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半年的奇迹

距离赤潮接管灰岩行省正好半年。

黑铁城的会议室很安静。

窗外是初秋清晨偏冷的天光,被厚窗帘削成一道细线,落在黑胡桃木长桌上。

空气里还没有寒霜的刺骨,带着一点凉意,壁炉象征性地点着,让屋里的人不用披外套。

路易斯坐在首位,披风搭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指间轻轻转着。

“路易斯大人。”格林进门时,肩头带着一点外头的寒气,怀里抱着一卷厚重的羊皮。

路易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示意格林开始汇报:“直接开始吧。”

格林把羊皮放到桌面中央,双手按住,用力一拉。

地图铺开的瞬间,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那已经不是半年前看到的旧灰岩贵族的领地图。

没有斑驳的色块,没有密密麻麻的纹章,没有那些把行省切成碎片的边界。

整张羊皮上只剩红色的线条,纵横交错,从总督府延伸向矿区、河谷、工棚、哨站与村镇。

线条粗细不同,节点密集,像一具躯体的血管和神经。

路易斯的指尖沿着地图边缘缓缓移动,目光在那些红线节点上逐一停留。

格林站直,报告道:“大人,根据您的《赤潮体制规划书》,灰岩行省已完成改造。”

他抬手指向地图中央:“七十万人口,四十八个矿区,三条冰河,已全部接入赤潮系统。”

路易斯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做得不错。”

随后他抬了抬手,示意不用停,“继续。”

格林咳了一下,继续往下:“半年前,几百个小男爵各自为政,税怎么收,矿怎么挖,人怎么用,全看他们的债和他们的脾气。”

他把旧状说得很短,像在把一具腐肉扔出门:“我们废除了所有地方贵族的立法权。现在的灰岩只有一种声音,赤潮中央的声音。”

格林指着地图上的三条主干线。

“每一道从主城发出的指令,通过执事、镇务官、村长三级垂直体系,能够达到最偏远的矿村,没有分歧歧义,执行率百分之百。”

路易斯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规矩要写清楚,恐惧只能维持秩序,规则才能维持体制。”

“是。”格林点头,“所以我们把规章贴到了每个工棚的门口,连识字班都先教他们认工分和规章制度。”

路易斯听到这句,嘴角动了动,像是满意。

格林翻开新一页:“监察司分部这半年在灰岩共立案六百二十起。公开审判八百五十名旧留用官员。”

“吃拿卡要,克扣公粮,篡改工分,私卖药品。我们一桩都没放过。”

他念数字时没有情绪,像在报矿石的重量。

“百姓们终于相信,这里没有看心情的宽恕,也没有看身份的特权。”

“盯紧点。”路易斯点头,“还有就算是赤潮来的官员犯了事也不能放过。”

格林应下,翻到人口册,继续报告道:“实名登记人口七十二万四千人,其中四十万是我们从矿坑、深山和废村里挖出来的黑户。

他们以前不算人,现在有名字、有编号、有工分账户。”

格林翻页的手停了停:“这半年,我们提拔了三千多名基层官员。半年前他们还是奴隶、逃难者或矿工。”

他抬起眼,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难以完全压住的兴奋。

“只要肯学、肯干、肯认字,奴隶也能坐进办公室。这条上升通道一打开,比发金币更能收买人心。”

路易斯自信笑一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们疯了吗?”

“疯了。”格林也笑,“每天报名识字班的人把门槛踩断。”

短暂的沉默之后,会议室里忽然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很快,笑意像被点燃一样在桌边传开。

他们自己也曾坐在识字班的长凳上,从抄第一个字、记第一笔工分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

“物资方面,”格林把话题拉回,“我们复制了赤潮城的免费收容体系。先登记,再发房、发衣、发粮。瘟疫和骚乱基本被压在萌芽阶段。”

他指向地图南部:“黑谷盆地。依靠冰河水力和从本部调来的地热技术,我们建成了第一期温棚区。

虽然还不能让所有人吃好,但土豆炖蘑菇管够。饿死和冻死,已经从统计表里消失了。”

路易斯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仍然停留在地图上:“进度符合预期。”

格林说:“这是大人的规划……”

