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大军出动,扫清江南

八月二十二,诸事皆宜。

朱棣留大皇子朱高炽、道衍、淇国公丘福镇守南京。

任命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成国公朱能为大军指挥,率领成阳侯张武、同安侯火里火真,及靖安侯王忠、安平侯李远、思恩侯房宽等部,战兵共计步骑五万七千人,辅兵民夫因补给线极短,只征召了共三万两千人。

大军浩浩荡荡自南京城内城北侧神策门、金川门,东侧太平门、朝阳门而出,另有部分兵马乘船顺江东下。

因为朱棣是渡江入金川门称帝,江南地区望风而降,所以自从朱棣登基以来,他天下无敌的燕军铁骑,其实并没有踏足苏松嘉湖等江南的核心区域。

神策门镝楼上,内阁的几位绿袍官员正聚在一起目送大军出城。

枪矛如林、旌旗蔽天,冰冷的扎甲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铠甲上斑驳着洗不掉的血迹,在阳光下反射出让人心悸的光芒

这样雄壮又充满肃杀之气的大军,让站在城头观望的文臣们不由得感到胆战心惊,就连那些自诩见惯了世面的,心里也都暗暗打起鼓来。

内阁一共七人,解缙、黄淮、杨士奇、胡广、金幼孜、杨荣、胡俨。

除了金幼孜随驾,剩下的六个人都在这了。

其实以立场而论,除去不站队的胡广和铁了心做孤臣的金幼孜,剩下的五个人立场都是倾向大皇子朱高炽的,只不过是程度大小的问题。

但这是对外的,一旦当这拨大明最聪明的青年才俊聚在一起的时候,互相之间的立场就更值得玩味了。

当然,既然皇帝的决断已经定了下来,那也没人敢在有竞争关系的同僚面前,说摊役入亩这件事不好,只能不留话柄地侧面讨论一番。

作为内阁地位最高者,解缙率先开口,他远眺着地平线吟了一首唐诗道:“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吟罢,挑起了话头的解缙,眼睛看向了老成持重到稍显憨直的胡俨,胡俨是他推荐的,此人标准的大儒风范,一言一行无不规矩。

“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这所以为大也。”胡俨碍于解缙的面子不得不说两句,却也不肯深说,只是借用《中庸》里的一句话,似是而非地表达了他的态度。

墙头草胡广在任何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都不会倒向哪一方,所以他站在最后,缩了缩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起来降低存在感。

“不是这个道理,德行推动不了政令。”黄淮与解缙资历相仿,既然轮到了他说话,此时自然开口来辩胡俨,“摊役入亩是国家大事,非得用兵甲这种强力手腕推动不可。”

话题一开,更后面资历稍逊半筹于解缙、黄淮的杨士奇,自然也没了太多顾忌。

“从领军的这些侯伯,就不难看出陛下的意思了。”

“哦?”胡俨反而好奇杨士奇的意思。

内阁一共就两个知兵的,一个金幼孜,典型微操无敌的战术参谋,跟蜀汉法正那般定位的角色。另一个便是杨荣,不擅长临阵参谋,更擅长屯田、边防、粮饷等筹划和后勤的事情,有点类似低配版的诸葛武侯。

杨士奇看向杨荣说道:“勉仁兄给解释解释?”

跟杨士奇报团取暖的杨荣,原本听解缙讲话时板着的脸缓和了下来,登时接过话来:“成国公朱能自不必多说,未来必定是扛鼎的勋臣。”

众人纷纷点头,朱能如今不过三十二岁,却跟着朱棣从征漠北到靖难打满全场,且有帅才,朱棣带着偏师绕后的时候,都是朱能和张玉指挥燕军。

靖难之战中,朱能连败耿炳文、李景隆,又在灵璧决战时俘虏平安等南军名将,是靖难勋臣里仅次于老将丘福的二号人物。

不出意外的话,未来的朱能,必定会成为大明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杨荣复又说道:“至于两位侯爵,成阳侯张武原本是燕山右护卫百户、同安侯火里火真是鞑官,原本是燕山中护卫千户,皆是陛下麾下猛将,以勇猛豁达著称。”

“靖安侯王忠每战常率精骑为奇兵,安平侯李远用兵擅长伪装设伏,这两人乃是在蔚州之战时举城降的,思恩侯房宽则是大宁系硕果仅存的代表人物,用兵老成的紧”

说到这里,杨荣止住了话头,内阁的几位聪明人也懂了他的意思。

朱棣选将,很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作为主帅的成国公朱能无论是能力还是地位都可以压得住场子,两个嫡系侯爵敢打敢冲,三个同样久经考验的降将伯爵,也有了各自互补、施展所长的空间。

“那陛下在干嘛呢?”解缙忽然问道。

“您这是要亲眼看看江南?”

