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各有抉择

“义正,慎言!”

偌大的佛殿之中,刘谨勋拂袖屏退左右,目光平静的看着怒不可遏的张嗣源。

“内阁这么做,自然是有内阁的道理在。既然上面有命,我们遵照执行就行了。”

“他们能有什么道理?不就是准备坐山观虎斗,继续当他们的在后黄雀?”

张嗣源毫不掩饰眼中的讥讽,抢步走到殿门前,抬手戟指远处。

此刻不过刚过午时,天色却已经是昏沉一片,乌云倾轧,风雪呼嚎不止。

阴云密布之下的那曲城虽然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但却萦绕着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哀戚氛围。

城内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祭奠的经幡,悲痛的番民百姓跪在街边,双手合十诵念着超度的经文。

那曲僧人转世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这对他们而言,等同于是天塌了。

“刘大人,您好好看看,这天可还是黑的!”

张嗣源此刻的言辞异常激烈。

“于公,如今首恶未除,桑烟佛主林迦婆还好端端的坐在她的须弥座上。于私,番地流毒尚存,这些百姓依旧饱受番地佛序的欺压折磨。如果现在走了,那我们来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义正,天黑是因为快要放晴了!”

刘谨勋眉头紧蹙,沉声道:“现在那曲金庙已破,我们已经表达出了朝廷和新东林党的立场和本意,剩下的事情自然有其他人去办,桑烟寺烟消云散的结局不会改变。至于番民.”

刘谨勋话音一顿,蓦然叹了口气:“他们的问题不是一天一月就能形成的,同样也不是一日一时就能更改的。谁也没有那个本事能帮他们一步跨千年。所以你即便不愿意走,留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

张嗣源反问道:“这就是朝廷准备放任不管的理由?”

“朝廷.”

刘谨勋欲言而止,眼中目光犹豫,但最终还是下决心把话说开。

“义正,在毅宗皇帝定下序列之后,大明帝国已经转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民间到处都是身怀屠龙技,手握屠龙刃之辈,国家的治理已经没有任何前例可以遵循。”

“今日只有你我在场,说句僭越的话,如今的朝廷,还能算是朝廷吗?儒序内部讳疾忌深,人人不愿明说,但人人心知肚明!如果没有仪轨的要求,朝廷恐怕早就荡然无存了!”

“我们都清楚,帝国真正的走向应该是分裂为以序列为主体的儒国、佛国、道国,再次回到那春秋争霸、百家争鸣的局面!”

刘谨勋苦口婆心道:“现在的我们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但无论帝国最终的命运会走向何处,有一点绝不会变,那就是治大国如烹小鲜,只能徐徐图之,半点不能心急,现在的番地也是如此。”

“大人您说的道理,下官深感受教。但是!”

张嗣源表情肃穆,吐字铿锵有力。

“既然要徐徐图之,那就应该要有‘图’的行动。不过是急也好,慢也罢,总要有一个开始。眼下我们来了,就应该准备着手准备改变这里。而不是在掀起动乱之后,就选择抽身离开!”

张嗣源指着那群跪地祈祷的番民,一字一顿:“我们能走,他们能吗?!”

“不破,则不立啊。”

刘谨勋语速轻缓,目光意味深长。

张嗣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是让它破了,但是大人,它真的还能再立起来吗?”

此话一出,刘谨勋顿时哑口无言。

诚然,在桑烟寺覆灭之后,番地必然会陷入一场剧烈的混乱之中。

而对于坐拥大量基本盘,根本不愁新血补给的新东林党而言,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就是放任不管。

等到这些厮杀的鬣狗在这片高原上决出胜负之后,再来入手分割好处。

可到那个时候,这里还能有多少人存活?

这些番民又需要遭受多少苦难,才能等得到那天?

“义正,首辅大人下这样的命令,自然是有他的考量。这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你明白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刘谨勋才终于无奈开口。

“他有他的考虑,我也有我的选择。”张嗣源毫不犹豫道。

“义正!”

刘谨勋加重语气:“你先是大明帝国的官员,然后才是一名儒序的从序者。别搞错了你的身份!”

张嗣源笑了笑:“大人,您自己说过,现在的朝廷已经只是一個形式了。既然如此,这官不做也罢。当一个教书育人的先生,我觉得也挺好。”

“不持公器,你怎么去救番地?!”

