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暴雨前的宁静【8000字】

站在原田身旁的永仓这时一边咧着嘴,一边随声附和:

“我也是,我也等不及了。”

永仓他在今日的那顿午饭中已说得相当清楚,他之所以会入青登麾下,就是看中青登所开出的高薪,想早日攒出足够让他继续云游四地、磨练身心的路费和生活费。

因此,对于现在正展开着武者修行的永仓而言,他自是最青睐那种能够让他的剑术大放异彩、可以很好地磨练自身技艺的任务。

今夜的这项要跟激进攘夷派针锋相对的任务,就很合永仓的胃口。

斋藤一如既往的一副“啊,世界要毁灭了也干我屁事”的高冷模样。

身为青登保镖的斋藤,这次也获准陪同青登参与今夜的行动。

和永仓、斋藤、原田这仨人相比,藤堂现在的反应要更正常一些——他脸色苍白,不断地抿嘴,可以看出他现在相当地紧张。

“永仓,原田,稍安勿躁。”青登无奈道,“我们今夜能否碰上讨夷组还是个未知数呢。”

“原田,把你的长枪放下,这里人多,别乱挥。”

“啊,对了,差点忘记了。这个给你们。”

说罢,青登从后腰处摸出3柄十手。

“永仓,原田,藤堂,这3把十手,你们一人一把。拿好了,别弄丢了。”

“喔喔!”原田一脸好奇接过青登递来的十手,“这就是每名冈引都会拥有的十手吗?只可惜我不会用十手呢……”

“不会用十手也没关系。”青登淡淡地说,“毕竟这十手的主要功能,就只是用来证明伱们的冈引身份而已。”

“如果你们的十手弄坏、弄丢了,记得第一时间向我上报。”

每名冈引都能得到一柄官府授发的、用来作为身份象征的十手。

只要你往腰间佩上这柄官差用的十手,他人便能知道你是某名同心的冈引。

原田兴致勃勃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这柄新武器后,突然发现:他们几个的十手和青登的十手,略有不同。

正被青登佩于其右腰间的十手,柄底系有一条红穗。

而原田、永仓他们仨的十手则都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物。

“橘先生,为什么我们的十手的柄底没有系着红穗啊?”原田问。

“为了方便区分同心和冈引,只有同心的十手柄底才会系有红穗”青登答,“你们可千万别嫌好玩而往自己的十手柄底系红穗,你们这么做会有‘冒充同心’的嫌疑,事很大的。”

“喔喔,原来是这样……”原田点点头,然后随同着身旁的永仓、藤堂一起模仿青登佩戴十手的方法,有样学样地将各自的十手佩在了右腰间。

给自己的这帮新部下们分发完十手,并让他们都安分一些后,青登转动视线,扫视四周。

猪谷和牛山这两位前辈,现在正在他的不远处。

他们二人此时都在一脸严肃地对着各自麾下的冈引们说着什么。

找不着有马,不知有马现在去了何处。

南、北番所的“三回”官员们聚首一堂,前去联合执行某次任务……此等盛况,也算是久违至极了。

在青登的印象里,南、北番所上一次一起联手处理某个任务时……他父亲橘隆之还活着呢。

此时此刻,这座南、北番所的所有“三回”战力都正齐聚于此的大房间内,正有股股难闻的汗味与凝重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誓与讨夷组血战一场,视死如归”的斗志的。

讨夷组声名在外,是一帮胆敢集结二百余号人袭杀外国商人的特大恐怖组织。

人数多、有组织,而且敢打敢杀。

论危险度,奉行所平日里常对付的那种狐假虎威,只敢做些打劫商舍、强抢民女之类的下贱勾当的“攘夷志士”完全不能与讨夷组相比拟……

特大规模的恐怖分子和只敢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哪者给人的心理压力更大,可想而知。

和讨夷组做对抗……还真有可能出现啥重大死伤。

青登清楚地看到——很多人……包括部分同心在内,现在都是一副惊忧的神情。

他猜测着:现在应该有很多人都在暗中祈祷吧……祈祷着今夜的江户能够风平浪静的,最起码自己能够平安度过今夜。

“橘君!”

这个时候,青登突然听见有马在唤他。

“有马大人。”青登扭过头,向忽然现身并正快步朝他走来的有马打着招呼。

只见有马现在已全副武装,穿戴好了与力的装备——头戴阵笠,上身在披戴锁子甲的同时还穿着一件胸甲,下身则是围着一条野袴。

只有与力级别的官差才能穿戴胸甲,青登他们这些同心只能和冈引一起穿锁子甲。

日本最显著的政治文化:等级制度森严至极,融汇进该国国民的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有马快步走到了青登的身前:“橘君,你们这边准备得如何了?”

青登笑着抬起手,拍了拍被藏于和服里面的锁子甲:“该穿的,该戴的,全都穿戴好了。”

“嗯。那就好。”有马点点头,然后看向站于青登身后的斋藤等人。

他大概是想查看青登的这些新部下目前的状态吧。

永仓、斋藤、原田他们三人的状态看上去都相当不错,不是在笑着,就是一脸淡定,所以有马仅扫了他们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有马的目光,仅在现在脸色仍很苍白、看上去仍很紧张的藤堂身上停住。

“……小伙子,放轻松。”有马拍了拍藤堂的肩膀,轻叹了口气,“不用那么紧张。”

“今夜会不会碰上讨夷组的人并和他们打起来,还是一个未知数呢。”

藤堂以略有些僵硬的动作点了下脑袋并挤出一抹略难看的微笑:“谢谢……我现在要比刚才好多了……”

