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此生不做妾

范黎说得轻松,我却不信他会这么善解人意。

不久前在承恩寺,他还一点面子不给意王爷呢,现在又怎么会为了取悦意王不顾手伤呢?

范黎说话的时候,我只直直瞅着他看,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了,侧过了身子,说:“我这人不爱欠别人人情,虽是凑了巧派你来侍奉我,但若不是意王提议要派个丫鬟给我,咱们也就不能这么站着说话儿了,你看,因为他一句话,我多了个妹子,那我不得投桃报李?再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是拉个弓取乐而已,这点儿小伤算不了什么。”

“范大哥……”

他是真把我当作了亲妹子,而非随口一说。

他言语中的爱护令我大为感动,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遂又觉得范大哥情谊赤诚,自然流露,若我再刻意相谢反倒是生分了,便笑道:“在外面待了一上午,日头打着,定该口渴了,快尝尝我做的清凉饮子。”

范黎坐下喝了半碗,道:“嗯,还是你做的好,回味甘甜,也是巧了,今儿在意王府上也喝了这饮子,只是草药味道重了些。”

我思忖了下,道:“想来是王爷的贴身丫鬟香桂的心思,她是意王妃的人,强将手下无弱兵,徐氏待意王有情有心,我们小姐实是不及人家。”

这是自上回在客栈被范黎用剑吓唬过后,我第一次提及曹英珊。

看范黎没什么反应,只端着碗饮茶,我便一鼓作气道:“范大哥,其实这回我来塞外,是我们小姐的意思……”

“咚!”的一声,我吓了一跳,怔怔看着范黎将碗重重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背对着我在屋内踱起了步。

我心里七上八下,暗暗生悔,怎的又犯了忌讳惹得他生气?

他踱了会儿步,复又转身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抿唇垂着眼,只望着他腰际的革带,上面垂着的绿色香囊流苏乱了,有几根与玉佩绞在了一起……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去理开了,就听头顶冷哼一声,道:“要我说你什么好?说你聪明吧,有时候又固执得紧。”

我抬头仰视着他,点着头等着他教训。

他的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说:“我从未对她生过男女之情,我从未喜欢过她。”

他嗓音忽然低沉起来,眼眸里如夜里深幽的湖水,看上几眼我便不敢与之对视,我掉转脸去,心里怦怦直跳。

耳边却又听见他温声说:“你也别害怕,这回我不骂你,只是往后莫要提此事了。意王虽无半分豪强男儿之色,胸无大志,但品位不俗,雅擅书画,称得上雅士。”

“嗯。”我垂着目点着头,“范大哥教训得极是。”

“我什么时候教训你了?”他道。

我笑道:“您没训话,是我自个儿训诫自个儿。”

傍晚时分,一个守门的侍卫过来传话。

风见出去问是何事,回来时一脸严肃,先看了我一眼,方低声说:“公子,意王府来人了,还来了一个丫鬟。”

范黎疑惑道:“来个丫鬟做什么?可是意王赏了什么东西?”

“那丫鬟倒是拎着一个包袱,但看样子不像是送什么,像是她自己的东西。”

我脑中念头飞转,脱口道:“莫非又派了人来侍奉?”

范黎蹙着眉,沉吟片刻,道:“走,去看看。”

宅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文锦低着头站在马车旁边。

范黎一出来,她与竹青及几个侍从皆跪地行礼。

范黎让他们起身后,竹青恭声道:“侍奉我家王爷笔墨的小厮从马上摔下来,伺候不成了,王爷身边离不了侍奉笔墨的人,就来叫多儿姑娘回去,王爷说文锦姑娘也是个精细的丫头,不比多儿姑娘差,特送来叫将军使唤呢。”

范黎没有作声,一时静寂,默了会儿,范黎方沉声道:“劳意王爷费心了,范某,在此谢过,风见,领着进屋喝茶。”

我的房间在范黎的旁边。

才来两日,我尚未适应床席便要走了。

来时带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归置妥当。

窗下案边放着一盆兰花,还是范黎叫人搬我屋里的,我看着那娇艳欲滴的紫色花瓣,心中生出许多不舍。

还以为会有几日轻松时光,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叹了声,挨着案几坐下。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我忙站起身,见是范黎,复又默默坐下。

他径直走过来坐下,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也没料到这么突然,还以为能教会你骑马呢。”

我轻轻点着头:“嗯,往后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不过文锦性子稳重,做事细致,意王爷倒没随意搪塞。”

“你不愿意回去?”

