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李治:我也投了

长安,弘福寺。

玄奘听着宵禁的鼓声,静心做着晚课。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望向门口。

弘福寺的方丈来了,向他双手合十:

“法师,有客人求见。”

在宵禁的时候,由方丈亲自引见么……玄奘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回一句:

“请。”

不一会,一位少年安静地进来了,向玄奘法师静静地行佛礼,开口便是一句:

“大师将有血光之灾,请速速随我离开长安,去辽东避难。”

突然冲进来一个陌生人朝自己喊“你快屎了”,也就修为高深的玄奘能绷得住。

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淡淡地说:

“一切皆是虚妄,佛法也好,世事也罢……”

他还没普法完,从少年狄仁杰身后又站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玄奘认识,正是那天将他引见至皇宫的贵人,赵国公长孙无忌。

国公开口便是一句,说得比少年还要惊悚:

“你知不知道你和我儿媳通歼,意图颠覆朝廷,计划在下个月的清明祈福法会上行刺摄政?”

终于,连远赴西天取经的高僧也绷不住了:

“???”

…………

马车乘着夜色,向东北城门疾驰而去。

打更人对这辆违反宵禁的马车视而不见,还在那儿兀自敲着梆子:

“夜晚宵禁,无有病灾不得擅自出坊!”

车内,长孙无忌有些惊讶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年狄仁杰。

“监国殿下对长安治安的渗透,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

他长孙无忌还没出头,就能一路绿灯护送到通化门下,李明对长安的远程掌控力真的有这么离谱?

“那倒没有。”狄仁杰沉静地摇摇头:

“只是这一条路的打更人都‘恰好’是当初聚集在西市的难民,受过明哥的恩惠而已。”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坐在一旁的玄奘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对待底层人民,高僧很是随和健谈。而对待有身份的贵人,他就会像现在这样高冷。

贵人就吃这一套。

狄仁杰瞥了一眼说着风凉话的秃驴,忍不住小声问长孙无忌:

“大司空,您为何把他也捎上了?”

“当然是因为他是无辜受我牵连的,如果我抛下他一个人逃走,他一定会被朝廷的虫豸腰斩,这就是造业。”长孙无忌说得大义凛然。

狄仁杰没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突然变得“热心肠”的官场老油条。

长孙无忌这才不情愿地加上一句:

“我想唤起监国殿下的佛性,以防他反悔……”

“……”狄仁杰被大司空清奇的思路给哽住了,半晌才说:

“有长孙延在,您还怕明哥食言?”

谁知道呢,我到了辽东不就任人宰割了么……长孙无忌没有说话,只是落寞地望向车窗外。

虽然有坊墙的阻隔,但还是遮掩不住墙内的点点灯光。

看着万家灯火,长孙无忌心中泛起了莫名的悲凉感。

为老李家劳心一生,最后却落得个仓皇夜奔的收场……

马车缓缓停下,长安城东北门,通化门到了。

长安城的看门将军也是由监门卫负责的,而不出长孙无忌意料,城门也很干脆利落地开了。

门口早有护卫留守,却是赵国公府自己的家丁。

长孙无忌大骇:

“你们已经把手伸到了我的府上了吗?!”

狄仁杰古怪地看着他。

“只是顺道通知了您府上的家丁,让他们提前在这里会合护送您北上罢了。

“还是说,您不打算要护卫,只身穿过兵荒马乱的中原?”

说着,狄仁杰打开车门,利落地跳下了车。

长孙无忌有些吃惊:

“你们不打算监视我?就不怕我中途变卦反悔吗?”

狄仁杰砰地替他关上了车门,扭头就走,留下一句:

“辽东来去自由。”

长孙无忌呆愣半晌。

“那位监国殿下,倒是有些禅意。”玄奘正襟危坐,双手合十。

长孙无忌看看那个说着风凉话的和尚。

“高僧到底在天竺求得了什么经文?为何要对摄政殿下藏私,以至于也落魄到这般田地呢?”

