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违背誓言

我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范黎抄住了手腕,他用力一拉,几乎将我拎了起来。

他的大手攥得我生疼,但眼睛里的愤怒更让我害怕。

他咬着牙恨声说:“林卷云,你说过,此生不为人妾室,怎么就愿意了?”

说着他力竭似的停下,声音低下来,说:“你……”又停下来,不知究竟要说什么。

我被他拉到身边,离他很近很近,他浑身血汗味浓重,熏得我简直无法呼吸。

这时我才看见他铠甲上到处是斑驳发暗了的血迹,像是无数魂魄附在他身上。

我恨不得马上离他远一些,又恼他提起我不做他小妾的往事,急慌中生气道:“我喜欢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心里喜欢谁,管他是王爷还是奴才,我又不是贪图他什么,就是愿意跟他在一块儿!与你何干?”

范黎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变得淡淡的,也松开了我,说:“你要当他的妾室?”

我垂了眼,转过身不再看他,静静望着连绵起伏的草原,心中迷茫无措。

我是不愿做人小妾的,更何况意王爷府里的人是徐氏和曹英珊,我实在无法想象与她们两个争宠的情形。

但我又很喜欢意王爷,他的音容笑貌,无时无刻不在我脑子里浮现,特别是从土默特部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着那些毡包越来越远,心像是被人揪着一样难受。

风忽然大了。一阵初秋的烈风,吹得我的乱发不住鞭笞着我的脸。

将来太遥远了,我根本无法去想象。

我回过头直视着范黎沧桑疲倦的脸,说:“范大哥,我现在只想尽快救他出来,只要他还留在蒙人部落里,我就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至于以后,我还没想过。”

我期盼地望着他说:“你不是也很想救意王爷么?土默特部这么嚣张,公然挑衅,你也咽不下这口气吧?”

范黎凝望了我一会儿,垂眸点点头。

他说:“我在北境一日,就绝不会任由蒙人挟持意王,这里只是临时驻扎地,粮草皆无,何况土默特部的老巢暴露,若想过去,便如囊中取物,所以我才要退回野狐岭去,这些日子你也受了惊,我派人先送你回王府,随后静候佳音吧。”

他说完,转身朝营帐走去。

听他话中之意,救出意王爷并不算什么难事,我亦添了信心,心中沉沉的石块卸下许多,跟着他身后快步走着。

于是,自然而然,我又想起昨夜的战事,忙问他伤亡如何?

他走得极快,声音似是随风飘过来:“损了些将士。”

我暗叹果真如此,便小跑着跟到他身边,说:“定是很辛苦吧?听说你只带了百十个人,难道就这样一路引着扎力克的人跑到这里?”

“你一个姑娘家,操心这些做什么?打仗是老爷们儿的事,你就别管了。”

他冷冷说完,继续大步朝前走着。

我缓了脚步,默默跟着往前走。

到了营帐,已经有一个小将牵着马在等我,说:“将军让末将送姑娘回王府。”

“现在么?”我有些惊讶。

“是,姑娘请吧,大军也要拔营了,送了姑娘回去,末将还要赶回野狐岭。”

那小将领着几个兵送我回城。

一开始他帮我拉着缰绳,我骑在马上,任由马驮着走,便问那小将:“昨儿你们损了几个战友?”

马儿颠颠地走,他过了会儿才说:

“昨晚上末将没有跟去,是将军带着一小队精兵去做先锋,去了八十二个人,回来时就剩下将军和两个副官,还以为能救回意王,没想到意王自己不回来,叫一个……”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是在与我说话,忙又噤了声。

快进城时,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走近些才看清是仲茗。

仲茗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眉头略皱了下,随即神色如常对那小将作了揖。

小将领着人走后,仲茗才忙问我:“王爷呢?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范黎要解救意王爷,仲茗提前知道也是应当的,他定是早在这里候着了。

我只得将俺答汗要交换人质的决议说了一遍,我懊悔地说:“王爷说俺答汗顾忌他的身份,要我先回来,我一时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现在我也后悔死了,哪里能让王爷留在那里。”

我的确是后悔了,若早知道独自回来是这样的煎熬,还不如还留在土默特部。

仲茗思忖道:“你千万别这么想,能回来一个是一个,王爷重情义,既然是只能交换出来一个人,他肯定是叫你回来,这倒真是他的做派,眼下也不是心急的时候,我让车夫先送你回府,我去找范将军探着情况,你也莫要太担心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他说完,随着两个侍卫策马走了。

我坐进马车里,掀着帷幔一角,望着远处的草原,眼看已经能看到城门了,心里越来越慌乱,探出头对车夫喊了声:“停车!”

车夫还没停稳,我就跳下车来,走过去夺下他手中一匹马的缰绳,对他说:“扶我上马!”

那车夫紧张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你扶我上马再说!”我急声道。

“不行,不行……”车夫的声音含在口中,从胸膛中穿过一柄剑来,软软倒在了地上。

兴儿的脸,在他倒下时,露了出来。

(本章完)

第71章 你不要我了么?

这回,他没有将自己隐在夜行衣里,面容坦荡荡露在阳光下,紧抿着唇迎着我的目光。

他只淡淡看了我一眼,丝毫不理会我的震惊,弯腰拖着车夫的尸体丢进了马车里,随后一剑刺向马股,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朝草原狂奔而去。

他垂着眸,取了帕子擦拭干净剑,收进剑鞘后,才一步步走向我,无视我质询的目光,说:“大小姐,我们走吧,没人会知道你去了哪儿?”

“去哪儿?跟你躲躲藏藏一辈子么?”