“我们做奴才的,哪能凭自己意愿行事?但说心里话,我还真想在你这里过几天自在日子。”

范黎伸手将挡在我们之间的兰花拨到一旁,道:“我若是向意王讨你,那须是收你为妾室,不然平白无故讨一个丫鬟,不仅意王那里说不通,就连你家小姐那里都过不去,卷云,你可愿意?”

我惊愕看向他,他的神情凝重,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是在下定决心要欠下意王爷一笔人情债么?

还是因不忍我身在奴籍,试图将我庇护在他的势力之下?

我猛然站起身,屈膝行礼道:“范大哥待卷云情谊,卷云没齿难忘,只是为着卷云让你授人以柄,卷云宁愿继续留在王府。”

“你为何总不愿意?你不是不愿为奴为婢么?”范黎也站起身。

我冷静了些,方道:“你又为何要纳我为妾?为着我聪明能干、长得不错,会照料人?还是为帮我脱了奴籍?”

他久久不语。

就在我要去拎包袱走开时,他才没好气地说:“你说的这些原因,都有,怎么?这就是你不愿意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一声,抬头望着他,说:“范大哥,既然你问了,那我今日便告诉你,我虽没入贱籍,但此生也不做人妾室,更不会为了生活种种难处而去嫁人,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从脖子里解下我贴身戴着的小金锁,塞到他手里,微笑道:“范大哥,这是我娘在我出生那年,去庙里求的,是大师开过光的,灵验得紧,戴着能辟邪化险,你出入战场,九死一生,卷云没别的愿望,只愿它护范大哥你平安无事。”

(本章完)

第37章 勾心斗角

范黎倒是一点儿不客气,伸手就接了。

他摊在手心看了看,又轻轻掂了掂重量,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低声问我:“真送我了?”

看他的样子,像是我会舍不得。也难怪,那金锁虽小,却是实心的,是我娘请了名匠雕刻的样式,就算是范黎这般家世出身,亦得夸赞是好东西。

我伸出手笑道:“还能有假不成?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他将拳头一合,收了起来,瞧了我一眼,淡淡说:“走吧。”

檐下挂着灯,他就站在灯旁,负着双手望着远方的街道和天空。

一恍惚,仿佛时光又倒回了我初来这里的情形,他魁梧的身材在廊下投下一团影子,不过当时吓了我一跳,此时怎么看都觉得那影子温暖亲切。

临下楼梯时,我忍不住回头朝他招手道:“范大哥,我走啦!”

见他转过身来,我又挥了挥手,才跟着风见走下楼梯。

刚走几步,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再会。”

我忙扭头,范黎正站在楼梯口处,只能模糊看清他的轮廓,他大约也瞧不清我,但我还是冲他一笑,道:“再会。”

风见提着羊角灯帮我照着路。

我们两个快走到一楼时,他忽然停下了,上来跟我站一处台阶,小声道:“我们公子是真心喜欢姑娘您呢,我打小跟着他,他心里怎么想我还是能瞧出来的。”

我很是吃惊,范黎待我甚好,还愿意娶我做他的侍妾,但他只是觉得我适合做小妾罢了,而且此举又能助我脱去贱籍,若说喜欢,不如说是他仗义。

不过我的脸还是很快就热烫起来,啐了风见一口:“你胡说什么,不知在哪学的这些浑话,我一个奴婢也就罢了,没得连累了你家公子的名声!”

