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5章 止步不前

大军出发之后,分为五部缓缓向北进发,王贤和刘信各率两万兵马,相距十五里,头前缓缓开路。唐长老率中军三万兵马在中路, 距离左右先锋十里处压阵。丁谷刚和王宣各率一万兵马,在中军后十里处,分左右殿后,保护粮草辎重。

其实唐长老等人本不想让刘信再担重任,但王贤却力排众议,坚持让刘信和自己一同担任前锋。唐长老之前已经宣布, 整个作战期间, 包括他本人在内, 所有人等都听王贤统一指挥调配,是以只能听之任之。

这让刘信感激涕零,出发之前,拉着王贤的手,好大的汉子眼泪直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王贤也没有跟刘信多说什么,只让他放下包袱,相信自己就行。

刘信走后,戴华等人也不理解,王贤为什么还要用这个莽夫,难道只是因为和他关系铁?王贤笑道:“关系铁当然是一方面,更关键是他确实是青州军中最好的将领。而且刚因为不听我言吃了败仗,这次他一定会加倍小心,分外听话,而且卯足了劲想要一雪前耻。”

众兄弟对王贤的话将信将疑,闲云问道:“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

“我怎么打算不重要, ”王贤却摇头笑笑道:“我的任务就是把军队全须全尾的带到战场, 至于如何去打,就交给更专业的人士了。”

“谁?”众兄弟吃惊的看着王贤, 没想到他竟不是此役真正的指挥官。

“先卖个关子。”王贤却笑而不答。

五队大军缓缓开进,行进速度十分缓慢,过午时分,才行进到距离博兴三十里远的朱台镇,王贤便下令全军安营下寨,不再行进。

“什么?这才走了多远就下寨?”中军,唐长老身边的将领嚷嚷起来,“这么磨蹭博兴城非得丢了不可!”

“嗯……”唐长老也深以为然,根据前方传回的消息,博兴城遭到汉王军的猛烈攻击,两千守军顽强抵抗,这才力保城池不失,所以在包括唐长老在内的一众头领看来,尽快赶到博兴,给守军解围,乃是理所当然的头等大事!

偏偏王贤一天下来,只行军二十余里,就不许再前进了。这让刚刚开完誓师大会,气势正盛的白莲教军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感觉有劲没处使。

面对手下的质疑,唐长老也只能以‘军师自有安排’来说服他们,好一番口舌,才把众将劝走。

下营之后,天已经黑下来了,王贤派出斥候,在三十里的范围大密度巡逻,又坐着轮椅到营寨各处查看,找出了许多隐患,当场打了好几个军官的板子,责令他们立即整改,再有懈怠,定斩不饶!

待王贤移往下一处时,便见佛母出现在眼前。

“军师好大的威风。”佛母语带讥讽的说了一句:“我听说为将者应该宽严相济,可不要一味严厉,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

“佛母见笑了,为将者当宽严相济不错,但应宽在平时,严在战时。”王贤淡淡笑道:“不说这些,佛母此来,好像话里有话。”

“军师倒是机警。”佛母似笑非笑道:“不过也是,你这样的身份,不警觉也不行。”她也不知怎的,每次见了王贤,不挖苦他两句,就没法好好说话。

知道佛母在含沙射影,王贤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决定引起好大的不满。”佛母这才正色道:“法王虽然帮你压住了,但他自个儿,好像也不以为然。”

王贤摆摆手,示意身后的戴华继续推着自己往前走,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能从那两排洁白的牙齿看出他笑了:“怨我没有说明白。朱恒的军队,应该是三天前就到了博兴城下,他有十倍兵力,三天时间,攻不下一个博兴城,这说明是?”

王贤发问之后,便看着佛母不再吭声。佛母知道,自己不捧哏,他就决计不会说下去。只好无奈的白他一眼,闷声说道:“朱恒无用?”

