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非他不可

不等他们反应,我顺势跪下去,低声道:“请爹爹责罚。不孝女未经父母命,与人私订了终身。”

眼看爹爹变了脸色,薛姨娘已是也跪了下来,连声说:“老爷息怒,这也怪不得姑娘,姑娘流落到外头近三年,能平平安安回来已是万幸,说句不中听的,姑娘这是找回来了,若是一直找不到,没了爹娘做主,难道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我朝她微侧了侧脸,小声说:“多谢姨娘。”

肩头一沉,薛姨娘轻拍了拍我,柔声笑道:“姑娘快别这么客气,老爷是明理的人,他不会怪罪你的,来,快起来,小心地上凉。”

说着,她忙起身要搀我起来。

我岿然不动。

薛姨娘怔了怔,忙去拽了拽我爹的衣袖,使眼色道:“老爷,快叫孩子起来吧。”

爹爹复又坐了下来:“起来吧,都坐下说话吧。”

边说边示意薛姨娘在另一侧主位椅子上坐下。

薛姨娘犹豫了片刻,便侧着身子在椅子边上挨靠着了。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

若非我与意王爷相交,她哪里会这般待我?

又是让赵叔一早带人去迎,又挑了好屋子给我住,吃穿用度样样周全,根本让人挑不出错来。

难怪身边人轻易就被她笼络了去。

只是人太聪明了也不好。

她情知我对我娘的死耿耿于怀,免不得会疑心她,所以才派芸仙去接我服侍我。

虽然家里仆人就这几个,但芸仙心性憨直,多少有些傻气,言语上更是口无遮拦,以薛姨娘行事,不该让芸仙随身侍奉我,起码不会派她去迎我。

薛姨娘料定我会打探我娘的事,干脆就让芸仙跟着我,旁人的话或许我还不信,由芸仙这个傻乎乎的丫头说出的实情,我必定不疑。

也是在来家的路上,芸仙说我娘因为想我,常常哭,我才明白我娘生病,还因我而忧思过度,这才逐渐对薛姨娘不再生疑。

偏偏芸仙无意中透露了她有医术,不然还真让她糊弄了过去。

“先前只说你救过那个王爷的命,在他府上客居,还不知你们已生了情意,既如此,为什么不见他让媒人来提亲?尚未提亲,何来聘礼一说?”我爹道。

“是啊,姑娘与王爷缘分匪浅,他又是皇亲国戚,当是配得上姑娘,如今姑娘找到娘家人了,自该成就姻缘了。”薛姨娘关切地道。

我垂眸轻声说:“意王爷原是要派人来提亲的,只是女儿正值热孝,不过个一年半载的,哪里能谈亲事?而且,还另有一件要紧事。”

我抬起头,郑重道:“女儿要说的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对外人说的,否则那可是担着掉脑袋的罪名。”

我爹眼睛立刻瞪大,一脸紧张。

他在外逃难时,吃了不少苦,胆子也小了许多。

薛姨娘与我爹对视一眼,紧声问我:“姑娘只管说,这里只有我与老爷。”

“意王爷外调到北境,表面上看是任职,实则是因为当今世道乱,上头风声鹤唳,心有忌惮,下了旨,叫王爷非诏不得进京,家眷亦不得跟从,王爷若要明媒正娶,须要等上头松了口能回上京了才行,所以眼下我与意王爷只以友人相称。”

“胡闹!我林家虽是小户,也断不让女儿与人私相授受!这些东西你让意王府的人带回去,何时定了这门婚事,何时再来说聘礼!”

我爹怒而起身,负手在屋内踱着步。

薛姨娘上前要劝,被他抬手制止,踱了会儿步,他又说道:“还有一事,他若是一直不回上京,你还能等到他几时?”

“女儿与意王爷情投意合,他一日不来迎娶,我便一日不嫁人。”

“姑娘难道不回北境了?”薛姨娘语气平淡,却也难掩惊讶。

“她回北境做什么?”爹爹不悦地反问道。

我摇摇头,淡淡道:“不回。”

心中猛然想到:“难怪那日她问我可是要回北境,她见王府侍卫和那几个打扮各异的江湖中人,迟迟不动身返程,或许就已猜出了什么,她问我那日尚且不敢肯定,那她今日这样惊讶,必是又打听出了什么。只是她未料到,我会改了主意。”

爹爹不再理会薛姨娘,复生气地对我斥道:“他要一辈子待在北境,你等他一辈子不成?”

“女儿确有此意,大不了,将来出家当姑子去,从此避世修行,也是好的。”

我轻声说完,又在心中暗自说道:“想当初爹爹成了家,还能抛妻弃子跑去道观修行呢,我若真当了姑子,也算达成父愿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可就算耿直如我爹,亦是很快想到自己年轻时做下的事。

这下更是动了怒,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转头四顾见不趁手的东西,随手去抱那装珠宝的匣子。

薛姨娘赶紧扑上去拦阻,连声道:“哪里就到那一步了?姑娘的意思,正是说明俩人感情好呢,那个可是个王爷,回上京早晚的事情,上面试够了王爷的衷心,那还不是立刻就能回去了?”

“就算是皇家,那也是亲兄弟,为着不让人闲言碎语,也不会真让人在边疆一辈子呀,也请老爷想想,咱们姑娘要嫁的人家并非寻常人家,结的那可是皇亲,而且姑娘也说了,牵涉到朝政,怎么能以常理论之啊?”

