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中间这块区域受战斗波及,像是被很多台推土机连续施工过,弄得极为平整。

这使得林书友找了好久,才在废墟边缘处,捡起了一个化肥袋。

袋子底下有破洞,阿友给它攥起来,绕了个结。

随后,阿友提着袋子来到小远哥身边。

“哗啦啦……”

先将自己登山包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然后转移进破化肥袋里。

紧接着,阿友开始小心翼翼地将这碎瓷一片一片放置进登山包。

一想到这些碎瓷,以后都能融进符甲,让增损二将下来打工,阿友心里就涌起一股莫名的强烈喜悦。

虽然名义上有了上下级区分,童子也成了被阿友生死掌握的鬼将,但阿友对童子的权限一向开得很大,和过去没啥区别,故而童子的情绪也能影响到他。

童子:“啧啧,多好的材料啊,真是便宜祂们了,我都有点嫉妒了。”

林书友:“那你去。”

童子:“我才不去,祂们只是被抓来临时服徭役,我有官身。”

林书友:“你至于这么高兴么?”

童子:“神生一大喜事,前脚跳槽,后脚老衙门就倒台了。”

林书友:“这些瓷片,真有这么宝贵?”

童子:“偷偷跟你说句犯忌讳的话,当那女人在那位面前展现出这血瓷时,她就没了活下去的可能。”

林书友:“是那女的先要杀小远哥的。”

童子:“对对对。”

登山包装满了,瓷片还没装完,林书友干脆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摊在地上,继续装瓷片。

童子:“其实,老衙门不仅倒台了,还快要被我新衙门吞并。”

林书友:“那这一浪结束后,我还得回福建?”

童子:“肯定的,你一个人搞不定,估摸着那位也会跟你一块回去,去那座你小时候去进修过的官将首主庙。

菩萨被酆都大帝镇压进地府了,官将首不仅损失惨重还群龙无首,正适合重新整合。”

林书友眼睛一亮:“重新整合?”

童子:“那位心里肯定有了章程,不过你自己也可以做点准备。”

林书友:“我也要学三只眼,写部书?”

童子:“你就别写书了,想个约法三章吧,你不是一直想要让乩童与阴神平等么,这是个多好的机会。

凭什么那些阴神,能高高在上,踩在乩童的脑袋上耀武扬威?岂有此理!”

林书友:“没错。”

童子:“你师父、你爷爷的大运,要来了。”

林书友:“大运?”

童子:“你以为那位去福建主庙,是谈判去的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菩萨不在了,那主庙自然也得更换,你说,除了你家那个庙,还有谁能顶上那个位置?

唉,这世上的事还真有意思。

灭门和崛起之间,竟然就差个膝盖骨。”

当初林书友的爷爷和师父跑来金陵找场子,经过龙王家门口时,但凡膝盖骨迟缓生涩一点,这家庙就没了。

哪里有现在,人在家中烧着香,主庙的尊位就要从天而降。

这,就是龙王家的底蕴,也是古往今来那么多江湖豪杰都渴望攀附龙王门庭的原因,人家指缝里漏下的一丝,都够小传承脱胎换骨。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子,好么?”

童子:“有什么不好的,你爷爷和你师父胜在眼力见儿不错,识时务也懂分寸,光是你拜入龙王门庭这么久,他们却能一直保守秘密丝毫没有泄露,就很不一般了,但凡眼窝子浅一点的,都忍不住。”

林书友有点心虚地附和:“也是哦~”

童子:“说到底也是看在你面子上,你就当你在外面打工,把每个月的俸禄寄回老家盖房子了。”

林书友挠挠头:“这个比喻好。”

另一边,李追远坐在那里,给自己手上的伤口进行包扎处理。

脚踝处也有淤青,李追远涂了些舒筋活血的药油。

自打老田头进了南通,阿璃也跟着一起学习种植和制药后,团队里的药品供应,迎来了量与质的齐齐提升。

其实,正常来讲,莫说龙王家了,但凡有点底蕴的家族子弟走江,都会力所能及地配些基本支持。

鲜少有像李追远这样的,明明坐在金山上,还得从外面运土盖在金子上重新开垦种植。

处理完伤势后,李追远打开了一罐健力宝。

起身,走向那位道长的尸体。

蹲下来,一只手覆在道长额头,另一只手端着饮料,时不时喝一口。

拷打询问活人,效率低下不说,信息也容易不准确。

相较而言,李追远更愿意问尸体。

当少年将手挪开时,道长的尸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

李追远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们这一浪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杀赵家的那位大长老。

也就是当初曾向柳奶奶下拜帖的那位。

那位大长老基本不离开山里赵氏祖宅,因此最好的下手契机,就是在祭祖磕头时,对其进行刺杀。

邱怀玉这个团队得到的浪花线索之一就是,二房的恶行。

那也就意味着,其它团队得到的,应该是一房、三房、四房的恶行。

二房的恶行很明确,但其它房的恶行应该是一种带泛指向性的,代指赵氏的某种原罪,为走江者下手时开脱。

以天道的出题方式,它也不想看到一开场,大家就开启乱斗,最好是先“各就各位”。

在道长的记忆片段里,有身为团队头儿的邱怀玉对大家的这一浪详解,也可以叫提醒。

邱怀玉说,明面上这一浪是杀赵家大长老,但背地里肯定有其它牵扯,大长老很可能只是一个露在外面的引子。

这一浪,有可能涉及到赵家深处的某个隐秘,而赵家作为曾出过龙王的家族,那隐秘很可能指向赵无恙。

邱怀玉还说,这一次他们的对手,是整个九江赵,大家不要放松警惕,认为成功刺杀了大长老再活着冲出来就算完成了;纵使完成了,也不可能拿到这一浪本该赐予的全部功德。

李追远再次觉得,邱怀玉确实是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

她与她的团队,是真的没短板。

但这就是走江。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秦柳两家供桌上摆着的那些牌位,可不都是彼此的世仇么?

换个角度想想,正是因为有着这些高质量高水平的对手,这江才能走得不乏味,这龙王之位,才能真正的服众。

林书友把瓷片都捡装好了,手里拿着三个小人偶走了过来:

“小远哥,这是在瓷片底下发现的。”

每个小人偶只有大拇指大小,做工很精致,泛着瓷光。

相似的手段,李追远在丽江见徐艺瑾也使过,但邱怀玉显然比她更高级。

“收着,待会儿给赵毅。”

“明白。”

谭文彬很忙。

虽说他已竭力保护了案发现场,可小远哥与对方头儿的阵法对弈以及接下来润生和那头僵尸的肉体对轰,还是对这现场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谭文彬不得不戴着手套,把那些散落的物证线索给重新捡回来摆好,尤其是那塑料棚子,他还得重新搭回去。

倒不是他刻意在为自己亲爹留业绩,而是这条破案线本就是他们自己挖出来的水渠,肯定得做一下基本保护。

搞得差不多后,谭文彬从二楼跳下来。

道长的尸体已彻底化作一滩脓水,谭文彬摸了摸自己肾的位置。

双方做最后互相搏杀时,他真没料到道长会使出惊世绝学——补肾一剑。

这世上,大概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这一剑。

可惜,这一剑只能在燃烧本源时才能使出来,道长这一生也只能用一次。

看着地上只剩下液态的人形痕迹,谭文彬笑了。

这流云道长,还真挺有意思。

如果换个场合遇到认识,说不定大家能坐下来好好聊聊天。

谭文彬拿出符纸,往残留痕迹上一贴,蓝色的火焰燃起,连带着衣服和最后一点残渣,化作灰烬,再轻轻吹口气,烟消云散。

得打扫干净啊,要不然等自己亲爹过来,一看发现有好多具尸体残留,那不是给办案增添难度么。

走到润生身边,润生已经进餐完毕,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夹着一根“雪茄”。

润生吃得很撑,很满足。

他能感受到,肚子里的东西正在消化,连带着自己身上沟渠流淌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谭文彬:“尸毒有影响么?”