刘谨勋没料到张嗣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不禁横眉怒目,厉声喝道。

张嗣源淡淡回道:“没有了公器,我还有公心。救不了一地一城,能救一村一人,也够了。”

“糊涂!”

刘谨勋怒道:“你知不知道此刻番地之中来的人都有谁?!白马佛祖释意,大昭佛祖隆圣,还有汉传的三大佛首,龙虎山大天师张崇诚,以及阴阳序东皇宫和农序社稷的人。接下来桑烟佛土注定会是一片焦土战场,你继续留在这里,且不说能救的了谁,伱自己就会很危险,懂吗?”

“来的人还真是不少啊,也不知道一个林迦婆能够他们这么多人分吗?”

张嗣源语气轻松道:“不过我还真看不出来,这里面有谁敢动张峰岳的儿子?”

“你”

他这副混不吝的纨绔模样,让刘谨勋不禁一阵气结。

刘谨勋宁愿张嗣源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也不愿意他像现在这样打着张峰岳的名义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这一身虎皮放在往日自然是无往不利,但现在不止可能保不住他,相反很可能会为他招来灾祸。

“这些人如果杀红了眼,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义正你又何必要这么做?”

“刘叔,您别担心,‘张峰岳’这三个字应该还是能镇得住这些人。”

张思源不再称呼‘大人’,而是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

他对着刘谨勋拱手行了一个儒序的弟子礼。

“大局之下还有小家,国运之下还有人命。我父亲看的高远,我是比不上他老人家,只看得见眼皮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些小事如果不做,我心难安。”

刘谨勋摇了摇头:“首辅大人不会答应你的。”

“您觉得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

张嗣源拱手躬身,轻声道:“既然他没有下令让您将我强行带离番地,说明他其实已经默许了,不会借此找您的麻烦。”

这番话让刘谨勋无言以对,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苦笑,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临跨出门前,刘谨勋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义正,你都要先保护好自己的命。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我们儒序之中已经很少了。”

说罢,刘谨勋不再停留,登上了早已经等候许久的车驾,出城离开。

转眼空荡的那曲金庙之中,只剩下了张嗣源一个人,神情复杂的望着远去的车队。

刘谨勋是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在进入番地之前,张嗣源曾听闻过金陵城内发生的事情。

他本以为对方就是一个典型的门阀阀主,为人傲然,目无余子,手段狠辣无情。

为了家族的延续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冷血到可以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做蛊虫来对待,只为了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在被李钧落尽面子之后,依旧能选择隐忍不发。暴露出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后,果断主动投诚自己父亲,换取家族地位的稳定。

这样一个饱经宦海浮沉的老狐狸,张嗣源原本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但现在,张嗣源却又觉得他并没有那么不堪。

或许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儒序才能在‘天下分武’之后一鼓作气跃至三教之首,凌驾于其他序列之上。

良久之后,张嗣源终于收回目光,坐在金庙的门槛前,听着城中番民因为这群明人离去,而终于敢唱出声来的哀歌。

“远去的佛陀带走了温暖和光明,失去了指引的我们被暴雪遮蔽了眼睛,再看不见灵山上的佛光,听不见超度罪人的唱经.”

“没有了太阳,青稞结不了穗。没有了雨露,格桑花儿如何开?我们像飘荡的野草,在泥土里生不了根。我们是游荡的亡魂,在高原上找不到家”

歌声响了多久,张嗣源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直到夜幕降临,野兽吼叫般的风声压过了歌声,他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袁明妃看着这个不知道在庙门前坐了多久,浑身已经落满积雪的男人,轻声问道:“你就是张嗣源?”

张思源抖去一身雪:“如假包换。”

“你知道我要来?”

“这并不难猜。但我没想到你会是一个人。”

张嗣源略带惊讶的目光看着孤身一人的袁明妃,“在新东林党的情报里,你现在应该是跟那个叫陈乞生的老派道序在一起吧?”

“他已经去了广州府。”

张嗣源眉头一挑:“看来你们都已经知道新安发生的事情了?那你怎么没有去?”

“社稷的人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厉害棘手。”

袁明妃点了点头,平静道:“我这个佛序三太普通,去了也只是累赘。”

对方此刻表现出的淡定让张嗣源有些意外,不禁问道:“你难道就不担心李钧的安危?”

袁明妃反问道:“担心有用吗?”