话刚起了个头,已经不自觉地往夸的方向走。

路易斯先抬手打断了他:“行了。别拍我马屁。”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格林被这么一打断,反倒轻松了些,笑了笑,却还是没完全收住。

“大人您不爱听这个,但这话不说不行。”他合上册子,像把话换了个包装。

“最让我震撼的,是人心,以前他们喊雷蒙特公爵万岁是被逼迫的。现在喊路易斯大人万岁,是因为他们知道日子是真的在往上走。

他们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灰岩人,他们对外自称赤潮人。”

屋里几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嘴角带笑,有人轻轻呼了口气。

而路易斯的目光落回那张红线纵横的地图。

当人开始主动把自己放进这张网络里,他们就不会再愿意回到旧贵族的阴影中去。

格林合上人口册,又换了一份更厚的材料,边角已经被反复翻阅得发毛。

“下面说物资收获。”他语气明显换了一档,“各种矿物的日产量,比接管前翻了十倍。

不是矿脉突然变多了,而是矿井第一次真正实现全天候运转。冰河上的水力锻造厂昼夜不息,原矿不再被低效地堆在露天场地,而是直接完成压制、切割和锻打,统一成标准钢锭。”

格林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在座的人是否跟得上这个变化,然后才继续。

“这是灰岩第一次拥有标准件这个概念,可以被整体装进赤潮的工业体系,而不是作为零散原料的出产地。”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几处冰河河段:“另外根据您的情报,我们还在冰河深层河床,我们发现了伴生矿霜纹铜。

这种金属延展性极好,对冷热变化的耐受性远超普通铜材。工匠署已经确认,它非常适合用于蒸汽机关键部件,以及城市供暖管道的核心结构。”

格林又翻了一页:“还有矿务署在废弃深井下,挖出了高密度铁矿。瓦伦丁称它为深渊黑铁。”

这种矿石的密度是普通铁的三倍,天然具备抗魔属性。锻造难度极高,但一旦成型,便是极其可靠的军用材料。

“目前只在试制阶段。”格林如实汇报,“但已经引起关注。”

路易斯点头:“这两种列为战略物资。”

格林继续:“农业线的数据不亮眼但稳定。

灰岩不适合种小麦,这个结论我们反复验证过了。所以没有强行复制北境模式,而是直接承认不适配,转向替代方案。”

他在地图西侧点了一下。

“红土坡深层,发现了伴生魔植余烬根。

它吸收火山灰和微量火元素生长,不能当主粮,但在骑士修行领域价值很高。

提炼后的药剂,能够温养斗气血脉,显著提高见习骑士突破正式阶位的成功率,已经递交了扩大培育区的申请。”

路易斯颔首:“最大限度扩大。”

格林点头,翻到下一页:“粮食兜底方面,仍然依靠幽光蘑菇。米克署长在灰岩完成了改良版培育,高蛋白、高适应性,能够在矿洞、温棚和潮湿环境中稳定产出。

它解决不了富裕问题,但能解决饥饿。对现在的灰岩来说,这已经足够。”

生物养殖方面,本地的岩鳞猪已经完成驯化。

这种野兽皮糙肉厚,耐寒耐病,肉质紧实,猪皮强度接近轻型护甲材料。

从饲养、屠宰到加工,都能在行省内完成,这是灰岩第一次形成完整的农业—工业闭环。”

格林停了一下,把话题自然往前推。

“接下来是灰岩残存的旧骑士和流浪佣兵已经全部收拢,共计八百人。

原有的家族编制全部取消,统一打散重组,编入赤潮混合编队。政委体系同步入驻,战术、纪律和思想一起推进。”

前两个月冲突不少,有拒绝执行命令的,也有私下结社的。”

路易斯问:“现在呢?”