润生摇摇头:“可以多来点。”

谭文彬:“你倒是挺给他面子。”

在对方报自己是“孤儿”时,润生也回应了“孤儿”。

润生:“他知道我要吃他,故意死前把身体做软化了方便我吃。”

谭文彬点点头:“那确实得给面儿。”

掏出符纸,丢过去,看着面前噼里啪啦窜起的蓝色火焰,这残留的尸气估摸着能烧好一会儿。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的名号不适合在这种严肃场合喊出来,大概,老太太当初教我时,‘船头吆喝’本就是一个口语化的表达。”

“嗯。”

“润生,你觉得我该改成什么合适?”

“门下走狗。”

“得,是我多一问。”

确认都清理完毕后,李追远解开了这里的阵法,让这块区域与现实社会重新融合。

阵法隔绝效果刚解除,大哥大就响了。

“小远哥,是三只眼。”

李追远接了电话。

聊了两句,就挂了。

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后,来到一家小卖部门口,一只橘猫正趴在那里晒着太阳。

润生一眼看过来,橘猫吓得爪子在玻璃上抓挠,而后翻滚掉了下去。

润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息慢慢收敛。

谭文彬搂着林书友的肩膀来到柜台前,拿起电话打了个传呼。

很快,电话响起。

“阿友,你接,用你家方言。”

“彬哥,为什么你不直接和叔叔说?”

“总得讲究点吃相。”

“嗯,对。”林书友点点头,深以为然。

其实,这只是谭文彬的一个借口,他主要是不想自己在亲爹眼里,太过“神神叨叨”。

林书友接了电话,话筒那边传来谭云龙的声音:

“喂,我是谭云龙。”

林书友快速用方言夹着普通话,将发现尸体的地点告知了谭云龙,临了补了一句,听懂了么?

“谢谢你,林同学。”

“不客气,谭叔叔。”

礼貌回完,林书友懵了。

电话挂断。

林书友:“看来,谭叔叔早就发现是我了。”

谭文彬:“你是被他诈出来的。”

林书友:“那……”

谭文彬:“无所谓,小插曲。”

在路边等了一会儿,赵毅就开着车过来了。

李追远:“上车。”

赵毅很不满地拍着方向盘:“我还没上车,你们就把事儿给干完了?”

李追远:“要讲效率。”

赵毅:“定点钓鱼?”

李追远:“嗯。”

赵毅:“我那假二婶的团队,素质怎么样?”

李追远:“很高。”

赵毅:“还真是难得,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评价,如果我和她对上了,结果会怎样?”

李追远:“正面对上,你很难赢。”

赵毅:“无妨,我等我家小靖靖起来。”

一边开车,一边就在车上将双方所得到的信息进行汇总。

等聊完后,林书友将那三个小人偶递给赵毅。

赵毅伸手接过,一个一个放在鼻前闻了闻。

“嗯,这是我二婶的味道。”

“这是我二房堂哥,这是我二房另一个堂弟。”

二房孩子多,赵家二爷以前为了表演浪荡,没少往家里领外室生的孩子。

这样看来,邱怀玉是早就开始对二房动手了,但奈何赵二爷与赵旭这对父子玩得太花,不着家,反倒因为恶癖多苟活了几日。

赵毅笑道:“呵呵,这人偶伪装效果比咱们的面皮还更好些,姓李的,这制作方法是不是把瓷器放入血肉里进行烧炼?”

李追远:“活着时嵌入身体,效果最好。”

赵毅:“怪不得。”

坐在后排的林书友,悄悄观察着赵毅的表情。

很难想象,在面对自家人如圈养的猪被随意提出来宰杀时,居然还能这般平静。

快到“赵公馆”时,赵毅将车拐进一个巷子里,将车停下。

赵毅指了指车外的饭店说道:“这家店本地菜做得很地道,去尝尝吧。”

谭文彬示意林书友和润生跟自己下车,先进去点菜。

李追远留在副驾驶位置上。

赵毅:“姓李的,你说,要是我还在外头走江,不知道这件事,等我哪天一浪走完,忽然得知赵家被灭了,会不会更好些?”

李追远没说话。

赵毅:“刚出生时想让我死,刚走江时也想让我死,现在,能让我赶回来亲眼见证我赵家的消亡,我是不是得焚香叩首,好好感谢它?”

李追远目光看向前方的湖景。

赵毅:“我原以为一样,但自己整理肃清,和别人拿着刀上门来帮你清,到底还是有点区别的。”

李追远拿起车上的一瓶水,扭开盖子,喝了一口。

赵毅:“计划大方向不变,但细节上,我想要做一点改动,可以么?”

李追远看了眼这本地纯净水牌子,味道有点奇怪。

赵毅将三个人偶以及一张属于赵旭的面皮,都递了过来。

李追远接下了,放进口袋。

赵毅:“哈,姓李的,我终究还是不甘心。”

李追远伸手打开车门,下了车。

再回头,驾驶位上的赵毅已经不见了,车钥匙还留在那里。

走进餐馆,谭文彬已经点好了菜,因为润生不饿,所以点的比以往少许多,但老板也是将两张方桌拼在了一起,才堪堪将菜摆好。

李追远吃了正常的量,其余的也没浪费,都进了林书友和谭文彬的肚子。

打完一架,又大吃一顿,这种滋味,还真是畅快。

结账后,众人回到车上。

李追远将两个人偶,递给了润生和林书友。

“握着它,划一滴血上去,然后别抗拒。”

润生照做了,很快,它手中的人偶开始融化,逐渐覆盖其身,起先有着明显的瓷器棱角感,但在一阵蠕动后,被完全抚平。

润生变成了二房长子赵勇的模样。

赵勇的身材本就高壮,邱怀玉之所以选择他,应该是为自己团队内的那头僵尸准备的。

林书友也依葫芦画瓢。

过了一会儿后,林书友变成了二婶。

林书友:“咦?”

谭文彬将自己的面皮重新戴上去,又找了车上的两瓶纯净水,往脸上浇,再次变成了赵二爷。

林书友很想问问能不能给自己换个角色,但他又不好意思开口。

谭文彬安抚道:“去山里祖宅祭祖时,一房的两口子,带俩下一代,人数固定了,必须得有一个崔心月。”

林书友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三只眼呢?他岂不是没名额了?”