玄奘转过头看了看有些埋怨之色的国舅,面不改色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没有藏私,真的没有取到真经。”

长孙无忌:“是您没有到达天竺,还是返程途中遗失了经文?抑或是天竺的佛寺经文都被毁了?”

玄奘摇头:“都不是,贫僧没有将那里的经书取回来罢了。”

长孙无忌的疑惑越来越浓:

“不为了求取真经,那高僧远行万里是为了什么?”。

玄奘叹了口气,慢慢抬头,深邃的视线仿佛穿过车厢,望向了天空。

“天底下哪有什么真经?”

…………

次日,李治又是在刚起床用早膳的时候,得到了爆炸性的新闻。

“我舅舅跑了?”

李治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就在报信的内侍越来越不安的时候,李治又突然动了,神态自若地往嘴里扒拉着鹿肉羹。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那个,殿下……”

“没事,先下去吧。”

李治轻描淡写地挥退了局促不安的宦官。

当日的朝会,自然是热闹非凡。

群臣都知道了大司空“畏罪潜逃”的消息,无不捶胸顿足,义愤填膺。

本来只是一场借题发挥的政治攻讦,没想到大司空真的跑路了,我们实在太防微杜渐了,他果然有问题!

连长孙无忌的师生朋党也立马转变了立场,怒斥那厮临阵投敌。

而率先掀起这波政治风暴的黄门侍郎刘洎,更是头顶青天,恨铁不成钢地对年轻的摄政发动“你看看”攻势:

“唉,殿下太优柔寡断了!若能及早听取众臣的意见,果断处置,也不至于放走那逆贼啊!

“应该立刻亡羊补牢,发兵追捕!”

面对群臣沸腾,李治却一改之前虚心纳谏、或假装虚心纳谏的态度,而是颇为洒脱地一摆手:

“天要下雨,随他去吧。”

这般豁达的态度,反而把大家都给整不会了。

刘洎愣了一会儿,不依不饶地大声进言道:

“万一长孙无忌与北方恶势力合流,这该如何是好?”

“是啊是啊。”不少人纷纷附议。

长孙无忌的人品暂放一边,他的能力是没人能够质疑的。

否则也不可能在英明神武的陛下手下,当这么长时间的文官首席。

那就更不能让他逃亡北方了!

这会让北方恶势力如虎添翼,率领奇奇怪怪的高句丽人或者突厥人入关(潼关)的!

简直是天道沦丧啊!

“唉,随便吧。”

李治却仍然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

“诸位爱卿还有其他事要奏报吗?没有的话就退朝吧。”

没有给手下人反驳的机会,李治干脆利落地宣布退朝。

大臣们哪有这么听话,还赖在大殿里不走,一副死谏到底的样子。

李治见这帮人赶都赶不走,索性当着众人的面下了龙榻,在众目睽睽之下,先一步背着手离开了。

扔下了面面相觑的群臣。

按照礼仪规定,群臣应该离开在主君之前。

否则把空荡荡的龙榻留给大臣们,这算什么意思,欢迎来坐坐吗?

众臣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层意思,深感自己“被动”僭越了,一哄而散。

…………

回到立政殿的李治,神清气爽。

原来躺平摆烂是如此的让人感到畅快。

国舅跑路是压垮李治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让他意识到,别说和李明、父皇同场竞技了,他连自己的两派手下都管不住。

一派人要弹劾国舅,他无法约束;而国舅连夜跑路,他更是不知情。

他这个摄政当的,连太极宫里的事情都摆不平,应该如何平定天下?

“就这衰样子,还痴心妄想当皇帝呢……”

李治自嘲地笑笑,随手拿起了一封信。

是西州刺史郭孝恪寄来的那封、怒斥他谋逆不孝、劝他悬崖勒马的檄文。

“我还是很听劝的。勒马,我这就勒!”

他立刻铺开信纸,刷刷动笔写了起来。

将内乱的经纬、没有及时与父皇取得联系的原因、与李泰的分分合合、自己的心路历程、自己治国能力的严重不足,全部诉诸笔端。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一个清脆的声音将他喊醒:

“雉奴哥哥?”