说到“连累”名声,我心里头忽然一沉,我自从为奴为婢,终身大事哪里还做得了主?更遑论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一时心情低落难耐,我也不愿与风见多说,转身就走。

风见赶忙追上我,边走边说:“林姑娘,您别生气,往后我再不提就是了,我就是想让您记着我们公子的好儿……”

“你还说!”我猛地停下,怒瞪着他道。

这时,一楼门帘掀开,文锦走出来,远远看见我,便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将范黎的脾性偏好细细讲给文锦听。

我说:“别看范将军是个八尺男儿,却是嗜甜,茶味要煮上两道呢。”

文锦笑道:“你放心吧,我有不懂的,问旁人也就知道了。”

她一脸坦然,落落大方。

不愧是跟着徐氏的人,到底是经过世面的。

我不由暗叹,这些小事何须我啰哩啰嗦,有文锦在,只会比我做得好。

文锦送我出去时,脚程故意放缓了些,眼看竹青和风见在前头离得远了,才悄声说:“说起来,范将军没几日就该回营地了,你也就能回府了,偏不巧仲茗摔伤了胳膊,王爷才叫你回去,这次,你一回去就是在王爷跟前侍奉,差事虽是好,但凡事须多留个神,要知道你不招惹旁人,旁人也要招惹你。”

我思忖了会儿,道:“就算是在王爷跟前,若不存什么心思,谁又能挑出刺来?”

文锦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是竹青过去找我和香桂商量,问还有谁认字会梳理书卷,又会侍奉笔墨,我说可惜你去范将军那里了,你是最能做得来这些,又能做得好的,除了你,这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没想到,竹青去回了王爷,王爷就叫我把你换回来了,为这事香桂还埋怨我多嘴,所以我才提醒你这些,不过,向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只管去做就是。”

我听她这样说,便是一阵烦闷。

尚未回去,便已想到前头的是非纷扰。

我倒不是怕被人算计了去,从前我都跟林瑟、薛姨娘这种有一万个心眼子的女子打过交道了,更何况几个丫鬟了,我只是懒得跟人勾心斗角。

回到王府时,已是戌时,一勾斜月疏疏悬在树梢。

我径直回到原来的住处。

菱花及另外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乘凉玩耍,瞧见我过来吵着让我过去给她们讲讲在范将军那里的情形,我耐不住起哄只得过去。

我正说着范黎如何挫败鞑靼兵的经过,忽然守门的仆妇走过来,道:“多儿姑娘快些来,等着姑娘去书房侍候呢。”

迎娇盘坐在席子上,道:“咦,都这会儿子了,王爷还没歇息么?”

那仆妇笑道:“你这小蹄子,又没到王爷跟前过,哪里知道爷什么时候歇?”

又对我恭声说:“多儿姑娘,外头小厮等着您呢。”

迎娇冷哼一声:“这才到那儿啊就当上狗腿子了,左一个姑娘,又一个姑娘,走走,赶紧走!我就看不得这奴才样儿。”

那仆妇道:“说的像是你成了主子似的,我还得送多儿姑娘出门,没功夫跟你瞎掰豁!”

迎娇“嚯”地站起身,气得瞪着一双杏目。

菱花忙拉住她,低声对我说:“多儿,你快去,别误了事。”

我应了声,对那仆妇说:“柳大婶还叫我多儿就是,倒是不必再添什么,咱们一般是奴才呢。”

柳大婶不住说着“是是是”,脸上讪讪的。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见我出来,忙提灯上前,急声道:“姑娘快些吧,咱们王爷等着写信呢。”

我急忙跟着他走。

意王爷的书房有一段距离,因走得急,到了书房外面我有些气喘吁吁。

虽极力平复着呼吸,进去时仍有些气息不稳。

一进门,就见香桂在外间门口帘下站着,打量了我一眼便蹙眉低声道:“慌里慌张,成什么样子?这般仪态,怎么伺候王爷?”

里间门帘掀开,竹青走出来道:“多儿姑娘来了么?快进来。”

我忙应了声随着竹青步入书房里间。

这处府邸建造时各处都极宽敞,书房四面皆是至下到顶的书架,竟是摆满了书籍,一方茶台,一张宽大的书桌。

深沉沉的房里寂静无声,只地上两只宝鼎里焚着沉香,意王爷正靠在榻上看书。

竹青轻声道:“王爷,多儿姑娘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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