在今天下午的时候,青登就已领着他的新部下们跟有马、猪谷他们见过面了。

见青登总算是也拥有了自己的团队,有马、猪谷他们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由衷地为他们的这位晚辈感到高兴,感慨着青登已能独当一面,越来越有一名同心该有的样子了。

有马又拍了几下藤堂的肩膀,然后叮嘱了青登一句“做好准备,奉行大人他们马上就要来了”后,就离开前去查看不远处的猪谷和牛山的现状。

青登一面目送着有马离开,一面苦笑着对永仓他们轻声道:

“也不知道是该说你们运气太好了,还是太不好了……成为冈引的首日,就碰上了这种一整年下来可能都碰不上一次的大规模行动……”

说到这,青登停顿了下,随后清了清嗓子,换上更肃穆一些的口吻。

“不过也罢,既然选择了入我麾下、做我的冈引,那么迟早都会碰上需要和什么凶恶歹徒或犯罪集团大动干戈的一天。”

“总之——你们今晚都打起精神吧。”

“冈引如果能立下功绩,也是能够获得不少的赏赐的。能不能拿到赏赐、能拿多少赏赐,就全看你们的本事了。”

原田吹了个口哨,接着用夸张的动作拉伸自己的手脚和腰杆:“哈哈,橘先生,听你这么说,我更有干劲了!”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

终于——不远处的房间房门被猛地拉开。

薄井和南番所的町奉行厚川在各自的侍从的簇拥下,在被拉开的房门现身。

见两位奉行都来了,房内众人连忙停住闲聊声、讨论声,“哗啦啦”地排好队列。

南番所的统一站到房间的西面,北番所的统一站到房间的东面。

薄井和厚川屹立于众人的前方,一脸严肃地寒暄了几句后,发起了简短的“动员演说”。

所说的,无非都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语,“今夜就拜托各位了”、“祝诸位武运昌隆”、阿巴阿巴阿巴……

待“动员演说”结束,薄井和厚川按照约定俗称的惯例,开始为众人送行。

他们招呼着侍从们端上柴鱼片等食物还有几壶酒,然后亲手将这些食物交给南、北番所的诸位与力。

看着大快朵颐的有马等人,原田用力地吞了口唾沫。

“橘先生。”原田悄声问,“那些食物我们不能吃?”

青登点点头:“这些送行用的食物,只有与力可以吃。”

“……这送行也太奇怪了吧。”原田又咽了次唾沫,“至少也该给我喝一碗酒吧……”

青登其实也不是很理解奉行所这奇怪的送行规矩,食物和酒水都只有与力才能享用,他也觉得至少该给他们这些同心、冈引喝一杯送行酒。

这应该就是过于森严的社会等级制度所催生出来的古怪文化吧。

在静静地等待着有马等人吃完奉行交付的送行用的饭食时,青登忍不住心生感慨。

遥想2个多月前,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那天晚上,在准备讨伐那个“仁义众”时,青登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光杆司令,手底下一个能遣使的部下都没有。

而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团队,虽说他的这个团队规模还很小,但不论怎么讲,摆脱掉“光杆司令”的头衔总归是一件相当值得庆贺的事。

诸位与力吃东西的速度都很快,他们三下五除二地将这些送行的食物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薄井大手一挥和身旁的厚川对视一眼后,二人异口同声:“祝你们凯旋!”

“是!”与力们领衔众人,朗声相和。

送行已毕,众人依照着计划,开始分批次地从北番所离开。

南番所的诸位赶赴两国广小路,北番所的诸位则是前往各自今夜所负责的防区。

因为不知道讨夷组具体会在今夜的何时开始行动,所以为避免遭遇“没有赶上”的窘境,奉行所特将今晚的行动时间设定在了天色将暗未暗的傍晚时分。

在领着众部下离开北番所时,青登特地看了眼天色——现在的时间,大概为19点左右。

西坠的夕阳已隐没到屋脊背后,天空开始染上日没的色彩,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云朵的边缘被镶嵌上一道深沉的暗红,显得凝重、狰狞。

青登今晚所负责的防区,位于江户的西北角,该地是青登平日里所负责的巡逻辖区之一,所以对于那片地区青登还算是熟悉。

在暮色的笼罩下,南、北番所的“三回”们穿梭在江户大街小巷,引得路人们频频侧目。

路人们纷纷不安地猜测着:是不是又出了啥大事了,竟引动那么多“三回”官差出马……

……

……

此时此刻——

江户,蕃书调所,某座房间内——

胜麟太郎从铺满书卷的桌案前直起身,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啊啊啊……嗯?”

他的哈欠刚打到一半,余下的哈欠声便转化为了讶异的叹息。

“天黑了啊……”看着旁边窗户外那已渐渐笼罩下来的夜色,胜麟太郎接着喃喃道,“哈哈……怪不得自刚才起就总觉得光线很暗。”

自我调侃了一番后,胜麟太郎从怀里掏出一盒西洋火柴,从盒内捻出一根火柴,然后用熟练的动作“啪”的一声将这根火柴打着火。

“梅五郎!梅五郎!”胜麟太郎一边用火柴将桌案旁的烛台点亮,一边向房门外不断高呼某个人的名字。

他的这一声声呼唤刚落下,便听见房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哗——一名年轻人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将房门推开。

“胜先生,有何吩咐?”

“帮我去买一碗有天妇罗的荞麦面回来。”胜麟太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抛给这名青年,“顺便再买2个红豆馅的馒头。”

“胜先生,您今夜又打算在这儿工作到深夜吗?”