我胸口积着一团火,却不想责骂他。

过去他犯了错,我就板着脸骂他,他总笑嘻嘻讨饶。

如今不知是我脾气好了,不是大小姐,也没了小姐的脾气,还是为何,我连提亮嗓音都不想,冷冷地说出这句话。

他漠然的瞳眸终于有了情绪,眼睛颇受伤地望着我。

这下子,我记忆中的兴儿立刻回来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边流泪边抬手打他。

我还没打过他。过去总听他说挨爹娘的揍。

有一回被打得狠了些,他对我说想离家出走。

那时候他还比我还矮一头,整天像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

我问他离家出去,去哪儿啊?

他认真想了很久,说要去县里,就在县里过,让他爹娘找不见他。

我听了,笑了他好几天。

我告诉他,县城离咱们家不过几里地,到处都是熟人,就是他爹隔三差五都要去上一遭,他这哪里叫离家出走?

他都不知道,宝应县之外还有扬州城,江南外面还大着呢,五湖四海,走个千里万里,那才叫离家出走、叫人找不到呢!

他怔怔呆想了会儿,连连摇头说:“那不就是流浪汉了么?还怎么回家啊?我可不去那么远。”

曾经稚嫩单纯的兴儿,如今比我高出许多了。

我打他的时候,他站着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我不知打了他多少下,咬着牙骂他:“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你杀人……你竟然杀人!你为什么要杀人啊?坏心肠的兔崽子,做什么不行,做这丧尽天良的营生!”

“杀手也是靠本事吃饭,要人命的不是我们,是背后雇佣我们的人。”

兴儿只一抬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臂,他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极冷静地说:“往后我不用再出任务了,我的剑可以扔了,我们用我攒下来的钱,找一个太平些的地方,买个宅子,还按你从前的院子布置,搭一个秋千架子,种好些花,我们像从前一样生活。”

我亦冷静下来,忽然发现虽然他看起来是成熟了,其实他根本就没变,他还是那个凡事想得简单的兴儿。

“你回到正途是应当的,但我不会用你赚来的钱,我不能用陌生人性命换来的银子去苟活,我不会跟你一起走了,等我找到你爹娘,就让我娘还他们卖身契,给他们自由,你如何告诉他们,你在外漂泊的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不会管……往后都不会管了,你好自为之。”

“你不要我了么?”兴儿咬着唇,两只眼睛里噙满了泪。

我心中一恸,想起我娘对赵婶儿说我和兴儿天天秤不离铊,好得似姐妹,忍不住又要流眼泪了。

我低声哽咽说:“兴儿,你为什么要做杀手啊?是为了钱么?”

他摇着头,说:“一开始不是的,我之前对你说过,要不是孟姐姐,我早死了,她救了我……有件事,我没说,我的伤快好的时候,我们四个身上一文钱也没了,连下了几天雨,连讨饭都没地方讨,我们躺在破庙里,饿得动都不能动,我又发起了高烧,孟姐姐抱着我,一直喂我喝水,然后就从外面进来两个赶路的男人,他们带得有吃的,还有药材,孟姐姐去找他们讨,他们两个要孟姐姐陪他们,我和孟财、小吴不让她去,她说没吃的就算了,兴儿的病拖不得……”

“所以,她跟着那两个男人,去了佛像后面,我听到孟姐姐在叫唤,就受不了了,叫小吴他们过去找她,我烧得迷迷糊糊的,过了会儿,没了声儿了,然后看到小吴回来了,他手上全是血……”

“当时,那两个人,还没有死,小吴他们吃了饼,给我熬药的时候,那两个人满头满身的血从佛像后走出来,缩在角落里的孟姐姐说,小吴,财儿,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眼睁睁看着孟姐姐、小吴、财儿冲过去,用木棍将那两个男人一下下打死了……”

那是兴儿他们头一回杀人,得了几十两银子,一包药材,还有一些干粮。

外面流民很多,民不聊生,大户人家和官员都有侍卫防卫,稍有不寻常举动,就被当作乱贼抓起来。

他们四个人,在杀了那两个赶路避雨的男人后,想到了一条营生,由孟妮儿引好色之徒过去,他们几个或劫或杀,日子很快丰裕起来。

孟妮儿从小跟着老爹学功夫,会些武术招数,她要兴儿他们跟着学,逼着他们日日不停地练功。

在一次又一次的厮杀搏斗中,他们功力大增,出招都是要人性命的招数,慢慢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就有人出巨资指定人让他们去杀。

“杀了那两个男人后,我们四个,在关爷爷像前结为兄妹,那时候我还想着要回家,要找到大小姐你,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在扬州城找了无数遍,就是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所以一心跟着孟姐姐,后来在曹家找到你了,我却没法儿丢开孟姐姐他们,我们白天卖艺,晚上赚快钱,赚了好多好多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金银财宝……我也不怕杀人了,很多人,他们也该杀……”

他敛眉回忆往事,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轻叹了声,接着说:“而且孟姐姐最大的心愿,是为她的爹娘报仇,她爹娘是被江西一个县令当作乱匪处死的,前一阵子,我们四个去江西,杀了那县令,为孟姐姐和财儿的爹娘报了仇,孟姐姐说我再做最后一次任务,往后我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是刺杀意王爷吧。”我缓声说,“你暗中观察了多久?是不是早就在王府见到我了?既然你想要瞒我,说你是给人家走镖赚钱,为什么要在我跟着意王爷的时候动手?难道你就不怕我发现么?还有你的孟姐姐,那天是她要杀了我吧?她不赶紧对付意王,完成任务,为什么掉头要来杀我?她恨我么?”

“不,不是的!”兴儿像从前那样抱着我的手臂晃着,焦急地解释,“孟姐姐根本不认识你,她只是怕你跑了喊来人,她以为你只是意王的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那天,是我们得知意王出城,早埋伏好了,没想到后来你会来,我看着你们一起骑马,越骑越远,身边没有别人,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就动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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