格林回答得很稳:“现在他们知道,剑是给谁用的,也知道不听话会被送去哪里。

最后是人才,第一批夜校毕业生已经补充到村镇一级。

他们未必识多少字,但会算工分、会记账、会填表,基层运转已经离不开他们。这些人比骑士更忠诚。

另外一个意外收获是技术回流。原本被埋没在民间的工匠铁匠、石匠、草药师……被工匠署统一评级授勋,重新纳入体系。

有人改良水轮机传动轴,让效率提升两成,有人改进矿灯结构,让事故率下降一半。

我们给了他们勋章和房子,结果是,全行省的工匠都开始主动提交改良方案。”

路易斯在报告末尾批下一个鲜红的字:优。

接着合上了那份几乎挑不出毛病的《灰岩行省重构报告》。

羊皮卷被他放回桌面时,没有刻意的停顿,也没有象征性的仪式感,只是很自然地放下,像完成了一次确认。

他起身走到会议室一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黑铁城。

街道干净,运输轨道笔直,蒸汽机的节律声隔着厚窗传进来,不刺耳,却稳定。

路易斯总结道:“你们做得不只是把灰岩救活。证明了一件事,赤潮体制可以离开北境生根。”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这不是需要回应的话。

路易斯转过身,目光扫过长桌两侧:“各位,我该回去了。”

这句话落下时,屋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骚动。

“北境才是赤潮的大脑和心脏。”路易斯继续道,“那里还有更复杂的棋局等着我。”

他的视线在格林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其他人:“而灰岩,现在已经是一个学会走路的巨人。它不再需要我时时刻刻牵着手。”

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是一种被路易斯认同的欣喜。

路易斯重新走回长桌首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收紧了。

“在我走之前有两句话,第一,旧贵族不会死心,他们输了正面,就一定会换方式。会有送钱,递关系,谈联姻。”

路易斯的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误解的冷意。

“告诉监察司,把眼睛擦亮,赤潮不怕钢刀,怕的是软刀子。

谁敢收旧贵族一个金币,我就让他去黑谷挖一辈子煤,无论他是谁,无论功劳多大。”

“第二,我走了。”路易斯看向格林,“你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但你要记住,治理灰岩的不是你格林,是《赤潮法典》,别用个人好恶代替法律,制度是铁笼,也是护身符。”

他直起身,语气压得更低:“七十万人可以把你捧起来,也可以把你撕碎,能让他们不乱的,只有制度。”

格林紧张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路易斯直起身,走到格林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

印章不大,边缘磨得很光,上面刻着赤潮的太阳纹。

“格林。七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四十八个矿区,现在全交给你。”

他把印章放进格林手中。

格林第一个起身,随后是麦克、米克、赛瑞尔、瓦伦丁……

椅子同时后撤,声音整齐得像一次演练。

格林双手托着印章,眼眶泛红,却没有一丝动摇。

“大人,请您放心北上,灰岩这扇南大门,我们会守好,无论是帝国军队,还是腐朽的诱惑,只要赤潮的旗帜还在,灰岩行省,就绝不会变色。”

所有人行礼,路易斯看着他们,没有多说什么,披上大衣,转身推门。

初秋的冷风灌入室内,卷起桌角的地图一角,又很快落下。

灰岩行省的巨大机器,已经不需要他再去推动,正按照既定的轨道,持续地运转下去。

(本章完)

第434章 帝都现状

黄昏像一层脏金色的薄纱,挂在帝都北门外的旷野上。

两匹瘦马混在稀疏的入城人流里,蹄子踩过被车辙碾碎的冻泥,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前面的马背上坐着一位裹着亚麻斗篷的中年人,斗篷边缘磨得起毛,沾着一路风尘。

他把兜帽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任何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