“嗯。”胜麟太郎瞥了眼身前桌案上的那堆书稿,“我现在所负责的这本荷兰医书已快翻译好了。”

“我想在今夜彻底搞定这最后的一点收尾工作。”

“……胜先生,您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梅五郎蹙着眉头,以担忧的口吻接着对胜麟太郎劝告道。

“早上在讲武所教授炮术,中午去给福井侯讲学,下午则回蕃书调所翻译书籍……”

“您今日已经工作了一整天了,为了您身体的健康着想,我觉得您现在是时候该停一停、歇一歇了。”

“没事没事。”梅五郎的话才刚说完,胜麟太郎便摆了摆手,“我现在正值精力最盛的年纪,这么点工作量还累不着我。”

“快去给我买荞麦面和馒头吧,你早点把我的晚餐买来,我不就也能早点休息了嘛。”

蕃书调所——这座江户幕府于1856年设立的专门用于翻译西洋书籍及教授西洋知识的机构,汇聚了大量精通西洋学问或西洋语言的人才。

胜麟太郎现在身兼二职,在担任蕃书调所头取的同时,兼任讲武所的炮术教授。

一个人干着两份活,工作虽很忙碌,但胜麟太郎倒也挺享受这种忙碌。

不论是教授炮术还是翻译那些西洋书籍,这些都是他很感兴趣的工作。

而且这两项工作都能给胜麟太郎极强的荣誉感。

一想到自己目前所做的这些工作都是有非凡意义的,都是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贡献自己的心力,胜麟太郎便觉得体内都充满了力气。

翻译洋书也算是胜麟太郎的老本行了,早在6年前,他初入政界并开始在政界崭露头角时,他的第一份官职就是“异国应接挂附兰书翻译御用”,负责西洋书籍的翻译工作。

因为幕府目前的翻译人才储备还很不足,缺少那种高水平的翻译人才,所以纵使现在已升任为蕃书调所的最高领导者了,胜麟太郎他这位洋学造诣很高的翻译界的大前辈还是得频繁地亲自出马,亲自翻译医书、兵书等一些翻译难度很高的书籍。

吩咐完梅五郎快点去买他的晚餐后,胜麟太郎便重新埋首于书案里,继续专注于自己目前所负责的这本医书的翻译工作。

见胜麟太郎不愿听他的劝,执意要接着工作,梅五郎发出一道无声的轻叹,默默收好胜麟太郎刚抛给他的钱袋,合上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毛笔笔尖在纸张上写动的声音。

……

……

约莫2个时辰之后——

今夜是个多云天。

一轮上弦月高挂在薄薄的云层之后,在云层的遮掩下,月色朦胧得像淡淡的轻烟,在江户的街巷里不停地悄悄流动。

抬眼瞧看天色——现在已快到晚上的11点。

这个时间点搁到21世纪都是妥妥的深夜,那就更别提是在这个古代社会里了。

现在仍开设的店铺,基本只剩下那种做晚间生意的居酒屋,会在街面上游荡的,也只剩下那些喝得烂醉的酒鬼以及夜莺。

所谓的“夜莺”就是站街女。

像江户这种百万人口级别的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靠出卖自己的肉体来换一口吃的夜莺。

到了江户的夜间,只要你走上那种夜莺聚集的街道,便能瞧见有大量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夜莺站在街边,向每个路过的男人搔首弄姿,大胆点的直接伸手拉住人家并报出跟她一夜欢娱所需的价格。

对于这些夜莺,官府一直都是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青登一行人目前所巡视的这条街道就有着不少的夜莺。

她们见青登等人都一副官差的打扮,十分识相地退到一旁,不上前来打扰。

但也有极个别人不知是胆子大、想找点乐子,还是说不认得官差的装束,不知者无畏,竟主动靠向青登等人,对他们进行挑逗。

就比如现在:一位穿着大红色浴衣,年纪应该在30岁上下,面容姣好的夜莺娇笑着跑到青登一行人的跟前,右手揪住浴衣的衣襟往旁边一分,坦露出一条很深的线,左手则撩开浴衣的下摆,露出充满肉感的大腿——她竟然没穿腰卷。

腰卷可以理解成这个时代的女性的内裤,是一种像围裙一样、长及小腿的衣物。

永仓紧绷着脸,尽管有极力控制自己的目光,但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直往这名夜莺的胸前的那条“大刀疤”上瞟。

原田就没永仓那么多事了,他直接大大方方地一边露出雀跃的笑容,一边打量这名举止和打扮都很骚的夜莺,目光在她充满肉感的大腿上停留得格外久。

在这名夜莺朝他们靠来时,斋藤就立即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扶住右腰间的刀,用警戒的目光直盯这名夜莺。

确认此女没有威胁后,他才放下扶刀的手,然后再也没看过此女一眼。

至于藤堂……他在这名夜莺抬手拉开浴衣的衣襟,露出那深长的线条后,就立即将脑袋埋低,脸庞羞红,看也不看这名夜莺一眼。

此女伸手撩开浴衣的衣襟和下摆,直接坦露出深沟和大腿的动作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可能很涩、很刺激,但对于灵魂来自21世纪来的青登来说,他的感想就只有“也就一般般吧”。

在21世纪,随便找家女性内衣店,店内任何一张广告图中的模特的模样与动作,都比这名夜莺要涩、要大胆。

青登稍稍加快了点脚步,甩开了这名上前来挑逗他们的夜莺。

“哈啊啊……!”恋恋不舍地将目光收回来的原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用带着明显的疲乏之色的语气对青登问,“橘先生……我们到底还要巡逻到什么时候啊?”

