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813“182厂都是我们东北人建起来的

喝着酒,大家漫天闲聊,方明华这才知道他们仨人老家都是东北的,两个是六十年代支援三线建设从哈飞和沈飞过来,另外年轻一点的副总则是七十年代哈工大毕业后分配来到182厂。

“巧了,我老家也是东北的,我爸是是六十年代从沈阳调到西京的。”方明华笑道。

“我滴妈呀,都是那嘎达的?这咋整呢?”王总说了句正宗东北话,一下子都把大家逗笑了。

“喝酒,喝酒,你们东北老乡赶紧喝一杯。”张主任在边上起哄。

“郑主席要和方主席多喝一杯,他们都是辽省的,老乡里的老乡!”王总笑端起酒杯笑着说道。

仨人碰杯之后,王总感慨说道:“182厂都是我们东北人建起来的。”

“这话不对啊,王总。”那个有些沉默,瘦瘦的副总,普通话里夹着着南方口音:“别忘了,还有我们申城人!”

“对,刘总说的对!”王总笑着说道:“182厂建厂的时候,技术员、工人大部分都来自东北,还有少部分大学生是从申城过来的,刘总就是其中一个。”

刘总不太擅长喝酒,已经满脸通红,他说道:“我家就在申城,大学毕业前我从未离开过申城。我毕业那年,国家号召到西部去,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于是我就报名来了。”

“刘总可是高材生,申城交大毕业,更重要的是,人家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女同学,老漂亮了,号称厂里一枝花。”王总笑道。

“你呀,老王,老是揪住这个不放,小心回去嫂子说你。”刘总笑骂了句,给方明华解释道。

“我们是青梅竹马,小学中学都是一个学校,考大学的时候她上的是复旦,听说我要来这里,就跟着报名过来。”

方明华听了真心佩服。

这些名牌大学生,在这山沟沟里,一呆就是三十年。

更佩服的是他们那坚贞的爱情。

“柯冰,你是哪里人?”方明华看着坐在下首有些拘束的柯松问道。

“我是本地人,家就在城古。”柯冰赶忙回答道。

张主任告诉方明华,恢复高考以后,分配到012基各个厂的大中专学生全国各地都有,但本地人逐渐多起来,主要还是因为这些航空厂比较多的缘故。

饭吃完之后,三个老总都有自己的工作,张主任要返回基地,柯冰准备坐厂里的通勤班车回山下上班。

王总对方明华说道:“方主席,这几天就有孙主席陪你,他是最早一批过来的,修建182厂的时候他是青年突击队队长,号称182厂的活字典,你有啥想知道的,问他准没错!”

“多谢。”

最后,王总还专门对他们俩调派了一辆桑塔纳,方便出行。

在孙援朝的陪同下,方明华坐着车,在厂区里晃悠起来。

厂区很大,都是沿着山坡而建,四周没有围墙,让方明华感到吃惊的是,红砖家属楼和灰色厂房竟然混杂在一起。

当方明华问起这件事来,孙援朝笑着说道:“地理条件限制,你看这基本上都没多少平地。”

他告诉方明华,厂里家属区按照相对集中,划分三个区,分别是一区二区三区。

“职工们根据地理特点,还分别起了名字。”孙援朝说道:“一区建在山梁上,就是你去过的厂部所在地,常年有山风吹来,职工都称呼“迎风楼”。”

“二区修在沟里,夏天闷热的难受,叫“向阳沟”,三区建在半坡上也是工厂的最西边,是山上最偏僻、路途最远的一个家属区,大家都叫它青蛙塘,那里青蛙比较多。”

“我们现在就去青蛙塘,我家就在那里。”

小车又行驶了十多分钟,翻过一个梁,两人下了车,方明华看到不远处半坡上有数排整齐的红砖楼房。

“你看现在都是水泥路,当年都是土路,从这里要去比较繁华的集市要翻二个山粱,走大道路途远时间长,走小路坡陡又太累。”

“沙土道路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每逢下雨更是“寸步难行”,被雨水浸泡的黄泥巴特粘,一步踏进去,常常是脚出来了雨鞋留在了泥坑里。当时我住在9栋一楼,一到夏天雨季,山坡上泥水经常涌堵楼口,没想早上我们第一件事就是“抢险排涝”。除了上班和去单身食堂打饭,几乎整月不出青蛙塘。”

“当时我们每个人有“三件宝”——手电、雨衣和高跟雨鞋,直到80年,各单位职工自力更生挖排水沟、砌护坡、浇筑混凝土水泥路,才有了脚下这条路。”

“当年天汉地区比较落后,厂里职工流传着这么一句顺口溜。

黑布缠头穿长袍

老妇棉袄露红边

寒冬腊月穿草鞋

围着火盆来取暖

“几千人陆续从东北来到这里,边筹建边投产,房子、马路都没有修好,大家一起搬石头修路,红砖来了就搬红砖,背到工地上去,女同志也一起上。”