李追远:“赵毅,有他自己的方法。”

林书友:“哦,原来是这样。”

虽然,阿友并不知道三只眼的方法是什么。

谭文彬转身,将手伸过来,指了指林书友的脸:

“小远哥,你能不能改一改阿友的面容,带点淤青巴掌印什么的。”

“可以。”

就这样,一家四口,回到了赵公馆。

经过前厅,步入了赵家外宅。

赵二爷依旧红光满面,手里牵着那外室生的少年。

后头,赵勇闷不做声,倒是很符合他一贯的形象。

至于二房夫人,眼角有淤青,脸上有红印,明显被抽过巴掌。

对此,外宅的下人们也早就习以为常。

以往,赵二爷和夫人就经常闹得惊天动地,最后又很快和好收场。

只能说,以前赵二爷和崔心月为了藏拙所刻意营造出的人设,倒是极大降低了此时谭文彬他们的扮演难度。

赵二爷像是个得胜将军,带着家里人回了二房院子。

接下来,就可以静默等待后天的祭祖了。

翌日清晨,李追远按照生物钟早早醒来。

来到前厅,谭文彬和林书友坐在一张圆桌边,吃着早餐。

每一房的院子都是一个独立的体系,把佣人遣开后,基本就不会被打扰。

润生还是不饿,坐在边上不吃早餐。

谭文彬感慨道:“不愧是僵尸肉,就是难消化。”

李追远简单吃了一点,余下的全被谭文彬和林书友瓜分了,俩人都没吃饱。

谭文彬:“好吃是好吃,但就这点分量,喂家雀儿呢。”

林书友:“再要早餐的话,会不会引起怀疑?”

谭文彬:“把碗砸了,就当夫妻吵架,让外头再送一遍。”

林书友:“好主意。”

李追远:“润生哥,陪我出去走走。”

润生:“好。”

一个私生子刚进家门,被大哥带着逛逛,熟悉一下家里的环境,这很合理。

李追远无意去试探和观察其它三房,那些活儿赵毅已经干完了,他是真的来欣赏赵家宅子里的建筑审美。

赵家的这座外宅是按照山里祖宅同比例还原的,现如今存世的老宅,要么修缮维护不到位,要么就干脆是后人重建的,想要找到那种原汁原味的,很不容易。

九江素来是文萃之地,真正有文化底蕴依托的事物,必然经得住岁月考验,不会存在什么时兴和落伍的情况。

逛着逛着,很自然的,李追远就和润生来到了赵家祠堂。

祠堂素来是古建筑中的重心区域,赵家祠堂两翼飞檐,中段低拱,取的是大鹏待飞之势,初上台阶,就给人以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这儿的禁制与阵法,也是全宅最多,当然,肯定比不得山里老宅。

迈过台阶,走入其中,供桌雕刻虬龙,盘曲而起,似腾雨驾雾,上纤下宽,龙首处单独放着一尊牌位:赵无恙。

余下阶段,则是赵家历代嫡系人物。

除入门处,三面墙壁,画卷、供桌陈设整齐,更有碑文记录生平事迹。

李追远绕着虬龙转了一圈,也扫了一圈,能摆放在这儿的历代赵家人,都算是“人物”了,可偏偏哪怕经过美溢,依旧看不出到底哪里像个人物了。

善经营是好事,可若是只善经营,虽然能使家门不坠,可终究少了那股子磅礴大气。

到最后,还是觉得,整座祠堂里真正的人物,就龙首上摆着的赵无恙。

但赵无恙属于那一代整座江湖,之所以被摆放在赵家祠堂里,无非是后人腆着脸蹭一个同姓罢了。

柳奶奶家的供桌,狭窄简单,属于是住哪里,就往哪里挤挤。

可就算是阿璃梦中全部龟裂破败的供桌,都有着眼下这赵氏祠堂所无法比拟的格局。

真正的先祖底蕴,哪里用得着巍峨高耸、金碧辉煌去展现。

人们真正敬的,甚至都不是牌位上的名字,而是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一段故事。

李追远抽出三根香,对着蜡烛点燃,给赵无恙奉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又刻意留了力度,像是在故意挑战里面人的听力。

李追远装作不察,默默做完敬香流程。

“不错,虽生在外,但归家门懂得奉香敬祖,是个懂事的孩子。”

走进来的人,是赵山安,赵家家主,四房的父亲。

赵毅接触过,得出的结论是……他是个假的。

这个人,最值得注意。

因为其它四房,都可以带夫人和子女去祭祖,意味着能整个团队混入。

赵山安没续弦,名义上他是祭祖时的领队,但实际上只能一个人去。

所以,这个假冒的,很大概率,是一个人走江的。

越往后,凡是一个人走江的,无一例外,都很强大。

赵山安好歹是当代赵家家主,实力应是外宅里最强,就这样,还是被悄无声息地做掉了。

而且这家伙还很自信,一边观察着“四房儿子们”,一边好整以暇地操持着“自己的”寿宴。

赵山安走到李追远跟前,伸手去摸少年的头。

刹那间,他目光一凝,短暂的气势袭来。

这是赵毅说过的试探。

李追远没有运转赵氏本诀去回应,他没有做任何回应。

一个刚从外头接回来的私生子,就已经把本诀给修炼起来了,那才是最大的破绽。

赵山安松开手,问道:“孩子,在外面吃苦了没有?”

李追远摇摇头,装作自己很内向,初到这里不敢多说话的样子。

赵山安:“既然回到家,那以前在外头的那些事,就都忘掉吧,这里,是你新的开始。”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山安抬起头,看向龙首处的牌位,发出一声感慨:

“我们的先祖,是位真正了不得的人物啊,出身草莽,却能自江湖中崛起,他可不仅仅是我赵家的,更是一代甚至是好几代江湖人的楷模。”

就算没赵毅的提醒,李追远也知道这个家主是假的了。

因为他刚刚的感慨,与李追远先前心境所想,几乎贴合。

所站的视角,都是在赵家之外,看赵无恙。

赵山安:“可惜,后人不争气,多少代以来,不仅未能复刻先祖之荣光,更是连那种能泛舟江上的翘楚都是寥寥。”

李追远怯生生开口道:“我听哥哥告诉我,我们赵家,有一位年轻的大人物,在外面。”

赵山安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是啊,你的堂哥,赵毅,我的孙子毅儿,他,正在江上呢,他可是我赵家百年来,最有希望的天才。”

“那赵毅哥哥什么时候回家?”

“还早,现在还不是他回家的时候。”

“哥哥说,赵毅哥哥回家时,我赵家就能大变样了。”

“这话说得很对,但他一个人在外面努力,我们这些留在家里的,也不能闲着,争取等他回来时,看见一个已经大变样的赵家,呵呵。”

最后的一声笑里,带着玩味。

因为这确实很好笑,等赵毅从浪上下来回家时,会发现自己的老家,被同样是走江的一伙人,给处理干净了。

这个画面,想想都觉得有趣。

“可是父亲在里面?”

外面传来一声问候,来人是赵河铭,赵毅名义上的父亲。

这是一个丰神俊朗的中年人,无论是从皮囊还是从气质上,都无可挑剔,似是水墨画中的人物。

赵毅那吃软饭的本钱,就是遗传于他。

赵河铭一进来,就向赵山安主动行礼:

“果然是父亲。”

赵山安摸了摸自己的白须,问道:“河铭来了。”

“父亲,儿子昨晚梦到了先祖,今早特意来与先祖上香。”

“先祖显灵,证明你家毅儿定是又有精进呐,实乃我赵家之兴。”

“是啊,如今毅儿在外,我这做父亲的帮不上什么忙,只得求先祖保佑了。”

李追远心道:如若赵无恙真的显灵归来,他必然不会放过赵家,但肯定也不会放过你们。

两个冒牌货,在这里上演着传统版的父慈子孝,中间还夹杂着关于先祖的话题,让作为旁观者的李追远,感到一种深深的讽刺。

如若没有柳玉梅这几十年的苦苦支撑,那么秦柳两家牌位前,是否也会上演起同样的对话?

赵山安与赵河铭前后脚一起给赵无恙上了香。

见上面已有燃着的三炷,赵河铭问道:“是何人起得如此之早?”

