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当第一尊邪祟外逃成功时,余下的邪祟明显集体怔了一下。

似是这自由来得实在是太过容易,让它们自己都始料未及。

能被当年龙王亲自擒拿回来镇压、到现在还没消磨干净的,没一个是简单的,不排除有那种天赋异禀智慧程度很低只凭本能做事的存在,但绝大部分,都拥有着可怕心智。

李追远刚刚就发现,有些邪祟明明早就解控自地下探出半截身子了,却硬是在故作磨蹭,打算让其它邪祟先行探路。

大概,连它们都觉得,纵使从龙王域里出来,也得经历一番血战消磨或者封印困顿,毕竟,昔日的龙王就算早已逝去,可龙王传承还在,龙王的后人会誓死阻拦它们。

可是事实,就是没拦着。

陈家祖宅大阵整合完毕,但掌握枢纽的少年,就是不开。

众邪祟们纷纷狂喜,一道道更为狂暴的气浪向天上窜出,搅动得头顶云层似墨汁翻涌,它们紧随其后,开始一个一个地向外奔跑,去追求属于自己的自由天地。

被镇磨越久,对血食的渴望就越强烈,可以想象,一旦让它们进入人口稠密区域,不知多少城镇将整个整个沦为它们魔爪下、风格各异的美味餐食。

姜秀芝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她身后的一众陈家人,此刻也是神情惊愕。

身为龙王门庭的传承者,由自家镇压的邪祟,既是需要日夜担忧的负担,亦是先祖们的功勋。

因此,若是看守不力,让它们逃脱酿出灾祸,天道因果反噬倒是其次的了,关键是,整座龙王门庭的清誉,也将付之一炬。

为了整合阵法,透支心血的褚求风,面色苍白地盯着眼前少年。

他的眼睛,像是在诉说着一句话:

“你们先前怀疑我会是内鬼,原来内鬼竟然是你们自己。”

这位赘婿是知道陈老爷子与眼前这位有私人恩怨的,对方如果以如此方式来颠覆一座龙王门庭,确实说得通。

哪怕提前外置了陈家人,就算陈家人在这场劫难中都活了下来,可龙王陈,也算是彻底毁了。

这种报复,不杀人,却诛心。

陈月英转过身,看向站在祠堂台阶上的李追远,厉声质问道:

“你这是何意!”

其余陈家人,也都带着不解更多的是愤怒,看向李追远。

若是能及时抽调人手回来,若是他们不把大阵枢纽交出去,哪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也能对这些邪祟做到拖延一二,断不会像现在这般,让它们尽情外逃。

姜秀芝:“放肆。”

这句呵斥,不是对李追远的,而是对自己的一众儿女。

姜秀芝看向李追远:

“一切,继续听李家主吩咐行事!”

李追远没说话。

姜秀芝继续道:“虽然老身我,看不懂眼前的局势,但老身信秦柳两家的风骨传承,绝不会做出故意放出邪祟为祸人间之事!”

李追远压制住自己的嘴角,不要起变化。

他让老夫人失望了,她认为自己不可能做的事,其实自己早就预备着要做了。

数十年在龙王陈家养尊处优的生活,让她就算能共情柳奶奶的艰难处境,也很难完全地设身代入。

一次次被打碎希望、被逼迫至绝境的遭遇,让柳奶奶心底的那座坛子,早就模拟摔碎了无数次。

说白了,也就是当年柳大小姐的泼辣野蛮江湖皆知,这才让这座江湖多少有着最后一分忌惮。

换做别人来独撑,他们真能毫无顾忌地往死里欺负你,笃定你就算是满门尽灭也不会做出丝毫伤害苍生之举!

姜秀芝艰难压制住自己的语调,使得它尽可能地正常:

“李家主,接下来,我等该怎么办?”

李追远看着姜秀芝,一字一字地回答道:

“我家奶奶他们,这次没来。”

姜秀芝:“……”

陈家老夫人身形如遭雷击,颤抖着几乎没能站稳。

李追远知道她心底还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她在外面的柳姐姐,能及时出手堵住这窟窿。

她在盼望着,兴许自己只是觉得,家里困住太多邪祟压力过大,先外泄一部分交给外面人处置,好再将阵法开启。

少年亲手掐灭了她的希望。

在自己被雷劈后,即将身死的日子里,柳奶奶一次次来到自己床头凝望,这种绝望感,你陈家人,也该尝尝。

赵毅很喜欢说自己睚眦必报。

李追远从未对此反驳。

毕竟,在这江上,比赵毅更了解自己的人,并不多。

李追远在台阶上坐下来。

身前,赵毅身体还在抽搐,眼耳口鼻处的鲜血似根本止不住,一缕缕黑烟更是从其胸口生死门缝中不断溢出。

而灵魂的伤害,比这外在表现,更为恐怖。

如果这反噬让李追远来承受,他的状态肯定能比赵毅好不少,但至少也得是个元气大伤。

好在,这次江水把赵毅推给了自己。

无论哪次,只要赵毅在身边,都很好用,也很实用。

不过,处于抽搐状态且意识模糊的赵毅,还不忘右手竖起食指。

这根指头是反噬降临前,就竖好的,意思是提醒自己:

“一个条件。”

要帮他,把他的手下人提升。

可抽搐得实在是太厉害,这根食指不停地在台阶上摩擦,且好巧不巧的,赵毅的身体重心侧倒时,将这根手指压在了身下,表现出了一套高难度一指禅。

李追远伸手,把赵毅这根食指按回去,好让赵毅躺下安生抽。

但刚按下去也刚躺下,这根食指居然又立了起来,硬生生给他整个人又顶起。

再次按下去,他躺下,又再次挺起。

虽无一言,却胜似千言万语,像是个弥留之际、心愿未了的老翁。

李追远:“我答应你。”

也不知道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身体抽搐更厉害意识更模糊了,总之,少年话音刚落,赵毅的食指收起,整个人终于安详地躺下。

阿璃从自己登山包外口袋里取出健力宝,打开,再插入吸管,递给少年。

李追远接了过来,喝了一口后,将饮料递给阿璃,意思是,他现在状态保持得非常好。

阿璃接过来,咬住吸管,嘴角露出两颗小酒窝,喝了起来。

失魂落魄的姜秀芝,晃荡着向这里走来。

阿璃另一只手抱着的血瓷瓶里,飞出一只红色手臂,拦在了姜秀芝身前。

奶奶的手帕交,她不认识。

就是现在的柳玉梅,也不敢说自己真的认识。

要知道,当初第一个建议李追远,把家中邪祟带去琼崖陈家的,就是柳玉梅自己。

姜秀芝停下脚步,看着阿璃,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真的和柳姐姐当年,长得好像,和姐姐一样漂亮。”

她还记得当初,自己第一次被带到柳家,柳姐姐也是如这般坐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一位柳家长老那里偷来的名贵果酒。

来柳家前,她就听说过柳大小姐的威名,在家里,抽哥哥、扇妹妹。

同辈竞争无比激烈的龙王门庭,让她早早收拾得在自己面前噤若寒蝉,就是长老们也拿她毫无办法,因为她能去柳家祠堂里告状。

哪位长辈敢让她罚跪禁闭思过,祠堂里那位独宠于她脾气最为暴躁的龙王之灵,就会让那位长辈跪祠堂同样领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秀芝。”

“你会做什么,女红、乐律还是书画?”

