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办喜事儿,新人忙碌,招待好亲朋后,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在尾席坐下来凑合吃点儿,这很常见。

但从未听说过,谁家办白事儿的正主,还能亲自下场搂席的。

李追远这时才留意起先前自己和润生往这边走时,隔着老远润生就喊:“大爷,人家都收席了,咱也回家吧!”

当时自己只觉得有哪里不协调,却没往深处想,现在才反应过来。

正常情况下,见自家长辈正在桌上和别人一起喝酒呢,怎么着也得走到近前跟桌上其他人打了招呼后再把自家长辈领回家,隔着老远就在那里喊,则有些不把同桌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润生哥虽然性格憨直了些,却也是懂礼数知规矩的,那么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在他眼里,桌上就李三江一个人在喝酒?

李追远看向一旁的润生,见润生已经背对着李三江,蹲下了身子,已经做好了背李三江回家的准备。

是的,确定了,润生看不见那俩人。

按照以往习惯,李追远下意识地也想装看不见,但这种路径依赖很快就被自己给否决了。

自己虽然没和对方直接对话,可先前一路走到桌边时的姿态,以及在太爷身边站定后,侧身面朝同桌那俩人方向……其实都在无声透露着,自己“看见”了他们。

这时候再装傻,只会显得自己真是个傻子。

李三江这会儿又主动握住了李追远的手,对同桌那俩人笑着说道:

“瞧瞧,我大曾孙长得多白净,这一看就是个会读书将来会有出息的种子。”

润生都有些习惯了,自己这李大爷,每天都要夸好多遍小远,现在喝了酒,更是不停地在夸。

豹哥点点头,意味深长道:“这孩子,看着确实很聪明。”

今儿的主家,逝者赵兴,也附和道:“反正,比我小时候看得机灵,我是读书不行的。”

李三江乐得听到这种夸赞,笑道:“哈,听见了没,小远侯,在夸你哩!”

李追远内心一阵无奈,他刚刚还想着如何脱离眼前这个局面,没想到太爷直接一下子把自己拉入酒局。

当下,李追远也只能装作害羞地低下头,面露腼腆。

“来,小远侯,坐下,再吃点。”

李三江虽然年纪大了,可力道却依旧十足,要不然也捞不动尸更没办法背尸上岸,再加上他现在已经喝上头了,李追远拗不过他的手劲,被他强拉着坐了下来。

“来,小远侯,太爷给你夹排骨,这个是你喜欢的。”

李三江一连夹了好几块糖醋排骨放到李追远面前的碟子里。

边上正等着的润生有些疑惑地转过身挠挠头,不是小远说要背大爷回家的么,怎么小远自己还坐上桌吃上了?

要吃夜宵早说啊,自己从家里带点香出来也能上桌再吃几口。

“小远……”

“润生哥,你在旁边等我们一会儿。”

“好嘞,小远。”

山大爷告诉过他,说小远聪明,让自己多听他的话,润生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就干脆背对着李三江和李追远,蹲在了地上,揉着眼睛打起了呵欠。

李追远心里也松了口气,只要事情还能有平稳转圜过度的余地,他就不愿意直接冒险撕破脸。

要是实实在在的死倒就算了,以润生哥的蛮力和经验,不是不能上去拼一拼。

可现在的问题很复杂,面前这两位不是死倒,至少,他们没有躯体在这里,而且润生根本就看不见他们。

那怎么打,跟鬼打么?

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嘴里。

毕竟是货真价实办的酒席,和猫脸老太那次办的纸人宴不同,李追远是敢吃的,嘴里咀嚼着。

只是,这种环境下,再好吃的东西,也味如嚼蜡。

他这时候很担心,豹哥会不会还记得自己。

“小远是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向豹哥:“有么?”

李三江开口道:“怕是没见过的,伢儿这是第一次回老家,还没待多久,认不得多少人。”

豹哥继续道:“是么,就是细看下来,有些眼熟,昨天你去镇集了,对吧?”

李追远点点头:“嗯,去小卖部买零食和文具去了。”

“哦,哪家小卖部?”

“鞭炮店隔壁的那家,我还坐在那里边喝汽水边看人家打台球,看了好久。”

那家小卖部西隔壁是鞭炮店,东隔壁就是梅姐录像厅。

李追远故意避免提起录像厅,一是怕刺激到李三江,毕竟李三江是知道昨儿个录像厅所发生的事,加之现在又是醉酒状态,一不小心就可能打开话匣子。

二则是李追远在赌,赌豹哥昨天上那女的身时,只是能操控她动作,并不能知道对方记忆,同时也在赌小卖部老板进录像厅通风报信时,没来得及说清楚事情,就直接嗨了。

李追远觉得赌赢的成功性很大,因为要是豹哥知道昨天是自己报警的,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绝不会如此平静。

顿了顿,李追远继续道:“嘿嘿,昨天还有个阿姨,想请我去隔壁坐坐呢,但我更爱看台球,而且,润生哥当时把隔壁老板娘送卫生院去了,让我在原地等他回来,再带我一起回去,我得乖乖听哥哥的话。

是吧,润生哥?”

“啊?”润生正用右手指甲清理着左手指甲,“嗯,对的。”

他隐约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对味,自己和小远在一起时,虽然自己年龄大,但每次拿主意都是以小远为主,怎么小远这话听起来,自己才是那个说话管用的大哥哥?

咦,不对,小远到底在和谁说话呢?

“小远,你……”

“润生哥,你安静一会儿嘛,等再坐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了,不要吵不要说话。”

“哦,好。”

润生听话地继续抠指甲,不再说话。

豹哥说道:“那就对了,我昨天在那家小卖部里买了一包烟,应该是在那时见过你,但你大概是不记得我了。”

“唔……”李追远微微低头,略带歉意地说道,“我那时应该看打台球看得入迷吧。”

看来,豹哥的确不知道是自己报的警,而且看他这个样子,似乎也不记得送他去卫生院的润生。

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昏迷着,并没有死么?

可豹哥应该是在卫生院死亡后,亡魂从卫生院里出来走到录像厅的,他在卫生院里也没见到润生?

李追远回忆起润生说过,他当时想走来着,却被卫生院工作人员拦住了要他出医药费,他后来实在没办法,才去梅姐病房外等梅姐苏醒,所以这就错开了?

豹哥又问道:“我刚听你说,把人送卫生院去了,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哦。”

李追远留意到,豹哥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也是自己先前故意提起润生送梅姐去医院的目的。

其实,眼下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自己现在能看见他们,这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但同时,这个破绽因为李三江在这里,又似乎可以遮蔽过去,因为是李三江最先看见他们且和他们喝起酒的。

而李三江的身份又有些特殊,捞尸人,摆渡阴阳,本就具有一些特殊性,不仅是活人会找捞尸人帮忙,其实亡者也会。

《江湖志怪录》里就有过类似的记载。

至少,目前为止,无论是豹哥还是赵兴,都没对自己能看见他们而表示出惊讶。

连润生,也在自己遮掩下,处于“如见”状态。

“嘶……啧!”

李三江又是一杯酒入喉,抹了一下嘴后,拿筷子夹起一口菜压了压。

李追远默默叹了口气,自己在这里小心翼翼绞尽脑汁地缝缝补补,自家太爷却吃喝得正起劲。

赵兴开口问道:“今天的菜怎么样,满不满意?”