“巡逻到发现讨夷组或奉行大人通知我们行动结束为止。”青登平静地回答。

距离行动正式开始……已过去了近2个时辰的时间。

这2个时辰的时间里,青登他们就一直不停地在他们所负责的这片防区内巡逻,留意任何可疑的动静。

2个时辰过去了,青登他们所负责的这片地区水平如镜,别说是讨夷组了,形迹可疑的人都没见着一个。

行动刚开始时,永仓、原田他们还一脸期待、跃跃欲试。

但在经历了2个时辰的枯燥巡逻,新鲜感渐渐褪去后,永仓他们脸上的期待之色已渐渐转变为疲惫。

“还得接着巡逻下去啊……”原田抽了抽嘴角,“我都有点困起来了啊。”

说罢,原田很应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橘先生,可以一起聊会儿天吗?一起聊聊天的话,就不会那么想睡觉了。”

“不可以。”青登不假思索地回绝了原田聊天的请求,“聊天的话会让人分心、无法将心神专注在任务上,如果实在困得厉害,我记得旁边有条小溪,你可以去那条小溪洗一洗脸。”

“好吧……不能聊天的话就算了……”原田长叹了口气,随后闭紧了嘴巴,不再发言。

在仍处于古代社会的江户时代里,自是不可能会有什么很丰富的夜生活可供人们享受。

哪怕是江户这种全国第一大城,一旦到了夜幕降下之时,各个区域都会变得死寂死寂的,唯有江户唯一合法的红灯区:吉原是例外。

这种万籁俱寂的氛围,的确是相当催困,青登自个也有点精神不太集中了。

领着部下们又穿过一条寂静的街道,忽然,青登在前方瞧见了点点火光——不远处的某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宅邸内部,直到这时仍向外冒着灯火。

整条街道只有这一处地方有灯火在闪耀,在周围的黑暗的映衬下,这座宅邸内的点点灯火像夏夜里三两只飞舞的萤火虫,显得孤零零的。

青登知道这宅邸,这宅邸就是大名鼎鼎的蕃书调所。

对于那些心慕洋学、或是想依靠先进的洋学来振兴这个国家的人而言,蕃书调所就是一处如同圣地般的地方。

因此,蕃书调所内最不缺的就是那种对洋学有着满腔热爱与学习动力的人。

一大帮人自愿留在蕃书调所加班,连昏达曙地翻译洋书或是进修洋学——这算是蕃书调所内最常见的光景之一。

因为蕃书调所恰好就坐落于青登今夜所负责的防区内,所以青登他们今夜已经在蕃书调所的门前经过不知多少遍了。

不论他们什么时候从蕃书调所的大门前路过,蕃书调所内都一直有灯火在闪动。

青登见状不禁心生感慨:蕃书调所的这些正加班的人都不需要休息一下的吗?

打量了几眼没啥异状的蕃书调所后,青登等人便从蕃书调所的大门前穿过,拐进下一条死寂的街道。

——讨夷组怎么直到现在都没有行动……

青登将脑袋左右偏转,看了看四周,眉头微蹙。

如果两国广小路或别的什么地方发现有讨夷组出没,那现在正坐镇北番所的薄井和厚川会于第一时间派出传令人员,向分布在江户各处的各路人马传达“找到讨夷组”的消息。

然而,青登直到现在都没见着来给他传令的传信人员的身影……这说明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风平浪静,未寻得讨夷组的踪迹。

——是讨夷组发现他们今夜的计划已经被我们“三回”知晓,所以知难而退,取消了今夜的计划吗……?

——还是说……现在还未到他们预定好的开始行动的时间……

青登的眉头越蹙越紧。

没来由的,从刚才起,他就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

……

此时此刻——

江户,两国广小路——

南番所的“三回”们,潜伏于两国广小路的各条暗巷内,屏气凝神地紧盯着巷外的街面。

论艰苦程度……负责驻防两国广小路的南番所,可能比负责驻防江户各地的北番所还要辛苦一些。

最起码北番所的人还能巡逻、还能走动,而南番所的人就只能一直窝在隐蔽的暗巷内,一动也不能动,也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不少人现在都因忍受不了这强烈的身心折磨而精神涣散、一脸疲惫、眼皮打架。

但,就在这时——除了时不时在街巷里穿梭而过的夜风之外便再无它物的两国广小路的街面,此刻突然被一串串脚步声给打破了寂静!

被这阵脚步声所激的南番所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扬起视线朝巷外、朝这阵阵脚步声所传出的方向——两国广小路的东路口看去。

只见二、三十道人影鬼鬼祟祟地从东路口的阴影处冒出。

他们组成毫无阵型可言的队列,急匆匆地窜进两国广小路内。

摇头晃脑,瞧了瞧整齐地排列在街道两侧的商铺后,他们便四散而开,分裂成十余个“小组”,朝周围的商铺扑去!

仔细一瞧,就能瞧见每个“小组”都有一人手持着巨大的木槌,这些人将手里的大槌高高举起,摆出一副准备将商铺紧闭的铺开给砸开的架势。

在暗巷内一直潜伏到现在的南番所“三回”们,现在无不觉得百感交集。

情报没有出错!

讨夷组的人真的打算在今夜强抢两国广小路的钱财!

在又潮湿又阴暗的暗巷内苦守了那么久,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啊!

既然讨夷组已经现身……那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潜伏了!

“跟我上!”一名与力拔出腰间的十手,一马当先地冲上两国广小路的街面。

紧接着,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地从各自的潜伏地点冲出。

讨夷组的诸位组员们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官差们,无不露出惊愕的神情。

“快逃!快逃!”

“为什么奉行所的官差会在这?”

“别管了!先逃吧!”