赵山安指了指李追远:“老二家的。”

赵河铭:“瞧着面生得很。”

赵山安:“昨儿个带进家的,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赵河铭:“老二这些年往家里带了不少孩子,可算是带来个有出息的种子了。”

说着,赵河铭解下腰间的一枚玉佩。

李追远原以为这是要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

赵河铭提着玉佩,置于李追远面前,笑着问道:

“可曾在这玉里见到了什么?”

李追远定睛看去,他起初在玉佩里看见了一个个闪烁的绿点,随后看见了流动的光影,紧接着看见了赵家本诀的运转,最后穿透了玉佩,看见了赵河铭眼里刚刚闪烁出的微弱佛光。

只要我看穿得足够快,你就无法从我眼睛里看见你想看到的东西。

这个玉佩,本是拿来测试家族子弟慧根的,能见到绿点就算有资质,见到光影证明天赋不错,直接见到赵家本诀就能算得上是天才。

不过,赵河铭没料到眼前少年天赋能强到那种程度,他没第一时间去捕捉少年的眼睛,等他真的看过去时,却发现少年眼眸里除了玉佩空无一物。

赵河铭发出一声叹息:“唉,可惜了,资质平庸无奇。”

赵山安安慰道:“已经出了个毅儿,得知足;世间事不可太贪心,惜福方得绵延。”

赵河铭:“父亲教诲的是。”

李追远虽目露疑惑,不知这是何意,但也能听出自己似乎让眼前人失望了,就有些无措地低下头,脚尖发力,右手不停拔动着左手手指头。

刚刚赵河铭在测试自己时,赵山安在看向赵河铭。

李追远怀疑,先前的那一缕微弱佛光,赵山安应该也捕捉到了。

赵河铭是佛门中人?

菩萨曾在九江赵留了一手,现如今菩萨虽被镇压进地府,但佛门毕竟不是只有地藏一脉。

有其它佛门出身的走江者,发现了菩萨当初所留,来到九江踏入这一浪,也不算稀奇。

赵山安:“你家那房的身体怎样了?”

赵河铭:“劳父亲牵挂,翠儿的身体还是那般,主要是思虑儿子太重,天天诵经祈福,亏损了些元气。”

赵山安:“毅儿归家之期尚久,她可不能一直这样,对身子不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人急匆匆地通报:

“老爷,老爷。”

来人跑到祠堂门槛边,愣了一下:

“老爷,三爷。”

赵山安:“何事这般慌里慌张,没个规矩。”

“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赵家有年纪最长的少爷,但并不能称大少爷,赵家唯一的大少爷,是三房所出的赵毅。

但凡上点档次的家族,都是以天赋能力来区分,而不是死抱着那套什么狗屁长幼嫡庶。

低着头的李追远,能看见眼前两个人的手。

在听到通报后,赵河铭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这是一种下意识地警惕防御动作。

赵山安则是指尖摩挲了一下,有期待,有兴奋。

赵毅回来了。

不是以赵旭的身份,也没想着去伪装,这次,他是以自己真正的面目,走入了赵家。

在过去的两天时间里,随着对赵家现状了解得越深入,他内心的挣扎与矛盾就越是强烈。

他可以斩断没必要的情感羁绊,很是洒脱地将九江赵当作正常的一浪,他一开始也的确是这么做的,隐藏身份,潜入其中,靠着自己是赵家人的身份,去获得便利以及特权,谋划着从这块腐肉中划分到最大的一份利益。

可越是这般进行下去,他心里某个角落的焦躁,就愈来愈难以压制。

这种情绪,到昨日李追远告诉他,这次潜入赵家的走江者,实力真的很强时,达到了顶峰。

李追远察觉了,所以在谭文彬他们下车后,少年在副驾驶位置上多坐了一会儿。

车上,一直是赵毅在说,李追远一句都没回应。

少年知道,赵毅不是在希望他能给予什么意见,他只是需要一个过程,从这个过程走过去,说出他的那个决定。

看着兴奋开心到奔走相告的宅里人,赵毅嘴角也露出了微笑。

这种感觉,是在以“赵旭”身份进来时,所没有的。

他所关心的人,现在在南通,很安全。

可他所敬仰的人,却还在家里,在家里最高的那个位置,他,会看着自己。

看着自己伪装入家门,看着自己经营算计,看着自己不断进进出出,只为了割取那一点小利。

有时候,赵毅都无法分清楚,到底哪个是真正的自己。

就如同当初,他几次被姓李的拿捏,姓李的就吃定他不敢赌也输不起一样。

低头,咬起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

姓李的,从今儿起,你还能笃定我赵毅输不起么?

在宅里人的欢呼声中,赵毅向里走去。

酆都大帝的阖族候封,菩萨的预留一手,还有其它家的窥伺,以及头顶上的垂眸。

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被江水推来的,也都是不得了的走江者,一个个都强得离谱。

可上面的神和下面的人,似乎都忘了,这九江,是出过龙王的!

这赵家是脏了,老子也早就做好准备清理,这腐肉得由我来割;

若是全坏了,烂到根了,那这老树根,也该由我来挖,火也该由我亲自来放!

龙王牌位前,

哪里容得你们这帮家伙嬉戏跳舞!

赵毅的忽然回归,惊动了整个赵家,按照以往传统,外宅里的赵家核心成员,都得被叫来。

一场用以接风洗尘的家宴,就此摆开。

称病不出的大房夫妻来了,二房的谭文彬和林书友来了,三房的“父母”来了,闭关的四房中老配组合也出席了。

没有首座,准确地说,是赵山安与赵毅分了首座的位置。

门外,三代没资格上桌,却又有不少赵毅同辈的人挤在门口,想要目睹一下家族里这位天才如今的气象。

这其中,自然夹杂着不少冒牌货,“父母”在里面坐着,而他们,也想看看这赵家走江中却忽然归家的天才,到底怀着怎样的意图,更想确认一下,对方是否已经发现赵家的变故?

李追远自是没资格上桌的,他站在门口,被挤来挤去。

嗯,他也不怕挤,反正他是原装,不怕挤破了面具。

饭桌上,三房的赵河铭与陈翠儿最是局促,像极了心爱的儿子忽然归来,开心激动得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的父母。

坐在饭桌边的林书友,很是震撼地看着赵毅,原来,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首座,和一个人可以淡然自若面对家里所有长辈的自信。

赵毅站起身,举起酒杯,对全桌人道:

“来,咱们一家人难得团圆,干了这杯!”