李治猛然抬头,这才发现已是夕阳西下,而自己也洋洋洒洒地写了好几张纸。

“雉奴哥哥,你怎么了?”

李明达忧心忡忡地走过来,搭搭李治的额头。

当一直假笑的哥哥,某一天突然自然流露出久违的真心微笑,像中邪了一样疯狂码字的时候。

作为妹妹当然会担心。

李治停下了笔,微笑地看着妹妹:

“你终于叫我乳名了。”

李明达脸上泛起一层绯红,别扭地嘟起嘴,夸张地福了福身子:

“是小女子失礼了,冒犯了摄政……”

“我不是摄政了。”李治满脸的轻松。

李明达大惊。

没等她问,李治自顾自地说着:

“如果郭孝恪说的是真的,那不久以后,我们应该就能和父皇他们团聚了……”

…………

大唐西北,西州。

李世民、李承乾与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郭孝恪等“新突厥”核心成员暂时离开了草原,齐聚西州州府,共同商讨下一步的战略方针。

行军总管阿史那社尔展开地图,熟练地为众人介绍目前的形势:

“我们已经收拢了原属西突厥南北庭的诸部落。原东突厥诸部则分散在薛延陀汗国故土上,现在正在被东北的高句丽和北伐的李世绩部瓜分。

“大唐方向,从最西北的庭州开始,一共有西州、伊州等六个州响应了我方号召,归顺与我,与李世绩在凉州方向对峙,双方已经发生了摩擦。”

说到这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上首的李世民。

新突厥发展到这地步,已经和大唐的正规力量迎面相撞了。

该如何处理与大唐的关系?

不论是战是和,对李世民一方来说都很尴尬。

战吧,陛下为何谋反?

不战吧,李世绩乃是李治的核心心腹。

如果李治是反贼,那李世绩也必定是反贼。

如何与敌我不明的唐军接触,这种涉及大方向的问题,必须由皇帝陛下亲自定夺。

“嗯。”

然而,李世民陛下只是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就没有下文了。

他眼睛半睁半闭,表情也有些迷离。

契苾何力小声问:

“陛下怎么又变成这副样子了?在草原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就是这个问题,一离开草原,父皇就意识模糊了。”李承乾小声回答。

在座所有人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但又很快打消。

不会吧不会吧,大唐天子不至于在大唐境内水土不服吧……

“咳咳。”阿史那社尔干咳一声:

“不管怎么说,与李世绩军的正面接触已经不可避免了。就算我们不打过去,他们也会打过来。

“是战是和,如何应对?”

兹事体大,几人面面相觑,难以定夺。

唯一的领袖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失能,决策的压力平等地给到了每一个人。

“我觉得有点奇怪……”上柱国、安西都护郭孝恪率先发言:

“诸位为什么认为,李世绩会背叛陛下?战场上他虽是一员猛将,但战场下他更是一位有分寸、知进退之人啊。”

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直接与李世绩摊牌,由他接引回长安。

李承乾立刻反对:

“李世绩大总管与叛王李治是一条船上的,在官兵面前,他固然不敢当众背叛陛下,但难保他不会在背后做什么小动作,比如下毒或者刺杀。

“知人知面不知心,郭使君难道一定能保证李世绩没有问题吗?”

他的一番话,让郭孝恪也犯起了嘀咕。

他又不是李世绩肚子里的蛔虫,谁能保证任何人、任何事百分之一百不出问题?

而万一有闪失,后果绝不是他和他的九族所能承受的。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事关陛下安危,确实不能不查……”郭孝恪让步了。

契苾何力看看小李,又看看老郭。

“不与李世绩和,那难道要和他战?”

阿史那社尔几乎立刻否决:

“他手下的数万精兵俱是大唐精锐,良家子弟,死一个都是损失!”

“况且手下的突厥人也打不过他们,吃了败仗还会让我们聚拢来的部落作鸟兽散。”郭孝恪幽幽地补充一句。

战也不是,和也不是,那该如何是好?