“朱恒是靖难宿将,能攻善守,乃汉王军中排第二的名将。”王贤笑笑道:“排第一的是朱高煦。”

“那就是博兴城不好打?”佛母又问道。

“如果博兴城如此易守难攻,当初汉王就不会不设防了。”王贤轻声道:“实话实说,朱恒想取博兴,可谓易如反掌。”

“那他为什么不取呢?”佛母闷声问道,她的耐性快要被王贤耗光。

“很简单,围城打援而已。”王贤也不再卖关子,沉声说道。

“怕他作甚,朱恒撑死了不过两万兵马,我们可有八九万之多!”佛母皱眉道。

“打仗不是算数,你人数再多,战场就那么大,一次能投入的兵力十分有限。何况双方军队的战斗力,相差不可不以道里计,想用我们的八九万人吃下他们的两万人,恐怕很难。”王贤淡淡说道:“双方一旦战事胶着,汉王的一万骑兵肯定会从背后杀出,到时候,就是个任其宰割的局面。”

“……”佛母愣住了,她是见识过汉王骑兵的厉害,不得不承认王贤的话,很可能变为现实。沉默片刻,她才轻声说道:“你应该把这些话,跟他们说明白。”

“说了他们也不懂。何况就是懂了,他们依然会胡说八道。”王贤淡淡说道:“因为他们不爽的不是我胡指挥,而是我一个外人,指挥他们所有人。”

“既然知道,你就得想办法!”佛母严肃的看着王贤道:“不然到时候,这仗还怎么打?”

“不是还有你吗?”王贤微笑着看向佛母:“帮我搞定他们,是你的责任。”

“你……”佛母瞪着王贤,哪怕是黑天,哪怕隔着面纱,都能感到她眼里的杀气。

但王贤根本不在意,让戴华推着自己越走越远。

身后,终于传来佛母怒气冲冲的声音道:“好!我会负好我的责任!你也别忘了你的责任,是带领他们打赢这一仗!”

王贤没有回答佛母,只是抬了抬右手,也不管佛母看到没有,便消失在夜色中。

气的佛母跺了跺脚,才转身离去了。

距离朱台镇三十里的淄水河畔,汉王朱高煦和他的一万骑兵,就在这淄水河滩上驻扎。此刻天色已黑,仍有蒙古骑兵在河畔喂马嬉戏,马头琴和蒙古歌声断断续续传到中军帐中,让汉王殿下十分烦躁。

“让他们都给本王闭嘴!”朱高煦恼火的拍着桌案,黑着脸道:“一天到晚傻乐呵什么!”

汉王殿下一激动又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直皱。侯泰赶忙小声道:“王爷当心点儿,您还有伤呢。”

“你闭嘴!”汉王现在就是个爆仗捻子,逮着谁喷谁。也难怪他心情如此糟糕,最近着实流年不利,接连几件事都碰了壁……先是韦无缺到白莲教揭穿王贤的身份,孰料那佛母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睁着眼说瞎话,公然包庇王贤,让韦无缺没有得逞。再是京城赵王传来消息,皇帝还是没有同意让他提前当上山东总督,只是安慰性的让柳升出兵支援。三者,汉王殿下围点打援之计,居然轻而易举就被对方识破。探马来报,说白莲教的军队只行军二十里就安营下寨,丝毫没有着急增援博兴的意思。

这么多不顺心凑在一起,以汉王殿下的暴脾气,不杀人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什么啊?

“王爷息怒,这一定是王贤在出谋划策,那厮猜到王爷的计谋不足为奇。”韦无缺接连的谋划都没有成功,熟悉的挫败感再次袭来,让他心里也不好过,却还得收拾心情,劝说汉王殿下:“不过没关系,我们不用太着急,和他们耗着就是。半个月时间很快过去,到时候您就是山东总督王了,名正言顺的把柳升的军队收过来,再对付青州军岂不是易如反掌?”

“哼!”朱高煦这次却不肯听劝了,他不爽的看一眼韦无缺,冷冷道:“本王再当上半个月的缩头乌龟,乐安城都要被他们打下来了!”

“打下乐安城来又怎样,王爷手里有兵,随时打回去就是。”韦无缺轻声说道。

“你也闭嘴吧!”朱高煦却粗暴的打断了韦无缺道:“本王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个让王贤吓破了胆了缩头乌龟,就知道等等等,从春天一直等到冬天,等的本王儿子都死了,黄花菜都凉了!”

“哎,王爷……”韦无缺也心头蹿火,心说我让你等有错吗?不都是为了你好!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骂我是缩头乌龟!但至少表面上,韦无缺还是得忍着,压住怒意道:“如果您能速战速决,横扫对方,自然比干等要强之万倍?可对方的兵力是咱们的数倍,咱们没法速胜啊!”

“哼!”朱高煦却轻蔑的哼一声,傲然道:“他们号称三十万大军,其实连十万都不到,何况就算是三十万,在本王眼里,也不过是群土鸡瓦狗,王贤、唐天德之流,在本王眼中,就是一群插标卖首之人而已!”