……

刚才还气势汹汹地想砸开商铺的这帮家伙,仓皇地扔掉手里的大槌等器具,试图突出重围。

但对官差们的围剿始料未及的他们,哪是早已做好万全准备的南番所的对手?

只见南番所的人从不同的方向对讨夷组展开分割包围,一名接一名讨夷组的组员被打倒在地。

“别逃!”某名同心将一个脸上长着不少黑痣的青年按住,“你们这帮讨夷组的渣滓,还不快束手就擒!”

“讨夷组……?”这名青年诧异地看了眼这名同心,紧接着惶恐道,“等、等一下!我们不是讨夷组的人!我们不是讨夷组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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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书友能猜出讨夷组的人准备干什么呢~

(本章完)

第120章 “别小看老人家啊!”(叩动左轮)

你们抓错人了、我不是XXXX、我是无辜的良民啊……这些话术,他们这些常年和罪犯打交道的奉行所官差都听腻了。

“闭嘴!”这名同心以极粗暴的动作对这名不断高喊着“我不是讨夷组的人”的青年糊了一拳,“你以为类似的话,我听过多少遍了啊?”

面对着数量远在他们之上的南番所“三回”官差,绝大部分的讨夷组组员没有丝毫战意。

他们落荒而逃,然后被已经将他们给团团围住的官差们给逐一拿下。

仅有的几个气势较凶、拔出刀来想殊死斗上一场的人,也都被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和装备优势的官差们给迅速压制住。

仅过了连10分钟都不到的时间,这帮突入两国广小路、试图抢劫这里的商铺的贼人便被悉数一网打尽,没有任何一条落网之鱼。

一名南番所临时回的与力得意洋洋地看着现在正以各种各样的姿势被按倒在地的贼人们,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色彩。

他扬起视线,看了看周围的商铺。

若不是因为有人告密,令他们奉行所提前得到了相关的情报,否则两国广小路的这些商家今夜可能就要遭殃了。

一想到这,与力就不禁感到阵阵后怕。

“哼!”与力将视线从四周的商铺上收回,对他身前的一名仍被按在地上、身体已经被捆得跟粽子似的中年发出轻蔑的笑声,“什么‘讨夷组’啊……真是笑死人了,名字起得倒好听,结果到头来你们和那些经常四处作乱地‘攘夷志士’也没什么不同。”

“扯着张‘攘夷’的大旗,尽干些只会欺负自己人的下贱勾当。”

与力原以为这个中年人在听到他的这通嘲讽后会露出不甘、愤怒的神情,然后昂起头来,跟他“据理力争”一番——毕竟类似的景象,与力已经看过太多遍了。

只要对某些“攘夷志士”所践行的所谓的“攘夷大业”提出质疑,他们就会立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气急败坏地嚷嚷着什么“伱们懂个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你们这帮官府的走狗理解不了我们这些爱国之士的大志”……

可谁知——这名中年人在听到与力这通刺耳的嘲讽后,竟露出了与力从未料想过的神情。

这名中年人……一脸迷茫地昂起脑袋,朝与力投去错愕的目光:“讨夷组……?等、等一下!你们认错人了!我们和讨夷组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们是天忠党的!”

“天忠党……?”与力眉头蹙起。

与力刚才的嘲讽声,也传到了周围几名也正被按在地上的贼人的耳中。

这些人这时也纷纷昂起头,尖声道:

“对啊对啊!我们不是讨夷组的!”

“我们和讨夷组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们是天忠党的!天忠党的!”

……

一个人说自己不是讨夷组的成员,那与力只会视此人是在狡辩,丝毫不会理会此人。

但这么多人都以相同的口径声称他们所隶属的组织是什么以前从未听过的“天忠党”,和讨夷组没有一点关系……这就让与力的心里不禁有点犯嘀咕了。

与力的眉头越蹙越紧,双颊上缓缓浮起困惑、茫然之色……

……

……

江户,某地——

“……神野先生。”

“何事?”倚着墙面、闭目养神的神野将双眼睁出一条缝隙,瞥向身旁的独臂武士。

“我们派去两国广小路侦看情报的探子回来了——我们的计划十分成功。”

“天忠党的那帮蠢材傻乎乎地撞上奉行所布置在两国广小路上的‘大网’,他们现在都已被奉行所的官差们给一网打尽。”

神野的双眼随着独臂武士的话音落下而睁得更开了一些,

“……呵。”神野冷笑一声,紧接着换上嘲讽的口吻,“计划……进展得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顺利呢。”

“真是辛苦奉行所的官差了,帮我们除掉了一个讨厌的敌人。”

“神野先生。我们这边……是不是也差不多可以开始行动了?”独臂武士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嗯。”神野沉思片刻后,微微颔首,“往下传令吧——行动正式开始。”

独臂武士“嘿嘿”一笑,用轻佻的口吻回了句“得令”后,快步向后退去,身形隐没在黑暗之中。

……

……

江户,北番所,某座房间——

“哈啊啊啊啊……”薄井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苹果。

“薄井。”南番所町奉行厚川看了眼身旁的薄井,“你要不要现在去稍微睡一下?”