金幼孜与朱棣一道骑着骡子,身后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忠义卫指挥使童信和几个燕王时期就跟在朱棣身边的老亲卫。

几人做行人打扮,这次是金幼孜扮作主人,而朱棣等人扮作护卫,也并未远离大军的行进路线。

事实上,准确地来说,是处于大军的围绕之中。

从南京出城后,五万多兵马水陆并进,顺着长江向东而行,过了镇江府、常州府,不过四五天的时间,就进入了环太湖圈的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也就是俗称的苏松嘉湖江南重赋区。

而大军也就此以五位侯伯为将,分兵成了六路,而这六路如同滔滔大江般的兵马行列里,还会随着由东转南的推进,在每个县、镇、乡中,分成更小的一股股支流。

如果从天空中看去,便真的好似一条由人组成的流动江河一般,深入到苏松嘉湖诸府这个庞然大物的每一处毛细血管里。

在朱棣的周围方圆五十里内,就距离不等地散布着数以千计的忠义卫骑兵,只需要一支鸣镝,瞬息便至。

与统治基础牢固的北方地区不同,这里对于朱棣来说,显得异常陌生.他在北方待得太久了,以至于都不太记得,自己儿时曾经来过这些地方。

同样的秋天,不同于塞北的黄沙漫天、北平的枫林尽染,江南的秋意绵延而又柔美,空气中夹杂着淡雅的桂花香,仿佛置身于山水画之间。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松江府的土路上,看着路边水田里哞哞叫的水牛,赤着脚在做最后努力的农人,以及蹦来跳去的孩童,和操着吴侬软语的女人们。

朱棣牵着骡子的缰绳叹了口气道:“江南风暖,熏得久了确实消磨锐气。”

“阁下可是江北来的?”

朱棣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被道左同向而来的几名士子听了个正着。

几名士子的打扮都是书院学子的装束,虽然都稍显穿戴朴素,但举止神态之中却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傲气。

朱棣示意护卫们不要紧张,索性停下骡子来。

当先骑着驴走在前头的那名年轻士子也止住了驴,拱手后,语气颇带质疑地问道:“既然阁下到江南,想必已经领略过江南的风土人情了吧,江南风物便是如此‘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化用词句来意有所指,可不是什么知礼人该有的举止。”

另外几个学子亦是叽叽喳喳如同小喜鹊般说了起来,倒也没有什么诸如乡下人之类难听的话,他们有些偏软的口音也听不出愤怒的意思,只是引经据典地阴阳怪气罢了。

大约是自己讨论到没什么可说的了,终于有个士子开口问道。

“可否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旁边另外一名青年士子则接话道:“阁下若是知晓江南风物人情,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感慨!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书本来就是要诚心正意,怎能随意偏颇指摘?”

朱棣眉头微微一皱。

扮作主人的金幼孜赶紧站到前面,笑呵呵地说道:“我等初次来到江南,对贵地不甚熟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金幼孜倒不怕这几个江南士子,而是他很担心这几个年轻读书人惹怒了皇帝陛下,引发不测祸端——毕竟皇帝陛下最近脾气有点暴躁。

金幼孜说着话,伸出右手向侧一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这几位年轻士子继续前进,路上相逢便当偶遇了,一笔带过就好。

听到金幼孜的江西口音,那几名士子脸色稍霁,江西也是文华之地,想来是从江西来江南游览的读书人,便点了点头,欲继续往前行去。

两拨人错驴骡而过。

而其中一个士子不经意间地一瞥,却忽然吓得噤若寒蝉了起来。

“你怎么了?”同伴见他待在原地,好奇问道。

“蒙蒙古人!”他手指颤抖地指向了带着帽子的童信。

“蒙古人?!”