李追远低头继续吃起排骨:“好吃。”

李三江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老赵家是厚道人,这席面上的菜,是真不赖。”

李追远猜测,太爷应该是把赵兴当作赵家某位侄子了。

“那就好,大家能吃好喝好就行,就怕办得不好,怠慢了大家。”

赵兴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是他面色本就苍白,搭配上笑容,就更让人瘆得慌。

李追远又夹起一块咸肉,在碟子上蘸了蘸,放入嘴里。

桌上现在也就冷盘还能吃了,其它菜都凉了。

不过,这位主家还真挺在意席面评价的。

其实,白事儿上的酒席,但凡是原本该躺在那里的主家亲自爬起来询问,估计没人敢说席不好吃。

豹哥开口道:“要不是知道你这里席好,我能赶紧跑来吃么。”

赵兴笑道:“行了,过两天我不还得去你那里吃席么。”

豹哥应了声:“嗯,不过我家席面肯定没你家好,你老赵家是做大买卖的,我家那只是小买卖,平日里除去开销,没多少剩余,不过你来了,我肯定也会像你今天这样,好好陪你。”

赵兴摆摆手:“吃喝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这个氛围,咱俩这关系,就不用讲究那些客套了。”

李追远又夹起一筷凉拌菠菜,这种死后互相邀约对方去吃自家席的交流,还真挺新奇。

不过,自己该怎么以比较自然的方式来结束这场酒局?

另外,他们俩现身和太爷喝酒,到底是因为寂寞了,还是有事情?

李三江看向豹哥:“咋了,你家也要办事儿了?”

“嗯,快了,等我老婆身体好些,就要办起来了。”

“那你这样不行,老婆生病了,你还留这儿喝酒喝这么晚,不该回去照顾人家去么,也忒不负责任了。

再说了,办席这种事,麻烦得很,你老婆既然病了,那肯定就得你来主事,躲不得闲的。”

李追远马上点头附和:“我生病时,都希望有人陪着我的。”

豹哥无奈地摇摇头:“我做了对不起我老婆的事,她的病也是被我气到的,所以啊,我现在回家不合适。算上今天,再在外面躲个六天,等到了第七天再回去,那时候,她也该消气了。”

“呵呵。”李三江用筷子一指豹哥,“你们这帮年轻人也真是的,要么别结婚,结了婚就别再出去瞎搞嘛。”

“叔教训的是。”豹哥拿起筷子,在手里翻转着。

李追远察觉到,豹哥生气了。

作为镇上的混混,哪能允许别人这样指着鼻子教育自己,搁以往,甭管你是老是幼,早直接动手教训了。

可现在,他在忍。

赵兴主动接过话茬:“我说叔……”

“呸,你个伢儿才多大,看起来至多也就二十吧,也叫我叔?”李三江手指指向灵堂,“这老赵,也就只够着喊我一声叔,这还是我不跟他计较呢,你年纪和这今儿走的正角儿,差不多大吧。”

见李三江扭头去看灵堂上的遗照,李追远生怕晕乎乎的太爷瞧见后,意识到桌上这位灯下黑的是谁。

他赶忙拿起酒瓶给太爷倒酒,且故意将酒倒满后溢出。

“哎哎哎,够了够了,可惜了,糟蹋酒了。”李三江视线被迅速拉回,一边扶好酒瓶,一边低下头对着酒桌塑料纸上溢出的那滩酒水就是“吸溜”一口。

“是我手抖了,太爷。”

赵兴和豹哥对视一眼后,重新改口:“大爷,我们哥俩,想求您一件事儿。”

“先说说看。”

“石港镇上的老蒋,欠我们哥俩一笔账,一直拖着不还。”

“老蒋?”李三江轻拍自己的前额,努力透过酒劲让自己去回想,“听着有点耳熟啊,啊,是石港镇上开唱歌房和浴室的那个老蒋么,这家伙在那一带老有名了,听说早年是做土方生意起家的?”

“对,就是他。”

“那可就难办喽,他欠你们钱,你们干嘛自己不去找他要啊,有欠条么?”

“我们这不是被他抓着把柄么,还真不方便去见他。”

“哎,这样的事,我可管不了。”李三江赶忙摇头,“咱也不是啥大人物,就一河里捞漂子的,哪帮得动这种事。我要有这能耐,至于现在还出来接活儿么,不早在家躺着享福了。”

“他家里池塘中央有一口缸,缸里有一块大太岁,是他很多年前从河里捞上来的,就因为被他骗着吃了那东西,弄得我们哥俩现在很难受。

不敢去找他不说,还得继续在他手底下做事。”

“啥太岁哟?”李三江听得云里雾里,“是毒药么,他给你们俩喂药了?”

“我们只求您,能帮我们把他家那缸太岁给毁了,是烧是拿是埋是丢,都可以,只要别让那一缸东西继续留他家。”

“我说,你们到底在说啥?这不是让我去偷东西么?我这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哪能去干这种事,你们找错……”

赵兴从桌下,一沓一沓地不断掏出大团结,总共掏出九沓。

每一沓钱都是崭新的,用白纸捆着。

李三江咽了口唾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李大爷,您只要答应帮忙,这些钱,就都是你的了。”

李三江端着酒杯的手,已经在颤抖了,要知道,他当初可是为了钱,在明知牛家有脏东西却依旧拖着受伤的身子去了的。

只是这次,哪怕喝醉了,李三江也依旧强行低下头来,同时将手中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磕,掷地有声道:

“不做!”

紧接着,李三江用手不断拍打着桌面,骂道:

“两个瞎了眼的小逼崽子,就以为你家爷爷是那种为了钱就愿意去做偷鸡摸狗事儿的人么,呸!”

豹哥和赵兴都是一愣,随即二人脸上开始浮现出青色,这是发怒的征兆。

周围的空气,也冷了下来。

连在旁边蹲着几乎睡着的润生,也不由打了个哆嗦。

李追远开口问道:“那老蒋,犯过什么事么?”

见二人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李追远解释道:“我是想帮我太爷,问问清楚。”

赵兴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豹哥说道:“我见过,那口缸子下头的池塘淤泥里,埋着一个人,是老蒋的仇家,姓周。”

“啥,还杀人咧?”李三江听到这话,酒意立刻消去了一点,不过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他娘的让我去杀人犯家里偷东西?”

赵兴看向豹哥,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的?”

豹哥回答道:“因为是我帮他埋的,老蒋说尸体埋在那儿,能滋养太岁。”

赵兴诧异道:“原来,你老早就帮他做事了,你不早点告诉我,要不然我也不会那么惨。”

豹哥冷笑一声:“你忘了么,我们是前后脚走的。”

“也是,还真忘了这茬了。可惜了,我这家当啊。”

赵兴很是惋惜地看向四周,他家里条件好,自家爹有本事挣钱,所以他本可以继续享受生活,哪天玩够了,想正经娶媳妇儿了,十里八村的还真没他爹拿钱砸不下来的亲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爹太会挣钱了,才导致他这个福薄之人,过早消受不起。

李三江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忽然胃里一阵翻腾,侧身开始吐了起来。

李追远帮他拍着背,余光则继续关注在豹哥和赵兴。

豹哥催促道:“答不答应,快点给句准话,看在我老婆面子上,我不想让你太难看。”

李三江刚吐完,歇着气呢,听到这话,不解地问道:“我和你老婆有什么关系?”

问完,李三江又开始吐了,这次吐得比先前更厉害,整个人都躬着身子,侧躺在长凳上。

李追远继续给李三江拍着背,说道:“能帮我们就尽量帮,钱就不要了,做不成也不赖我们,行吗?”