“哈哈……”厚川干笑了几声,抬手揉了揉自己那巨大的肚腩,“人的年纪一大,身体果然就会渐渐变得不中用了呢……”

“休息什么的就不必了,我还没累到那种程度。”

说罢,薄井从怀里掏出了一只西式怀表。

这只西式怀表是薄井的长子在几个月前送给他的。

刚开始时还有些使不惯,但在用久了之后,薄井才慢慢发现这西洋的钟表可真是方便,只要把表壳打开就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完全不用再靠看天色来猜时间了。

薄井熟练地将怀表的表壳甩开,便见着表内的时针和分针构成一个角度很大的钝角——现在的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晚上11点30半。

“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是没任何消息传来……”薄井一边叹气,一边将手里的这只怀表收回进怀里。

“如果能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也算是一件好事。”一旁的厚川微微一笑,“这说明江户可以平平安安地度过今夜了。”

薄井和厚川这两位江户的现任“市长”,今晚亲自坐镇“临时总部”北番所,全权统领参与进今夜这场大行动的所有官吏。

在北番所苦挨了一无所获的2个多时辰……薄井和厚川都免不了地开始感到疲倦。

忽地,就在薄井刚将他的怀表给收回进怀里时,一名官吏急匆匆地推开房门,快步奔到薄井和厚川的身前。

“薄井大人!厚川大人!”

“讨夷组真的于两国广小路现身了!”

“南番所‘三回’的诸位官吏奋勇当先,迎击现身的讨夷组。”

“所有贼人,现已悉数被抓获!”

薄井和厚川呆怔了刹那,随后满面兴奋、极有默契地同时站起身。

“所有在两国广小路现身的贼人都被抓住了?”厚川强捺心中激动之情。

“嗯!”官吏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对南番所“三回”的官差们是如何把涌上两国广小路街面的讨夷组组员们给一网打尽的全过程进行详细汇报。

认真听完这名官吏的汇报后,脸颊因兴奋而变得涨红的厚川一拍大腿:“好哇!干得漂亮!今日的一切辛劳,总算是都没有白费了!”

尽管给予讨夷组迎头痛击、立下大功的,是南番所……也就是厚川的部下,但在听闻这份捷报后,薄井也同样很高兴。

若能早日清除掉这个不知何时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的恐怖组织,对负责维护江户治安的南、北番所而言,都是一件大大的利好。

薄井和厚川都在因这捷报而乐乐陶陶……然而前来给这二位汇报这捷报的官吏,此刻却陡然话锋一转:

“但是……部分南番所‘三回’的官吏却联名反映:这些被抓住的贼人有些奇怪。”

薄井和厚川的表情顿时一僵。

“奇怪?”厚川对这官吏蹙了蹙眉头。

“那些被抓住的贼人全都声称他们和讨夷组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是天忠党的人。”

“天、天忠党……?”眼中闪着疑惑光芒的薄井咀嚼了几遍这个极陌生的称谓后扭过头,跟身侧的厚川面面相觑。

天忠党……薄井也好,厚川也罢,他们二人都闻所未闻。

“那些人……是为了让自己日后所受的刑罚能更轻一点才谎称自己不是讨夷组的人吗?”厚川迟疑道。

讨夷组是奉行所近些日内大力宣传的“严厉打击对象”,所以厚川的这番猜测并非毫无道理。

那些人的确是有可能想给自己减免罪行,才谎称自己不是讨夷组的人,给自己现编了个组织名。

“……姑且还是先尽快将这些抓获的贼人都给带回奉行所吧。”薄井沉声道,“等把他们都带回来了,再慢慢地审问他们,看看他们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

“嗯……”厚川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厚川话音未落——

“薄井大人——!厚川大人——!”

房外,传来了近似惨叫的吼声。

一名脸上写满惊恐的官吏跌跌撞撞地拉开房门、扑进房内。

薄井本想训斥一下这个官吏,让这人冷静一些,不要咋咋呼呼的,但在见着此人脸上那非比寻常的惊恐之色后,心里不由自主感到几分忐忑的薄井,硬是将都已涌到嘴边的训斥话语给咽回到肚子里。

“怎么了?”厚川抢先对这名官吏问道。

“薄井大人,厚川大人!大、大事不好了!西山町、月町、湓町等地突发火情!西山町、月町、湓町等地突发火情!西山町、月町、湓町等地突发火情——!”

这名官吏用一声高过一声的声调,将这则虽然简短……但将每个字眼扣下来都沉重得仿佛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的消息连续通报了3次。

就像是被施了“时间暂停”的魔法……薄井和厚川的双眼都瞪得跟铜铃似的,僵在原地。

一动也不动……

或者说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体是可以动的……

……

……

火星飞舞。

四散的樱花瓣与火星作伴,零落于夜空之中。

江户的湓町等地,一抹抹赤红的火光在映亮了暗沉夜色的同时,也照醒了正处于睡梦中的江户市民们。

“嗯?怎么这么亮……啊!着火了!着火了!”

“着火了!快逃到空旷的地方去!”

“快!快叫町火消的人来救火啊!”

……

在日本的江户时代,有个常识——在城町内,只要你看见什么地方着火了,而这火势又属于那种不是拿几个水桶就能浇灭的级别的话……那么你就什么都不要想:赶紧逃!

不赶紧逃的话,你说不定就来不及逃了。

越来越多的町民被这一场场突发的大火给吓醒,然后惊恐地逃离火场。

因为所有人都在急着逃跑,所以几乎都无人有发现——每个火灾地点的周边,都恰好有着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这些鬼祟的人影无一例外,都是腰间佩刀的武士。

他们都神情得意地昂起头,以一副像是在观赏自己的杰出艺术作品的模样,打量着火场上那越来越盛的火苗与火光……

……

……

青登此时正在一座名为“键町”的城町内。

在江户的一千多座城町里,这座键町属于最普通、最平平无奇的那一类。

既没有什么有名的店铺或特殊产业,也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名人住在这。

但就在今夜……准确点来说,是在刚才,这座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城町,陡然变得“亮眼”了起来。