“家里人把我送来时,教我好好拍大小姐的马屁。”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来,过来坐,请你喝一口。”

喝完后,姜秀芝就醉了。

醒来时,看见正在给她喂醒酒汤的穆雪慈。

“大小姐说,你只需好好拍好马屁,在这里,就没人敢欺负你,你家里的母亲与弟弟,也不会被外房欺负。”

姜秀芝在最下面一层台阶坐下,面朝身前的所有陈家人,相当于把他们都拦下来了,杜绝他们做任何出格之事的可能。

陈家老夫人轻轻拍打着自己的膝盖,似是彻底放下了,喃喃道:

“若真如此,那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顿了顿,姜秀芝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坐在她身后更高台阶处的少年:

“小远,等它们都跑出去后,奶奶我亲自护送你离开这里。”

并不只是防护邪祟的威胁,陈家人还在。

这件事传出去后,陈家人必然会报复回来,一整座龙王门庭的力量对自己展开追杀,李追远想安然离开琼崖,也很难。

李追远目光看向北方。

现在,就看陈曦鸢他们,能否及时找到无脸人身体了。

陈家祖宅位于群山中间,想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一具隐藏好的躯体,哪怕知道个“北方”,也不过是把难度从大海捞针降低为湖里捞针。

但这恰恰也是李追远让陈曦鸢带队的原因。

陈姐姐脑子里什么都不要想,想得越多反而越累赘,她只需跟着感觉走。

这是在浪中,江水,会给她指引的。

李追远垂下头,目光看向地下。

真看破了后,其实无脸人的招数也就那样,谈不上多玄奇深奥。

这就像是自己的岸上走江,单看形式流程,也非常简单。

难点就在于,看似简单的原理下,其他人无法复刻出来的操作。

它与自己一样,琢磨掌握了天道的规则,让天道全程看起来,显得很好糊弄。

这种自我布局、自我镇压、自产自销,风格上很接近自己的岸上走江。

区别在于,天道扣了自己的功德,所以自己反而可以靠着挂账,反向获得更大程度的权限与自由。

这无脸人,很像是天道的另一把刀,一把旧刀。

那座雪山地宫下,无脸人替天道剪除了不知多少怀揣成仙长生梦的不安分因素。

但这把刀,已经用完了,发挥出了足够价值,且这把刀产生了足够大且不合时宜的野心,就该被折断了。

玉龙雪山下的那次,以及今日陈家祖宅的这次,本质上,不就是天道在用新刀斩旧刀么?

此时此刻,李追远仿佛看见了未来自己结局的预演。

当天道觉得自己的价值被榨干,不允许自己再成长下去时,也会给自己送上相同的待遇。

届时,

在下面无能咆哮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

“不,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疯了,疯了,李追远,你真的是疯了!”

无脸人手持铃铛,等于高举火把。

它所设想的,李追远不惜身死,也要拦住邪祟不外散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不仅如此,就算这会儿它不想杀李追远剪除这一未来隐患,打算立刻引火自焚与这些邪祟“同归于尽”都办不到了。

因为这些邪祟,已经脱离了陈家祖宅范围,而它的熔岩,只能覆盖这座陈家,眼下那些邪祟,已经让它鞭长莫及。

“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无脸人无法理解李追远此举的动机在哪里。

这些邪祟一旦外放出去,哪怕外围依旧留有几个高手坐镇,他们双拳难敌四手,也不可能将这些邪祟全部阻挡下来。

就在这时,无脸人发现自己身上、以及这三具龙王遗体身上的火苗,开始变得微弱。

这代表着,天道正在名正言顺地扣减它的功德。

“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每一分功德的流失,对它而言,都是距成仙目标的后退。

它原本想着孤注一掷,挣个差价,补全自己,获得晋升;现在,则变成了自己故意作乱,放出邪祟,天道可以理所应当地以它的功德来抵扣因果反噬。

无脸人抬起头,向上看去:

“难道,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呵呵呵呵……你莫要忘了,是你的功德多,还是我的功德多!”

上方。

“呼……”

李追远心头的警兆危机,时而升腾,时而消退,如浪潮般,一遍遍地来,又一遍遍地去。

对这种感觉,李追远早就习惯了,这是自己那不能主动支取的账户,正在被不停地划款。

身处江上浪里,明明有条件制止,却故意放任邪祟外溢,天道已经给自己降下因果反噬。

这亦是当初,在虞家面对邪祟浪潮时,陶竹明等人,宁愿死战也不后退逃跑的原因,他们晓得自己担不起这般大的因果。

李追远现在,还只是浅尝开胃菜,真正的大因果反噬,还没来呢,得等那些邪祟开始为祸人间时,才是算总账的时候。

你说天道好糊弄吧,确实好糊弄,有时候只是高声自言自语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可它有时候,又能表现得洞察一切,此间模糊,称得上一句难得糊涂。

李追远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用照镜子,这会儿自己的印堂肯定一会儿发黑一会儿清明。

少年喃喃道:

“还行,我知道你功德很多,但我这里,也存了不少。”

……

“北方,北方,北方!”

陈曦鸢站在山头上,看着面前的北方群山。

手中的翠笛,被她捏得“吱吱”作响。

身后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而这,也给陈姑娘带来了莫大压力。

“吼!吼!吼!”

阵阵邪祟咆哮,自陈家祖宅方向传出。

陈曦鸢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重新目视北方。

梁家姐妹和徐明,则转身看着来时方向,正呈现出的恐怖场景。

梁艳:“这是邪祟暴动了?”

梁丽:“那我们这一浪,算是失败了?”

最无法接受的,是王霖。

但小胖子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

他不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位如此可怕,为何却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布置,竟一点时间都挡不住,让陈家邪祟全都跑出来了?

小胖子在疯狂地于心底那张纸上找寻答案,可任凭他如何搜索,都没办法得到一个合理解释。

与此同时,一股大恐怖向他袭来。

我的江,就这么走完了?

这不仅意味着,自己将无法扩大照亮这张纸的范围,无法找寻自己真正的来历,而且这不是普通的一浪失败,这一浪后续影响非常大,自己必然会遭受因果牵连,火把亮度会越来越弱,直至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一个白痴?

小胖子抬起头,他放弃了从纸里寻找答案,他看向身前,发现那位少年手下的人,包括那位陈姑娘,对此显得有些过分平静了。

谭文彬走到陈曦鸢身侧,安抚道:

“陈姑娘,你相信小远哥么?”