张嗣源嘴唇开合,半晌却只能苦笑承认:“确实没用。”

“所以与其在这里杞人忧天,不如想办法解决掉这些人。”

张嗣源脱口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袁明妃并未回答,而是定定看着张嗣源,问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这其中,有没有你们新东林党的参与?”

张嗣源心底顿时莫名一寒:“如果我说没有,至少我自己没有,你相信吗?”

“信。”

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唇舌的张嗣源,却听见袁明妃回答的十分果断,一时间愣住,有些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嗣源定了定神,说道:“我不知道你的办法是什么,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现在新安已经被稷场笼罩,成为了一座死城,连李钧都陷入其中,陈乞生一个老派道序去也了也只是再添一条人命,让他回来吧,我能救李钧。”

“你有什么办法?”

张嗣源挠了挠头,表情略显尴尬,似乎自己的办法有些拿不出手。

“也不复杂,就是我亲自去新安走一趟。我主动跳进去稷场中,我家老头子总不能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我也被社稷的人吃掉吧?”

“儒序的子嗣,可不值钱。”

袁明妃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让张嗣源脸色涨红的话。

张嗣源咬着牙,争辩道:“你不能以偏概全,我可是独子啊!”

“那你能有多少把握,你父亲会出手?”

张嗣源犹豫片刻,试探说道:“一半?起码应该有一半。”

“如果社稷只是将你困在稷场之中,却不动你,那又怎么办?”

张嗣源被问的哑口无言,有些气急败坏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办法是什么?”

“进桑烟佛土。”

袁明妃给出了自己的办法。

“什么?”

张嗣源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解问道:“李钧现在在新安,不在桑烟佛土,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只要进了桑烟寺,我就能有机会救他。”

“怎么救?难道你进了桑烟寺就能立地成佛,晋升序二,拿刀架着社稷中人的脖子,让他们老老实实把李钧吐出来?”

张嗣源没好气道:“我就弄不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非要去做那些明知不可为的事情?你们难道真的都不怕死?”

“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在了重庆府,陈乞生也早就把命丢在了倭区。”

袁明妃话音顿了顿,正色道:“换作今天是我们之中任何人被困在新安,他也会做一样的事情。”

“这武序的同化能力真是比我们儒序的印信还要邪乎。”

张嗣源叹了口气,看着神情坚毅的袁明妃,说道:“现在桑烟佛土中很危险,多的是成佛作祖的人,你现在进去很可能会尸骨无存,你知道吗?”

“那曲金庙的事情,你欠了李钧一个人情,他可以不在乎,但现在这个情况,我只能来当那个厚颜无耻的人,把这个人情拿回来。”

袁明妃对张嗣源的话置若罔闻,拱手对着他深深一躬。

“我想请你陪我一同进桑烟佛土,帮我登上桑烟神山,去见桑烟佛祖,林迦婆。”

话音刚落,袁明妃还未彻底埋下的手臂突然被人扶起。

“我要是受了你这礼,被李钧那个莽夫知道后,不知道会砍我多少刀。袁姐你可就别害我了。”

不知何时,原本坐在庙门前的张嗣源出现在了袁明妃的身侧。

在搀起了袁明妃后,他面带微笑向后退了一步,这才开口。

“带上我一起,可能会更危险,原因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我不能保证一定能送你上的了山。”

袁明妃正色道:“无妨,如果遇见危险,你可以直接离开,不必顾及我。”

张嗣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那我就陪袁姐你走这一趟。”

“多谢!”袁明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张嗣源摆了摆手,“太客气了,我跟老李也不是一般交情,严格说起来,咱们应该也能算是一伙的,客套话说多了就伤感情了。”

袁明妃点了点头,“李钧看人的眼光还不错,他说”

“他说什么?”

张嗣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忙不迭问道。

“他说你就是个傻子。”

“无缘无故骂人干什么?”

张嗣源脸上表情一窒,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句公道话,我傻吗?傻吗?”

“你当然不傻。”

袁明妃话锋一转:“但有没有人说过你演戏真的很差?

“嗯?”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我要进桑烟佛土吧?要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等我。”

袁明妃平静问道:“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要跟我演这一场?”

被拆成的张嗣源哈哈一笑,脸上丝毫不见半点尴尬。

“人心隔肚皮,我可没那个本事能把人心都算得明白。如果你本身没有进桑烟佛土的想法,而我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让你生出了这种念头,那可真的会被李钧给打死啊。”

袁明妃继续追问:“那你就半点不好奇我为什么如此笃定这么做能救李钧?”