失去了主心骨的众人争论了起来,可辩了大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战则双输,和则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可疑之人手里,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就在一群人吵不出个结果的时候。

李世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推开地图上的文件杂物,左手食指指向一个点。

众人一静,循着手指望去。

“蠢。”李世民口齿不清地说:

“大非川!”

(本章完)

第281章 李世民:入关!

弱水河畔,走来了一支很不寻常的游牧部落。

这支部落也赶着羊群,也都穿着游牧的衣服,却是清一色的男丁,列着整齐的队列,从北向南地行进着。

相比部落,他们更像一支自带后勤的军队。

越向南走,前途就越来越陡峭。

领队的阿史那社尔骑着马,马蹄打了个趔趄,差点把他甩了下来。

阿史那社尔勉强地稳住平衡,忍不住嘀咕:

“这路真是难走。大非川……那不是吐谷浑的领地吗?天可汗为何想攻打那个地方?”

契苾何力兀自驱马前行:

“陛下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

作为精唐,他对忠孝的理解限于“陛下说几就是几”。

天可汗真能有他的道理就好了……阿史那社尔心里吐槽,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对李世民陛下的忠诚和钦佩,并不亚于契苾何力。

但他也知道,在不幸罹患了风疾以后,天可汗的脑力和精力发生了断崖式的下滑,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攻打大非川……在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天可汗本人都未必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为什么?

阿史那社尔抬头遥望前方。

一座横亘东西、直插云霄的山脉,就像一堵巨人的高墙,挡在这支队伍的前路上。

“这条路也太难走了……”

新突厥新近占领的甘州(张掖市),距离大非川的直线距离倒是不远。

只是甘州在河套地区,而大非川则位于青藏高原,两地之间隔了一座祁连山脉。

完全属于两个独立的地理单元。

社尔不明白,现在的主要目标明明是夺回长安的朝廷。

天可汗为什么不继续东进凉州,杀回大唐?

而是在甘州调头南下,爬什么祁连山啊?

是,从甘州出发沿着弱水往南,是祁连山的一道豁口,走这儿翻越祁连山相对比较方便。

但是相比沿河套往东走凉州,无疑是大大的舍近求远了。

不过疑问归疑问,阿史那社尔还是忠实地执行着天可汗的命令。

他也真心希望确如契苾何力所言,天可汗的这番安排真的有其合理的理由。

“陛下有令,按军功赏赐封爵!”

契苾何力走在最前,向突厥士兵们高声呼喊:

“以敌人的耳朵为凭证,斩敌骑一名,即赏牛羊各一匹,入关中后分田一亩!斩百人为伯克,斩千人为俟利发,以此类推。杀敌越多,封赏越厚!”

这一套有着鲜明草原特色的魔改秦国军功爵位制,对淳朴的突厥人民有着巨大的号召力。

众人士气大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慢一些,慢一些!”

阿史那社尔及时按捺住部落民躁动的求胜心。

“临行前天可汗特意嘱咐过,在高原行军要慢,徐而图之,不可急功近利!”

祁连山平均海拔四千米,而此役的目标大非川,海拔也有三千多米。

古人也是知道“高原反应”的,知道士兵在高原地区作战前,要有一个适应过程。

比如侯君集攻灭高昌就拖了大半年之久,而高昌国说是一国,其实也就一州之地。

耗时这么长,就是为了让士兵先适应高海拔环境。

“是!”

一听是天可汗的号令,突厥人很服帖地就顺从了。

几个月的传奇经历,足够让他们意识到,跟着天可汗有肉吃。

大队伍迈着稳健的步伐,沿着弱水河,一直来到了一处叫做“扁都口”的峡谷。

峡谷深不见底,两旁是雄伟的山峰,像刀劈一样笔直。

此地是漫漫祁连山的唯一一处豁口,青藏高原与西域的连接之处。

当年霍去病出祁连、打匈奴,就是选定了扁都口为主要战场。

现在这伙人则是倒着走,从西域出发,由北往南经扁都口,入祁连山。

翻过了祁连山,向南就是世界屋脊青藏高原了。

…………

贞观十六年,初夏。

大非川的漫漫青草地,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慕容鲜卑部众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青海(青海湖)南岸边。