“我当然相信小弟弟,你忘了么,我也能被小弟弟绑起来。”

“既然相信小远哥,那你现在还在担心什么?”

“可是具体位置……”

“位置在被我们发现前,它不是固定的,你去哪里,哪里就是那处位置。”

“我……嘶……呼……”

陈曦鸢开始深呼吸。

谭文彬:“就像是你以前走江那样,跟着你的感觉走,你的江,不一向是这么走的么?”

陈曦鸢闭上双眼。

饶是有心理准备,谭文彬的面容也是有点僵,他知道,陈姑娘这是进入状态了。

谭文彬忽然感到一阵后背发凉,这样的人,要是当对手,实在是太可怕了。

陈家祠堂内,三盏灯焰剧烈摇晃,晃出了灯火残影。

陈曦鸢睁开眼,她的目光,锁定向远处正在飞过的一只鸟。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鸟,看向它只是因为恰好看到它;目光下移,下面有一座小山,看向它只是因为它恰好在小鸟正下方。

没理由,无法解释,就是感觉,就是恰好。

陈曦鸢身子前倾,身形落下,双脚快速蹬着崖面斜坡,向那座小山冲去。

谭文彬挥手道:“找到位置了,跟上!”

大家立刻跟着一起奔跑,小胖子落在最后头,他不明白,这是怎么找到的?

在外围时察觉不出来,可等进入这座小山头范围时,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他们怎么跑,都无法再拉近与这座山的距离。

这里,布有阵法,而且是极为高明的阵法。

好消息是,这意味着他们真的找对地方了。

坏消息是……最擅长阵法的小远哥和赵毅并不在这里。

陈曦鸢手持翠笛不停挥舞,域也开启,可一切宣泄都只是徒劳,始终不得寸进。

润生挠了挠头。

林书友看向谭文彬。

“彬哥……”

阿友知道,彬哥平日里喜欢拿小远哥的阵法书看。

谭文彬:“你太抬举我了,友哥。”

谭文彬的阵法水平是有的,毕竟学了这么久,怎么着也都有点收获,但面对这种高级阵法,他的水平就等同于小学生看高等教材,只认识个目录。

这座阵法,布局浑厚,与四周环境牵连非常之深,即使是小远哥亲至,想要破解,也得花费很多时间,因为自山底下到山顶,每一步登山路,都得推算。

得出答案不难,可答案量,得写满厚厚的一整本。

而且,越到上头,走错路后对阵法的反向推动就越大,很可能导致阵法自启,内部轰动,已知无脸人的躯体就在那上面,那就很可能导致那具躯体被阵法推滑入哪处地缝或深涧,彻底埋葬。

在无脸人原本的计划里,它是等事成之后,亲自开启阵法,找一个最适合沉睡的地方躲藏。

不过,现在因为李追远以红线缠绕其红绳的关系,迫使它不得不在第一时间切断了自己与本体之间的连接,失去了对这边的掌控。

谭文彬看向梁家姐妹,她们俩是懂一点阵法的。

梁家姐妹摇头,示意自己的水平无能为力。

最后,谭文彬看向王霖。

如今之际,只有这个小胖子,才有可能给大家带来惊喜。

王霖:“我不会阵法。”

虽然在玉溪时,他不止一次展露出阵法水平,但他没撒谎,他确实不会。

就像他做一道菜,食材、调料准备好,他能烹饪得很美味,可让他因地制宜、自由发挥,他会做得非常难吃。

谭文彬:“要不,你找找呢?”

王霖的脸,褶皱了起来。

他很后悔那晚群狼露营时自己去试探少年的底细,结果不仅没试出来,反而自己被少年扒了个底朝天。

一旦他的秘密被宣扬出去,江上岸上,不知得有多少势力,会把他当作一件稀世珍宝来争夺。

但眼下,他只能点点头,闭上眼,开始找。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谭文彬点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烟抽到一半,王霖睁开了眼。

谭文彬立刻把烟头掐灭,问道:

“找到了?”

王霖点了点头:“这是一座早就失传了的上古大阵,叫‘天地同寿’。”

谭文彬:“快翻到尾页,看看答案纸还在不在,没交给老师吧?”

这比喻,让王霖听得很难受。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谭文彬的描述很形象准确。

他那张纸里,有些只是做了记录,没有解法,就像是那种猜想,当时没有答案,自然就无法记录。

不过,这个天地同寿……

王霖:“有解法,但如果布阵的人,做了更改,我就没办法……”

谭文彬:“既然是失传的上古大阵,它也没必要去做更改吧?”

王霖:“有道理。”

谭文彬:“来来来,你在前面带路,我们踩着你的脚印走,走快一点。”

王霖点点头,走到最前面,开始带头上山。

他每一脚,都故意踩出脚印,后方的大家伙儿全都顺着起脚印前进。

走着走着,居然不倒退了,也确实在距离山头越来越近。

谭文彬提醒道:“你别太着急,稳着点,仔细点,别抄错了!”

等众人行至半山腰时,再抬头看,能看见山顶上,躺着一口琥珀色半透明的棺材。

棺材内躺着一具形似水晶的身体。

谭文彬蛇眸睁开,提前仔细观察。

棺内身体上,有多处破损,随处可见的坑坑洼洼,而且一些地方明显脱落过了,被机关方式进行了新连接。

可即使如此,当你在观察它时,你心底仍然会升腾出一股对造物主伟力的感叹。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美了,即使是破损状态,还是能让人自惭形秽。

只是,相较于破碎和修补,这具身体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这水晶材质上的不纯,有一点点杂质残留。

如若能将这些杂质剔除……谭文彬用力晃了晃脑袋,光是想象,竟然就能让自己心里生出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谭文彬拜的是李追远,身上分摊着李追远的位格与因果,他的目光,似是刺激到了棺内的那具身体。

当再往上一点,谭文彬就能有机会看见那具身体的脸部时,琥珀色的棺材开始融化,原本的半透明化作了不透明,包裹在了这具身体上,将它彻底遮蔽起来。

王霖第一个来到山顶,他所看见的,是一具被琥珀包裹的人形。

谭文彬:“毁了它!”

陈曦鸢上来第一步,将域全开,手中翠笛奋力砸去。

“嗡!”

琥珀身体抬起手,抓住了翠笛,而后一拳,向陈曦鸢轰出。

“轰!”

即使有域的效果在,陈曦鸢还是被轰飞出去,落地后身体滑行出很长一段距离。

琥珀身体坐起身,双手置膝上,没有进一步发动进攻,但可怕的威压,却席卷而出,众人心底不禁产生出绝望之感。

谭文彬:

“没事,有机会,这只是它身体本能在做自我保护。”

……

陈家祖宅,地下。

“我的身体?”

虽与身体失去了直接连系,可无脸人依旧可以感知到身体那边发生了状况。

“居然真的找到了,怎么可能找得到?”