全桌“家人”举杯同饮。

真是难得的团圆,整个家族接风宴,除了自己,就没一个姓赵的。

喝完杯中酒时,赵毅眼角余光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李追远。

二人目光交汇。

……

山里,赵家祖宅。

昏暗不见阳光的偌大房间里,只摆放着一张太师椅和一口棺材,显得很是空荡。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脸上全是褐斑。

老人膝盖上立着一盏煤油灯,里面没有煤油,可微弱的火焰仍在燃烧。

它……他正在熬去最后一点阳寿,然后,他会躺进棺材里,陷入沉睡,非唤醒不得现世。

这时,老人缓缓睁开了眼,膝上的烛火一阵摇晃。

“咔嚓嚓……”

头顶很高很高的上方,传来了一阵开启声,身材矮小的二长老,提着一盏白色灯笼,出现在了上方。

从他这里往下看,幽深如墓。

“老大,还以为你走了呢,特意来给你封棺闭墓。”

下方太师椅上,大长老嘴里传出沙哑的声音: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梦。

我又梦到了……

两条龙,并排飞到了我九江上空。”

(本章完)

第314章

合院天井,谭文彬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名的羹,边拿勺子吃着边转着圈欣赏着他最喜爱的那口莲花缸。

林书友也去盛了一碗,想着问问其他人要不要,抬头一看,润生坐在阴影角落里一动不动,小远哥则坐在水渠边的板凳上,闭目沉思。

阿友只得端着碗,走到谭文彬身边。

“彬哥,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口缸,那我们在李大爷家也整一个。”

“这得让李大爷同意把坝子铲了、房子推了,地基往下挖十米布置阵法,再每年修缮维护。”

“要这样啊,那不可能了。彬哥,你懂得可真多。”

“嗯,你平时可以和我一样,多看点阵法书。”

李追远正在将自己的记忆回溯。

第一个节点,在上次去丰都路上的三根香事件,当时赵毅是捡回了一条命,但实则前两根香他都得到了益处。

第二个节点是赵毅被自己派去苏洛那里,解决菩萨的后手,赵毅动用了自己留在墓主人苏洛体内的黑皮书秘术,给他自个儿带来了副作用。

但抛开副作用不谈,这种能上手黑皮书秘术的体验,本就极为珍贵,哪怕他不会去学这个,但对其自身傀儡术必然大有精进。

鬼街上面对受菩萨控制的群鬼冲门,自己要偷偷换鬼门关的锁,提前榨取了赵毅的精力,这使得赵毅没能轰轰烈烈地去死。

记忆画面定格在了这里,李追远站在鬼街上,身前就是死亡前一刻的赵毅。

林书友是在前头死的,死得很是悲壮,很符合阿友的那种心境,赵毅就死得着实有些潦草。

记忆画面中,少年的手轻轻往前挥,赵毅死了,再往后挥,赵毅又活了。

往复了好多次,赵毅也死去活来了好多次后,少年终于放过了这个画面。

接下来,就是来自大帝的馈赠。

前期的确是馈赠,后期就是“报复”,原本只是初始副作用的苏洛,被大帝赋予了更高的活性。

无论赵毅在做什么,苏洛都能很自然地醒来,接管住这具身体,这意味着在实力对比上,苏洛其实和赵毅是对等的。

新的记忆画面中,李追远站在卡车车头上,隔着前车窗,看着驾驶室里的人。

里面除了赵毅外,副驾驶位置上还坐着自己。

记忆画面前进,后退,再前进,再后退,苏洛每次都很自然地出现,控制了赵毅。

随后,就是副驾驶位上的自己及时踩下了刹车,才避免了卡车栽入坡下。

下一个记忆画面里,赵毅在桃林内被吊起来抽,抽得灵肉几乎分崩,随后就是清安将“苏洛”剥离到一棵桃树上,实则是转移到清安自己身上。

李追远站在桃树下,与记忆画面中的那个自己并排,二人都在目睹着苏洛从树上“走出”的过程。

随即,李追远将注意力又落在了清安身上。

以清安的性格,要么不帮,帮的话就不会在意什么代价,因为它本就在求死,没什么是它舍不得失去的。

所以,清安不可能还会觊觎“苏洛”的那点力量,应该只是剥离出了“苏洛”的人格到自己身上,而“苏洛”的力量,则全都留在赵毅体内。

笼统地来说,赵毅在丰都那一浪中的收获有两个主要方面:

其一,生死门缝跨越一个大台阶,产生质的变化;其二,吞并了苏洛的实力,等同于吞了一个他自己。

次要方面的提升,一个是傀儡术;另一个可能和苏洛本身容易被附身的特性有关,毕竟赵毅曾进入过苏洛的身体,苏洛后来也进入了他体内,如此深入且彻底的交流下,要是没能感悟留下点什么,那他就不是赵毅了。

相较而言,单纯可量化的实力提升不是关键,比如实力吞并和傀儡术进步。

反倒是生死门缝质变后的效果以及苏洛特性的掌握……无法去做具体估测。

最后一段记忆画面,是前阵子雷雨夜击杀赵阳林一伙人。

赵毅明显收了力,毕竟己方人多势众全面占优。

记忆画面消失,李追远缓缓睁开眼。

这意味着,赵毅近期不断收获不断积攒,却未曾真正展现过现如今的具体实力。

倒不是赵毅在针对自己进行刻意隐瞒,而是他们这种人,收敛本就是一种本能。

林书友每次提升后都渴望马上找人打一架,赵毅不会。

李追远站起身。

这让对面的林书友尴尬了一下,他正拿着罐将最后一点羹刮入自己碗里。

“小远哥,你吃?”

“你吃吧。”

“哦,好。”林书友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三只眼白天在饭桌上,可真威风。”

谭文彬:“你下次回老家时能更威风,如果你能抛下伦理道德的约束。”

“咳咳咳……”

林书友被羹呛到了。

谭文彬:“不骗你,你家庙里的乩童,现在能起乩成功的都不多了吧?”

林书友:“我不知道,在南通时跟家里打过电话,师父和爷爷都没跟我说。”

谭文彬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将碗筷往石桌上一放,谭文彬开口道:

“事前我只是有点猜测,等看见赵毅真的以自己身份回赵家时,我反而觉得,先前的担忧好像不算回事儿了,原本敌在暗我在明是劣势,可如果知道在暗的敌人在哪里的话,那么站在明处,反而成了优势。”

林书友放下碗勺,道:“他们都不敢在三只眼面前表露出身份,轮到他们开始忐忑猜忌不安了。”

谭文彬:“这里是九江,是赵家的地盘,赵毅在这里,有着天然主场之利。明早我们就要从外宅出发去山里祖宅祭祖了,我觉得,赵毅应该很快就会对他们动手。”

李追远开口道:“他们,是谁?”

谭文彬愣住了,随即目露深思。

林书友:“就是今天家宴坐在桌上的那群人啊。”

李追远:“你们两个,不也坐在桌上么?”

林书友:“可三只眼怎么可能会对……”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赵毅可能会对我们一视同仁?”

林书友:“可是,是三只眼请我们来的九江帮他的……”

“我不觉得赵毅会这么做,但现在的赵毅,有了这么做的动机。”李追远走到莲花缸前,将手放入水面中,白色的冷气开始回缩,少年继续道,“他打算亲手点燃赵家,燃烧赵家的同时,也烧死这帮潜入赵家的人。”

缸面凝结出冰晶,少年掌心上移,冰晶连带着一起上移,凝结成一朵冰莲花。

李追远:“我们不是单纯来九江帮他的,一直以来,我与赵毅都是各取所需,包括这次来九江,也是因为我看中了赵家宝库。

如果赵家这团腐朽的柴火,在烧死那帮家伙后,仍留有大量可燃部分,你站在赵毅的角度,也会忍不住去思考,该不该顺手把我们这伙人也一并烧掉。”

角落阴暗处,润生的双眸泛起一道绿光,随后敛去。

李追远看着林书友:“青城山上,你揍了徐明一顿,其目的,是提前对赵毅进行敲打以期更好地达成接下来的合作。

我不是想要离间你们之间的关系,赵毅与我们相处这么久,彼此都那么熟悉,产生感情与信任很正常。

但这是在江上,我们正在经历一浪,任何合作关系,都要根据时局变化不断进行新的考量。

自即刻起,

认真走这一浪,不要把赵家宝库当作我们的主要目标。

也不要觉得我们是在帮赵毅,是在自上而下的施恩于他。

拉开合适距离,保持分寸感,把赵毅当作这一浪中的另一个团队,重新磨合,求同存异,争取合作。”

“明白!”