其余三个人也都吓了一跳,顺着他所指看了过去。

只见藏在金幼孜队伍里,有个身材健壮、双臂如猿猴般修长矫捷,眼睛炯炯有神的汉子,正朝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而这汉子,骡子鞍鞯上还斜放着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真真的是蒙古人!”四人齐声惊呼道。

他们都是江南诸府本地的童生、秀才,虽然没有如同老一辈般见识过草原胡人的彪悍和野蛮,但是蒙古人流传在江南的恶名却自小随着奶奶的故事深入骨髓,一时间均是胆战心惊,股下不禁打颤。

尤其是,这个蒙古的汉子,长得忒怪异!

若是姜星火在此,怕是脱口而出一句。

——好一个杜兰特!

当然了,童信作为当世第一神射手,臂长有力、目如鹰眼是必须的条件,也正是这种怪异的外形条件,让他在人群中第一个暴露了。

金幼孜见状不妙,急忙喝斥道:“尔等休慌!”

四人听闻此言,方才回过神来,立刻转移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金幼孜。

这时候,他们也顾不得什么有辱斯文了,纷纷如受惊兔子般往后撤去,一副如临大敌、如临虎穴的模样。

“这是我在泉州雇佣的蒙人后裔,早已与汉人无异,非是贼人,不要害怕。”

闻言,四名士子愣了愣,见对方确实没有歹意,方才松了口气。

金幼孜暗松了一口气。

这些江南士子虽然是读书人,脑袋瓜子却还算清醒,或者说还算好忽悠,没让自己失望。

他们若是真的四散而逃,会不会被童信一箭一个,那就不好说了。

毕竟,一旦他们逃跑,童信和纪纲,是不能保证这些人是不是因为认出皇帝,却假装害怕蒙古人,借此去民间的反对力量处通风报信。

任何万一,他们都担待不起。

“我确实是蒙古人,让各位受惊了。”沉默的童信开口,一嘴流利的凤阳官话。

而对面的士子,稍微镇定后,为首的冲童信努努嘴,轻声说道:“诸位放宽心,泉州自前朝市舶司起,多有蒙古人。这次来咱们来松江府,不也见了许多蒙古后裔?诸位莫非忘了,最近乃是雅集的日子,如今兵荒马乱的,有钱人家雇佣点剽悍蒙古护卫不算稀奇事。”

为首之人这话说的,不知道他自己信不信,反正三个同伴是信了。

众人恍然,顿时释然。

是啊,眼前之人是一名护卫,只是负责保护主人而已,自然不用害怕了。

他们纷纷松懈下来,又变成了平时的模样。

“既然是护卫,便没事了。”

“咱们该干嘛干嘛去!”

“走吧走吧!”

几名读书人议论完,各自向前去了,只不过驾着驴的速度多少有些狂飙的意味。

纪纲等人见状也松了一口气,心里暗骂,果然是一帮读书读傻了的,这么快就被糊弄住了。

他们收拾好心思,继续前进。

待学子们消失在视线镜头,童信则是仰头吹了个口哨,天上的一只海东青闻声展翅而去。

“陛下,臣怕这帮人是伪装的,要不要”纪纲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不用。”

朱棣慢悠悠地骑着骡子,在他们前后左右,忠义卫的三千骑以百户为一组,散落在周围,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朱棣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沿途一直观察着江南的风土人情。

“这些农人耕地,为何不用水牛?”

朱棣又一次停下了骡子,看着不远处梯田上劳作的农人,发出了疑问。

只见身上裹着一层泥,看起来膘肥体壮的青色水牛,正懒散地卧在田垄边晒太阳。

而农人们却全家老少齐上阵,都高高地弯起腰,躬起脊背,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于齐膝深的水田里劳作着。

那青牛悠闲地“牟”了一声,就仿佛它才是大爷一般。

金幼孜却一时语塞。

“你也不知道?”朱棣有些奇怪,“还是说他们家的牛病了?”

“回陛下的话,江西多山地,因此多梯田,跟江南苏松嘉湖这种大片的平整水田还不太一样.”

金幼孜勉力解释,随后在朱棣的目视下,揣了点铜钱,步行前往水田里问话。

朱棣看着金幼孜撩起长袍下摆,顺着垄头,靴子一脚深一脚浅地避开农作物,沿着田埂走了进去。

金幼孜跟农人交谈了片刻,便复又沿着田埂原路走了回来。

顾不得脚上的泥泞,金幼孜对皇帝解释道:“不是他们不想用水牛,也不是水牛病了,而是这里面的庄稼委实长得深浅不一,靠牛弄得粗疏,就得人一个个地去弄。”

朱棣点了点头。

金幼孜打算骑上骡子继续前行,朱棣却忽然问道。

“他们这里的赋税,实际缴纳的是多少?”