“不好奇,你这么做自然是有你的原因。”

张嗣源坦然道:“我该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帮上一把,雪中送炭,还了李钧的人情,这样日后大家才好相见呐。”

“这么说,你也觉得他不会死了?”

张嗣源笑道:“老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他那种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

“那就走吧。”

袁明妃抬眼眺望,目光掠过那曲金庙殿顶的飞屋,望向远处那片凝聚着风暴的漆黑夜空。

“进桑烟佛土。”

(本章完)

第615章 八方火起

珍宝村。

以往任何时候都是香火长明的红墙寺庙,已经很久没有了诵经的声音。

屋檐下结满了冰碴,墙壁旁的转经筒也早就被冻住,象征虔诚祷告的石塔散落一地,被大雪淹没的了无痕迹。

门户紧闭的村庄如死了一般,却起伏着一声声有力的呼喝。

风雪中,一群小脸黢黑的番民少年在庙门前的空地中打着拳。

“打!”

两腮起皱泛红的吉庆站在队伍的正前方,用力喝道!

“打!”

十余名年纪差不多跟他一般大小的少年们随着他的话齐齐动作,脚下踏出成弓步,脊背挺直,左手握拳按在腰间,右手直直轰出。

吉庆保持着动作,半侧着头,目光认真的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

少年们都绷着脸,身上的半开襟番袍早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打湿,被寒风一吹,立马凝结成盐粒般的霜点,随着动作不住的往下掉。

“继续,打!”

吉庆两条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一板一眼的纠正了几个同伴的动作后,继续大声喝道。

一套动作极为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乏味的拳架,这些少年们来回打了很多遍。

等到每个人身上都冒出腾腾热气,吉庆才终于喊出了那个‘收’字。

一群小子拖着疲惫的身体踉跄跑回寺庙的屋檐下,这才四仰八叉把自己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淋漓的汗水随着他们的由动转静,开始从舒张的毛孔中蜂拥而出,一滴滴顺着鼻尖、手背往下淌,被冷风一吹,不多时便裂开一条条像是被刀割开的小口子。

“休息一刻钟,然后我们接着练。”

吉庆俨然已经成了这群少年的首领,尽管自己同样也是累的脸色发白,却还是强迫自己端端正正的坐在台阶上。

只是鼻子今天有些不听使唤,不住的往下流着鼻涕,让吉庆有些恼火。

“都听到了吗?”

几近严苛的命令,并没有招来反驳和抱怨。

本该最是好斗,谁也不服谁的年纪,他们却显得格外沉稳,似乎眼下这点疲惫和痛苦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大不了。

能吃苦。

这三個字仿佛就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即便是自己远远算不上长大,但早已经驾轻就熟。

“吉庆,你姐夫呢?”

休息的间隙,好不容易喘平了气息的少年望向故作老成的吉庆。

这句话似乎有特殊的魔力,让原本比风声也不弱多少的急促呼吸声骤然一静,一双双明亮的眼睛纷纷看了过来。

“我姐夫他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了。”

正悄悄擦着鼻涕的吉庆闻言,立马放开捏着的衣袖,正襟危坐,可手上皲裂的皮肤却已经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暗红的血痕。

“什么重要的事情?给我们讲讲呗。”

吉庆把头一昂,不屑道:“说了你们能明白吗?”

“我知道,那天顿珠大哥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吉祥姐说他要去其他村子,教那里的人学会保护自己。”有人兴冲冲的举手道。

“桑山,你胆子很大啊,连我姐姐跟姐夫说话也敢偷听?!”

吉庆斜着眼看向说话的少年,后者连忙摇头摆头,缩着脑袋不敢再开口。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跟我好好练拳。我姐夫说了,只有我们把拳练好了,等那些人以后再来的时候,我们才能把他们赶出去!”

说这话的时候,吉庆扬了扬自己满是茧子的拳头。

不过那些茧子并不在拳锋上,而是在手指左右,是他搬石头、割野草,放牧牛羊留下的痕迹。

一番勉强能算慷慨激昂的宣言,敢回应的人却寥寥无几。

吉庆不满的环伺周围,将同伴们脸上的畏惧看的清清楚楚。

“吉庆,那些人.可都是佛的弟子啊。”

开口的正是之前发问的少年,此刻他一脸担忧,满眼茫然。

“甲爸,你怕了?”