这时,原本还勉强能算有个人样的两个人,此刻忽然全部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

面色铁青,皮肤上显露出一块块的尸斑,那双眼眸,更是彻底被白色所填充。

他们嘴唇快速开启又快速闭合,像是在说话,却听不清楚声音。

李追远努力想去再听一点有用的讯息,哪怕是威胁的话语,可事与愿违,他真的半点都听不懂,只觉得耳朵边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嗡”。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不交流得挺好的?

是他们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啪!”“啪!”

两双筷子整齐插在了二人面前的饭碗上。

二人嘴巴还在不停快速抖动,依旧什么都听不清楚。

可一眨眼,二人就站起身;

再一眨眼,二人就离开了座位;

第三次眨眼时,二人就离开了棚子。

等李追远再定睛看去时,发现二人已出现在了远处的田地里,身影十分模糊。

然后,二人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是,到头来,李追远还是没能明白,自己说的那个方案,那两人到底认不认?

不过,大概率,应该是不认的,要不然他们临走前,就不会说出那么多的话,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字数挺多。

至少,不会是简单的“好的,再见”。

李追远看向李三江,却发现李三江居然已经躺在长凳上睡着了。

是什么时候睡的?

好像是那两个家伙,说话自己听不清楚时。

“润生哥。”李追远去推了推润生。

“啊,吃好了么?”

润生伸了个懒腰,他刚真的睡着了,梦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嗯,太爷喝醉了,润生哥,你把太爷背起来吧。”

“好嘞。”

润生起身,先抓住李三江胳膊,然后顺势一甩,李三江就被他以很标准的姿势背起。

确实很标准,标准的背尸姿势。

李追远则将目光看向桌子中央的那九沓钱上,伸手拿过来,用手电筒照上去。

原本的大团结,在此时居然变成了冥钞。

“走了不,小远?”润生问道。

“再等等。”

李追远从李三江口袋里摸出火柴,然后把桌上的冥钞拿起,来到灵堂前,那里有个早已熄灭的火盆。

将冥钞放进去后,李追远将其点燃,捡起旁边烧焦一半的木棍,给它翻了个面以确保充分燃烧后,李追远对着遗照说道:

“你落下的钱,都还给你了。”

不管事情最终怎么样,和这种脏东西先尽可能地断掉关系,这总不会错。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往回走,经过那张酒桌时,手电筒扫到了先前豹哥和赵兴所坐的位置,当即出现了异样的反光。

他上前仔细看了一下,是水渍。

不顾恶心,用手指摸了摸,很油腻。

手电筒再往椅子下面照了照,发现在椅子下面,水渍已积攒了一滩,像是刚下过了一场小雨。

因为这里地势不平,所以先前水渍并未向自己和太爷所坐的位置流淌。

“湿的,这么多水……”

李追远马上按照记忆,去探寻之前几次眨眼,那俩人所停留的位置。

一滩水,

一滩水,

两双能看见脚印痕迹的水渍。

第四处在田地里,李追远就没再下地去找了。

此刻,联想到那二人说的,那口养太岁的缸是放在池塘里的,而且池塘下面还埋了一具尸。

以及,那二人对那水缸中太岁的畏惧,明显像是被掌控着。

李追远的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不会和死倒有关系吧?”

润生扭头过来,正欲再催催,却在看见此时拿着手电筒站在原地的李追远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语在嘴里卡住了,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小远,好陌生,也好吓人。

越是心性纯粹质朴的人,往往对外界的感知最为敏锐,明明周围人都对觉得李追远很乖巧懂事,都夸他喜欢他,可润生自从第一次来李三江家时,主动上了一次二楼,之后就再也没上去过。

家里其他人都以为那是因为女孩在那里,而女孩不喜欢接触外人。

可唯有润生清楚,比起那个女孩,他更怵的是小远,他不敢去打扰他,除非他主动找自己。

李追远抬起头,润生马上扭回头,不敢对视。

“走吧,润生哥,我们回家。”

“嗯。”

深夜的田间小路上,润生背着李三江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一个男孩。

男孩半眯着眼,低着头,行走时,双手轻轻攥着。

李追远现在很生气。

因为他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这种无力感。

之前,他也不是疑惑过,自己碰到这种事情的频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可再看看太爷,喝个酒都能和俩脏东西凑上一桌。

又觉得自己的频率,还属正常。

而且,虽说这些事件里,死的人也有好些个了,可在常人眼里,那些人,都是死于意外或者疾病。

确实,正常一个普通人想遇到或者听到一件这样的事,都很难;可若是换成各种意外呢,一下子就变得很常见了。

自己,无非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变故,导致可以看穿一些普通人眼里的意外,知道自己碰到了什么东西罢了。

就像是现实生活里,细菌明明无处不在,可正因为人眼看不见,就都觉得正常,要是拿显微镜看,就哪哪儿都是。

李追远其实挺享受这种变化的,也喜欢去摸索和学习这条道路,但他反感这种一次次的突如其来,更厌恶自己一次次的苍白无力。

他可以承认自己是个差生,但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这种隔三差五地就来提醒汇报自己成绩的做法。

差生,也是有尊严的。

回到家,将李三江安置进卧室床上后,李追远就走进自己卧室,打开台灯。

之前出门时的疲惫,在此刻已经被刺激得不见了,他手拿着笔,在图纸上快速划动。

台灯下,男孩的眼里,满是坚毅。

像是一个平时不用功的学生,在临考前,做着最后的挣扎努力。

在李追远的人生经历里,他还从未进入过如此刻苦专注的学习状态。

终于,在时钟走到凌晨五点时,李追远画完了手中的图纸。

他起身准备整理,却发现自己双肩和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整个人一歪,要不是手及时撑住桌面,可能早就栽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从发麻的状态下恢复。

顾不得多做休息,李追远将图纸归总整理好,这当然不是《正道伏魔录》里的全部,事实上,这些图纸只是书中的冰山一角。

但这是李追远为自己挑选出来的,现如今制作最方便也比较实用的一套器具。

昨天准备好的一些原材料,也被李追远再次整理分类。

接下来,就是将它们给组装制作起来。

门在此刻,被轻轻推开,阿璃走了进来。

一般这个时候,她进来时,李追远都应该在床上睡觉。

女孩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来,看着男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的奶奶曾不止一次对她做过这种动作,在她的认知里,这代表关心。

“阿璃,你来了,我没事,不过今天,还得继续辛苦你了,我来给你讲一下这些图纸流程。”

昨天的阿璃就表现出了极强的手工天赋,李追远只需要把图纸给她讲一遍,她就能用现有材料做出来。

今天,阿璃是一身黑色的紧身练功服,李追远怀疑是柳玉梅吸取昨天教训,觉得黑色耐脏。

跟阿璃讲完后,李追远和阿璃一起制作,没多久,天就大亮了。

“阿璃,你先做着,我先出去一趟。”

说完,李追远就抱着一叠图纸和一张药方,来到楼下。

“小远,快吃早饭了。”刘姨正好从厨房出来。

“刘姨,您能帮我把这副药给煎出来么?”

刘姨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李追远。

“求求你了,刘姨,这是太爷要喝的,太爷最近身子虚,他说要补一补,这是……你的工作。”

“好了,姨知道了,给你煎。”

煎药是个麻烦活儿,更是个技术活儿,李追远自己煎的话费时费力还不能保证药性,只能求助于刘姨。

虽然用这种方式半逼迫人家有些不合适,但李追远现在很缺时间,那俩家伙至多也就给个三天时间,到时候一看自己这边没完成事,估计就会再找过来。

“谢谢你,刘姨。”

“哎,要吃早饭了,你去哪儿啊?”