“也有女同志?”方明华问道。

“当然,妇女能顶半边天嘛,别小看人家,搬砖的一次能搬10块,那也将近五十斤重!我就是那个时候认识我媳妇的。”

两人边说边向前走去,方明华突然发现路边立着一个石碑,上面写着“治滑保厂大会战纪念碑”几个字。

看到方明华注意这个石碑,孙援朝解释道:“这是74年夏天,那一年不知道怎么回事,天被捅了个口子,雨整日下个不停,山体滑坡影响不远处的厂房安安危。”

“后来,基地组织6000多人,在这里抢修,“抢晴天、战雨天,治滑保厂做贡献”这是我们的口号,经过七个月的艰苦奋战,使滑坡地带得到控制,保住了厂子。”

“孙主席,你参加了?”

“那当然,当时我是厂里基建科科长,整天都呆在工地上,最后厂保住,但我们也付出代价,死了六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我朋友,我们一块从沈飞过来的。”

“喽,他们就葬在那片山里。”

顺着孙援朝的手指指的方向看去,方明华没看见什么,只看到一片苍松。

“你们可真不容易。”方明华由衷佩服。

“呵呵,三线建设哪家容易?黔省的011、湘省的013、还有061、062那都在大山里!有的山比这里的山还大。”

孙援朝说道:“其实,我们航空厂还算好的,你再看看核工业部的厂,那都在山洞里,比我们这里艰苦多了。”

跟着孙援朝在山上转了三天,跑遍厂区各个角落,这里不仅有学校、医院、还有电影院、俱乐部、澡堂.俨然就是一个小社会。

采访了一些职工和家属,也了解了厂里建设许多历史,方明华决定去山下找柯松。

(本章完)

第815章 这就是国企啊

这次,方明华谢绝孙援朝相陪,也没有坐桑塔纳,而是早上跟着去山下上班的职工,坐上厂里的通勤大巴车,直奔山下。

沿着不是很宽阔的道路前行,方明华透过车窗看到左侧不远处还有一条铁路跟随着公路若隐若现,后来才知道这条铁路是国家专门给182厂修建的,用来运送飞机部件以及煤等资源。

相对于山上,山下地势平坦的多,厂区也有了围墙,围墙外面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开的正艳,看惯西京城里工厂外面都是喧嚣的马路,现在这番情景让方明华有种别样的感觉。

方明华拿着厂部开的介绍信,很快进了厂区,在一栋灰色楼房里找到正在工作的柯冰。

在一间有些凌乱的办公室里,他和一帮技术员拿着一张画满电气线路的图纸,正在讨论着什么。

大办公室里有十多个技术员,老中青都有。

“方主席,你来了?先到我办公室坐坐,我马上过来。”柯冰招呼道。

柯冰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很小,有些简陋,老式的一头沉办公桌,柜子里各种书和带着编号的档案盒,方明华不敢乱动。

过了一会,柯冰过来了,对方明华说道:“走,我带你去到处转转。”

“不影响你工作吧?”

“没事,例会开完,大家就各忙各的。”

下了办公楼,柯冰带着方明华在厂区逛起来。

和山上相比,山下是典型的国企厂房布局,一排接一排的车间,其中一座巨型车间非常引人注目。

“那就是飞机总装车间,亚洲最大。”柯冰解释道。

“能进去看看吗?”方明华问道。

“一般人是不能进去的,我可以带你进去看看,不过你不能上飞机。”柯冰笑着说道。

跟着柯冰进了总装车间,只见里面停着着三架运输机,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正围着忙碌。

很显然柯冰经常下来,许多工人都认识,和他打招呼。

“柯主任,你来的刚好,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一个带着安全帽很年轻的小伙子,看样子是技术员,拿着一张图匆匆对他说道:”你看看,你们这地方和系统室又打铁了。“

柯冰看了一眼图纸,顿时皱起眉头。

“不对啊,我告诉过系统室的马主任,这位置不是给我们特设室留下吗?我去看看。”说完跟着那个技术员钻进机舱。

方明华有点好奇想跟进去,但想了想没动。

还是遵守规章制度的好。

过了好一会儿,柯松下来,看样子问题解决了。

“什么叫打铁?”方明华好奇问道。

“这是我们的俗语。”柯冰笑着解释:“就是飞机上某个部位,譬如刚才那个地方,他们系统室的图纸上有一根液压管子安装上去,占了我们的特设系统的地方,我们的一根电缆线没法安装,相互出现冲突,我们就称之为打铁。“

“遇到这种事,两个科室就需要相互协调,刚才我让车间技术员改动了下图纸,电缆从边上穿过去.一会我去找马主任算账!