他叫瓦里乌斯,是个子爵。

跟在他旁边的骑士卡西安没有披斗篷,只把外衣扣得严实。

那人一路都很沉默,连咳嗽都在克制,目光始终扫着人群与道路的边缘。

瓦里乌斯知道,卡西安不信那些能让人心安的词,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剑。

而瓦里乌斯……他更愿意相信别的。

他把一只手放在怀里。

那里有一叠用油纸包好的文书,不止一份。

最上面那本是《新帝国宪章》的修订稿之一。

在四皇子摄政时期,他就曾被召入宫廷法务厅,负责对原案进行修订与编撰。

逐条校对,逐条推敲,把过于理想的措辞压回现实,把可能引发混乱的条文拆解重写。

大战爆发时,他并不在帝都。

那段时间他正在帝国最边远的一块领地调研地方法庭的执行情况。

道路闭塞,等他听到消息时,帝都的城门已经换了旗帜。

他不敢回去,后来传来的零碎消息一条比一条可怕。

法务厅被查抄,档案被封存,那些留在帝都的同僚,多半已经被吊死在城门或广场上。

瓦里乌斯在边缘领地停了下来,避一避风头。

而现在近一年过去了。

帝国再怎么血腥,总要有人写文书、收税、判案。再残暴的统治,也离不开文官。

而他……至少想回来看看家人是否还活着,如果不在了……那至少,他要亲眼确认。

马队拐过一道弯。

帝都的城墙赫然在目。

瓦里乌斯的瞳孔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记忆里的城墙,是白曜石砌成的艺术品。

墙面上雕刻着开国史诗的浮雕,骑士的队列、农夫的收获、诸族的盟誓,都被石匠用细腻的刀痕刻进光里。

每逢节日,观礼台上会挂满彩布,香料和焚香的味道能顺风飘到城外。

可眼前的城墙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

那些浮雕被粗暴地铲平,留下参差不齐的白痕,像一张被毁容的脸。

墙体外侧被浇筑了一层黑色的铁汁,凝固后形成粗糙的鳞片一样的纹理。

上方拉着带倒刺的铁丝网,线绷得很紧。

原本的观礼台不见了。

那里架着数十座重型弩炮,弩臂粗得像树干,箭头包着黑铁,冰冷得没有一丝光。

更让瓦里乌斯胃里发沉的是,箭头并不指向城外的荒原与敌人。

它们对准的,是入城的道路,对准他这样的平民。

风从护城河那边吹来。

没有香料味,只有铁锈、马粪,还有一股很淡却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气。

护城河的水泛着暗红,像掺进了炼金废料,水面上漂着细碎的黑渣。

几只乌鸦停在铁丝网上,低头啄着什么,啄完又抬起头,眼珠像两点漆。

瓦里乌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油纸包在他怀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努力咽下喉咙里的干涩,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哪里是皇都……”他在心里吐出一句,“这分明是一座时刻准备屠杀的巨大监狱。”

卡西安在旁边勒住马,目光扫过城门上方的弩炮与巡逻的甲兵。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掌更紧地握住了剑柄。

城门口的队伍缓慢向前挪。

前面有人被叫停,守门士兵用长矛挑开他的包裹,翻出一块银饰,直接扔进脚边的铁箱里。

那人想说什么,立刻被一脚踹倒在泥里。

轮到瓦里乌斯时,检查没有丝毫放松。

士兵翻遍了他的行囊,把他一路带来的零碎财物一件件丢进铁箱。几枚他原本打算留作“打点”的银币,被当着他的面敲响、确认成色,然后毫不在意地没收。

甚至一枚旧戒指那是家族留下的东西,不值多少钱,也被士兵只是冷笑了一声,扔进了箱子里。

接着,有人盯上了卡西安:“剑。”

卡西安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他把那柄骑士剑解下,平放在地上。

剑身已经被岁月磨旧,护手上还留着旧誓言刻痕。

士兵用靴子把剑踢开,像踢走一块多余的铁。

队伍继续向前,没人出声。

瓦里乌斯看着那道城门,如今那世界像一口收紧的铁笼。

他试图在城墙的阴影里找到一点熟悉的秩序,可他只看见黑铁与倒刺。

城门之后,是另一种秩序。

内城的街道被拓得笔直,却没有半点通达的感觉。

石板被反复拆起又铺下,缝隙里灌满了暗色的沥浆,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座临时搭建的岗哨,木桩上钉着铁板,板后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弩弦始终绷着。

巡逻的骑士队列从街角转出时,行人像被风刮倒的麦秆一样伏倒在地。

没有人提醒,这里的规矩显然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平民必须跪下,额头贴地,双手摊开。

有人因为动作慢了一拍,被战马的前蹄直接踢翻,身体在石板上滚了半圈,又被后面的马蹄踩住。

惨叫声响起,但队列没有停,骑士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瓦里乌斯也下了马。

石板的寒意透过膝盖传上来,他只觉得一阵说不清的荒谬。

继续向前时,一阵喧哗从侧街传来。

那是一家酒馆,门口围了一圈骑士。

两名骑士正在比武,剑刃相撞时火星四溅,像是在表演给谁看。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声下注,语气轻佻得像在赌骰子。