这一刻,无脸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它抬起头,没有面皮的脸,朝向上方,不是朝向上头的李追远,而是更高处的那道目光。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琼崖陈家,最后飞升,你好狠,你真是好狠呐,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付出了我的一切,可你连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巧合,不会出现那么多的意外,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它在布局的同时,也走入了天意为自己设计好的胡同。

“哈哈哈哈哈!”

它知道,自己完了,成仙之路,几乎断绝,除非自己能再来一场千年布局,可它已没有心气和勇气再重复一次了,谁能确保,下一个千年后,等待自己的,不会是一样的结局?

无脸人的“嘴巴”张开,血肉模糊中,琥珀色泽向上喷涌,其余三具龙王遗体上,琥珀色泽汇聚,形成了一张没有脸的巨大面庞,向上穿透,它要离开这里,回归自己的身体,接受失败的结局。

无法再攀登酆都大帝那种层次的它,接下来只能沦为一具强大的邪祟。

而这,就是天道对它这把刀的……最终奖励!

“轰!”

巨大的琥珀色面庞,携恐怖之威,冲出陈家祖宅地面。

祠堂内,姜秀芝猛地站起身,其余陈家人也都面露惊骇,自家祖宅内,居然还有一尊如此强大的邪祟,而且它竟然拖延到现在,才选择离开?

李追远伸手,将染血的罗盘拿在手中。

巨大的面庞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径直向北门飞去。

李追远指尖轻轻拨弄罗盘,开口道:

“关门。”

“嗡!嗡!嗡!嗡!”

陈家祖宅大阵开启,坚固的牢笼竖立。

巨大面庞狠狠撞在了陈家大阵上,刹那间,这一方天地似都在震颤。

龙王陈家的底蕴,在此刻显露无遗,大阵稳固,巨大面庞没能出去。

“呵呵呵呵呵……”

笑声传出,巨大面庞没有再继续做无意义的尝试,如果先前所有邪祟都被关押在此,它有信心带着它们强行破关,现在,它晓得自己没有破关的能力。

它转过脸,似头顶上方,一张模糊不可视的巨大存在,向陈家祠堂位置,灌输以无边怒火:

“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

李追远:“我知道。”

“无论你为它做了多少,在它眼里,都没有丝毫情分可言。”

李追远:“你幼稚。”

在魏正道的书里,以及清安对魏正道话语的转述中,很早就有一句话:

【天道无情】

这也是李追远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与出题人斗智斗勇道路的原因,少年从未想过,要靠自己的真诚与努力,去感动上天。

“为什么,你居然会愿意为了它,与我同归于尽?”

李追远:“不,我没有。”

少年指尖掐出一张黄纸,黄纸上缠绕着一根白色晶莹的毛发。

怕陈家人事先发现,所以李追远标注的卡车停放地点,距陈家祖宅有点远,先前四方外逃出去的邪祟们,这会儿还没冲撞到外围卡车的包围圈。

不过,应该也快到了。

反正最深处的这位已经出来了,那就提前发动吧,提前收一收网,也免得会有漏网之鱼。

李追远指尖黄纸燃烧,连带着将那根白色毛发点燃。

刹那间,陈家外围四周,一道道粗壮的黑色气柱直冲云霄,比之先前陈家祖宅邪祟出笼时,更为恐怖可怕的声势呈现。

哪怕隔着还很遥远,可这种绝望的窒息感,却似掐住了祠堂内,所有陈家人的喉咙。

姜秀芝张大了嘴,看向李追远。

她终于明白了少年刚进屋时对自己所说的,这次来的客人不止他们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没进祖宅留在外面的,不是柳姐姐他们,而是数目更庞大也更可怕的邪祟。

姜秀芝的眼眸里,流露出惊恐,但凡自己心存恶念,没有将陈家力量外置出去,而是想要将少年闷杀在这里,那最终,会被闷杀掉的,将会是整个陈家。

这孩子,是做好覆灭龙王陈满门的准备来的!

李追远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看向姜秀芝:

“没吓到奶奶您吧?”

……

白色的箱子启封。

令人难以想象的神兽威压,欺压向这天地山谷。

半道身穿白色华服的身影,缓缓站起身,随之而来的,是头顶云层中那堪比惊雷震荡的磅礴虎啸:

“今日,让这座江湖,见识见识我秦家底蕴!”

(本章完)

第499章

一辆辆卡车,一口口黑箱,一尊尊邪祟,一道道高竖而起的黑色气柱,似牢笼铁栅,将这一大块区域圈禁。

远远看去,又像是体格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那一颗颗黑色狰狞獠牙,正欲吞噬。

无论是在秦家祖宅挑选邪祟,还是在陈家外围进行布置,李追远都是按照最坏的预案来做的。

简而言之,如若陈老爷子或者陈家人,打算以势压人,将矛盾扩大化,那少年就会帮他们扩大个彻底,不给整个琼崖陈家留任何缝隙,销个干干净净!

这种布置,在此时出现了另一个未曾设想的效果,那就是从陈家祖宅里四散而逃的邪祟,无论它们逃向哪个方向,无论它们是何种形态,在离开陈家祖宅一定范围后,全部被拦住了去路。

甭管你陈家祖宅里的邪祟有多诡异特殊,秦家……又不是没有。

任你天赋手段再匪夷所思,对面都站着能克制你的存在。

秦家这边,李追远是让白虎亲自去做的选拔,不仅在邪祟数量上,压过了史上只出过三位龙王的龙王门庭,在质量上,白虎更是优中选优。

三位陈家龙王固然在各自时期,创出了碾压一代的威名,可在其余更多时代里,频繁出现的是秦家龙王镇压江湖的身影。

底蕴这东西,需要岁月的长度与厚度来做共同沉淀,这两点,龙王秦都不缺。

这也就使得,才刚脱离陈家祖宅,还未从重获自由喜悦中脱离的陈家邪祟们,陷入了惊惧与不安。

它们不仅不敢再前进,还不自觉地开始后退。

没办法,己方是乱糟糟地蜂拥而出,可对面却呈现出较为整齐的横列。

并且每一段区域里,无论是从强度、状态保留、存在方式还是天赋能力,都显得较为均匀,宛若做过提前分配。

陈家邪祟们,无法理解这种场面,更未曾料想到,“秩序”这种东西,竟然会出现在邪祟身上。

不过,事情也不可能往尽善尽美的方向去发展。

哪怕秦家祖宅里的邪祟,有着很强的秦家认同感,可故事这种东西,并不存在现实里的约束力。

忽然换了个环境,等同于严重破坏了故事代入感,原有惯性被打破,再加上自由清新的小风一吹……

一尊尊秦家邪祟,巨大的身形纷纷开始摇晃,意念也变得繁杂,这是在动摇。

曾经的记忆被拭去灰尘,逍遥畅意的渴望回归,被压制不知多少载的邪祟本能,逐步占据自我。

原本停步不前的陈家邪祟们,发出集体鼓噪,警惕的心弦就此松开,仿佛是在集体呼喊蛊惑:

向外,向外去,那里才是我们可以一同享用的人间天堂。

队列中,出现了个体转向,包围圈,也随之出现了松动。

一道道渐起的腥红目光,一缕缕泛着贪婪的邪念,脱离主体队伍,不再朝向正前方的陈家祖宅,而是向后,去探查外围更遥远处,那鲜美的生灵滋味。

李追远绝不是第一个发现点灯后,从家里取邪祟不会触发因果反噬的人,可问题是,此举并不具备现实中的可行性。

也就是秦柳两家祖宅里的邪祟,能让你在家里封印再运出,其它大传承势力里镇压的邪祟,莫说搬出来了,就算只是给它的封印松一松,它都会立刻冲笼作乱。

但,就算是秦柳两家的邪祟再特殊,一旦你将它们在外面解封出来,那事态,就不再是你能掌控的了,除非你能让当年亲自镇压它们的龙王,复活归来。

可以说,一场弥天灾祸,自此就已注定,哪怕它们还未正式肆虐,这种故意主动将大量邪祟外运开封之举,就已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这,

就是柳玉梅所说的鱼死网破!

……

南通,思源村。

刚从地里回来的秦叔,将锄头挂在了外墙钩子上。

刘姨从厨房窗户处递出来一个空瓶子:

“去,打点酱油回来。”

秦叔抿了抿嘴唇。

刘姨:“哎呀,不是逗你玩,是家里真没酱油了,之前做卤味用得太多了,快点去,晚上还得给三江叔做红烧肉,他早上特意说的,馋肉了。”

秦叔接过酱油瓶。

“砰!”

酱油瓶炸裂。

刘姨:“你怎么了。”

在刘姨的视角里,秦叔身上的九条黑蛟虚影忽然不受控地窜出,每一条虚影上,都裹挟着浓郁的灾厄。

秦叔:“蛟影暴动,走火入魔。”

刘姨瞪大了眼睛:“你个木头有脑子么,也会走火入魔?”

秦叔想配合刘姨笑几声,可笑容刚浮现,就立刻收敛回去,他单手攥着自己胸口,走入厨房,盘膝坐下。

刘姨走到秦叔背后,撩起他身上的衣服。

后背处,九条蛟影,狂躁散乱。

这确实是功法失控,走火入魔之相。

刘姨:“怎么会这样?”

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安全的玄门之法,只能说,正统门派的功法普遍走火入魔的概率比较低。

秦叔走的是自己开创的秦家新脉,风险性是要高些,可凭秦叔的能力,本该能将它不安分属性稳稳压下去。

这一没重伤,二不是在打架,怎么会冷不丁地发生这种意外?

刘姨:“你还能撑得住么?”

秦叔:“没问题。”

乱杂的蛟影被秦叔镇了下去,在刘姨视角里,这九道蛟影此时都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狰狞,连带着秦叔本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

当他扭过头看向身后时,在刘姨的视角里,本是面容质朴的秦叔,脸上浮现出了些许邪异,眼底深处,也流转着暴虐。

秦叔:“只是暂时镇压下去了,但我觉得,它还在继续酝酿,只是一个开始。”

说着,秦叔举起右拳,打算砸向自己胸口,让自己吐点血受点伤,说不定就能缓解。

可这次,拳头举了很久,实在是砸不下去,这相对应的力度衡量,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刘姨:“化解不了?”

秦叔:“太重了。”

刘姨似是想到了什么,吩咐道:“你先稳住,不要乱来,我去看看老太太。”

柳玉梅在客厅牌桌上打牌。

秦叔的感知迟钝,她要敏锐太多。

从连续三把,自己拿了臭到不能再臭的牌,接连让别人大胡后,她就察觉到了问题。

以往,都是她故意算计着输,这三把,是纯输,输到连刘金霞她们都纳闷了,觉得柳家姐姐今儿个,怎么放得这么不走心?

正好到轮空,柳玉梅起身离桌:“你们先打着,我去歇一会儿。”

走出客厅,往东屋行进途中,柳玉梅指尖掐算。

哟,生平第一次,运势能跌落到这种地步,而且,还在惊人下降中。

柳玉梅走入东屋,走到供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黄酒。

刘姨后脚进来,关切地询问道:“主母,阿力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你这边……”

柳玉梅端着酒杯,坐下。

刘姨仔细瞧了瞧柳玉梅的面色,拍着胸脯舒了口气。

“还好,主母你没事。”

柳玉梅:“叫你小时候多花点心思学一学风水,你不听,只顾着玩弄你的虫子。”

老太太指尖往酒杯一蘸,再回弹向自己眉心。

下一刻,刘姨就看见老太太印堂发黑,灾厄之气浓郁到近乎要化作水溢出。

先前若不做遮掩,怕是牌桌上的刘金霞,都能一眼瞧出柳家姐姐大限将至。

刘姨:“主母,您……”

柳玉梅面露笑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倒扣在供桌上。

“阿力和我有事,你没事,就说明这次小远,只去了秦家祖宅。

也是,秦家祖宅离听风峡近,去那儿方便。再说了,只对付一个琼崖陈家,秦家祖宅里的那些,就绰绰有余了,没必要再硬跑个柳家。”

刘姨听懂了柳玉梅的意思,随即,她目露冷冽:

“陈家人,自寻死路!”

秦力是秦家人,正儿八经入的秦家门庭,柳玉梅是秦家主母,当秦家的邪祟被外放出去作乱时,她和秦力必然会遭受因果反噬。

造成这一情况的唯一原因,就是小远在琼崖动用了带去的邪祟,也就是陈家……真的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柳玉梅:“这才哪儿到哪儿,才只是个预热,怕是那边也就刚解封。”

过去,遇到这样的情况,柳玉梅咳点血也就化解了,这次,实在是太沉太重,她也不敢吐血。

最主要的是,光吐血也没用,哪怕自己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干躺在床上,这因果反噬也无法化解干净。

那种事儿,一旦做出来,就再无回头路了,驱使邪祟为祸人间,是天道最无法容忍的忌讳之一。

即使是那种纯粹的邪魔歪道,一辈子,不,十辈子百辈子,打从娘胎里就开始作恶,都远远比不上此种浩劫大灾。

刘姨:“那小远和阿璃他们……”

柳玉梅:“现在,不用再去想小远和阿璃他们了,我们抓紧时间,做好自己该做的。

你收拾一下,多带些虫子,去一趟琼崖陈家。

邪祟过境,琼崖陈家祖宅必然不复存在,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者外门分支散落于整个琼崖。

阿婷,我要你去把陈家人,扫个彻底,一个不留!”

刘姨:“柳婷领命!”