“我出去一趟。”

李追远跑到村里老木匠家,木匠家是二层楼,挺气派。

因为对方原本是在兴仁机械厂当正式工的,现在虽然退休在家,可平日里也会接一些活儿做做,再加上他俩儿子也都在机械厂上班,所以家里条件在村里算好那一拨。

李追远进来时,老木匠正在吃着早饭。

“你是,李维汉家的那个孙子?”

“是我,爷爷,我叫李追远,这次是我太爷李三江让我来的,他说有一批工具,需要您抓紧时间帮忙做一下,越快越好。”

老木匠接过图纸,连续看了几张,惊讶地问道:“这图纸是谁画的?”

这手工图纸,画得很精细且专业,而且对于制作方来说,也很贴心。

其实,画图的能力李追远不是现学的,以前自己妈妈书房里,桌上地上都是这些图纸,他很小的时候就在这些图纸上爬了。

“我不知道,我太爷交给我的,太爷说急需,说欠您一个大人情。”

李三江的人情,在村里还是很管用的,尤其是对老年人。

因为人这一生,最终都逃不过那一个归宿,最后都是要请李三江来自己丧事上坐斋的。

李追远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在滥用太爷的人情,毕竟那俩家伙这次找上的是太爷,自己把这些东西赶紧制作出来,也是在帮太爷。

“成,包在我身上,没问题,我马上就赶工做,家里料子还有,都是现成的。只是,你这图纸上有些零部件,是需要机床车出来的……

我让我儿子带去厂里,借厂里机床帮你做吧。”

“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大概多久能完成?”

“这么急?”

“嗯!”

“明天早上你来拿吧,我把我俩徒弟喊过来一起帮忙,做得会很快。”

“辛苦您了,我明早来取。”

李追远道谢后,就跑回家,正欲上楼时,被柳玉梅喊住:“小远,你把阿璃喊下来吃早饭,我们喊不动她。”

“没事的,不吃了,我们有零食。”

边干活儿边吃零食,不耽搁进度。

见李追远跑上二楼了,刘姨有些诧异道:“小远大早上起就急急忙忙的,这是怎么了?”

正在旁边坐着喝粥的柳玉梅,轻哼了一声:

“谁知道呢,可能撞鬼了吧。”

“那阿璃要不要叫下来?”

“那小子不发话,谁能喊得动阿璃下来吃饭?”

“也是。”刘姨刚去喊过了,但阿璃根本不给回应,“也不知道阿璃在屋子里干嘛。”

柳玉梅叹了口气:

“干嘛?在给那小子打工呢。”

……

回到卧室,李追远把零食打开,放在自己和阿璃面前,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阿璃本就不说话的,李追远今天也顾不得说话,房间里只有捣舂和敲击声不断传出。

各种材料,在男孩女孩手里,被有条不紊地进行处理,一个个小零部件也被制作而出。

中午饭,二人也没下去吃,反正饿了就吃零食。

等到了傍晚,手头上的一切工作,都差不多算完成了。

李追远瘫坐在地,阿璃则看着自己和男孩这两天的成果,她似乎不累,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刘姨在下面喊了一声:“小远,煎好了。”

刘姨没叫太爷去喝药。

李追远走出房间,一宿没睡,他现在有些头重脚轻,下楼梯时也不得不扶着墙。

明天早上,只要去把打造好的工具拿回来,和手头上置备好的各种材料进行最后的组装,就算彻底完工。

今天,只剩下最后一步,做完了,就能好好睡一觉。

楼下,李三江正坐在那里和润生一起看电视,见李追远下来,李三江问道:

“小远侯啊,你今天在屋子里干啥呢,饭都不下来吃?”

“太爷,昨晚酒桌上……”

“昨晚我喝多了,还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给我送了好多好多钱,叫我去干违法的事儿,被我给拒绝了。

哎哟,我到现在还心疼着哟,这个梦,也太真了,弄得我都差点误以为不是做梦,还好问了润生侯,润生侯说昨晚去接我时,就我一个人在喝酒。”

李追远:“……”

这一刻,李追远忽然共情到了山大爷。

李追远去端药。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问道:“这是中药么?咋了,你身体不舒服?”

李追远对着碗边喝了一口,说道:“不是,刘姨怕我学习太辛苦,给我炖的补脑子的汤。”

“哦,那得多喝喝。”

李追远端着药回到房间,刚把碗放下,那只小黑狗居然就自己跑过来,“吧唧吧唧”喝了起来。

这药的味道,不算难喝,却也不好喝,李追远原本想着要给它灌下去的。

小黑狗把药都喝完了,然后自己走回笼子,走得摇摇晃晃,似乎有些撑肚皮了。

李追远拿出一个小针管,走到笼子前,招了招手。

小黑狗就肚皮朝着笼子坐着,一只爪子抓着笼子,另一只爪子从笼子缝隙里探出,交给李追远。

这套姿势,李追远见过,那还是小时候爸爸妈妈带自己去动物园时,看见的正在接受体检的大熊猫。

李追远握住它的狗爪子,针头刺进去,往回抽了一点血。

然后用棉球,给它擦了擦。

小黑狗也不叫不闹,就很安静地等李追远做完,确认没自己事儿后,身子往后一倒,开始睡觉。

“你怎么这么乖……”

李追远觉得,要是魏正道复生,看见这么懂事的黑狗,怕是会羡慕得流下口水。

将黑狗血按比例,逐次滴入各个已经备好的配件里后,最后一个环节的制作过程很快就完成了。

就只剩下,明早最后的组装环节了,那个简单。

“阿璃,谢谢你。”

阿璃走到李追远面前,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然后指向房间里的木床。

以前都是李追远这么哄她回屋睡觉。

“好的,我睡觉。”

李追远是真熬不住了,睡醒后再洗漱吧,往床上一躺,明明身下是硬硬的凉席,可整个人却舒服得像是陷进了棉花里。

在闭上眼之前,李追远看着上方的床顶,心里默念着:

“反击,从现在开始……”

(本章完)

第29章

这一觉,李追远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起夜,甚至都没有变动过睡姿,只是简单地眼皮闭上再睁开,漫长的一夜就结束了。

习惯性侧过头,没有意外,女孩就坐在靠门口的那张椅子上。

但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女孩没有换衣服。

她身上依旧穿着昨天的那件黑色练功服,赶工时蹭上的污渍,仍清晰可见。

这意味着,女孩昨晚没有回东屋睡觉,她在这里,坐了一整宿。

李追远大概猜出女孩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昨天自己精力透支得太厉害,她是担心自己睡觉时可能会猝死。

这种在外人眼里难以理解的理由,却是女孩最纯粹也是最简单的想法。

虽然自第一次见面起,她就没在自己面前说过话,但李追远却发现自己,越来越能读懂她。

起身下床,走到女孩面前。

女孩的脸依旧精致,看不出丝毫倦容痕迹。

可能,她过去经常这样熬夜,在她的世界里,早已模糊了昼夜更替概念。

否则,柳玉梅也不会经常提醒自己,让自己每晚都把阿璃哄回东屋睡觉。

女孩抬起头,与男孩对视着。

在她的眼眸里,李追远看到了一个近乎完整的自己。

他不是没有分析过,为什么女孩会对自己格外不同。

一切都源于猫妖老太来的那个夜晚,女孩站在坝子上,抬起头,看向站在二楼露台上的自己。

自己应该是第一个,走进她梦里的人。

这绝不是什么美梦,因为她的眼睛,能看见这个世界恐怖的背面。

一个十岁的……不,应该是更早更小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难以想象,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是如何面对这样一个环境的,放眼四周,全是无穷的丑陋与邪秽。

她应该哭泣过、畏惧过、尖叫过,但这个世界并未因她的情绪而改变,最终,她选择改变自己,将自己完全封闭。

自闭症、强迫症、失语症等等这些症状,都只是外层表现,真正的内因,是她排斥和外界的一切接触。

虽然有些脸红,可却是事实,自己那晚的出现,对女孩而言,犹如长年黑夜里忽然出现了一束光亮。

自己就像是一个用玻璃窗封起来的阳台,她站在阳台上,透过自己,小心翼翼地去接触和感知外界。

或许,自己只不过是恰好在这一刻,临时承载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热情与期待。

可同时,她对于自己,不也是一样么?