瓦里乌斯本能地去找裁判的身影,却只看到一名被按在墙角的女人。

她的手被粗暴地按在酒桶上,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这才明白赌注是什么。

胜负很快分出。

赢的那名骑士一脚踹开对手,随手一挥剑,血溅在酒馆的木门上,留下几道湿亮的痕迹。

骑士把剑举过头顶,一只手搂过女人,接受周围骑士的欢呼。

瓦里乌斯的胃一阵翻腾。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讲堂里谈过骑士精神,谈过克制与荣誉,那些词此刻显得空洞得可笑。

“他们不是骑士。”卡西安低声说了一句。

瓦里乌斯没有回应,他已经没有多余的词可以用来反驳或辩解。

再往前,是帝国最高法庭。

那座建筑曾经是帝都最安静的地方。

拱顶下只允许低声交谈,石柱之间回荡的,是法官宣读判决的声音。

现在,广场上立着木桩。

绳索垂在半空,下面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原本存放卷宗的侧厅被拆空,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书籍和法典被随意丢在一起,有的已经烧焦,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一名士兵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页残破的纸。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古皇室法典》的残页,是他曾经引用过无数次的条文。

纸角卷曲,被油污浸透,士兵用它擦了擦叉,又随手扔进火里。

火焰窜起的一瞬间,字迹被吞没。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已经不需要法律了,或者说这里的法律,只剩下一条。

瓦里乌斯没有再往前走。

他带着卡西安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支路。

这里的石板更旧,墙面被反复刮刷过,残留着斑驳的红色痕迹,像是干涸后又被抹开的血。

他原来的宅邸并不难找。

只是当那座宅邸真正出现在视线里时,瓦里乌斯还是停下了脚步。

大门被重新刷过,颜色刺眼,是那种近乎张扬的猩红,挂着陌生的军旗,黑底红纹,第13军团的标志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瓦里乌斯没有靠近,偷偷隔着栅栏看向院内。

花园里那棵树不见了。

那是他和妻子一起种下的,第一年冬天差点被冻死,他亲手裹了草绳。

如今原本的位置上竖着一根粗糙的木桩,上面拴着战兽的缰绳,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

阳台上传来笑声。

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团长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外的躺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古董酒杯,瓦里乌斯认得,那是他多年前从南方拍回来的藏品。

酒液被倒进了地上的铜碗里。

一只猎犬低头舔舐,酒顺着犬嘴滴落在石板上。

军团长拍着狗的脖子大笑,像是在夸奖什么听话的牲口。

瓦里乌斯的视线慢慢移开。

“走。”卡西安只说了一个字,已经侧身挡在他前面。

他们绕到后巷,巷子里堆着污桶,气味刺鼻。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拖着木车,车上是满溢的尿桶,那人脚步踉跄,差点被地上的冰渍滑倒。

瓦里乌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曾是他的管家。

如今老人一只眼睛已经浑浊发白,眼眶塌陷,脸上的皱纹像被刀一刀刻深。

“……大人?”老人抬起头时,声音十分沙哑。

他愣了几息,才猛地跪下,手却不敢去抓瓦里乌斯的衣角。

“您、您怎么回来了……”话没说完,眼泪落进了污水里。

瓦里乌斯扶住他,让他靠着墙坐下。

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怕被谁听见。

“大人,您走后一个月,二皇子的人就来了。他们说这房子风水好,适合养狗……”

他说到这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夫人……夫人拿出了法律文书,想跟他们讲理。”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结果被那个当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

“少爷和小姐被送去了收容所。”老人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面只剩下恐惧,“再也……再也没消息了。”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军号声,近处只有夜香桶轻微晃动的水声。

瓦里乌斯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把怀里的那包油纸攥得死紧。

十几秒后,他慢慢松开手。

油纸包上留下了清晰的血印。

瓦里乌斯抬起头,看向靠墙坐着的老人:“跟我走。”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决:“不成的,大人。老骨头一把了,走不快,也藏不住。要是跟着您,只会拖累。”

瓦里乌斯皱起眉,正要开口,老人却先抬起手,止住了他。

“再说了……”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手,“就算离开,又能去哪儿呢?”