此地离祁连山并不遥远,是两山之间的峡谷草场,呈东西走向。

理论上,大非川是慕容鲜卑政权“吐谷浑”的放牧之地。

在贞观九年被侯君集、李道宗、薛万彻等十四奸党原班人马暴揍以后,吐谷浑便归附了大唐。

只是快速崛起的吐蕃垂涎此地已久,曾几度攻打,都被亚洲宪兵大唐给一耳刮子扇了回去。

侵略大唐藩属,是嫌我天可汗提不动刀了?

现在,大唐内乱了,天可汗李世民也下落不明。

吐蕃之主松赞干布觉得自己又行了。

便派遣心腹重臣“大相”禄东赞,再次率大军进犯吐谷浑,抢夺大非川。

一场血战过后,吐谷浑之主慕容伏顺只身脱逃,其余主力尽皆投降。

“将投降的吐谷浑部众全部掳为奴隶。”

禄东赞擦着染血的刀刃,轻描淡写地下令道。

现在的吐蕃肥得厉害,拜气候温暖的间冰期所赐,青藏高原上也能种地了,吐蕃便发展起了极具当地特色的农奴制农业经济,快速强盛了起来。

只是这种可持续竭泽而渔的制度,对农奴本奴来说就不大友好了。

习惯了游牧自由自在的鲜卑男男女女,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战俘的绝望并不能影响大相的决策,禄东赞还在脑海中做着精妙的盘算:

“赞普(松赞干布)于去年迎娶了大唐的文成公主,不论文成公主是不是天可汗的亲女儿,赞普在礼法上已经是大唐天子的女婿了。

“吐蕃可以借这个名义,名正言顺地介入大唐内部事务,趁其天子失踪、国家内乱,以大非川为跳板,出兵关中。

“只要打出‘迎回陛下、驱除奸邪’的旗号,汉人也不会对我们有太大反弹……”

就当吐蕃大相精明地拨着算盘珠子的时候,在北方群山的脚下,渐渐出现了一个个黑点。

那些黑点组成一道道有序的纵队,以猛虎下山之势,正以极高的速度向己方阵营靠近。

“大相,那是一支军队!”斥候陈述着事实。

禄东赞脸一黑:

“这需要你告诉我吗?那是谁的部众,是我们吐蕃吗?”

他扫视了一眼,己方的部队都在各自的阵位上,并没有谁溜达到了山脚下。

也不可能是逻裟(拉萨)来的援军,因为逻裟在南,而那些黑点是从祁连山的方向来的。

不是友军,便是敌军。

“是吐谷浑的援军吗?准备迎敌。”

禄东赞镇定自若地指挥着。

虽然这场与吐谷浑主力的血战,让他们折损了相当的兵力。

但是现在的吐蕃军士气正盛,既然能击败那些鲜卑弱鸡一次,就能再击败第二次。

“是!”

吐蕃人迅速列阵,严阵以待。

可等着等着,有人逐渐发现了蹊跷。

敌人摆出的不是常见的吐谷浑作战阵型,而是一种陌生中带着几分诡异熟悉感的队形。

直到敌人靠近到目力可见的范围,所有人都感觉不对劲。

来犯之敌从着装到外貌,都和鲜卑人八竿子打不着。

反而像是……

“突厥人?!”

禄东赞大惊失色。

真是见了鬼了!

突厥人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的?

怎么不在山那边放牧,而是大老远翻越了祁连山脉,杀到这大非川来了!

高原上也没什么可供突厥人劫掠的财富啊,过来吃青稞吗?

禄东赞满问号都是脑子,但大敌当前,他没有时间发呆,立刻下令:

“撤!”