金幼孜说道:“如今沿用的还是洪武二十一年太祖高皇帝的诏令,大明的平均水平是每亩地半斗米,松江府大约是三斗米。”

洪武二十六年统计,江南八府(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应天、嘉兴、湖州、杭州,即今天的苏南和浙北)征收米麦合计686万石,占全国总税粮的23.3%。各府中又以苏州为最,苏州一府交纳的税粮将近全国的十分之一。

对江南产粮区的高税制,既有皇权的因素,也有现实的财政需求。

但无论如何,这个理论数值,都还是地主和农民能负担的。

“他们跟你说的,也是三斗米?”

金幼孜点了点头,朱棣轻舒了一口气,继续前行。

而这次,大约也就走了两里地,朱棣又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

远处为水田引水灌溉的水渠上,漂浮着一个木盆,木盆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莫不是谁家浣纱女的盆不甚飘走了?”金幼孜揣测道。

“不是。”

童信眯着眼睛盯了一下,肯定地说道:“里面裹着一个婴儿。”

“去捞上来。”朱棣干脆说道。

童信点点头,用鞭子抽打胯下的黑骡,待到水渠边都不待停稳便漂亮地飞身下马,继而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水渠边缘,长臂轻轻一捞,便把那顺着水渠缓缓飘下的木盆拽了过来。

待童信捧着木盆回来时,朱棣等人方才看见,是个顶可爱的小女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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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2章 弃婴 宗族 土豪

木盆里躺着的小女娃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嘴微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鼻孔一开一合的,仿佛随时会有鼻涕泡从鼻孔里冒出来。

只是此刻,小女娃脸色苍白,显然自打出生,就没吃过东西。

朱棣皱起眉头,让旁边人把小孩接过来抱在怀中,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朱棣吩咐道:“纪纲,带着去后面的兵站,在民夫的营里寻个妇人也好,找牛羊也好,给这孩子喂奶,照顾好她。”

“臣遵旨!”纪纲在马上抱拳领命,随后带着小娃娃向后面的辅兵队伍回转。

“怎么回事?”朱棣的眉头越皱越紧,“江南最富庶的地方,都有弃婴吗?”

金幼孜无奈道:“或许因为是个女娃娃,家里觉得养起来赔钱亦或者是家里就想要个男丁传宗接代。”

朱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变得有些沉默起来,队伍继续前行。

很快,金幼孜就被无情打脸了。

童信的海东青惊起了林间正在觅食的秃鹫,顺着腐臭的肉味,众人在一处郊外乱葬岗中,发现了十几个被埋在一起的弃婴。

有男有女,九个男,五个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棣彻底不解了起来:“若是说家里需要男丁壮劳力耕田或是别的,怎么男的弃婴反倒比女的还要多?”

金幼孜也彻底无言以对,他出生在江西的村里不假,可他爹金守正是个硕儒,被聘为临江府学训导。金守正为人严毅刚方,学问渊博,学子翕然归之,尊称其为“雪崖先生”。

金幼孜从小就受到了他爹力所能及提供的最好教育,拜在洪武四年的进士聂铉(曾任国子监助教、庐陵教谕)门下,学习儒家经典《春秋》。

所以,金幼孜对农村的了解,仅限于他极小的时候,可那时候的小孩子,都是在村里玩耍,哪懂农事呢?更遑论眼下的弃婴问题了。

成年后,金幼孜更是靠着学问一路青云,极少再关注民间普通农人的生活了。

“微臣惭愧,实在不知道是何原因。”金幼孜俯首道。

“没事。”

对于眼前乱葬岗里的景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朱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铁石心肠也并未因此感到任何不适。

让朱棣真正在意的是,他看到的这些江南民间的真实景象,不仅跟记忆里不一样,跟大臣们的奏报里不一样,跟他去过的其他地方,更不一样。

在北地,民众的生活比江南应该是更加穷困的。

可即便是冒着被杀头反而风险举家迁徙,也很少见到有人会把刚出生的婴儿遗弃,更别说男婴了。

封侯马上取嘛。

北地人家若是家里丁口多,真养不起半大小子,送去从军便是了。

所以,江南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甚至是成规模的弃婴呢?