妈妈已经讨厌自己了,爸爸也无法再继续忍受这个家庭,无论是南爷爷北爷爷,都不是只有自己这一个孙子。

但至少在眼前的这个女孩,她眼里满满的全是自己。

李追远伸出手,想帮阿璃整理一下耳边有点乱了的头发,可女孩却先伸出双手,搂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后将脸,贴在了自己胸口。

自从那天见到自己对李三江做出这种动作后,她就记下了,也喜欢上了这个动作。

她一直在偷偷地模仿,拙笨却又可爱。

李追远只得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继续念出那句台词:

“阿璃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我有钱,有的是钱。”

虽然这台词有些不应景,但女孩却很满意。

她挪离男孩胸膛,眼眸明亮地看着他。

李追远知道,她刚刚是在表达一种欢喜,庆祝自己“大病初愈”。

是的,昨天熬夜无比疲劳的自己,在她眼里,就是生病了。

李追远微笑看着阿璃,心里默念道:

“其实,我们俩一样,都病得不轻。”

……

今天比平时起晚了些,其他人都用过早餐了。

当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楼时,坝子上,柳玉梅正低着头,喝着茶。

李追远没敢去细看柳奶奶的神情,反正,不会太好看。

刘姨把早餐摆好,走了过来,目光带着暗示。

李追远会意,对阿璃说道:“跟刘姨去洗漱洗澡吧,如果困了,就睡觉。”

阿璃听话地转身,走向东屋,刘姨跟了过去,关上门。

李追远坐下来,开始用早餐。

正吃着,李三江就从屋后厕所那儿走回来,来到跟前,弯下腰,仔细看了一下,说道:“小远侯啊,今儿个气色比昨儿个好多了。”

“太爷,您坐,我有些事想跟您说一下,昨天太累了,没来得及说。”

“缺零花钱了?”李三江去摸口袋,拿出一张村里小孩子零花钱里基本不可能出现的面额,放在了李追远的粥碗旁,“缺钱花了就跟你太爷说,太爷我有的是钱。”

李追远没急着拿钱,而是说道:

“太爷,前天晚上在老赵家席面上,你不是一个人在喝酒,是和两个人一起喝。一个叫豹哥,就是大前天被警察查的录像厅老板,他已经死了。另一个叫赵兴,你灯下黑没注意到,他就是老赵家的儿子,前天的丧事就是为他办的。他们都不是活人,找你喝酒是为了求你帮……”

“等等,等等!”

李三江打断了李追远,伸手覆住他的额头,随后又把手掌放在了自己额头上比对了一下温度,疑惑道:

“哎哟,好像是有点烧,都说起胡话了。”

“太爷,我说的是真的,他们俩找你喝酒,是为了让你帮忙去石港镇一个叫老蒋的人家里,处理掉一个放在池塘水缸里的太岁,如果你不同意,他们还会再来找你麻烦,你最近最好小心点。”

“小远侯啊,你的意思是,太爷我那晚,是和俩……”李三江忽然压低了声音,“是和俩死人在喝酒,还喝到了半夜?”

“嗯。”

“唉,是太爷的错,太爷昨天不该和你说做的那个梦,这让你晚上做梦魇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我没有,太爷,我说的是真的,我已经准备了一些可以派的上用场的东西,到时候能帮你解决……”

“好了好了,太爷信你说的话的,来,等吃好了早饭,大爷带你去郑大筒那儿量个体温,再打个针。”

李追远微笑道:“太爷,你居然没被我编的故事吓到,你好厉害。”

“嘿,你这细麻雀儿,还想吓得到太爷我,我和人喝酒喝到半夜我会不知道?润生侯也没看见,就你看见了?故事编得漏洞太大,这也太不经推敲了。”

“嗯,下次我编得好一些。”

“多花点心思在学习上,少琢磨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对了,今晚开始,太爷继续给你转运。”

李三江拍了拍男孩肩膀,不再提去诊所打针的事,转而走进屋,上了楼,他要趁白天多补补觉,蓄养蓄养精力。

万一今晚做梦,又要在故宫里给那群僵尸领操呢?

李追远低下头,拿起那颗已经被自己吃了一半的咸鸭蛋,边转动边看着,喃喃自语:

“不应该啊,怎么就说不通呢?”

“说不通就对了。”

这是柳玉梅的声音。

李追远站起身,走了过来:“柳奶奶,您刚刚说什么?”

“茶凉了,再泡一壶,少放点茶叶,今天嘴淡。”

李追远点头,开始泡茶,他听明白了柳玉梅话里的意思,在这个家里,说一些特殊的事情时,得浅尝辄止,不能说破。

就是那种,彼此心里都懂地打一些哑谜。

柳玉梅身子往椅子上微微一靠,看着男孩,说道:

“是不是觉得,你太爷有时候会有些傻,有些事儿,他就是瞧不清楚,有些话,他就是听不进去?”

李追远点了点头。

“孩子,这很正常,人老了嘛,都是这个样子的。

你这个年纪,朝气蓬勃,对新事物有着本能的好奇,可正常人到了中年,就有些抗拒去接受新东西了,会自然而然走向守旧。

等老了,大部分就只信奉一条,那就是按照自己以前的习惯,像滚铁环一样,继续滚下去,一直到滚进棺材里。

他们往往会变得很执拗,很固执,你说他们错,他们会觉得你年轻,你说他们不该这样做,可他们就是按照自己那一套活到这一把年纪的。

对与错,对他们而言不重要,能活到老,本就是一种最好的证明,更是一种本事,你听明白了么?”

“有点听明白了,但还想再听一些。”

“呵。”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唐寅有首《桃花庵歌》,读过么?”

“读过。”

“最后两句。”

“世人笑我忒风颠,我咲世人看不穿。记得五陵豪杰墓,无酒无花锄作田。”

“是啊,你笑他听不懂,他笑你不懂活。”

“柳奶奶的,你的意思是,我太爷是故意装耳背,听不进去话?”

“不是,你太爷可没你这小家伙会演。”

“奶奶说笑了。”

“你觉得你太爷怎么样?”

“太爷很有故事,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读懂了,有时候却发现自己迷惘了。”

“是你看得太复杂了,把事情想简单点,别牵扯那么多弯弯绕绕。”

“柳奶奶,你又把我绕进去了。”

“你太爷,其实就是你太爷,他这个人本身,没什么稀奇的,和他人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他比较有钱,不,是太有钱了。”

“太有钱了?”李追远开始思索,这里的“钱”,代指的是什么?