因为它着火了。

火情来得既突然,又迅猛。

青登领着斋藤等人巡视到这座键町时,突然瞥见视野范围的左侧尽头似乎有橘红色的光在闪动。

待将目光挪过去时,这一抹抹橘红色的光就已凝聚成具体的火苗,凌虐着四周的建筑……

因人口、建筑密集,江户一直是个火灾频发的城市,平均每年都会发生上百次大大小小的火灾,所以对于怎么躲避火灾,江户的町民们都已练出了极深厚的经验与技巧。

在发现火情后,键町的町民便一边惨叫着,一边仓皇地带上家人与重要的财物,往远离火场的地方逃去。

突如其来的火灾,让永仓、原田他们都呆住了。

“橘、橘先生!”藤堂结结巴巴地对青登急声问道,“我、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青登也被这突然出现的火情给惊到了,但他仅惊愕了片刻便迅速地定住了心神。

出现火情——在一年能发上百次、数百次火灾的江户,这算不上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现在还正值天气回暖、最容易起火灾的时节。

但青登就是感觉这火灾出现得未免也太巧了一些!

怎么就正好在今夜这个节骨眼上突发火情了?

青登抿了抿唇,仅思量了瞬息便迅速决出了判断。

“你们有谁知道驻地离这儿最近的町火消在哪吗?”青登向周围部下们快声问道。

永仓、斋藤、藤堂3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我知道!”原田这时高高举起了手,“我以前曾在这里给某家面馆刷过一段时间的盘子!我知道离这儿最近的町火消驻地在哪!”

刷盘子?

原田这曾给人刷过盘子的经历,让青登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在意,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他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心,快声对原田说:

“那好!原田你现在即刻去找离这儿最近的町火消,让他们现在快点来救火!快去!”

“明白!我去去就回!”原田潇洒将长枪往身后一背,朝旁边的街口奔去,身形飞快地与夜色融为一片。

无暇目送原田——青登将锐利的视线往永仓他们身上一割。

“你们几个负责跟我去火场!”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飞速地下达完命令后,青登果断地将身子一转,径直地奔向远方那越来越盛的火光。

其身上的酒红色羽织的下摆与衣袖在他的疾速奔跑下,被扑面而来的风压给吹得猎猎作响。

……

……

江户,蕃书调所,胜麟太郎的办公间——

“胜先生!胜先生!先别工作了!出大事了!西边有城町着火了!”

房间外,梅五郎的焦急高呼打断了现在仍在加班加点地进行着翻译工作的胜麟太郎的工作状态。

“着火?”胜麟太郎先是怔了怔,紧接着连忙搁下手里的毛笔,奔到不远处的窗边,将脑袋探到窗外。

西边的天空,被橘红色的光芒所映亮。

虽然从火光的强烈度来看,着火地点离蕃书调所有点距离,但谁也说不准这火势会不会蔓延过来。

一点小火苗,最后演变成将周围的几片城町,乃至大半个城市都烧为一片白地的焮天铄地的大火……这种事情,在整个江户时代层见叠出。

“快!梅五郎!快跟我一起将这些重要的书籍、书稿都运走!让目前还留在蕃书调所学习、工作的人也快来一起帮忙!”

脸色阴沉如水的胜麟太郎三步连为两步地走向摆于办公间一角的书架,将书架上的部分书籍一本本地取下来。

“好、好!”梅五郎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而,倏忽之间——从蕃书调所的一楼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这脚步声一同响起的还有门卫们的呵斥声,随后呵斥声陡然变成惊呼,惊呼紧接着又变为道道惨叫……

正十万火急地搬运书籍和书稿的胜麟太郎身形猛地顿住、绷紧,眼中眸光一凝,垂首看向脚下的榻榻米:“一楼怎么回事……?”

……

……

目前的“攘夷浪潮”愈演愈烈,为了防止有不法之徒前来闹事,蕃书调所特地将门卫增加到6人。

在胜麟太郎接任蕃书调所的头取后,本想进一步增加门卫的数量,但可调用的运营资金有限,聘雇6名门卫已是他们蕃书调所的极限。

最先遭到袭击的,便是这6名都这个时间点了,仍恪尽职守地把守蕃书调所的大门的门卫们。

“什么人?!”

他们看见蕃书调所的大门外,那被夜色所笼罩的黑暗处,冒出一道道黑影。

门卫们高声警戒,拔刀在手。

但怎奈何黑影们占据了绝对的人数优势。

电光火石间,二十余道黑影朝门卫们猛扑过来,借着人数的优势,将门卫们分割包围。

“敌袭!敌袭!敌袭!”

门卫们战得很英勇,同时也尽了门卫该尽的职责,在奋起对抗这帮“不速之客”的同时,他们扯开嗓子,向仍留在蕃书调所内的学徒、工作人员们高声示警。

刀光舞动,血花喷溅。

在黑影们的人海攻势下,门卫们的单薄防线被迅速攻破。

待门卫们被尽数斩杀后,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冒出。

在留下30余号人包围蕃书调所后,剩余的40来人凶狠地跃过调所的大门!

刚攻进调所内,他们便碰见了一名年纪很轻、鼻梁上戴着副眼睛的青年。

这名青年应该是听到大门处的奇怪声响,所以特地前来查看情况的吧。

“天诛!”——某道黑影这般大喝过后,当头就是一刀,刺向这名青年,刀尖正中青年的左眼窝,刀尖从左眼窝没入,自后脑勺探出,柔软的眼珠子爆开,红的、白的……由各种颜色所组成的奇怪液体喷溅得到处都是。

“天诛——!”

“天诛国贼!”