这句话落下,像一块石头。

帝都之外,是战乱的领地,是贵族的猎场,是随时可以被征用、被丢弃的土地。

对一个失去身份、失去双眼的老仆来说,没有一条路是真正通向活路的。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老人却勉强挤出一个笑,笑容歪斜:“您还活着,就够了。”

瓦里乌斯终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

夜风越过荒原,卷起枯草,在远处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没有在帝都久待,当天晚上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帝都。

火堆很小,只能勉强驱散寒意,火焰在风中摇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瓦里乌斯站在火堆旁,没有坐下。他的背比白日里更弯了一些,像是被夜色压住了。

他慢慢解开怀里的油纸包。

那本手稿露了出来,边角已经被血和泥污染脏,纸页起了毛。

瓦里乌斯看了它很久,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然后,他松开了手。

《新帝国宪章》的手稿落入火焰。

火舌很快舔上纸页,文字在高温中被一点点吞没。

几行他曾反复推敲的条款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随即变黑碎裂,化成细灰。

火堆渐渐小了。

卡西安站在一旁,按着空荡荡的剑鞘,低声开口:“我们去哪?南边是异端神棍,西边在打仗。”

瓦里乌斯看着那堆余烬,眼神空洞得像这片荒原的夜色。

“这片大陆已经疯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或许我们该找个没人的深山,像野人一样了此残生。至少野兽吃人是为了活下去,不像那座城里的人,是为了取乐。”

就在这时,路边的树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双排扣毛呢大衣,衣角干净,没有溅泥。

脚步很轻,在火光照得到的边缘停下,恰好是一个让人无法误会为挑衅的距离。

男人摘下帽子。

他对着这位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的老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典贵族礼。

瓦里乌斯眯起眼,像一头受伤的老狼,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是二皇子的走狗,还是哪路强盗的探子?如果是为了钱,那你找错人了。我连最后一枚银币,都被那些骑士老爷踩进泥里了。”

男人只是微微一笑,从怀里取出一只银制的扁酒壶,又拿出一块用洁白亚麻餐巾仔细包着的松饼。

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蜂蜜的甜味。

“北境的烈酒能驱寒。”他的语气平稳,“松饼里加了蜂蜜。请别误会,阁下这不是施舍。这是赤潮,对您的敬意。”

瓦里乌斯的目光落在那块洁白的餐巾上。

那是他踏进帝都之后,第一次看到如此干净的东西。

这份刻意的体面反而让他心头一刺。

“敬意?”他冷笑了一声,没有伸手。

“北境?那个叫路易斯·卡尔文的小子?怎么现在连我这种被时代淘汰的老骨头,也要回收利用了?”

瓦里乌斯的语气变得尖刻起来:“还是说,他想买下我的名字,好给他那个满是铜臭和血腥味的草台班子政权,镀一层正统的金边?”

他转过头,不再看那食物一眼,胃部传来的抽搐被他强行压下。

神秘人收回了松饼与酒壶,神情依旧温和:“您误会了。”

他说道,“不是回收,是求教。”

“北境的风雪太硬,不仅需要钢铁的城墙,也需要理性的法度来软化它。”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出:“这是赤潮领正在试行的《公民法》草案。”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一把抓过羊皮卷。

“让我看看那个小领主能写出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

他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起初,是轻蔑。

但当他看到第一行关于“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条款时,目光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

措辞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可那条逻辑骨架却异常清晰,让人无法忽视。

瓦里乌斯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嫉妒的情绪。

这本该是我在帝都完成的东西。

他猛地合上羊皮卷,一把夺过银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让他苍白的脸泛起血色。

“粗糙,太粗糙了。”他指着那卷羊皮纸,语气像是在训斥不成器的学生。

“第3条和第7条存在明显冲突。照这样执行,不出三年,你们的法庭就会瘫痪。”

神秘人再次行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所以,我们需要您。”

瓦里乌斯冷哼一声,把羊皮卷塞进自己满是污泥的怀里,转身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别误会。

我不是去投奔你们,我只是……看不下去这种垃圾法律在世上流传,要是他的酒窖里只有这种劣酒,我随时会走人。”

马车缓缓启动,在荒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向北延伸。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