(本章完)

第996章 来人

“王爷,敌众我寡,不可大意啊!”韦无缺苦劝汉王道。

“行了,你个外行就不要不懂装懂了。”汉王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告诉你, 本王用兵,秘诀在奇、快、狠!这是骑兵战胜步兵的不二法门!管你是十万还是三十万,根本追不上骑兵的步伐,本王想在哪里打就在哪里打。只要敌军稍微露出破绽,本王便可率铁骑迅速将其击溃,然后驱赶溃兵,冲击敌军的后续营阵,届时敌军必将阵脚自乱, 溃不成军!”

“王爷, 按说您当然必胜无虞,可这次的对手是王贤啊!”韦无缺苦口婆心道:“咱们吃他的亏,还不够多吗?”

“哼!”汉王神情不自然的哼了一声,“姓王的确实厉害,但跟你一样,都是耍阴谋诡计的好手!战场上可不靠这些,靠的是实打实的真本事!”汉王把自己说的信心十足道:“论起带兵打仗来,十个他绑一起,也不是本王的对手!”

“哎……”看到汉王这刚愎自用的样子,韦无缺心头一阵阵不祥的预感,若非他已经付出太多,恐怕真该抽身而去了。

“别哎了,”汉王看一眼韦无缺,冷声道:“本王现在不担心白莲教,担心的是柳升。”说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你说他这回, 会不会再抗命一次?”别看汉王嘴上说的厉害, 其实心里并没有太大把握,如果能得安远侯助一臂之力, 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肯定是不敢的。”韦无缺轻声道:“赵公公到济南了。”

“什么?!”汉王愣一下,摸着下巴道:“他来干什么?”

“监督安远侯吧。”韦无缺道。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我父皇轻易不会让这老太监离开左右,不可能单单为了我这个逆子。”汉王冷声说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应该是调查王贤的事情。”韦无缺想一想道:“皇上既然知道了王贤在白莲教,就一定要查个清楚,看看他到底想搞什么名堂,这背后有没有太子的影子。”

“嗯……”汉王背着手寻思片刻道:“那就要用这老太监做点文章,光督促柳升出兵不行,还得给太子和王贤添上把火。”

“王爷英明,”韦无缺点头道:“这也正是学生想说的。请王爷给赵公公修书一封,让他以通敌的罪名,将王贤的家眷捉起来。”

“哦?王贤的家眷在济南不假,通敌的罪名何来?”汉王有些糊涂。

“哎,王爷,他都当上白莲教的丞相了,还没有通敌吗?”韦无缺无可奈何的看着汉王道:“他都公然杀害亲王世子,带领白莲教攻打藩王,这不算通敌还有什么算?”

“啊!”汉王恍然一拍脑门:“当然算了!本王这就写信!”

“还有,信里头要点出来,一旦抓了王贤的家眷,请他不要犹豫,立即处决。”韦无缺目光一寒道:“杀了王贤的家眷,就断了他回归朝廷的路,这样不管王贤之前是真造反,还是假造反,这下都会变成真造反!”

“妙哉!”汉王闻言两眼放光道:“这样非但能让王贤变成丧家之犬,还能把他的主子也拉下水!”说着又有些疑惑道:“只是赵赢能听咱们的吗?”

“为什么不听?”韦无缺缓缓道:“哪怕王贤下落不明这么久,东厂一直被锦衣卫压得抬不起头,王爷说赵赢能放过这个,把竞争对手废掉的机会吗?”

“唔,不会!”汉王终于露出笑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下下拍着韦无缺的肩膀的道:“本王就说嘛,搞这些阴谋诡计,你最在行!”

“多谢王爷夸奖……”韦无缺忍着肩膀的疼痛,挤出一丝笑容。

第二天,王贤干脆下令全军按兵不动,这自然又引来众头领一阵非议,但这次非但唐长老,连佛母也开了口,让他们稍安勿躁,众头领只好住口,只是散去时,难免少不了说几句难听的话送给王贤……

“阿嚏!”王贤此刻并不在营中,而是在一众兄弟陪同下,来到营外十几里处视察。他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戴华赶忙关切道:“先生小心着凉,还是到车上去吧。”

“没事儿,”王贤却不在意,依然坐在轮椅上,定定看着远方,信口说道:“估计是有人骂我呢。”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招人恨。

“来了!”闲云公子目力最好,突然说了一句。

“哦?”王贤扶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手搭凉棚看向远方,果然见地平线方向有烟尘腾起,十几骑快马正急速向这边驰来。

转眼间,那十几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为首之人的面貌——不是二黑和莫问又是哪个?!