柳玉梅掌心摊开,床底下的剑匣开启,一柄剑飞入老太太掌心。

这把本该流淌着高贵祥和气质的长剑,这次在被柳玉梅握住后,却出现了一道道锈纹。

柳玉梅轻抚剑身,道:

“你说它瞎吧,它有时候真的很好糊弄;可有时候,它却是这世上最明察秋毫的存在。

我与阿力,人没去琼崖,邪祟也不是我们搬的,可它却知道,我们在后头允许建议且推波助澜,这因果反噬,还是能精准地落在我们头上。

这事儿,是小远做的,可小远是咱们家主,为家主抉择分担因果,本就该是我们的应尽义务。

罢了罢了,一把年纪了,也懒得入什么邪道魔道了,跟阿力说一声,也做一下准备,跟我上明家。

事急从权,咱们呐,就捡个最软的柿子捏一捏。

明琴韵如果真死了,那我就送更多的明家人下去陪她,以免她寂寞;明琴韵若是没死,那我就让她再死一次!”

在刘姨面前,不做遮掩的柳玉梅,眼眶浮现出乌痕、嘴唇泛紫。

刘姨:“我这就去知会阿力。”

柳玉梅:“慢着。”

刘姨:“主母?”

柳玉梅:“我的心未作绞痛,说明阿璃和小远他们这会儿应该还都活着,你要是能找到他们,就跟他们说,自此之后,不用再打着秦柳两家门庭的旗号了,这累赘太重。

俩孩子都苦,一个自幼被诅咒折磨,一个徒手走江,空背着两个门庭旗号,却没真正享受到什么门庭福泽。

告诉他们,入邪也好,入魔也罢,奶奶我不介意这些,只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

日后行事,再不用受那规矩顾忌,恣意放纵地活,能开心几年是几年,多笑一笑。”

柳玉梅将长剑一竖,目光看向门外天空上的灿烂晚霞:

“论罪就论罪吧,我两家老小,步步后退换来的是步步紧逼,都把人欺负到这份儿上了,还想姑奶奶我继续守规矩?”

转过身,看向供桌上的一众龙王牌位:

“你们可瞧见了,这可不怪我,更不怪咱们家小远,这龙王清誉牌匾,姑奶奶我背得够久了,早就想给它劈碎了事!”

这时,外头坝子下,传来李三江的声音:

“婷侯啊,婷侯!”

“哎,三江叔。”

“红烧肉做了吗?”

“都备下了,但还没到饭点呢。”

“成成成,等我回来再吃,呵呵,我这会儿要去趟镇上签合同,那块开窑厂承包的地批下来了,你去二楼我房里把我户口簿拿下来。”

刘姨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点了点头,脸上的异样再次以手段遮掩。

“是该和李三江告个别,至少也得替小远,陪李三江再吃顿晚饭,晚饭后,我们就动身吧。”

刘姨离开了东屋,来到二楼李三江房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布封,展开,看见了里面包着的户口簿。

户口簿很新,上次加名时,李三江特意花了工本费,做了个新皮套。

刘姨打开户口簿,户主李三江,下面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李追远。

……

江湖上,有那种专司擅长探查感知观星语望天象的宗族门派,但任何势力,只要发展到一定规模后,都会建立起自己的相对应分支。

当琼崖陈家的邪祟暴动时,很多江湖势力,都探查到了那边的异象,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清楚,那个方位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封封问询函,如雪花般“飞往”琼崖陈家,琼崖发生那么大的事,肯定得先询问那边的龙王门庭。

只是此时,琼崖陈家是没办法对这些质询,做出任何回复的。

本来,这种异象只是今日各个传承势力今晚或明早碰头会时需要提起的事,但接下来,又一股与之前相似却更为强猛的异象发生时,这件事的性质,立刻发生了变化。

得到下面通报的各掌门家主,都意识到,琼崖那边,出大浩劫了!

各家势力,纷纷动用起自己的关系网向那边延伸,同时也派出了队伍前去实地探查。

陶家。

湖心亭中,陶云鹤看着面前桌案上摆放着的两份奏报。

他一边习惯性抠起鼻屎一边目露思索。

良久,他指头抽出,在石桌下缘位置蹭了蹭。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明家葬礼上,柳玉梅与陈平道当众会晤短语的画面。

“难道,陈家也不干净么?

陈平道啊陈平道,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老酒鬼,居然也会去做那种腌臜事。”

陶云鹤伸手想去抚自己的白须,停顿了一下,换了只刚刚没抠鼻屎的手抚摸。

“唉,这次的事儿,是真的彻底闹大喽。

你们这帮家伙也真是的,也真有脸,更是活他娘的该,叫你们逮着人家孤儿寡母的往死里欺负,真不怪别人把这桌子给掀了!”

……

明家。

明家的奏报,来得比其他势力要晚许多,甚至当别家势力问询函都发过来了,自家的观测奏报还没送上来。

没办法,明家接连遭受打击、中坚折损严重,而星象天象这种,又较为吃气运加持,最先衰败下去的,就是明家的“耳目”。

小孙女拿着汤碗,给躺在床上手脚不能动的明琴韵喂汤药。

喂一勺后,得马上拿起帕子,给奶奶嘴角溢出的半勺擦去。

小孙女看向床头处,奶奶的命灯,这灯焰,虽依旧微弱累卵,却似比葬礼之前,要强了一些,这意味着奶奶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当然,这好转亦很有限。

闻到一股臭味后,小孙女放下汤碗,尽力压制住眼里不耐烦的厌恶之色,给奶奶清理新排的尿便。

奶奶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可长老必须要求自己三餐投喂,这时候,不能以阵法这类的其它外力,来帮奶奶辟谷,哪怕奶奶自己灵魂强劲也能轻松进入此种状态。

但无论是奶奶还是长老们,都要求延续好这具残破得不能再残破的躯体,这具躯体要是彻底失去活性,那明家前主母,就要沦为“邪祟”了。

屋外议事厅里,似有事在议。

明面上当上家主的二伯,正和长老们进行争论。

小姑娘听到了“琼崖”和“派不派人去”。

这时,毫无征兆的,一股阴风袭来,小姑娘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马上看向奶奶的命灯,发现那灯焰,这时竟缩到极为微小的地步,如若不凑着细看,压根就发现不了它还亮着。

小姑娘吓得立刻起身,想要去通禀这件事,谁知直接撞到了忽然出现在卧室门口的大长老身上,弹倒在地。

大长老无视了小姑娘,目光死死盯着那盏命灯。

命灯这次变微弱,并不是主母的身体状况再遇滑坡,其灯焰上方,分明是有一层无形杀劫环绕,将命灯压制,这代表着灾祸临头。

可主母就算假死,此时也是躺在明家最深处最核心的位置,什么样的灾祸能落到主母这里?

大长老目光流转,念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猜测:

“难道,是有人要直上我明家?”