“我不怕,但是我阿妈很怕。”

甲巴语气低沉,喃喃道:“我阿妈和阿乙吵的很厉害,阿乙不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学拳,说我这么做会害得阿爸没有转世的机会。可是我阿妈却说”

“说什么?”

“她说她可以骗自己,但是她不想我也要跟她们一样,自己骗自己一辈子。如果有罪,她和阿爸已经帮我还清了,我是干净的,就该像羚羊那样,自由自在的奔跑。”

甲巴抬眼望着吉庆,“你说,我该听阿妈的,还是听我阿乙的?陈先生在的时候,我不敢问他。现在想问,他却走了。吉庆,顿珠大哥有没有教过你,该听谁的?”

“我没见过自己阿爸和阿妈,我是姐姐养大的。”

吉庆的回答让寺庙的屋檐下陷入了沉默。

吉庆抿着嘴想了很久,这才开口说道:“但是我姐姐跟我说过,让我在练拳觉得累,觉得痛,觉得害怕的时候,想想以前家里被拿走的青稞和牛羊。还有在吃不饱的时候,却还要摆在祭台,直到彻底烂掉也不能吃的酥油和糌粑。”

“让我想想自己没见过的家人,还有我姐夫的村庄,姐姐说,这样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吉庆看着周围若有所思的同伴们,顿时明白自己姐姐教给自己的办法,对他们一样有用。

这群躲在屋檐下的番民少年,像是挤在一起取暖的羊群。

现在的他们怯懦且恐惧,但冰冷的风雪正在剪去他们身上的羊毛,逐渐露出属于猛兽的花纹和爪牙。

“谁!”

正对着村口的吉庆突然蹿了起来,神情紧张,嘴里大声喊道。

众人闻声纷纷回头,就看到有几道身影轮廓在大雪中慢慢清晰。

“难道真的是他们?怎么办?”

镌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冲击着吉庆的心神,他狠狠掐了一下手背上皲裂的伤口,咬着牙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卯足了力气朝着黑影的方向扔去。

他答应过自己的姐夫,要保护好姐姐,不能再让这些人靠近村子!

自己一定要做到!

噗。

石头砸在雪地中,瞬间便被消失无踪,留下一个小小的坑洞。

在袁明妃话语中本该正在赶往新安的陈乞生,此刻赫然出现在这里。

他在坑洞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几名神情落寞的削瘦汉子。

“到地方了,就从这里开始。伱们的任务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帮他们完成破锁晋序。”

陈乞生声音冷漠道:“谁不听,杀!谁敢拦,杀!”

听见这个命令,这群刚刚才从桑烟寺麾下各个隐秘庙宇中被释放出来的独行武序,不约而同用神色复杂的看着远处那群强装镇定的番地少年。

“你们也是一样,我们有办法让桑烟寺释放你们,就有能力杀了你们。事情不做完,谁要是敢跑”

陈乞生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无论你藏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把你找出来,让你生不如死!”

这边话音刚落,漫天的大雪骤然加剧,呼啸的风声几近刺耳。

不光是这些独行武序,包括远处站在屋檐下的一众番民少年,所有人同时心有所感,齐刷刷抬头看向天空。

吉庆看的清楚,高空上的黑暗此刻宛如活物般涌动。在月光照射下,似乎有一道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黑影盘踞在自己头顶。

咚!咚!咚!

一道道身影从天而落,砸出丈高的雪尘,有颜色不一的光点在其中若隐若现。

和这些被异变惊得愣住的番民少年不同,这些独行武序在沦为囚徒之前,也是帝国本土各州府中横行一方的凶狠人物,自然能够认出,这些落下的身影,赫然是一具具墨甲!

而那盘踞在天空上的,同样是一具他们前所未见的恐怖巨甲。

“这些墨序都是来协助你们的,他们会尽可能的保住这些番民的命,更多的武学注入器也会陆续送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竭尽一切所能,让他们破入独行。”

陈乞生沉声道:“等到此间事了,各位便可自行离开。”

“大人.”