组装飞机竟然是这样?

方明华听得目瞪口呆。

看到他这表情,柯冰哈哈大笑:“很惊讶?这就跟装修房子一样,经常出现各种管道线路相互冲突当然重要部位是不能乱动,个别枝末地方可以临时修改。”

”那不是乱套了吗?“方明华又追问了句。

“不乱,我刚才只是为了不影响组装进度,临时处理。这张修改了图纸马上就要返回我们特设室,技术员重新修改底图,然后经过设计所其他有关科室,譬如系统、结构等会签,最后所长签字,有的还要经过军代表审核签字。最后晒成蓝图分发给相关单位存档,后面的工技术员看到这张蓝图就能知道这根电缆改到什么地方。”

原来如此!

方明华恍然大悟,原来也不是随心所欲。

“步骤挺麻烦的。”

“是啊,增加了工作量,闹心!所以一会我要去找那个姓马的算账!”柯冰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方明华一笑,看来这种扯皮经常发生。

完后又参参观了电缆车间、热处理车间、试飞车间.工人们都在忙忙碌碌。

“柯主任,看来你们生产很繁忙的。”方明华边走边说。

“就这两年开始忙,以前可是闲的没事干。”柯冰笑道:“不瞒你说,经常有人上班无聊跑到厂区外河边去晒太阳。”

呵?

“走,我带你去看看。”

方明华跟着柯冰从厂区后大门出去,只见道路两旁搭建着低矮的砖房,里面还住着人。

“这里住的都是厂里职工家属,我们厂住房特别紧张,有些工人的家属没地方住,就只好自己搭建房屋。”柯冰解释道。

方明华点点头,在山上,他也看见一排排这样的简易房子。

又走了不到几分钟,就来到一条河边,河水很清澈,两旁树木郁郁葱葱。

“这个地方钓鱼不错。”方明华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说道。

“对,钓鱼,还有打鸟,前几年厂里没活干,我们经常拿着气枪,沿着河岸向上走,两边都是树林什么斑鸠、麻雀、夜鹭.忙上半天,能打十几只呢。“

“你们这班上的。”方明华笑道:“可是丰富多彩。”

“没没办法,厂里没活干,一天坐在办公室有啥意思?走的走了,没走的就在厂里混日子。”

“走了?”

“对,去南方,花城、深圳、东莞.特别是东莞,好多人都去那里。九十年代初那几年,厂里走的人很多,特别是我们设计所,有人统计过,走了足足有三分之一!”

“这么多?”方明华听完很吃惊。

“是啊,这些分配来的大学生,没有像王总,孙主席那样对厂那么深厚的感情,也没什么归属感。”柯冰解释道:

“你想想,北航、南航、西工大,甚至还有清华的,这些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千军万马过了独木桥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又在大城市生活了四年,突然被分配到这个“出门都是稻花香”的地方,心里有什么感想?”

“再加上厂里效益不景气,工资发不全而且还不能按时发,一拖欠就是好几个月,谁都受得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方明华反问道。

“呵呵,结婚了呗,找了个厂子弟,岳父岳母不让我出去,担心我跑了不再回来。“柯冰笑着说道。

柯冰告诉方明华,八十年代他们这些从学校分配来厂里的大学生是很吃香的,进来就是干部身份,基本上都在设计所和厂里各个科室上班,工作环境又好,所以厂里好多职工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

“我媳妇就是厂子弟,厂技校毕业的,在车间当工人,就是刚才咱们去的总装车间,不过没碰到。”柯冰说道。

“你一个名牌大学的本科生,找一个工人,不觉得亏吗?”方明华故意反问道。

“咱们先撇开感情不说,找厂子弟也有好处,你就在厂里有了靠山,分房、甚至提拔都方便。”

柯冰笑道:“这些大型国企实际就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到处都是人情世故,我这个城古本地人,来这里实际上就是个外地人。”

“我岳父,现在是山上一个钣金车间的车间主任,也算是厂里中层吧。”

“冒昧问一句,那你提拔成特设室主任,也是中层领导,是不是也因为你岳父的缘故?”

“呵呵,方主席,这你说错了,像我们这些八十年代分来的大学生,早就应该挑大梁,只不过被一帮工农兵大学生占着位置,没办法。”

“工农兵大学生?”

“对,我们厂,最早得像王总、刘总他们,六十年代初过来的,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水平挺高。”

“后来七十年代,国家废除高考,靠着推荐上大学,被称为工农兵大学生,说实话,没有接受系统教育,水平真一般,但人家有资历也有背景,现在都是厂里的中层,我们这些先靠边站。”

“说实话,要不是这预警机项目的研发,这帮人根本拿不下来,也轮不到我们这些人出头。”柯冰感慨道。

这就是国企啊。

方明华心里感慨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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