“先生!”二黑和莫问也看到王贤,远远便激动的喊起来。飞奔到近前,两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倒在地,双目含泪看着王贤。

二黑也就罢了,莫问可向来都是一张万载不变的冰霜脸,此刻也如此罕见的激动起来。

“好好!”王贤的眼里也含着泪,忍着伤痛上前,紧紧抓住两个人的胳膊,三人激动的都语不成声,干脆抱头痛哭起来。

戴华闲云等人也无不眼圈发红,其实同样的场景,在闲云、心严来到王贤身边时,都曾上演过,这种大劫后的重逢,就是铁打的男儿,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哭过一场,两人才发现王贤的伤势,二黑忙问道:“你怎么又受伤了?”

“为什么要用‘又’?”王贤苦笑着,在戴华的搀扶下上了车,又招呼二人与自己同乘。

二黑和莫问坐上马车,一行人便往左前军的大营行去。

马车上,二黑久久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一个劲儿的埋怨王贤,为什么来山东不带着自己。

殊不知,这是王贤最庆幸的事,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恐怕多带一个兄弟就会多失去一个……

“行了,过去的事不要提了。”王贤给了二黑胸口一拳,笑问道:“怎么样?儿女双全的感觉不错吧?”

“嘿嘿……”二黑果然一下就顾不上埋怨王贤,摸着脑袋笑起来。却说他和龙瑶解开心结,也终于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先是生了个女儿,王贤出发前,龙瑶又怀上一胎,这也是王贤坚决把他留在北京的原因。前番闲云他们到来,已经告诉王贤,这一胎生了个男孩儿。

王贤这才得到机会,对恢复了常态,默然坐在一旁的莫问笑道:“怎么样?这一路上还顺利吗?其实我还担心,都督府能不能放行,心说要不要跟成国公打声招呼。”莫问如今也是从二品都指挥同知,正经的高级武将,离京的话自然需要都督府放行。

“顺利。”莫问笑着点点头道:“我说回乡探母,很容易就都督府被放行了,然后跟着黑将军日夜兼程,就到了这里。”说着实在忍不住,自嘲一句道:“府军前卫到现在还是个空架子,我们这些将领无所事事,他们自己都觉得不准假说不过去。”

“哎,一样一样,不说那些糟心事了……”王贤叹了口气,府军前卫的现状,他再清楚不过,自从镇江一战后,朝廷就迟迟不给补充兵源。为什么会是这样,无非就是这支军队和太子的瓜葛太深。只是天家父子一个算计的念头,就让数千大好男儿陷入前途渺茫的痛苦,这又实在太残酷。

但王贤自顾尚且不暇,还能多说什么?他拍拍莫问的肩膀,振奋一下精神道:“我是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先生说笑了,以您的才干,只会比末将更加在行。”莫问笑笑道:“末将可是您带出来的兵。”

“哎,你不要也学他们拍马屁。”王贤却直摆手道:“我是吃几碗干饭的,自己很清楚。让我率领万八千人,打个突袭,烧个辎重,还能算是称职。这种指挥十几万人与敌人会战,我就不在行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王贤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在揣度人心,谋篇布局,阴谋阳谋是自己的天赋。至于军事上,自己就没有多少天分了,靠下死功夫的整军练兵还能勉强胜任,至于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指挥十几万兵马如指臂使,敏锐的捕捉到稍纵即逝的战机,及时察觉到溃堤千里的蚁穴,就不是自己所擅长的了。

不过为上者,本来就不应该事事亲为,知人善任才是最好的选择。纵观自己手下,毫无疑问,莫问便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军事天才!要想打赢这场艰难的战役,王贤头一个就想到他!

但直到看见莫问那一刻,王贤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原因十分简单,他毕竟是朝廷的高级武官,而自己却要让他离开北京,来偷偷指挥白莲教,进行一场绞杀朝廷藩王的战斗。事情一旦走漏风声,莫问前途尽毁都是轻的,弄不好都得人头落地。

然而,莫问一接到王贤的信,没有犹豫便跟着二黑出发了。这让王贤不禁感叹自己做人还不算失败,又感激的直想掉泪。

没有这班兄弟,他真不知自己要怎么撑下去……

但幸好,他有这样一班兄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