一个答案渐渐在朱棣的心头浮现。

因为百姓养不起。

这不是一句废话,真正重要的是养不起背后的原因。

按正常来说,江南的农人哪怕交着天下最高那一档的赋税,一家温饱还是没问题的。

为什么?就因为江南的水田亩产量最高,独一档的那种。

否则帝国的决策者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全国田地的亩产量一样高,江南就翻好几倍缴税呢?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导致富庶甲于天下的江南地区,农人也开始弃婴了呢?

朱棣还没有思考明白,思绪就被突兀打断了。

“别往前走了!”

朱棣抬起头,却见刚刚路上相逢的几个士子,正骑着驴狼狈赶了回来,气喘吁吁。

金幼孜此时是扮作队伍的主人,理所当然地操着江西口音扬声来问。

“你们怎地这般慌张?前面发生什么事了,不能往前走?”

还是为首的那名士子,此时有些欲哭无泪地说道:“我听同窗好友说,前面二十里外的村落被官军烧了!那些官军见人就杀,快跑吧!”

朱棣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率重兵扫清江南是他做出的决策,朱棣也当然清楚手下这群丘八什么德行,但出发前已经三令五申,后勤补给均由五军都督府统筹的辅兵、民夫来运送,各支部队都带了帐篷炊具等物品,不许以任何借口扰民,否则实行连坐,军法绝不留情。

若是真有一两个胆大包天的兵卒昏了头,杀人或者抢掠,朱棣能理解。

可是在村里作乱这种事情,绝不是一两个兵卒能做到的,怎么可能有军官冒着脑袋和前途还搭上同僚上司的危险,去干这种事?

更何况,最为吊诡的是,在前面探路的,就是皇帝的亲卫部队忠义卫啊!

童信也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忠义卫绝不可能干出这种没逼格的事情。

忠义卫别说是军官,光是普通的士卒,一年的饷银来的都比洗劫村子高得多,而且一旦外放就是其他卫的低级军官,谁会闲的没事去在村里作乱?

“去前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机灵点。”

一个护卫被派了出去。

四名士子欲言又止。

金幼孜复又问道:“你们是亲眼所见吗?”

一名士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止不住的鼻涕,凄凉地说道:“哪是亲眼所见?亲眼所见还有命回来?”

闻言,朱棣等人反倒放下了心。

“那你们是听谁说的。”金幼孜有些刨根问底。

四名士子对视犹疑了起来。

他们刚要拒绝,金幼孜从骡子后驮着的包裹里抖出半截衣服来。

正是一件浆洗干净的绿袍。

“伱是朝廷命官?”

士子们有些惊喜了起来。

金幼孜点点头说道:“正是如此,借道回乡探亲之前不想暴露身份,还请见谅。”

“怪不得,怪不得能雇佣得起蒙古人当护卫,还有好几个。”

一个脸上被擦破了大半的士子指着朱棣对金幼孜说:“这位大人,你这老伴当看着是个孔武有力的,可否把他的骡子借我一用?我的驴子打的狠了,狂奔时崴了蹄子。”

见金幼孜的面色有些惊愕,士子以为自己没有解释清楚,转身露出了驴屁股,上面满是鲜红的血痕,显然是几人狼狈逃跑时,不管不顾地抽打出来的。

金幼孜已经在心里祈祷,朱棣能给他留个全尸了。

却没想到朱棣应得干脆,不仅下了骡子,还亲自给他牵了过去。

士子感激不已,连连道谢,又掏出了银钱递给朱棣。

朱棣大方揣进了怀里,想要牵走驴子的缰绳。

那倔驴认准了主人,不想登时便起一蹄。

“小心!”

童信眼睁睁地看着驴蹄子踹向皇帝,这要是把皇帝踹个好歹,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明史卷五太宗文皇帝》:文皇少长习兵,据幽燕形胜之地,乘建文孱弱,长驱内向,奄有四海。即位以后,巡幸江南,遇一倔驴,卒。

就在金幼孜以极为不雅的姿势扑过来护驾的时候,朱棣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躲开驴蹄,旋即抬手反扣住了驴的大腿根,用力一压。

“砰”的一声!

倔驴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之音!