手下这支和吐谷浑拼得半残的部队,打打吐谷浑援军还行,但要碰突厥生力军还是想多了。

禄东赞不傻,果断割肉止损。

自己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相,要是在大非川阴沟翻船,那吐蕃的国运就要断了。

“大相,那这些奴隶……”

“你自己想当突厥人的奴隶吗?还不快走!”

吐蕃军不敢恋战,丢下吐谷浑战俘,在禄东赞的指挥下有序撤退。

而如神兵天降的突厥人继续装腔作势地追赶了一会儿,在把吐蕃人逼下山、彻底远离视野以后。

他们一下子就泄了气,人和马一道蹲在原地喘着粗气。

“呼哧……我这办法……还行……吧?”

阿史那社尔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炫耀一番。

契苾何力满脸苍白,被高反恶心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点头。

在社尔的指挥下,突厥人坐山观虎斗,全程围观吐蕃和吐谷浑的战斗。

等他俩打得两败俱伤以后,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费一兵一卒,就取得了大非川的控制权。

要是正面对垒,这帮被高原反应折腾得七荤八素的游牧民,未必打得过早就适应高原环境的吐蕃人。

“回去吧。”

一行人像瘪了气的皮球,没精打采地回到了大非川草场。

那群吐谷浑战俘仍然被捆着手脚留在原地,忐忑不安地打量着他们的“解放者”。

嗯,突厥人不像吐蕃,不掠夺农奴、不压榨剩余价值。

突厥人更干脆一点,男的杀,女的奸。

相比之下,大概还是被吐蕃人抢走好一点……

战俘们觉得自己真是日了狗了,刚出狼穴又如虎口。

“我们吐谷浑……是大唐的属国。”

战俘的头领试图搬出“大唐”的名号,让这帮蛮子多少投鼠忌器一点。

契苾何力古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因为高反太严重,一句“忠心可鉴”没说出口。

这可怕到扭曲的表情,被战俘们解读成了“威胁”,顺滑地改口:

“不过我们也可以成为突厥的属国。”

精唐契苾何力不禁翻起了白眼。

刚想夸赞他们有气节来着……

阿史那社尔深呼吸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稳,用汉语中气十足地大吼:

“我等皆是大唐天子、草原天可汗的部众!奉天可汗之命,经略大非川,进京讨贼!

“天可汗有旨,尔等若有不愿跟从者,放还家园故土。有跟从者,按军功晋爵制度赏赐!”

慕容鲜卑们诧异地听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似乎,不必担心被杀、也不必担心被掳为奴了?

众人不由得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捡回一条命以后,他们就该思考自己的前路了。

首领慕容伏顺已经抛弃他们跑路,那他们再继续忠于那个胆小鬼就没有了意义。

况且,在理论上,天可汗李世民既是吐谷浑王慕容伏顺的主子,那也就是吐谷浑全体人民的主子。

所以吐谷浑人直接忠于天可汗没毛病,只是去除了慕容伏顺那个“中间商”,理论上不算背叛。

战俘的头领用蹩脚的汉语,大义凛然地回答:

“我等慕容鲜卑一直都是大唐的大忠臣,愿意为天可汗效犬马之劳!”

阿史那社尔松了口气,和契苾何力相视一笑。

在赢得了土著吐谷浑的追随以后,新突厥实现了对大非川的实际控制。

根据天可汗李世民的规划,下一步便是——

在此修筑粮仓畜栏,屯兵。

…………

凉州,行军都督府。

“报告大总管,我们搜寻了西北方向的大漠地带,依然没有发现突厥人的踪影。”副将报告。

大总管李世绩坐在桌案前,眉毛拧成了川字。

副将问:

“主帅,要西进追击吗?”