“明白。”

李追远最后看了一眼谭文彬,就回屋休息去了,润生跟着一起离开。

林书友用牙齿咬着嘴唇,时而皱眉,时而惆怅。

谭文彬伸手搂住林书友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林书友:“彬哥,三只眼真会放火烧我们么?”

谭文彬:“你对小远哥的话理解肤浅了,你没听小远哥说么,小远哥自己都认为赵毅不会对我们出手。”

林书友:“那……”

谭文彬:“赵毅一开始想的,是自己清减赵家,好方便他以后掌握重新崛起,现在事儿大了,性质变了,整个赵家都将可能不复存在,赵毅就从想保护破罐子的人,变成了要亲手摔罐子的人。

刚刚小远哥讲的其实是一种人际关系,小时候一起穿开裆裤玩泥巴的发小,伴随着各自身份地位的改变,你不可能再见面就朝他丢泥巴吧?

在这时候,相处模式的调整与改变,不是为了主动疏离,恰恰是为了更好地维护两人当初的那段关系。”

林书友:“我懂了。”

谭文彬:“真的懂了?”

林书友目光坚定道:“三只眼如果敢对我们出手,我的金锏会砸爆他的眼球。”

谭文彬:“唉,下次这种问题,你该和润生去交流。”

留下这句话后,谭文彬也回屋去睡了。

林书友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井上方的月亮。

他原本是最讨厌三只眼的人,但在听到小远哥说三只眼很可能也会对他们动手时,他的内心也最为复杂。

“童子,三只眼的老田,可还在南通住着呢……”

“这就是他那么喜欢你的原因,一个人越缺什么就越是渴望什么。”

“哗啦啦!”

林书友扭头看向莲花缸。

缸面上,先前小远哥随手制出的冰莲花,分崩碎落。

……

赵毅住回了自己的小院。

此时,他站在小院门口,外头站着的是赵河铭与陈翠儿。

选三房来替代,本来是最简单的一个选择。

三房地位超然,一个只知道附庸风雅,一个整日里伤春悲秋。

但怎么都没想到,这演着演着,“自己”的儿子回来了。

如果是其它房里的普通三代子女,那么大可随意揉搓,杀了埋了换了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偏偏眼前这个,你不敢随意出手,甚至连试探时,都得小心翼翼。

“我以前就说过,我的院子不欢迎你们,你们请回吧。”

赵毅毫不留情地送客。

赵河铭与陈翠儿对视一眼,转身离开,父亲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母亲则一步三回头。

赵毅没理会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上小床。

老田的床当初本就是临时搭的,别人是陪寝丫头,他是陪寝老头。

成年人的体重躺上去后,稍微动一动,下面就传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小时候,自己和老田一起睡在这张小床上,是蒲扇一下一下扇出的风混合着床晃的声响伴随着自己入眠。

赵毅眼皮缓缓降低,视线先是模糊,随即泛起了火光。

火烧的不仅是这张床,这间屋子,是整个赵宅都处于大火之中,耳畔更是充斥着赵家上下的凄厉惨叫。

赵毅神情平静,这种程度的心绪杂乱,无法对他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如若赵家必然要下地狱,那这鬼门,也该由他赵毅来亲自推开。

那些企图伸过来的手,

都将被自己斩断!

……

翌日凌晨,天还远未亮,但宅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祭祖的吉时很早,这意味着从外宅出发的时间将更早,况且等祭祖回来后,还得招呼今日前来的宾客。

赵家人今日的穿着都比较复古,主色调偏蓝,抬运祭品的队伍已准备就绪,只等家主和四房人员到来。

赵山安来了,站在台阶上。

其余四房也都来了。

大房两口子,带着两个儿子;三房两个人站在那儿;四房四爷看起来显得挺年轻,旁边的女人脸上已爬上皱纹,身边站着两个很年轻的龙凤胎兄妹。

赵山安的目光,在二房那里多停留了一下,二房将那个外室子也带着了。

有点荒唐,毕竟刚从外头带回家,都没来得及举行归门仪式,但二房向来荒唐。

赵毅是全场的焦点,他来了后,对赵山安点了点头,然后沿着一侧走下去,经过四房人身前。

在大房四人面前,赵毅全程淡漠。

赵山安微微颔首,大房是确定被顶替了的,因为前后行为反差太明显。

当然,也能理解,替换一个人容易,可替换一个人的同时再掌管一个家族的运转,要求着实太高。

走到二房面前时,赵毅停下了脚步。

赵毅:“二伯,老当益壮。”

谭文彬:“老了,比不得毅哥儿你。”

赵毅:“二伯不老,还玩得很花,小心把自己玩儿死。”

谭文彬面露窘迫,目光游离,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腌臜心事,马上上前一步凑到赵毅面前,压低声音道:

“毅哥儿,你二伯我也是有难言之隐,真的。”

声音是压低了,但对这里的人而言,依旧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赵毅有些嫌弃地推开“赵二爷”,手还在赵二爷身前衣服上擦了擦。

随后,赵毅看向自己的……二婶。

赵毅:“二婶倒是变年轻了。”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不知如何做回应,主要是小远哥也不在心里提醒自己,只能手足无措。

但这种反应,倒恰如其分。

赵毅看了一眼赵勇。

等低头,看向李追远时,赵毅眼里流露出些许柔和。

赵毅:“不记得二房有你。”

赵山安开口道:“你二伯前儿个刚从外面带回来的。”

“哦,外面刚带回来的?”

赵毅弯下腰,看着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

这是回家以来,赵家大少第一次显露出这般神情。

他的双手,捧住身前少年的脸,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

“外面带回来的啊……”

赵毅的手,在李追远脸上,揉了揉,临收手时,还轻轻捏了捏。

赵山安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其余房的目光也是如此。

对大房无视,对二房哪怕是最恶心的赵二爷都有接触,对刚从外面带回来的少年更显热情。

如果赵毅真的知道什么的话,那么可以说明,二房……没有被替换。

接下来,赵毅走到自己“父母”面前。

“父亲,您憔悴了。”

“是你在外辛苦了。”

“母亲,你得注意身体。”

“我儿这次回来,还出去么?”

赵毅没回答,离开自己“父母”跟前,从四房前面直接走了过去。

对父母过度温柔,反倒证明父母是假的。

可以说,通过赵毅的这一连串举动,一房、三房和四房,互相都洞悉了对方的身份,不再是先前云遮雾绕。

赵山安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摩挲,他觉得,这好像太简单了。

赵毅走到祭祖队伍前,对着后头挥了一下手:“可以出发了。”

赵山安:“出发,祭祖。”

六顶大轿子,最前面那顶是赵山安的,第二顶是赵毅的,余下四顶,四房坐入。

起轿,出宅。

队伍前中后,都有唢呐锣鼓,蹦跳前行。

他们的存在,形成了一种特殊的隔绝。

坐在轿子里的林书友伸手揭开轿帘,外头虽还是天黑,却也有车不时驶过,却没有任何一辆车觉得在这个点路上有这样一支风格的队伍有什么不对劲。

再低头看向轿下的轿夫,只看见扛着轿杆的手和肩膀以及下方在行走的腿,看不见轿夫的脑袋与中间的身子。

林书友放下帘子,问道:“彬哥,这是什么术法?”