紧接着,朱棣以所有人都没看清的速度,对着驴的踝关节一推一拉,“嘎嘣”一声,驴子自己都愣了。

眼看着倔驴挣扎地站了起来,旋即行动如常地走了两步,就向朱棣走去。

几名护卫拔出了刀,却被朱棣阻止。

朱棣拍拍手,倔驴亲昵地用脑袋上稀疏灰色鬃毛蹭着他的大手。

“以前的老手艺,还没丢喔”

直到这时,金幼孜才恍然想起来,眼前的皇帝,也是能身披四五十斤的重甲,持枪负弓亲自在战场上浴血搏杀而不倦的狠人。

一段小插曲过后,见识了“老伴当”和几名护卫的武力,四个士子终于肯说实话了。

“在村里作乱的消息不是我们亲眼所见,但却是一个住在临近村落的同窗拦在官道上告诉我们的,就在前面不远处。”

看着神态自若的金幼孜,其中一个士子恳切劝道:“这位大人,您应该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不管消息是真是假,都不必往前走的。”

士子们又觑了金幼孜的护卫,有些眼馋地说道:“不如我们一起走回头路,也互相有个照应。”

童信等人对此嗤之以鼻。

互相照应?

怕是带了四个拖油瓶才对吧。

明明自己害怕有求于人,还说的好像双方互惠互利一般,这些儒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虚伪至极了。

“你们先如实告诉本官一件事,再说其他。”

金幼孜反而摆出了一副当官的气派,没有理会士子们的请求,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士子们对视一眼,旋即有人说道。

“大人你且问吧,但凡知道,我们知无不言。”

“最好如此。”金幼孜在马上捻了捻稀疏的胡须,问道:“那你们可知道,为何沿途有这么多弃婴?”

听到这个问题,几名士子迟疑了起来。

童信带头按住了刀柄。

“我们说,我们说!别动刀子,有话好好说!”

这便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了.几名士子七嘴八舌地说道。

“当先一个的原因,便是本地的人家,委实是负担不起养孩子的。”

“为何负担不起?”金幼孜今天打定主意刨根问底,问清楚弃婴这件事。

“因为粮食不够。”士子的回答倒也干脆,“年年粮食都不够。”

“松江富庶闻名天下,粮食怎么会不够呢?是因为朝廷的赋税重吗?”

士子恳切答道:“朝廷的赋税确实重,但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要给田主和宗族交,留到自己手里的,也就勉强够糊口,养孩子就远远不足了。”

田主?

宗族?

金幼孜和朱棣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见话题以及说到了这个,不给眼前这位朝廷命官解释清楚,自己等人是别想跑了,四名士子干脆耐心解释了起来。

“不是说这田在谁名下,地里的收成就都归谁的.官府的黄册和鱼鳞册上,这田是甲的,甲是自耕农,可实际上不是这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朱棣插话问道。

回答的正是之前倔驴的主人,他详细说道。

“有些田,甲跟乙是签了私底下的契约的,按手印的那种,其实都是乙的田,但名义上是甲的,便是所谓的‘寄托’,跟单纯的佃农比,没有那么苛刻。”

朱棣恍然,这便是官府那里双册登记的不是佃农,是自耕农,实际上却是另一种形式的佃农。

金幼孜思维敏捷,针对这一点,接连提出了两个疑问。

“其一,若是佃农伪装成自耕农,以前的徭役怎么算?”

“其二,如果甲要拿着名义上属于自己的田产出去租赁或是其他,乙就不害怕遭受损失吗?”

士子无奈道:“这俩问题,都跟宗族是绕不开的。”

“怎么说?”

“地方上的里长,其实都是一个宗族里的人轮流做,表面上这人在官府那是里长,要负责组织徭役、收税,可实际上没准在族里就是个木偶,真正说话管事的,是那些族老。”

看着不经意抽出的闪亮刀锋,咽了口唾沫,士子继续勉力来言:“所谓的徭役,都是由地方宗族组织村里丁壮子弟专门去服的,跟在地里耕田的甲没关系,有人会顶着甲的名字去服徭役官府抓到人干活就行,谁管你是不是本人,也压根无从确认。”

“那甲呢?负责耕田就行?”

“当然不行,要给族里交一笔费用的。”

金幼孜点点头,田地归属使用以及徭役这部分,他算是搞明白了。

玩的花样很多,从官面上看,甚至可以说无懈可击。

田地在官府登记那里就是甲的,也确实是甲本人在耕种,服徭役官府懒得管,那也就真的没人管了。

既然有宗族作为威慑,在这个时代,普通的农人有着宗族身份后,也确实无法反抗传统宗法制的强大力量。

那么第二个关于田地租赁、转租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如果你是甲,恐怕是拿不到“自己的”地契的,应该都保存在宗族里,就算拿到了,想要转租也是千难万难。

没人会跨着村子跑到你这里来,就为了租你这几亩地种。

而同村的人,都是一个宗族的,知道这里面的猫腻,既然有着稳定的规则存在,也不会有人去租赁,否则自己一家就要遭受来自宗族的打击报复。

而且老婆孩子热炕头,勉强能活着,谁愿意去反抗呢?