……

被外置的琼崖陈家人,正拼了命地从各个方向向祖宅赶去。

可姜秀芝之前在做安排时,为了防止他们能快速返回,故意都安置得很偏远,所以一时半会儿,他们就算是飞,也不可能及时回来。

他们只知道自家祖宅发生大事了,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当地气象台也发出了气象异常的通知,广播与电视里也插入了播报,本地人看到这则消息后也是一头雾水。

台风天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可以往好歹能提前知道个路径,晓得要来了,就提前做好防备,哪里会有这种冷不丁偷偷登陆的?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地方,就是身处于这几轮暴风眼中心的陈家祠堂。

姜秀芝闭上眼,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

她是怕了,被眼前这少年给吓住了,但随后,心里又充斥起惋惜。

“孩子,你不至于此的,真不至于……”

身为龙王家的主母,她当然清楚,这种主动将邪祟外运制造浩劫的因果反噬有多大。

“老东西不会那么做的,奶奶我更不会,怪我,更怪那该死的老东西,孩子你受委屈了……”

李追远对姜秀芝笑了笑。

不管怎样,先前坐台阶上时,陈家老夫人说出了会亲自护送自己出琼崖的话。

那句话说出后,在李追远心里,自己与陈家的恩怨,才算是彻底落到了与陈平道的私人恩怨上。

刚才,也是李追远自入陈家门后,第一次对姜秀芝冠以“奶奶”的称呼。

“我没事,奶奶,你先收敛心神,我们,还是先化解掉眼前的局面吧。”

姜秀芝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她一甩手,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剑身带有密密麻麻的神秘纹路,这应该是出自姜家传承,而她持剑的风格,和柳奶奶很像,一看就是年轻时那会儿被柳大小姐指点传授过的。

姜秀芝剑指天上的那张庞大面庞:

“就是你这畜生,阴谋颠覆我陈家?”

巨大面庞无视了姜秀芝的话语,它先环视四周,感知着数目与强度,尤其是这其中,有一道气息,强大到令它都感到心悸!

秦家祖宅里,为何会有状态保持得如此强大的邪祟?

不是说秦家祖宅里就不能有强大邪祟,可凡是被龙王亲自镇压的邪祟,都是与龙王一战的失败者,本身就受创严重,再加上受岁月以消磨,状态必然与巅峰期时大相径庭。

可那道气息,却强劲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被击败再被长久镇磨,哪可能还能保留这么多?

哪怕是其当下状态,都足够引起一位当世龙王去亲自镇压了。

无脸人:当年镇压它的秦家龙王,到底强大到何种程度?

因为只有那位秦家龙王足够强大,才能让这尊强大邪祟在保留如此好状态的前提下,将其强行带回祖宅镇压,岁月的消磨对它雄厚的积累而言,也就谈不上伤筋动骨。

无脸人不知道,白虎是一个特例。

能在魏正道的餐盘里,于生死大恐怖间血脉返祖突破,最后成功逃离魏正道的餐桌,足以说明它当时的实力强大。

至于后来,它虽然确实是被秦家龙王击败带回秦家镇压的,可彼时它的反抗并不强烈,它觉得外面的世界里全是魏正道的影子,闭眼就能看到魏正道伸过来的筷子,干脆半败半送似的,进秦家祖宅躲藏。

这一次,如果不是李追远展现出了和魏正道相似的特质,如此强大的白虎,绝不敢踏出秦家半步。

但也恰恰是因为有它的存在,李追远才敢不开陈家祖宅大阵,让陈家邪祟们外逃。

否则,李追远就算明知道天道意图,也会故意装糊涂。

你无脸人想要自产自销,补得那一丝圆满,那我就帮你开阵困住邪祟,然后再寻机带着自己人逃出生天。

反正最后你都要将这里的邪祟融灭,你就圆满你的,我也就顺势把这一浪糊弄过去。

无脸人压迫下来,熊熊火焰,将整座祠堂包裹,祠堂内的防御渐渐呈现出不支的“咔嚓”声。

李追远开口道:“陈家人,开域杀出去,缓解祠堂阵法压力,支撑不住后再退入祠堂躲避。”

姜秀芝:“听着,你们姓陈,这里是陈家,跟我杀出去,不准退缩,死也给我死在外面!”

一声令下,姜秀芝率先冲出祠堂,符剑挥舞,引起道道破炸之声,一时间竟真的将这火焰给驱散了一大片。

她的子女孙辈们紧随其后,一个个将域开启,既是帮老太太撑开火燎,亦是给老太太提供庇护。

有过点灯走江经验的陈月英,当仁不让地开始指挥,在她的带领下,陈家人结阵成功。

此举,等同是在这座祠堂外,又新起了一座碉楼,祠堂的压力顿轻。

而无脸人的本体毕竟不在这儿,纯靠灵魂与功德幻化出的这种四不像存在,就算是在强度上依旧占有明显优势,可一时半会儿间,居然没办法破开陈家人的阵形。

尽管它各种阴招也使了,结阵中的陈家人也都接二连三出现了迷茫、怨恨、嫉妒,但在姜秀芝的怒喝声中,又都迅速恢复清明。

上阵父子兵,一家人,身上流淌着相同血脉,加上各自域的互相扶持,叠以视死如生之心态,迸发出了让李追远都未曾预想到的良好战场效果。

李追远甚至觉得,有可能都轮不到自己出手了,这最后必须要拼一把的危机,就能在陈家人这里,给挡下来。

要么,挡到陈曦鸢那边,将无脸人的身体击碎;要么,等待最外围的秦家邪祟……

褚求风连续吞服了好几颗药丸,面色上回了些病态的红,他坐起身,着手修补起这祠堂阵法。

这般做,意义不大,因为无脸人的火焰对祠堂阵法的消磨,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操控还是修补,都无法延长太久。

褚求风很显然也知道这个,但他这会儿就是想做些什么,毕竟,他的老婆孩子,都在外头厮杀着呢。

“前辈,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我愿意留在陈家的原因。其实,先前我妻子和岳母在这里,我没对你说实话。

我褚求风,虽出身草莽,却亦有鸿鹄之志,怎可能愿意向上入赘、攀龙附凤?

在我被妻子带回陈家疗伤救命时,岳父先来找我,对我私下承诺,愿意将月英嫁与我,让我明媒正娶而非入赘;

岳母也来寻我,说担心月英以后会变心,负了我这舍去前程与身体的救命之恩;

我妻子更是亲口对我说,若是家里不同意她嫁给我,她就要和我私奔离家,就算我以后血毒发作,她也可以带着身孕或孩子回来,跪于门前,不信她父亲母亲不松口继续救我。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这个孤儿,比起那座江湖,我更想要一个家。”

江湖上,尔虞我诈,即使是李追远,也很少能看到在危急关头,一家人,不分哪房,都紧紧依偎在一起,生死与共的。

李追远:“挺好的。”

褚求风:“前辈,我要谢谢你,你补全了我当年被迫二次点灯认输的遗憾,让我这半废之人,再次目睹了江上的真正风采。

呵呵呵,过瘾,是真的过瘾,大气魄,大手笔,大底蕴,江水弄潮,此番气象,前辈您就应当独占这鳌头!”