谭文彬:“奇门遁甲。”

回答时,谭文彬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小远哥,小远哥不回话,就说明自己答案正确。

林书友:“好有意思。”

谭文彬:“童子不会?”

林书友:“他们没有灵,不是活物也不是鬼魂,和童子会的那种不是一个路数。”

李追远:“彬彬哥,你听一下,外围是否有其它队伍跟着。”

谭文彬认真侧耳倾听后回答道:“小远哥,我没听到。”

李追远闭上眼。

诡异的队伍,穿行过明暗交替间的城市,两侧林子开始越来越密,行进的坡度也变得越来越陡峭,不过坐在轿子里,倒是感受不到丁点颠簸。

等天终于蒙蒙亮时,队伍彻底进入了山里,周遭的一切,很是原始,但很快,雾气就起来了,将视线彻底遮蔽。

“落轿!”

所有轿子落地。

祭祀物也都落下,吹弹演奏的以及抬轿的人,全部消失不见。

大家都从轿子里走出,近景周围倒是清晰,可远处四周俱是白茫茫的一片,再结合这里是庐山地界,还真应了那句“不识庐山真面目”。

一座巍峨的石碑,立在前方,上面书写着苍遒有力的四个字:

【九江赵氏】

里面,应该就属于赵家祖宅的范围。

赵山安作为家主,本该由他上前,将手覆于石碑凹槽之中,进行通禀。

他也的确准备好了,右手掌心泛起油腻,似有蓝色的液体流转,捏合出赵家本诀的韵律。

这时,赵毅站到了他前面。

赵山安将右手握起,道:“毅儿刚回来,就由你去通禀祖宅长老们吧,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赵毅摇摇头:“大概率不会。”

赵山安装作没听懂,心里则在分析着,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二次点灯从江上下来了?

赵毅走上前,将手置于石碑上,闭上眼。

石碑微微颤动。

前方的大雾向两侧撇开,让出了一条清晰的道路,道路两旁,有一座座石雕。

石雕头戴斗笠,身穿绳衣,拄剑而立,虽历经风霜有些模糊,却依旧散发着威严煞气。

这雕刻的,是赵家的守灵卫。

赵家大部分守灵卫,都在山里祖宅。

有一小部分在外宅,令牌在族长手中。

那场雷雨夜里,赵二爷带出来了四个守灵卫,是因为他察觉到有人要设局钓杀赵旭,故而想要反钓一竿。

至于说他手里为什么会有四个守灵卫的指挥权……只能说,家里最没正形的那个儿子,往往最擅长拍老爷子的马屁。

赵山安摸了摸自己袖口里的令牌,可惜,能被这令牌指挥的那部分守灵卫,都已经死了。

他为此感到遗憾,虽说守灵卫个体实力没有那么强大,但只要数目达到一定程度,结阵配合起来的效果,还是能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

老东西那一日如若不是被自己示敌以弱弄得太过自信,没有第一时间召唤守灵卫结阵为自己断后,而是非要亲自上前了结掉自己这个敢于挑衅的小杂鱼,自己想安安静静地杀了他,还真没那么容易。

可惜了,这令牌只能以活着的赵家人精血为操控条件,自己事后不得不把那些守灵卫全部镇坑掉,真是浪费啊。

赵毅回过头,对所有人道:“可以走了,大家入轿吧。”

赵山安开口道:“毅儿,这不符合规矩,祖宅在前,哪有我们晚辈坐轿的份儿?”

赵毅:“长老体恤我们,特意吩咐的。”

说完,赵毅掏出符纸,一张张飞出,贴在那六顶轿子上,原先消失的轿夫,又一次缓缓浮现。

赵山安:“看来,长老是心疼我们毅儿,那我们就都跟着毅儿沾光吧。”

大家伙又都各自回到轿子中。

第一顶轿子起身,向前行进,通过石碑。

接下来是第二顶……第三顶……第四顶……

前面的人或许不察,但后头的人感受明显。

处于第四顶轿子中的李追远开口道:“轿子之间距离被拉大了。”

谭文彬:“这么快?”

李追远:“连你都觉得不应该的话,那么后头的人,更是会如此觉得。”

谭文彬:“这风格,有点不像赵毅。”

李追远:“这风格,其实很赵毅。再高端的谋划,所求的无非也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当你已经有了这个前提下,一切就都能变得很简单了。

他们,其实犯了和先前赵毅一样的毛病,当赵毅已经明牌回家时,他们却还在那里遮遮掩掩,不舍得抛下那层伪装的皮。”

四房的人,坐在第六顶也是最后一顶轿子里。

上了年岁的妇人开口道:“轿子之间距离被拉长了。”

显得年轻的男人开口道:“施法者赵毅坐在第二顶轿子里,又隔着赵家结界,术法效果变得迟缓,很正常。”

妇人点了点头,说道:“他到底二次点灯没有?”

年轻男人:“不知道,浪里不止我们一队人,大家聚在一起,因果气机互相干扰,不好感知,更不好推演。”

妇人:“如果他二次点灯了,那还能理解,如若没有,他是怎么敢回来的?”

年轻男人:“没必要猜这个了,除了二房外,另外几伙人,应该也在寻思着这件事,反正不止我们在头疼。”

最后一顶轿子起身,通过石碑。

这时,这一顶轿子,已经与前面那顶,拉开了相当长一段距离。

结界内的环境复杂特殊,外面现实中的正常感知方位,已不适用。

大雾闭合。

石碑上,赵毅先前用手覆盖的位置,有一缕缕鲜血不断渗出,逐渐化作了一道血红色的掌印。

坐在第二顶轿子里的赵毅,伸手,撕扯下了自己右手掌心的一层皮。

很薄,很嫩,里头是泛红的血肉。

赵毅双手开始交叉,一条条鲜血线路溢出,被其不断缠绕。

下一刻,赵毅十指交叉,合并、向上一拱——傩戏傀儡术!

入口处,道路两侧的石雕,表皮全部开始脱落,一缕缕鲜红自石雕底部不断向上窜入。

此时若是能将石雕挪开,能看见每座石雕下面,都画有一个阵法,很新。

“哐当!”

第六顶轿子落了下来。

四房的人掀开轿帘,走出。

恰好这时,一座座石雕外皮几乎脱落干净,显露出里面干瘪的守灵卫身躯,伴随着他们的移动,身体好似在充气般,变得充盈,就连苍白的脸上,也多出了异样的青筋痕迹。

两排石雕,数量众多,他们分为四组,结合成阵,将四房的人,封锁围住。

妇人:“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男人:“这意思是,他真的敢。”

两个龙凤胎姐弟,先一步撕扯下自己身上的伪装,显露出自己的本相。

“那个赵毅,是疯了么?”

“但他凭什么觉得,就这些守灵卫,就能拦得住我们?”

“嗡!”“嗡!”“嗡!”

所有守灵卫,身体集体颤栗,紧接着,他们集体抽出佩刀佩剑,对着自己的胸口先刺了下去,再抽出。

蓝色的火焰,自他们伤口处溢出,气息强度,也随之猛增。

这意味着,所有守灵卫,都只余下不到一刻钟的存在时间,一刻钟后,他们就将集体灰飞烟灭。

四房的四个人,面色全都凝重起来。

妇人沉声道:“他不是要用这些东西拦住我们。”

年轻男人:“他是想用他们,来尽可能地对我们进行杀伤削弱。”

妇人咬着牙道:“他可真是……舍得。”

年轻男人:“我现在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想要保护赵家了。”

守灵卫一改先前防御封困阵型,四个方位,全部切换为攻势之阵。

而后,

所有守灵卫发出无声的低吼,如疯魔般,集体冲了上来!