“这人呐,钱多了,就容易飘,就会自以为是,就会听不进去话。

可没办法啊,谁叫他有钱呢不是?

有些时候啊,有钱,就是能为所欲为,很多事儿,都能用钱去摆平。

但花钱走关系,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儿,有时候连本人都不知道这钱到底输送到哪里去了,反正,那事儿发展到一定时候或者某个环节,就莫名其妙地被摆平了,本人也会觉得这难关过得稀里糊涂的。

而他身边的那些人,一次次的,都回过味儿来了,就恨他恨得牙痒痒。

倒不是真的恨,就是看不惯却又无可奈何,到最后,也就麻木了,认了。”

李追远问道:“柳奶奶,那要是和有钱人住在一起,是不是也能捡到钱发财?”

柳玉梅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男孩,她知道,男孩听懂了。

“嗐,哪可能真有满地的钱给你捡哟,也就图个偶尔在坝子上犄角旮旯处,抠出个几分几厘的,都不知道得积攒个多久,才够给咱阿璃买块糖吃。”

李追远将太爷刚给自己的那张纸币拿出来,问道:“那太爷,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钱?”

“他应该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小钱,却没料到,自己富得那么厉害,富得流油哦。”

“那太爷,自己能主动花这钱么?”

“呵呵呵……”柳玉梅捂着嘴笑了起来,“你这问得,也忒讷了点,他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钱,又怎么去主动花?”

“但这钱,还是用出去了?”

“没错,是用出去了。”

李追远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之前萦绕在自己心里的那些关于太爷的疑惑,此刻终于得到解开。

刚刚交谈中提到的钱,代指的是气运、福运。

福运雄厚的人,往往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按照柳奶奶的说法,把事情看得简单一点,那太爷就是太爷,一个思源村很普通的捞尸人。

某种程度上,山大爷在业务能力上好像比太爷都更专业。

也因此,福运作用在太爷身上时,会显得很吊诡。

因为太爷本身真正会的东西并不多,太爷的那些器具也都是些没用的架子货,没有足够的承载物,那所谓的好运气在呈现时,就会难以合理化,反而会越来越过分和离谱。

比如上次在牛家冥寿上,刘瞎子和山大爷都被蛊惑心智,落得那叫一个狼狈,可太爷居然靠在那里睡着了,一点事都没有。

再比如前天晚上的那场喝酒,太爷恰到好处地喝吐了,然后睡了过去,第二天,就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最近的,就是刚才,自己和太爷面对面,当自己正式陈述前天晚上酒桌上的事情时,太爷根本就没听进去,认为自己在调皮编瞎话。

这其实已经显得很不合常理了,再怎么样,都不该是如此武断的态度。

偶尔一次能理解,次次都这样,就不单单只是巧合。

所以,他在躲避?

不,是它,在影响太爷去躲避,去寻求一个最安全的过渡。

太爷不是傻,也不是在装傻,而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特定时候会去拨弄他,这才让他的行为,看起来有些傻。

以这个逻辑,去反推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似乎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自己一会儿觉得太爷深不可测一会儿又觉得太爷有些不靠谱,为什么刘瞎子和山大爷总是对太爷流露出那种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态度,他们与太爷都相识几十年了,怕是真如柳玉梅所说,麻木了,也认了。

李追远难以想象,一个人的福运,竟然能好到这种程度。

他忽然记起来,自己曾给太爷算的命格,那是自己的第一次尝试,以面相结合推演,结果给太爷算出个全部颠倒的批语。

那次真的是让自己深受打击,第一次体会到了学习上的挫败感,可要是自己其实并没有算错呢?

毕竟,之后自己在给薛亮亮、赵和泉他们这些人看相后,都很快得到了正确印证。

可要是自己没给太爷算错,那太爷的福运到底得有多深厚,才能把这命格完全覆盖……乃至颠倒?

李追远问道:“那太爷,自己就没怀疑过么?”

柳玉梅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回答道:

“谁会因为一辈子无病无灾日子过得潇洒舒服,还常在河边走却从来不湿鞋,就去主动怀疑自己这方面有问题,一定要去挖掘和反思自己过得这么顺的原因,挖掘出来这秘密后怎么样呢,改回去么?他有病啊?”

李追远意识到,自己确实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谁会觉得自己运气好是一种病?

不过,他很快就又想到了一件事:“那这些钱,会用在其他人身上吗?”

“什么意思,你也想捡钱?”

“不是,我只是打个比方。比如,这钱的作用,会影响到我么?”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目光闪烁,她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

李追远则继续道:“有好几次,捡到脏钱时,我第一反应都是想瞒着太爷,不告诉他真相,也都是过了好一会儿后,才醒悟过来不该瞒着他,可等真的告诉他关于脏钱的事时,太爷每次又都不信。

太爷不信,我现在能理解了;那前面我的反应变化呢,这里是否有受到影响?”

“想要我告诉你么?”

“想,柳奶奶。”

“但我怕你会后悔知道。”

“怎么会呢。”

柳玉梅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男孩刚拿出来的那张纸币上:

“有些东西,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也完成了交易。”

李追远心神当即一震,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柳玉梅。

柳玉梅继续道:“你说,自打你被你太爷接到家里住后,你和润生他爷爷,有什么区别?”

李追远目光发愣地盯着地面,脑海中快速浮现出过去各种事情的串联。

太爷不惜拖着还受伤的身体也要去牛家挣钱,最后是自己去和猫脸老太沟通,帮猫脸老太设计了复仇计划,也让猫脸老太“死于”太爷的桃木剑下。

太爷被邀去九圩港给英子外公外婆驱邪,自己则去了河工,然后和薛亮亮一起染上了斑,最后前往人民医院后与太爷相遇。

接下来,真正处理掉白家镇事件的两个关键人物,薛亮亮和秦叔,都是自己找来的,而太爷,就是回家睡了个觉。

前天晚上,太爷和那两个不是人的家伙喝酒到深夜,最后,太爷以为是做了个梦,润生没看见,全程目睹这件事的,只剩下自己,然后自己顾不得休息连夜赶工制作器具,准备反击。

这三件事,都和太爷有直接关系,但最后的处理人,似乎都是自己?

那这样看来,自己和山大爷,确实没什么区别。

“我知道,你小子,似乎能看见脏钱,告诉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李追远回忆起来,是遇到小黄莺后开始的……不,确切的说,是在太爷带领下,自己给小黄莺带阴路后变得更明显也更剧烈的。

在《正道伏魔录》里,自己身上表露出的这一特征,和“走阴”很像。

活人身上沾了太多阴间气息,阳间路和阴间路,就容易走混走岔,看见那些本不该见到的东西,书上还特意标注:心思深沉者尤重。

李追远抬头看向柳玉梅,没回答她上个问题,而是问道:“所以,这就是秦叔要回乡离开这里的原因?”

“脏钱,总得有地方去花,要么埋着头,把自己当做个普通人,要么,就等着被莫名其妙地推出去扛灾顶事。

我知道你小子,这些日子一直在看什么书,你小子对脏钱这一行,可是痴迷得很呐。”

“柳奶奶,你今天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这小子,脑子好使,就算没师父教,光自己看书,学东西也快得惊人。我怕我再不提醒你,可能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想办法把你太爷的那个,给破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不是我需要关心的,我只知道,你小子可能很快就有做成这件事的能力,我还得继续带着阿璃在这儿住下去呢,可不希望你破了这里的景致氛围。”

“能破掉么?”