……

黑影们四散开来,他们去到何处,便将尖叫和杀戮带到何处。

调所内的人们或是惊恐地四散奔逃,或是哆哆嗦嗦地猫腰藏进什么地方。

人与人、人与物、物与物彼此碰撞。

原本十分安宁的调所霎时变得一片狼藉、混乱不堪。

这些攻进蕃书调所的黑影,有着极明确的分工。

一部分人负责四处追杀今夜仍留在调所内学习、工作的学徒和工作人员。

另一部分人则从腰间取下一只只竹筒,将竹筒内所装着的有着极强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倾倒得到处都是……

他们像猫抓老鼠、像猎手围捕猎物们一样,追杀着调所的学徒与工作人员们。

只有极个别人成功逃到了调所外,但调所的外部也被黑影们所控制着,这些侥幸逃到调所外的人都被负责包围调所的黑影们给逐一剿杀。

“原来蕃书调所的内部是长这样的啊……”

神野扶着腰间的刀,一边以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散心的步调在调所内的某条走廊上漫步,一边打量着四周。

忽然,他的脚踢到了一本掉落在地上的书籍。

他弯下腰,将这本书籍捡起,随意地翻动起来——这本书上写满了像蝌蚪一样、不知是哪国语言的文字。

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一样,神野一脸厌恶地将手里的这本书籍扔回地上。

“真是恶心……堂堂神国,哪需要去学习那些夷狄的知识。”

“这座蕃书调所,真是到处都是恶心的人,恶心的物事。”

蕃书调所的学徒、工作人员,基本都是不懂任何武艺的学者,面对残暴的讨夷组的袭击,他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极个别抓起武器、试图反抗的人,也很快败在了坐拥绝对人数优势的讨夷组手上。

“啊啊啊——!”一名年纪应该只有15岁上下的少年,跌跌撞撞地想往调所的二楼逃去。

但已被突如其来的异变给吓得发软的双腿变得难以控制,已经不像是长在他的身上了。

“啊!”

少年的左脚踢到了地上的一具尸体,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你还挺能跑的啊。”

一道带着浓浓的戏谑味、嘲讽味的“称赞”,幽幽地自少年的身后响起。

神野的亲信——那名独臂武士提着刀,迈着一扭一拐的惬意步伐,朝这名少年走来。

脸上写满惧意的少年,试图将身体撑起、接着逃跑。

但正不断发颤的双臂,怎么也使不出力来……

“你你、你们知道你们究竟在做什么吗?”

身体虽因恐惧而变得难以动弹,但不知为何,少年他却保有了向独臂武士发出质问的力量与勇气。

“这、这里可是、是我们日本国学习、研究洋学的最前线啊。”

“你们有想过若是把这里给毁了,将会有什么后果吗?我们好不容易才掌握了点西洋人的学识与技术啊!”

独臂武士斜着眼眸,睥睨这名少年。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做什么了。”

“我们就是为了毁掉这个恶心的地方而来的。”

“夷狄的那些知识,有什么好学习的?我们根本就不需要跟夷狄学习任何的东西。”

“你们这帮学习夷狄知识的卖国贼,我真是看了就恶心。”

说罢,独臂武士将他那只独臂所握持的剑高高举起,刀刃对准少年的首级。

“噫……!”少年双手抱头,身体发颤的幅度与速度变得更为骇人。

就在独臂武士即将把掌中刀挥下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咔嚓”的金属声响。

独臂武士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后向条件反射一般往旁边跳去。

砰!

手枪击发的声音,震耳欲聋。

一颗灼热的子弹从独臂武士的脸颊擦过,在独臂武士的脸上留下一道滚烫的血痕。

独臂武士以稍有些狼狈的姿态躲进旁边的一座房间内,然后神色阴沉地将小半张脸从藏身的房间内探出,看向刚才那道枪声所传出的方向。

只见一名中年人站在独臂武士刚才所置身的那条走廊的尽头处,右手提着柄正滴血的打刀,左手端了把枪口仍向外冒着硝烟的左轮手枪。

“胜麟太郎……?!”独臂武士的瞳孔再次一缩。

这名中年人,正是他今日中午刚领着神野去见过一面的胜麟太郎。

“阿正!”胜麟太郎对那名少年吼道,“快过来!”

“老、老师!”

恩师的及时出现与援救,让少年在大受感动的同时,也涌起了新的力量。

感觉手脚不那么抖了的少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朝胜麟太郎奔去。

“啧……”独臂武士撇了撇嘴,试图冲出去,追击那名少年和胜麟太郎。

但他刚将小半个身子从房间内探出,胜麟太郎就眼疾手快地对着独臂武士又来了一枪,逼得独臂武士不得不将身子又缩回房间。

在这躲闪的功夫里,胜麟太郎已经带着这名少年逃远了……

胜麟太郎带着这名少年逃到通往楼上的楼梯口后,伸手对着楼梯口一指。

“阿正!你快去楼顶!快去!我已经让梅五郎在楼顶组建防御工事了!”

蕃书调所统共有三层。

胜麟太郎口中的楼顶,就是调所的第三层。

“那、那老师您呢?您不和我一起去楼顶吗?”

“应该还有一些人还没被杀。”胜麟太郎沉声道,“我要把他们都救出来!不用管我,你快点去楼顶!”

“天诛——!”

这时,一道黑影陡然从胜麟太郎的身后窜出,猛扑向胜麟太郎。

“老师!你的后……”

砰!

少年的预警还没说完,胜麟太郎便迅疾地回过身,抬起左手的左轮,对准打算偷袭他的这道黑影当头就是一枪,直接将这黑影的脑壳给打爆了。

“别小看老人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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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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