年岁看起来较大的男人突然开口道:“请问大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大人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是谁帮我们脱离的苦海,好记得住这份恩情。”

“恩情就不用了。”

陈乞生摇了摇头,正要拒绝,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看向众人。

“我是天阙,陈乞生。”

说完这句话,陈乞生不再停留,身影暴起,直冲云霄,落向那宛如天幕的鲲鹏脊背。

“陈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墨骑鲸轻震双翼,无数云朵被迅猛的气流撕成粉碎。

“去新安,接钧哥。”

陈乞生轻声开口,凝重的目光却是望向了那曲城的方向。

在那座城市之后,一座宛如天柱的山峰屹立在风暴之中。

与此同时,在距离珍宝村数百里之外的另一个村落之中。

浑身是血的顿珠扬手甩出一颗人头,魁梧的身形和满头凌乱的须发,浑如一头欲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獒犬。

“你们当中,刚才还有谁骂我是卑贱的佛奴?”

金碧辉煌的庙宇之前,一众僧人如临大敌,无人敢上前。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凶悍的番民,赤手空拳连杀了数名已经入序的高僧。

“你这个佛奴好大的胆子,堕入邪道还不思悔改,居然敢来本座的佛土捣乱,找死!”

对峙之间,一个宏大的声音从庙宇深处传来。

一同席卷而来的还有一股莫名的波动,将顿珠笼罩其中。

无数幻觉瞬间充斥他的脑海,似乎要将他的脑袋撑爆。

就在顿珠的意识即将坠入佛国之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兄弟,独行不是送死。跨序位跟人动手,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清脆的破裂声在耳边响起,幻觉如潮水般快速褪去。

重新恢复清醒的顿珠骇然转头,看向身旁这个不知道何时出现的年轻男人。

对方一身黑色劲装,侧脸鼻梁高挺,轮廓分明,英气逼人。

“好久没有跟人动手了,都快憋死老子了,真是怀念以前劫富济贫的日子啊。”

男人睥睨的目光投向庙宇深处,冷笑道:“你不是喜欢用佛国拉人吗?来,我跟你玩。”

“小心.”

顿珠看着迈步冲出的男人,情不自禁喊道。

“没事的,都是小场面。一个佛序七罢了,赵叔杀他跟玩儿一样。”

倏忽,一个话音稚嫩,语气却老气横秋的声音在顿珠的耳边响起。

他侧头看去,顿时瞳孔一缩,一个不过巴掌大小,头扎一对儿冲天辫的是小女孩就站在自己的肩膀上。

更让顿珠感觉惊骇莫名的,是飘落的雪点竟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仿佛站在自己肩头的是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你该不会连投影都没见过吧?真是怪可怜的。”

小女孩双手叉着腰,大大咧咧道:“大傻个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刚才救你的叫赵青侠,我叫李花!”

她话音一顿,鼓着腮帮子,一板一眼道:“是李钧的李哦,记住了吗?”

心神未定的顿珠直愣愣的点头,还没彻底想明白对方的意思,就被突入起来的爆炸余波直接掀翻在地。

轰!

顿珠坐在雪地中,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庙宇已经被火海吞没,四散横飞的残骸之中,冲出一道猖狂至极的怒吼。

“来,把嘴张开,再吃老子一枪!”

轰!

“都准备好了没有?”

山川异域,番地大雪连绵,江宁暴雨倾盆。

谢必安冲着杨白泽点了点头,“广东潮州府的老鬼、山东莱州府的豹尾、湖广汉阳府的穷奇,他们都已经把人找好了,只等范无咎把东西送到就能开始。不过.”

谢必安问道:“你从各家门阀中赊欠了这么多的注入器,到时候他们找上门来要账,你怎么还?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还?我开口找他们借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还。”

杨白泽嗤笑一声:“反正都是拿老头子的名义赊欠的,他们要是想拿钱,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成都府。”

“要是没这个胆子去找裴老头,只敢找我杨白泽”

杨白泽两手一摊,满脸匪气道:“那就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难道他们还敢弄死我不成?”

“那就好。”

谢必安看着满不在乎的杨白泽,心头不由泛起一股暖意。

百户到底是没看错人。

可紧接着,他又皱紧了眉头,眼神中满是担忧。

“你在想什么?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

杨白泽察觉到他脸上异样的神情,开口问道。

“我在想,这种办法真的能帮到百户吗?”

“到了钧哥那一步,独行晋升的仪轨到底是什么,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杨白泽叹了口气:“但眼下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现在的新安可不是我们能闯的。”

“社稷.”

谢必安牙关紧咬,似乎要把这两个字生生嚼碎,怒道:“就算他们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但那可是一城活生生的百姓啊,新东林党难道就这么放任社稷不管,站在一旁当睁眼瞎?”