“能。”柳玉梅肯定地说道,“再怎么有钱,碰到真正的硬茬子,钱也就没用了,他李三江的钱,也就在这乡镇小地方够摆个谱。这是其一。”

顿了顿,柳玉梅继续道:“老人年纪大了,一直按照自己的习惯节奏生活着,谁要是把这个节奏给打乱了,那么老人自己也就乱了,有可能本可以继续长寿的,却落得个没多久好活的结局,这是其二。”

“那我刚刚……”

“你太爷本就是真糊涂中的难得糊涂,你这小子却想着叫醒他,给他强行掰正过来,这本就是对他生活习惯的一种破坏,只不过你还没成功而已。

要是等你学习了更多知识,掌握了更多能力,展现出更高的水准,不再仅仅是口头上说说,那就真可以把他给掰正回去。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老小孩老小孩,人老了就和小孩子一样,你就多哄哄他吧,这不正是你这小家伙最擅长的么?”

李追远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缓缓揉搓。

柳玉梅一边抿着茶一边留意着男孩的反应,等男孩双手离开面颊,在自己面前的,又是一张干净可爱带着童真笑容的脸。

让她都忍不住想伸手去捏一捏这脸蛋,可感性与理性,在此刻发生明显的矛盾。

“柳奶奶,润生哥呢?”

“他大早上就下地拾掇花生了,应该快回来了,你要做什么?”

“我订做了些东西,要让润生哥陪我去取回来。”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去做我要做的事。”

柳玉梅坐起身子,凑近男孩,仔细盯着男孩的眼睛:“你还要继续做下去?”

“不然呢?”

“你就不难受,不委屈,不害怕么?”

“不啊,我只知道,太爷是真疼我。”

哪怕,自己似乎就是在替太爷挡灾。

但,首先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其次,每次都是自己主动对太爷的关心,自愿做出的抉择,没人在胁迫自己。

最重要的是,太爷本身,并不懂这些,他是真的稀罕自己这个曾孙子稀罕得不得了。

就算一切都标注好价格完成了交易又怎么了?

他李追远,乐意。

李三江,依旧是李三江,哪怕知道了这些事,李追远对太爷的态度观感依旧没有变化,不,还是有点变化的,自己以后能心安理得地哄着他了,小孩去哄老小孩。

柳玉梅努力观察着,她想要从男孩脸上看见哪怕是一丁点的额外情绪,但她没有成功。

可是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亲生父母子女之间,涉及到这种事,哪怕没立刻翻脸,也必然会生出膈应。

可眼前的男孩,却在瞬间,只留下几条最简单的逻辑,将一切没必要的情绪扼杀个干干净净。

这太可怕了,这孩子,骨子里是没有感情的么?

“有件事,奶奶想问你,就是那次家里纸扎漏雨全毁了的那次,你太爷不是受伤得厉害么,在那之前,他做了什么?”

李追远眨动着自己清澈的大眼睛,摇了摇茶壶:

“奶奶,茶喝光了。”

“那就再泡一壶。”

“喝不下了,已经撑了。”

李追远轻拍自己肚子,站起身,收拾起茶具。

恰好这时,润生扛着锄头回来了。

“润生哥,陪我去老木匠家取一下东西。”

“好嘞。”

润生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冲了一下脚,然后推着板车跟在李追远后面来到老木匠家。

老木匠早就等着了,东西也都做好了。

“爷,工钱的事我太爷说过阵子他来结。”

“结个屁的工钱,这算是老头子我提前给三江叔的坐斋封利了。”

“那您最好找个本子写下来,怕时间久了您就忘记了,您长命百岁。”

说完,李追远对老木匠认真鞠了一躬。

“嘿嘿,你这细伢儿,哪里学来的这些道道,嘴巴倒是挺甜的。”

老木匠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给李追远:“来,拿去买糖吃。”

“没给您钱呢,怎么还好意思收您的钱。”

“一码归一码,上次你来得突然,爷爷我也没来得及准备,晚辈第一次上门,本就该给的,这是规矩。”

“谢谢爷爷。”

李追远收下了红包,那边润生已经把东西都搬上了车。

回到家后,李追远和润生一起把东西搬去二楼。

让李追远感到诧异的是,洗过澡换了一身衣服的阿璃,居然等在自己房间里。

等制作好的东西被搬进来后,她就很自然地开始组装。

“小远,你这些是啥啊,有些眼熟,像是咱门道里的物件儿。”

润生搬完东西后就在靠门位置处蹲着,他不能距离阿璃太近。

“嗯,就是门道里的东西。”李追远应了一声,“润生哥,你先下楼看会儿电视吃点香休息一下吧,待会儿还得麻烦哥你陪我出趟门。”

“好嘞,你喊我就是了。”

润生离开后,李追远就和阿璃一起组装起来,这是最简单的活儿,也是收获感最强的一环。

很快,所有东西都组装完毕。

阿璃双手轻轻交织在一起,看着自己和男孩合力做出来的东西,然后又抬头看向书桌,那里还有很多空白图纸。

“我以后会继续画的,到时候还得请阿璃你来帮我一起做,我手笨,没阿璃帮忙,我还真做不出来。”

女孩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给女孩拿了两瓶健力宝让她坐着休息,李追远则开始收捡起自己的这一套器具。

总共有六件器物,外加四小件儿。

罗生伞,通体黑色,书中说撑开后可隔绝瘴气。

黄河铲,有多种用途可切换,初看设计图时,不由让李追远联想到了洛阳铲,但二者主攻方向不同,黄河铲主要应对水下和水边湿润泥沼区域。

七星钩,可伸展七节,是捞尸人用来勾取水上死倒的,但它每节都有特殊设计,隐喻北斗七星,可针对死倒的不同状态进行反制。

接下来还有回魂筐、思乡网,这两个加上上面的七星钩,其实太爷的家伙事里也有一样的,但和太爷的那套东西内在完全不同。

太爷的东西,只能单纯捞不会动的漂子,真正的会动的死倒,是不可能束缚住它们的。

最后一件是三清扇,名头很大,李追远按照书上要求,在每一片扇叶上都雕刻了符文,然后在内嵌的沟槽底部,加入了各种调制好的材料。

这玩意儿的用途,主要是抽自己。

遇到像猫脸老太那种善于蛊惑人心的死倒,就拿扇子拍自己的脸或者头,再根据需要打开暗扣,释出特制的粉雾,让自己快速从虚妄中清醒过来。

四小件则是特制的黑狗血印泥、黑帆布、八卦盘和一沓李追远自己画出来的符纸。

黑帆布内有夹层,里头装的都是木花卷儿,可每一片木花卷儿里都有特殊纹理,是阿璃拿着小刻刀一片一片刻出来的;对付死倒时,可以将它裹在自己身上也能去尝试盖到死倒头上,前者能起到辟邪防护效果,后者则能对死倒进行杀伤,反正,书上是这么说的。

八卦盘就比较简陋了,木质的,没丝毫花纹装饰,一点都不高级,里面的针头则是李追远自己磨的,他测试了一下,不准。

但不准得很标准,李追远只需要自己心算纠正就行了。

至于那一沓符纸,李追远是最没信心的,他第一次尝试画这个,大概率,没什么用。

而且就算有用,自己难道还得跑到死倒跟前,踮起脚蹦起来去往对方脑门上去贴?

