中榜的望族,几位与薛白结怨的公主驸马,还有上柱国张公……重压之下,我真是无可奈何啊。”

~~

曲江畔有一座奢豪的宅院,乃是一家暗赌坊。

自从达奚盈盈离开寿王这个靠山,便在权贵赌徒眼中成了背主之奴,她的赌坊便一落千丈,如今自有新的赌坊吸引着权贵。

张泗赌了一整夜,直到了清晨方才打着哈欠,乘着钿车转回府邸。

路过修政坊时,忽然,马车外响起了厮打声。

“哪个不开眼的?!”

张泗当即发怒,掀帘看去,却诧异地见到四个壮硕的蒙面大汉手持大棒在痛殴她的护卫们。

这一惊,她不由魂飞魄散,惊呼道:“来人呀!巡卫在哪……呀!”

已有一名大汉探进钿车,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出来。

“别动我!我给你们钱……”

“谁叫你来找我们的结义阿兄的?!”

“啊!什么?”张泗一愣,“谁?”

“薛灵,谁让你找他的?!”

张泗不由吃惊,没想到薛灵那死乞白赖的样子,竟有这般亡命之徒的朋友,不由道:“他……他欠我一千贯……”

“就因为这点钱寻他?!”

“这点钱?我……我……”

“尻,这娘皮不说实话,攮了!”

“别!求你……我我说的是实话,他真欠我一千贯……”

“放屁!我们在山上待得快活,你个蠢娘皮能放出风声,骗我兄弟回长安?”

“不,不……我郎君出的主意,他与好友们饮酒,说到此事,有人想出了办法……我说的都是真的!”

“哪些好友?”

“很多人。”张泗想不起来,哭道:“我们往来都是公卿望姓、皇子公主,就是那么一些人嘛……应该是与薛灵那儿子不对付的公主驸马,我那夜醉得厉害,不记得了。”

她说到这里,那四个大汉中有人道:“啊,对了,她妹妹是太子妃,莫是太子要找阿兄,弄死她算了!”

“太子?吓死我了,快弄死!”

“别!”张泗大惊,哭道:“不是太子!就是一点欠钱的事,真的!”

“不信,你说哪个公主驸马?!”

“总之是我郎君的朋友,招了一群人喝酒,五姓七望,宗室皇亲,我郎君与所有人都交好。‘驸马出的这主意好!’他当时这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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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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