实际上,受到战乱影响的时间越短,宗族这种固定的基层组织形态就越容易稳定下来,甚至稳定到了僵化、压抑的程度。

族老们只要一直掌握着宗族的权力,这种论资排辈的现象,就会在宗族里持续下去。

连大灾都很难摧毁宗族这种组织形态,除非遇到了大的战乱,大到天下分崩离析,家家亲人离散的那种程度。

在明朝初年,北方就是这种情况。

北方跟南方截然不同,尤其是燕云之地的汉儿,从辽国开始,到金朝、元朝,已经与南方隔阂数百年了。

这种隔阂,不仅体现在“南北榜”事件上,而是某种庙堂利益、经济交流、文化差异上的全面隔阂,也绝非大明开国短短数十年所能弥合的。

而朱棣本人,恰恰就是北方士人、军头、地主们的利益代表者.注意,不是代言人,也不是代理人,只是代表者。

话题说回当下,金幼孜复又问道。

“只是因为养不起,所以才有弃婴的吗?”

“有的也不是因为养不起,还有一个原因,挺重要的。”几名士子都有些苦笑的意味。

“说。”

为首的士子答道:“生下来不管如何,都要竭力供着去念书的,好歹念个一两年,才看得出来是不是个读书种子谁家都不认命的,总要试一试,可这试试的成本,就得普通农人倾家荡产了。”

另有人接话道:“便跟赌徒一般,有的农人,养废了一个,便想供第二个去念,踏上那条直上青云的路.直到最后彻底断了生娃娃的念头,或是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竟是倔驴主人触景生情。

“行路难,行路难!君不见建章宫中金明枝,万万长条拂地垂。二月三月花如霰,九重幽深君不见。”

“若是我没侥幸考上秀才,我爹娘哪敢生弟弟妹妹啊!”

此时朱棣胯下的倔驴也跟着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鬓毛。

话说到这里,弃婴的事情,连带着真实田赋的事情,也都基本上搞清楚了。

双方本该就此别过,金幼孜又没答应他们回答了问题就跟他们一起走回头路。

然而这时,官道上前面的方向却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童信揭开裹着牛角大弓的包裹,想要朝天射箭召唤周围忠义卫的骑兵前来护驾。

旁边的几名侍卫也拔出了刀,还有人给朱棣让了马队伍其实是有马的,只是几名护卫骑着,朱棣开始非要骑骡子。

朱棣听了听马蹄声,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没有甲骑,都是乡间的驽马,一共就三五个人。”

金幼孜一时愕然。

老行伍了这是,临阵经验丰富到令人发指。

光是听声音,就能把来人的数量实力判断出个大概。

“吁~”

果然不出所料,来的是乡间的几名健壮农夫,手里的“兵器”也不过是寻常农具罢了。

当先的一名年轻人看起来跟几名士子极为熟络,他下马行礼后,瞥了一眼朱棣等人,便有些急切地说道。

“几位同学,在村里作乱的官军有马,我怕你们跑不过被追上,不如赶紧与我回村村里有土圩子,又高又厚,便是小股官军也硬啃不下来的,比你们在外面乱跑强多了,快跟我回去吧。”

见年轻人说的恳切,话语间又颇有几分道理,几名士子竟是犹豫片刻后,自觉不自觉地跟上了他和同来的几个农人,向前走去。

“我们也害怕得紧,不如带上我们如何?”朱棣忽然骑在驴子上说道。

驴子打了个响鼻,似是也赞同起了朱棣的意见。

那乡间土豪作态的年轻人,眉宇间笼罩了一丝森然,旋即舒眉豪爽大笑道。

“好,好好!四个也好,十个也罢,都一样的!”

“且随我上路吧!”

朱棣支线不会写太久,试图通过朱棣视角来看看彼时大明民间的真实风貌,让大家感受一下改造一个老大农业国究竟会面临哪些切实的问题,也避免一直讲课对大家造成的审美疲劳.支线情节尽量会写的转折多一些、紧凑一些、真实一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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