……

林书友:“彬哥,外面这是什么树?”

轿外,出现了一片特殊的林子,树根是黑色的,主干部分是白色的,树杈树叶也都是绿色。

眨眼一看,还以为是为了防虫特意涂了漆。

但放在这里,很显然不可能,就算要除虫,也不会涂抹油漆。

谭文彬:“《江湖志怪录》里有记载,这叫殉葬树。”

林书友:“那里面埋的,也是赵家人?”

谭文彬:“应该是的,能有资格正式埋入祖坟的条件很苛刻,历代大部分赵家人,只能埋在这里,为祖坟守望,遮风避雨。”

林书友:“那这里也算是赵家祖坟的一部分,但只能算外围?”

谭文彬:“嗯。”

李追远:“不仅是祖坟,还有阵法,每棵树都是独立的阵眼,下面埋葬的白骨,都是阵法纹路,不少弥留之际未死透之人,被提前埋进去,死后不得超生……灵魂化作阵灵。”

少年话说完后,谭文彬和林书友,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书友才开口道:“赵家人做事,这么绝?”

居然连历代先人的尸骸都不放过,人死后,还要再次被榨取利用。

李追远:“赵家,善于经营。”

林书友嗫嚅了一下嘴唇:“怪不得三只眼,对自己这么狠,原来是遗传。”

就在这时,林书友眼睛一瞪,他看见了轿外路旁站着一个人,正是赵毅。

赵毅闭着眼,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书友指着他道:“三,三,三只眼!”

谭文彬仔细感知了一下,道:“确实是他。”

李追远:“不是他。”

即使是少年,也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看出丝毫不对劲,仿佛他真就是赵毅。

但赵毅闭着眼,故意不看向自己等人所在的轿子,此举是为了避免误会。

李追远:“生死门缝。”

……

此时,第二顶轿子里坐着的赵毅,脑袋已经低垂了下去。

如果这时来到他的轿子,可以发现,他已经死去,没了生机,除了躯壳还在外,简直死得不能再死。

……

陈翠儿:“看不见四房的轿子了。”

赵河铭:“也看不见前面的轿子了,这里的环境本就特殊,很正常。”

陈翠儿:“赵家的祖地,还真是别有洞天。”

赵河铭:“好歹是曾出过龙王的家族。”

陈翠儿:“只出过一位龙王的家族就已经这样了,我很好奇,那几座正统龙王家的底蕴,到底该有多么可怕。”

赵河铭:“与其瞻仰别人,不如我们联手一起建立一座属于我们的龙王家族。”

陈翠儿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丈夫,笑靥如花。

就在这时,轿外传来赵毅的声音:

“父亲、母亲,还记得这里么?”

轿子落地。

赵河铭与陈翠儿走出轿子,来到外面,那边正好对应着一片奇诡的树林。

赵毅:“还记得那年,我与你们一同乘坐轿子来到这里,你们牵着我的手,带我进这片林子里玩耍,那是我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情。”

赵河铭:“毅儿,你这是何意?”

陈翠儿:“我儿,是触景生情了么?”

如今虽已进入赵氏祖地,但距离祖宅还有一段距离,而且祭祀典礼还没开启,也没有见到那些个赵家长老。

赵毅张开嘴,自舌尖吐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紫色符纸。

在看见这张符纸时,赵河铭与陈翠儿目光微凝。

赵毅将这符纸向前丢去。

符纸飘入树林。

“轰!”

似是有雷坐地而生,而后是一大片的雷火,朝着赵毅汹涌而来。

陈翠儿和赵河铭不知何意,因为他们能确认,眼前的这个,是真的赵毅。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在自杀?

赵毅的身形快速被这雷火吞没,消融中,赵毅转过身,看向赵河铭与陈翠儿,露出笑容。

虽然这块区域不是赵家祖坟核心位置,但亦是赵家祖坟。

刚刚,赵毅点燃了自家祖坟。

由他亲自吸引而来的雷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各种阵法效果以及赵家亡灵失去理智的怨念,将会成为第二波第三波的巨浪,向这里呼啸而来。

赵毅等同于当着赵河铭与陈翠儿的面,引爆了一片雷场。

他们俩本有机会逃脱,是能及时远离的,但前期他们还在扮演着赵毅的父母,后期还不相信赵毅愿意自杀,因此耽搁了时间,等清醒过来时,二人以及所在的轿子四周,都被雷火环绕。

远处,更有一道道扭曲的风水气象正在激发,更有怨念在不断盘踞。

高端的计谋,有时候只需要最简单的呈现。

第二顶轿子中。

“嘶!啊!!!”

本来已经死去的赵毅,猛地抬起头。

胸前,生死门缝处散发出的黑线,将其全身覆盖。

而后,他的皮囊开始龟裂,卷起,像是被烧焦,接着是大面积的脱落。

浑身是血的赵毅,站起身,又蹲了下来,他双拳攥紧,强迫自己又很快站起身。

手指一指,前方摆放的一众瓶瓶罐罐直接炸裂,药粉瞬间充斥在整个轿子空间内。

“啊!”

这种痛感,不亚于普通人被剥去一块皮后,再在上面不断地使劲揉搓粗盐。

不一会儿,赵毅整个人被药粉覆盖。

找了件蓝色的袍子,赵毅将其穿在身上,又取出一张符纸,往衣服上一贴,符纸燃烧,连带着将这套袍子燃起。

等火焰熄灭后,被烧融的衣服与赵毅的皮肤,紧密贴合到了一起。

赵毅长舒一口气,坐了回去。

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后方,也是第三顶,由大房乘坐的轿子,落地,正好落在一处分岔口。

大房的四个人走出轿子。

赵家大爷:“看起来,是轿子出了问题。”

赵家大夫人:“事情,真会这么简单么?”

赵家大爷:“不管怎样,先占卜出应该走哪条道吧。”

赵家大夫人盘膝而坐,拿出龟甲,开始摇晃。

这里是赵家祖地,气场特殊,占卜也就需要更多的时间。

大夫人:“占卜出来了,走左边这条。”

这时,后方的那顶,也就是二房所乘坐的轿子一切正常地被抬了过来。

谭文彬掀开帘子,看向停在那里的大房,问道:“怎么了?”

大爷:“轿子坏了。”

谭文彬:“轿子坏了,为何不徒步,而是在这里等着?”

大爷没说话。

谭文彬:“呵,总不可能,是连前往祖宅的路,都不记得了吧?”

大爷:“你走你的,莫废话。”

谭文彬:“真是个笑话!”

说完,谭文彬就将帘子放了下来。

林书友对谭文彬竖起大拇指。

明明都是假货,但彬哥这假货演得就跟真的一样,别说,还真有赵二爷那味儿了。

二房所乘坐的轿子绕开了前面停着的轿子,走向左边的岔路。

大房四人见了,不再管那坏了的轿子,也走向左边的岔路。

李追远用手背,在身后轿壁上敲了敲。

本来正常行进的二房轿子,落地。

谭文彬和林书友看向李追远,润生也终于在此时睁开了眼。

李追远:

“我们下轿,帮赵毅拦住大房的人。”

……

第二顶轿子内。

浑身没一块好肉,细瞧起来称得上无比惊恐渗人的赵毅,喉咙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姓李的……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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