此时,褚求风是江上状态回归,他无所谓什么正道邪道,也懒得去管什么苍生危机,只是单纯沉浸在这大场面大气象之中。

但当他扭头,看向李追远时,却发现少年脸上,荡漾起阵阵阴郁,这并非神情,而是灾厄。

只是,每次阴郁积攒到一定程度后,都会退下去,不会继续加重。

而少年身后的女孩,身上已升腾起淡淡黑雾。

褚求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叹息于自己岳父为何要去出手针对这少年,更叹息少年今日之大手笔,可能要成为江湖正道之绝笔。

外面,无脸人似是也发现了,自己就算再打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把这群陈家人焚灭,干脆以余力牵制陈家人,主力毁这座祠堂防御。

只要毁了这座祠堂,祖宅大阵就会出现破口,它就能趁势离开,回归自己的身体,它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那边,出现了危机。

祠堂防御压力,再次加剧。

褚求风吐出一口鲜血,颓然侧倒后,又强行坐起,纵使绵薄之力,为夫为父,也要尽下去。

李追远:“你休息会儿吧。”

褚求风:“前辈?”

李追远:“我来。”

少年摊开双手,他精通相术,都不用看脸了,自己掌纹这里都变得“极其难看”。

而他的眉宇,也从原本的纯净少年,变得阴沉。

后方,跟随着少年一起起身走来的阿璃,身上的黑雾愈来愈重。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女孩。

女孩低下头。

李追远:“我们家阿璃,变得更好看了。”

女孩抬起头,露出笑意。

褚求风看向女孩的脸,精致的面容里,似沉浸着无尽恐怖,哪怕只是看向她的眼眸,心神都会被牵扯进去,遭受诸邪分食。

真是天大的讽刺,这位秦柳两家门庭的孤女血脉,居然眼瞅着距离入魔不远了。

李追远双臂撑开,自少年身上,隐隐浮现出一身黑色的雍容华服。

“轰!”“轰!”“轰!”

一道道浑厚磅礴的鬼门落下,矗立在了陈家祠堂之外。

鬼门在熊熊烈焰中不断融化,又不断修复,这是少年,以术法,强行去和无脸人对耗。

阿璃松开手,血瓷瓶落地,女孩掐印,血瓷快速分裂后,凝聚成一尊僵尸身影。

汹涌的尸气席卷而出。

阿璃轻抬下颚,向前一指。

僵尸飞身而出,跳出祠堂,径直撞向天上那张巨大脸庞。

李追远:“认识这是谁么?”

无脸人:“竖子……竟敢!”

李追远:“来和你的好子孙,好生亲热亲热。”

阿璃召唤出来的僵尸,是李追远丽江那一浪中,雪山地宫成仙塔下的那位。

他是无脸人的后代,是他摘下无脸人的脸皮,并且杀戮全族人,携棺入成仙塔,意图带全族飞升。

假如无脸人能够成功“成仙”,那它大可以像酆都大帝那般,不用在乎什么血脉。

可它非但没成功,还距离成仙越来越远了,此时再见自己的“优秀子孙”,无异于在它伤口处狠狠撒盐。

“竖子,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不,你其实已经没有明日了,哈哈哈哈哈!

你最好的结果,就是像我之前那样,东躲西藏,做一只永远都无法见光的臭水沟老鼠!”

李追远看了一眼,祠堂内到现在仍未有任何动作的三道陈家龙王之灵,淡淡回应道:

“哦,是么?”

……

“吼!”

虎啸再度发出。

白色华服老者的声音震荡:

“别忘了,我们来自哪里;别忘了,我们将归向何处;别忘了,秦家后继有人,复兴在即。

最后,更别忘了,今日敢擅自离阵者,不仅将开革出秦家,更是会被我以残生追猎。

能承受得住我虎爪撕裂而不彻底湮灭的,我会将其送予其它门庭势力,请他们帮忙继续镇压你们,我想,这座江湖上,肯定有很多传承势力,会很喜欢这种送上门的功德!”

前头的呼唤,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来自最后的威胁,虎王坐镇秦家祖宅,于邪祟中,积威甚重。

正因为晓得虎王有多可怕,它们才没信心能逃脱虎王的猎捕,最起码,头一批敢逃脱的,肯定会被虎王列入账中,到时候被猎捕到,再送去其它门庭镇压,不仅失去了往日秦家故事荣光,否了过去,更是彻底沦为一种笑话,否定了未来。

此刻,带头邪祟大哥的坚定立场,对稳定局势,非常有用,当没人敢率先逃跑时,就……没人敢逃跑了。

白虎对自由的渴望并不强烈。

李追远在秦家祖宅,对它模棱两可的回答,起到了极大的宽慰与震慑作用。

它不敢尝试去杀李追远,哪怕能成功。

它怕李追远是魏正道的分身或者是人间行走,杀了李追远后,不知在何处沉睡的真正魏正道,就会苏醒。

那个时代,见过魏正道的寥寥,魏正道本人,更是连传说都未曾留下,但这恰恰说明了魏正道的恐怖。

白虎不敢铤而走险,它愿意变乖。

只要自己能乖乖的,那少年就不会吃自己了。

老人半截身体前进,一拳挥出,身后,巨大的白虎之影,利爪直下。

一尊尸鬼,瞬间就被拍了个稀碎。

老人回头,声音洪亮:

“上,撕碎它们,让它们知道,龙王门庭之间,亦有天壤之别!”

一尊尊秦家邪祟发出咆哮,没谁后退,没谁转身,没谁后逃,甚至,连将意念向后释放进行流连的都没了。

它们疯狂地冲上来,以各种手段,攻向陈家邪祟。

这一刻,刚逃出生天的陈家邪祟们,面对这群来势汹汹的可怕存在,心里产生出了对从陈家封印之地逃出的后悔。

可怕的撕咬,骇人的宣泄,惊悚的诅咒,血腥的绞杀。

古往今来,都是江湖正道,以热血直面邪祟的可怕,这还是头一遭……两大群邪祟之间,爆发了杀伐。

老人:

“撕碎它们后,吞进肚子里,带回秦家。

龙王陈家那帮废物镇不住的东西,我们龙王秦家代劳来镇!”

……

“咋了,我说,有事?”

李三江刚吃了一大口红烧肉,喉咙里冒油的感觉真好。

正打算端起自己的酒杯来一口,求一个更舒坦,就看见平日里都是在那张圆桌上吃饭的老太太,这次竟然端着一杯酒,主动向自己这里走来。

这般郑重,这般严肃……

坏了!

李三江心里重重咯噔一声:这市侩的老太太不会是看到自己要开窑厂挣钱了,想毁约提高彩礼吧?

柳玉梅端着酒,走到李三江面前,正准备开口告别,神情猛地一变。

她另一只手举起,开始掐算。

李三江看到这“数钱”的动作,

一拍大腿,

扭过头,发出一声叹息:

果然,她这真是要跟自己提价啊!

柳玉梅目露惊愕,即使身为两家龙王门庭主母的她,也弄不清楚当下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为什么,

自己身上的因果反噬会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动态变化:

不停地向前进小半步后,又马上向后退一大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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