李追远指尖按在符纸上,往外一划拉,一张符纸就飘出一米远,然后又折飘回来,转而落到李追远身后地面。

这效果,还不如扑克牌呢。

先测试一下自己画的这符纸有没有效果吧,要是有哪怕那么一点效果,那下次就找类似扑克牌材质的东西画那上面去。

但不管咋样,这一套器具和小件,算是齐活儿了。

下面,就是去测试它们的效果。

李追远出门去喊润生再上来,他要把几件东西交给润生用,比如那七星钩和黄河铲这两样,只有力气大的人才能真的发挥出来,就算它们完全没特殊附加效果,润生也能拿着它们去拍死倒。

留在屋里的阿璃,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张符纸。

符纸放在右手掌心,左手食指按在符纸上,指尖一划。

“嗖!”

符纸飞出,正正方方地贴在了门框正中央。

这会儿,李追远领着润生进来了,阿璃为了和润生隔开距离,就干脆脱了鞋上了床。

女孩抱着膝,坐在床角,看着男孩对润生讲解器具的功能用途。

听完讲解自己也实操之后,润生很是震惊道:“小远,这些东西里,不少我爷那里也有,但只是和你这个看起来像,可差距很大。”

“我这个,应该是最专业的。”

“感受出来了,好东西,真的是好东西。”

润生是有捞尸经验的,而且真的和死倒干过,他觉得衬手的东西,那必然是有信服力的。

“走吧,润生哥,我们去找地方试验一下。”

“好!”

别的先不谈,豹哥、赵兴那俩家伙,做了伥,居然敢主动上门胁迫,那自己就去找他们,把这笔账先算一算。

润生先抱着东西下去了,先前没组装起来时都是零部件不好一次性拿,现在他可以一个人带起所有器具。

李追远走到床边,对阿璃说道:“我出门一趟,阿璃乖,回屋好好睡觉,知道么?”

嘱咐完后,李追远走出了卧室。

在男孩走后,阿璃在床上躺了下来,听话地开始好好睡觉。

李追远经过李三江卧室时,门恰好打开,太爷揉着眼,刚补了一觉,接下来打算放个水,然后回去继续睡。

“小远侯,你是要出门吗?”

“嗯,太爷,我和润生哥出去玩。”

“哦,出去玩。”李三江又习惯性摸向自己口袋,虽说他一直以孩子学习为重,但又从不会忍心拒绝孩子想玩的要求。

“太爷,你早上给过我零花钱了。”

“那就再拿点。”李三江掏出兜里的零钱,一般村里人很少在兜里放大钞,不方便破钱。

“太爷,谢谢你。”

“嘿,这么客气干啥?”

未等李三江话说完,就发现自己腰被抱住了,男孩的脸贴在自己肚子上,闭着眼。

李三江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疑惑道:“你这是咋了?”

“太爷,你真好。”

“呵呵,成成成,太爷再去屋里给你拿几张整的。”

“不用了,太爷,够了,我出去玩了。”

“记得别太晚回来,晚上还得转运呢。”

“晓得了,太爷。”

挥手告别李三江,下楼梯时,李追远神情恢复平静。

他早上面对柳玉梅时,可并没有说假话,因为他只需要知道,太爷是真心对自己好就行了,其余的,都无所谓。

说白了,要是自己真在意这个,那和牛家仨兄妹,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再者,有一件事,李追远故意瞒着柳玉梅。

柳奶奶住在这里,将她自个儿形容成在犄角旮旯里捡硬币的,那太爷给自己转运,岂不就是相当于大额汇款?

这要是让这老奶奶知道了,估计得怄死过去。

人,往往是越老越惜命,也是越老越怕死的。

太爷这么一大把年纪了,都愿意以折寿为代价给自己转运,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李追远愿意以一个小辈的身份去为他做任何事情了。

自己从来都不是被迫卷入的,每次都是自己主动,也就不存在什么怨怼。

下到楼梯最后一层时,李追远忽然顿住脚步,他忽然想到了曾在太爷卧室里见到的那本《金沙罗文经》。

自己当时发现太爷每次画的阵图,都和书里的有些出入。

所以,要是太爷学艺很精,画得很精准,阵法效果拉满,直接就这样转运给自己,以太爷那浓厚到都能给自个儿改命格的福运……那自己岂不是要被撑爆?

额前,瞬间渗出了冷汗。

那个,就是连秦家人都避之不及生怕招惹上的福运反噬么?

“呼……好险。”

但反过来想想,自己不也沾惹上了太爷的好运么,要不是住在太爷这里,自己怎么能发现地下室那么多的好书,自己又怎么能遇到阿璃?

自从和阿璃熟悉后,自己心底那种冰冷剥离的感觉,出现频率越来越低了。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李追远摇摇头,他不打算再去想这些事了,开心做自己就好。

走到坝子上时,润生已经骑出了三轮车,器具全都摆在车上,还用塑料布盖住了。

“叮叮叮!”

润生拨弄着车铃,以前不觉得自己手里家伙事有什么问题,现在见到好东西后,他有种山猪迫切想尝尝细糠的冲动。

李追远坐上三轮车。

柳玉梅和刘姨站在坝子出入口。

“小远,别怪奶奶多嘴,奶奶只是想最后提醒你一声:你可想清楚了,你这去了,可就再也没办法回头了。”

李追远拍了拍润生的后背:

“润生哥,出发,别回头,往前骑!”

“好嘞,坐稳喽!”

……

“小远,不是说要去石港么,怎么叫我先骑到这里了?”

“润生哥,你在门口等我一下,我进去找个人。”

李追远下了三轮,走入派出所,一路问询,找到了谭云龙的办公室。

此时,谭云龙正闭着眼,靠在办公椅上打着盹儿,他脸上泛着油光,应该也是熬夜熬狠了。

不过,在李追远走进来时,他还是立刻睁开眼,那熟悉的鹰隼注视感,再度袭来。

“是你,小朋友?”

“嗯。”

“你是怎么找到我办公室的?”

“我问人的。”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问那个眉毛长长浓浓的,还带点斜,瞪眼时很吓人的警察叔叔在哪里,他们都懂。”

“哈哈哈哈……”谭云龙笑了起来,“好吧,小朋友,你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有事,我来报案。”

……

刚走出派出所大门,李追远就又转身,面向牌匾。

然后,他撑开双臂,走上前,将牌匾用力抱住。

门卫室的窗户被打开,一位老年协警探出头,问道:“小朋友,你在干啥呢?”

“我长大也想当警察。”

“好,好啊,当警察好啊,呵呵,好孩子。”

老协警没再说什么,点了根烟,安静地看着男孩继续抱着牌匾。

抱了好久,李追远才舍得松开手。

应该,蹭够了吧?

低下头,自己衣服裤子上已经是一层厚厚的牌匾灰。

犹豫了一下,李追远决定还是不拍掉它们了,留着。

随后,他坐上了润生的三轮车。

老蒋家很好找,是镇边的自建别墅,有五层楼,外面扩了一个大大的围墙院子,里面布置有池塘假山。

在这个年代,可以称得上是相当豪奢了。

润生拿起黄河铲,说道:“小远,来吧,我们杀进去!”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着润生,见他不是在开玩笑,赶忙伸手抓住润生的手腕:

“不,润生哥,就像吃席,我们不坐头批,我们等二批,因为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人。”

“那谁坐头批,那些人由谁来对付?”

话音刚落,

远处,

警笛声传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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