我低着头,禁不住想笑。

这些话,也只有薛姨娘想得到、说得出了。

她一心想要攀皇亲,就算是十个顽固爹爹也能开解通了。

薛姨娘使力从爹爹手里夺下了匣子,又劝爹爹冷静些,且听我如何打算。

(本章完)

第107章 来日方长

我起身施礼道:“前日姨娘对我说,无论如何也不做夫人,女儿有心让爹爹扶了薛姨娘,奈何薛姨娘心志坚定,女儿也无法儿,想着不如扶金姨娘吧,金姨娘跟我娘的时候长,持家应不在话下,爹爹,您说是不是?”

我一口气说完,根本不抬头看两人的脸色。

我爹轻咳了一声,尚未开口,我又忙说:“这只是我自个儿的想法,若是薛姨娘愿意做夫人,那自然是更好,薛姨娘这般聪慧能干,药铺子里的生意都能撑起来,操持咱们林家更是轻而易举啊。”

“卷云说得是,澜珊,我也有此打算,我原想着轩茹新丧,待过个一年半载再议此事,既然孩子提起,家里确也需一个当家主母,而且现在家里事事都是赖你操持着,夫人之位,你不做谁做?”

“可不是,卷云亦不知为何姨娘要口口声声说绝不做夫人?”

我抬起头,茫然疑惑地看向薛姨娘。

她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神色委屈地望着我爹,凄艾艾唤道:“老爷——”

那撒娇的语气,让我浑身寒毛都起来了,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沉声道:“薛姨娘既然不愿意,爹爹也莫要勉强姨娘了,而且,扶了金姨娘,对林家更好呢,将来宝相大了娶亲,他是嫡子还是庶子,那差别可就大了,他现在是小着呢,但老话儿说得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薛姨娘和爹爹平日疼爱他,定也想他日后出息了,爹爹,咱们家如今是破落了,但能给佑廷和宝相的,还是要尽量给啊。”

我爹恍然大悟般,连声道:“我竟忘了这茬儿,当是如此,当是如此……”

说着,怜惜地对薛姨娘道:“澜珊,我知你是怎么想了,你是觉得自己膝下无子,这才……唉,此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三个孩子既叫你一声姨娘,也就是你的孩子,至于名分,不过是虚名罢了,你不喜欢,那就不要。”

“老爷……”薛姨娘身子软如无骨地俯身在地上,只是哭,梨花带雨。

我爹欲伸臂去劝,想到我还在场,很是不自在,看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卷云你可以退下了。”

我当然领会了爹爹的意图,可尚有事未了,我哪里能走?便也俯身在地,悲声哽咽道:

“好不容易找到家里人了,我娘却走了,家里还是这般情形,十几口人挤住在六间房里,宝相都八岁了,连自己屋子都没有,这倒罢了,主子尚有正经屋子住,赵叔也是家里老人儿了,还跟几个小厮在柴房凑合,我瞧着……瞧着心里就难受得紧……”

薛姨娘不再哭了,扭头目光清冷凝视着我。

我泪眼蒙眬迎着她的视线,抽噎着,抬手拭了拭眼泪,平静了片刻,方开口说:“如今我和兴儿又回来了,家里如何也住不下了,前两日,我去村子闲转的时候,见有人卖宅子,那宅子也是这般大小,住过去几个人没有问题,便想着爹爹和两位姨娘操持家不易,如今我大了,也得为家里出一份力,便用之前我在别人家做丫鬟时攒下的月钱买了下来,只是那宅子需重新修葺,我想着,拿意王爷赠我的这些首饰补贴补贴,也就成了。”

“你买了个新宅子?”我爹很是诧异,神情却是隐有欣喜。

现在这宅子小,不够住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爹就算是甩手掌柜,但他过去住惯了大宅子,也定会觉得现在憋屈。

薛姨娘冷声道:“姑娘可是要分家么?”

我连忙着急摇头道:“这哪里是分家?家里财物在逃难时都丢完了,想分也没东西分啊,不过是一个宅子住不下,爹爹还想让佑廷早日为林家开枝散叶,将来他娶来新媳妇,也是要有地方住的。他和宝相眼看都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宅子了,佑廷又是金姨娘从小带大的,如生母一般,所以就让金姨娘过去照应着他和宝相吧,我和兴儿也过去住,这下可不是够住了?这里的药铺子,白天我和金姨娘还过来照应着,还是一家人,不过就是分了两个院子罢了。”

这些安排原不是我能说上话儿的,可说不得我也说了,爹爹就算不悦应也会明白的。

我爹思忖着。

这些家务事他素来不上心,也是迫不得已在上面花心思,便有些不耐地说:“你们两个,都起来说话。”

薛姨娘缓缓站起身。

我也起身道:“女儿一时冲动买了宅子,要是爹爹不喜欢,我去找人家退了就是。”

“买都买了,还退什么,也是该另找个宅子了。”我爹道。

走出正屋时,正值雨过天晴,且天边还挂着一道彩虹。

我顿时有些志得意满之意,再看这新家,便又有种主人的踏实感,愈发觉得不愿再回北境去。

意王爷,意王爷,来日方长……却都是思量!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情知这些道理,可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仍是禁不住心中一阵沉痛难耐,当真是“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兴儿随我回我的屋子,进了屋子,才笑问:“谈妥了。”

我半晌才“嗯”了声。

他大松了口气,说:“瞧您这模样,我还以为不成了呢。”

我懒懒道:“方方面面我都想全了,哪有不成的道理?你去对程娘子他们说吧,我就不回了,他们也可回去交差了。”

兴儿关了门出去,我拿出一方纸笺,想了想,取笔蘸墨,缓缓且艰难写起信来。

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拿在手里看,又觉得不好,便给撕了去,重再在一张新纸笺上只写了一句,便收了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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