“一座不过几万人的基本盘罢了,连三等门阀都看不上,你觉得他们会在乎吗?他没有下令封锁各门阀之中的注入器,其实已经在向我们示好了。”

杨白泽无奈道:“而且现在新东林党所有人都在等着番地的结果,社稷恐怕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这时候动手。”

谢必安闻言,无力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不管如何不甘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能为百户做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

沉默片刻之后,谢必安及时收起低沉的情绪,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杨白泽。

“百户的事情要办,但你这边也不成出事。你现在出面收集了这么多注入器,无异于挑明了跟百户的关系,后面恐怕不好收场啊。”

“现在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相较于谢必安的凝重,杨白泽显得格外淡定。

“我入序才多少年,做官才多少年?总不能要求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吧?天塌了,自然有高个来顶。大不了就是挨几顿臭骂罢了,我就不信谁能拿这个做文章。”

杨白泽冷笑一声:“你放心,这些人可都精明着呢。钧哥要是真出事了,那自然不用多说。那万一钧哥不仅没死,反而成功晋升序三了呢?那这些注入器可就是在关键时刻能保命的香火情了啊!”

“儒序能有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拳头,而是脑子啊!”

“消息应该都收到了吧?该怎么做,想必也不用我来教你们了。”

灯光昏暗的房间中,鬼王达看着面前以投影现身的穷奇和豹尾,械眼深处红光闪动。

“千户他老人家走了,按理来说咱们倭区锦衣卫也算彻底散了,大家分道扬镳,各有各的路要走。但你们应该都还记得,苏千户在世的时候是怎么照顾我们的!千户的恩情,我们是没机会亲手还给他了。但李钧在他心中是什么地位,大家心知肚明,父死子继,这份情理所应当该还在李钧的身上。”

鬼王达沉声道:“这句话,是我对你们两个说的。还有一句话,是说给你们手下人听的。”

“告诉他们,不管他们承不承认自己在倭区干过锦衣卫,也不管他们穿的是哪家哪户的皮,别忘了是谁带他们离开倭区,又是谁让他们过上了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

“这个时候,谁要是敢阳奉阴违,甚至是吃里扒外,别怪我鬼王达翻脸不认人!”

重庆府,金楼之上。

王谢用凶狠的目光逼开挡路的赌会成员,一脚踹开走廊尽头两扇紧闭的楠木大门。

金碧辉煌的房间内,赫藏甲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笑盈盈的看着长驱直入的王谢。

“王百户,今天这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哐当。

一把带鞘的绣春刀被扔在桌上。

王谢大马金刀坐到赫藏甲对面,眼神不善。

对方来势汹汹,赫藏甲脸上却依旧笑意不变,看了眼门口蠢蠢欲动的属下,这才对着王谢笑道:“百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没心情跟你打马虎眼,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王谢眯着眼,右手肘压在桌面上,指尖摩挲刀柄:“赫藏甲,你没有忘本吧?”

赫藏甲反问道:“这是从何说起?”

“还在演,你不会真以为坐上了川渝赌会的大庄家,我就动不了你吧?”

“百户说笑了,就算我赫藏甲该死,那也总得有个罪名吧?”

王谢冷冷笑道:“行,那我就直说,李钧现在在新安遇见了麻烦,这事有没有人告诉你?”

“有还是没有,不知道跟我该不该死有什么关系?”

铮。

长刀出鞘一寸,乍泄的寒意激荡满室。

“他在重庆府的时候,可对你不薄啊,你难道就准备拿装傻充愣来报答?”

“我也记得,钧哥可是为了曾经的燕八荒燕百户,活生生在金楼上捅死了一位帝国藩王。”

王谢直盯盯看着赫藏甲的眼睛,锋刃再出一寸。

“那你在等什么?”

“那你又在等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王谢率先开口。

“我的渠道已经找到了一批注入器。”

赫藏甲蓄了胡须的嘴唇上留着勾起一抹笑意,伸出手握住桌上的刀鞘,吞刃一寸。

“巧了,自从钧哥离开重庆府以后,我手底下就收拢一大批能走武序的好苗子,差的就是注入器。”

王谢闻言同样一笑,眼中锐利却丝毫不减:“你要是敢耍花样,我随时都能端了你的川渝赌会。”

“又巧了,你今天要是准备拦我,我宰了你。”

两人相视一笑,长刀入鞘,锋芒尽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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