李世绩摇摇头:

“有被切断补给线的风险,不可擅自冒进。”

“唉……遵令。”

在收到继续固守的命令以后,副将郁闷地退去。

“怎么这里也没有……”

李世绩纳闷地嘀咕着,拿起笔,在桌案摆着的地图上画了一个叉。

在凉州与甘州之间的草原戈壁,已经被李世绩画满了叉。

也就是说,两地之间完全没有突厥人的活动痕迹。

轰轰烈烈的新突厥,突然偃旗息鼓了。

几个月前,大约是入春时节突厥人,一路扩张到了凉州城下,在与唐军进行了几次小规模交火以后,突然毫无征兆地撤退了。

放弃了甘州和凉州之间的大片荒漠,转而固守甘州城。

游牧民族能守个鸡毛城……李世绩一开始没把他们当回事,派出了一支攻城部队去试试斤两。

结果,被多次截断后勤、陷入重围以后,那支前哨部队全须全尾地逃回了凉州。

是的,全须全尾。

这就让李世绩感到后背发凉了。

次次考满分不可怕,可怕的是次次都考九十九分。

突厥人为什么要放过唐军?

羞辱?戏弄?激怒?展示肌肉?

如果突厥人不再手下留情,而是全力进攻,李世绩能顶得住吗?

然后,李世绩就收到了长安的来信。

李治带来了爆炸性的消息——

根据西州刺史郭孝恪的来信,这支异军突起的新突厥,其首脑可能就是失踪已久的皇帝陛下!

李治命令李世绩查明这消息的真实性,如果为真,即刻恭迎陛下回京。

李世绩恍然大悟。

如果是陛下,那就不奇怪了。

如果是陛下,那暴打唐军一顿再放走就很合乎逻辑了。

可为什么陛下不主动挑明身份,而非得使用这么迂回的套路,犹抱琵琶半遮面呢?

李世绩心中充满了疑惑,不敢怠慢,使尽浑身解数地试图与新突厥那边取得联络。

然而对于他抛出的橄榄枝,对面一概已读不回。既不进攻也不议和,对于来使,则一概在盛宴款待后礼送出境。

古怪的新突厥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这么一直吊着李世绩,拖了好几个月,拖到了夏天。

事已至此,李世绩越来越觉得,对面的可汗多半就是自家的那位“天可汗”。

否则新突厥何必摆出这么暧昧的态度?

这种若即若离的战略态势,是那些草原糙汉子能做得出来的吗?

“可是陛下为什么一直不肯正面回应呢?”

李世绩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副将突然又冲进了营帐,激动地挥舞着手里的信笺:

“大总管,新突厥来信!”

“哦!”

李世绩心里一松,立刻站了起来。

接过信一看,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李世绩,朕夺下了大非川。”

李世绩的目光一下子凝固了。

“是陛下吗?统领那些突厥人的真的是陛下吗?”副将满脸的期盼。

“呃……”李世绩也被搞糊涂了。

语气是陛下没错,可字迹不属于陛下,倒像是李承乾殿下代笔的,而信上所盖的印章倒是玉玺没错。

陛下为什么让太子代笔,是不屑还是不能?对面到底玩的是哪一出?“攻占大非川”又代表了什么含义呢?

李世绩越来越糊涂了,问:

“就只有这封信?”

“对面还送来了一些信物,您看。”

副将取出一个锦囊。

里面是一束触感顺滑毛发,不是人的。

而是某种牲畜……

“这是……牦牛的毛发?”李世绩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这缕毛发。

“牦牛生存在高地的草原,陛下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打到了大非川?

“为什么,大非川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大非川,大非川……”

李世绩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下意识地望向了桌上的地图,很快找到了大非川的位置。

大非川静静地躺在祁连山南的吐谷浑故地,位于青藏高原的东北边缘地带,距离吐蕃的都城逻裟尚远,倒是离东边的河湟谷地很近。

河湟谷地……

李世绩顿时脸色大变:

“陛下难道打算……”

河湟谷地,是大河与湟水共同的发源之地,土地肥沃、地势相对平坦,大唐鄯城(西宁市)便坐落其中。

从鄯城往南渡过大河,向东便是渭水,顺流而下便是京城长安。

去年文成公主进藏和亲,走的就是这条线。

反过来,青藏高原的武装力量当然也可以经由这片两河发源的峡谷之地,直捣长安!

而大非川,就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河湟谷地!

“陛下绕过了凉州的数万精锐,要从高原直接攻打长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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