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王硕竟然写纯爱?

“仿品这件事并不稀奇。”

前往友谊商店的路上,方言对骑着小三轮车的韩跃民,把其中的商业逻辑,说个明白。

“那不就变成和牛仔裤生意一样吗?”

韩跃民苦恼不已,“我还准备把仓库里剩下的布料都做成文化衫,统统卖掉。”

“我可以帮你们设计新的文化衫。”

方红说:“这个主意,怎么样?”

方言摇头道:“未必就一定要做文化衫,也可以做儿童书包、女包……”

还能这么细分?

韩跃民和方红互看一眼,觉得格外新鲜。

“韩哥,不要一直想着文化衫,这本来就是一锤子买卖。”方言说等华夏女排的社会热度和宣传力度减弱,这桩生意很快就到了头。

“那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韩跃民投去好奇的目光。

“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市场。”

方言开始上课,“姐,韩哥,你们好好想想冬春季,除了保暖的衣服,还需要什么?”

韩跃民和方红皱了皱眉,陷入沉思。

方言也不去打搅他们,三人慢悠悠地骑到友谊商店,停车上锁,径直走入。

“岩子,家电在这个方向。”

韩跃民看到方言走错路,赶忙提醒。

“先不去看洗衣机。”

方言侧目而视,“姐,想不想看看友谊里卖的衣服都是什么样的?”

“走,我们去看看!”

方红眼前一亮,跟着弟弟和韩跃民来到服装专区,一堆国外的新潮时装立刻映入眼帘。

韩跃民看她认真打量着衣服,问了一句:

“要不要买下来?”

“买它干嘛。”

方红摇头说:“我有你和岩子送的料子,我自己就可以给自己做衣服,干嘛花钱。”然后摸了摸衣服,“我就是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等学会了,我好给你们设计。”

方言静静地站了会儿,左看看,右看看:

“姐,韩哥,你们想好了吗?”

“是不是围巾?”

韩跃民说出思考已久的答案。

方言笑道:“很接近了。”

方红扫了一眼悬挂着一条条五颜六色的丝巾、尼龙纱巾,伸手一指,“是不是这些?”

“还是姐高明!”方言竖起大拇指。

“可是这丝巾纱巾,大冷的天,一点也不防风保暖啊?”韩跃民满脸疑惑。

“韩哥,你别忘了。”

方言指了指屋外,“咱们燕京,冬春两季不只是冷,还有什么?”

“还有……对啊!”

韩跃民一下子醒悟过来,还有沙尘暴!

“这种纱巾,你不觉得正合适吗?”

方言把视线落在尼龙纱巾上。

80年代初,燕京曾有三怪,其中一怪,就是女同志的头巾要戴两条,一条用来保暖,一条是尼龙纱巾,不仅仅是用来装扮美丽的,更主要用来蒙着头和脸,抵挡风沙。

“合适!”

韩跃民激动说沙尘暴就算过去了,女同志还可以用来装扮自己,一物两用。

方言问:“韩哥,我记得红太阳市场那边有卖这种尼龙纱巾吧?”

“有,而且卖的一点儿也不贵,江浙那边没有咱们北方地区这种沙尘的天气。”

韩跃民眼里充满敬佩,“岩子,我算是服你了,这伱也能想得到啊!”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方言说:“那些做文化衫留下的废料,除了做笔筒之类的,也可以做一些口罩。”

接着低声对韩跃民说:“口罩和纱巾做好了,记得给伯母、我妈、我姐和小妹留几件。”

“那还用说嘛,包在我身上。”

韩跃民拍了拍胸膛。

方红羞地瞪了眼,同时伸手抓了抓弟弟的头:“岩子,你这头发忒长了,该剪了啊。”

“改明儿我就去找靖大爷。”

方言走在最前头,直奔家电区域。

看了眼双缸洗衣机的价钱,方红咋舌不已,“我的天,怎么这么贵啊,要不还是买这种日本单缸的吧?”

“还是买西德的好,我听迈克说,‘日本制造’,都是‘垃圾制造’。”韩跃民悄声地说。

“是嘛?!”方红疑惑不解。

韩跃民说:“岩子,你说呢?”

方言笑而不语,在当时的欧美,日货就是“垃圾制造”的代名词,七八十年代,频频出现抵制日货的情况,甚至当街怒砸日本汽车。

此时此刻,恰似彼时彼刻。

………

韩跃民的小三轮车空间虽然有限,所幸能容得下一台洗衣机。

三人一路小心翼翼地把洗衣机护送回南锣鼓巷,跟电视机一样,再一次引爆整个胡同。

街坊邻居,特别是大婶阿姨,一窝蜂地跑了过来,看着方言指导方红操作,直呼神奇。

“好东西啊。”

“可不是嘛,男人的衣服厚,搓起来就费劲儿,这以后啊可以让它洗!”

“这也算是解放了咱们女同志的双手了!”

“………”

院子里,响起了一片又惊奇又羡慕的声音,可把杨霞给美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妈,让姐教你怎么使。”

方言拿上包,“我先上班去了。”

来到出版社门口,跟门房董大爷打了個照面,确认没有记者堵门,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刚到楼梯口,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岩子!”

“哎呦,原来是章老师,吓了我一跳。”

方言一个激灵,回头一看。

“你啊总算来了,等你半天了,来来,上我屋坐坐。”章守仁把他请到短篇组办公室。

方言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小事,小事。”

章守仁说:“帮我看篇稿子,爱情题材。”

“成!”

方言接过递来的稿子,第一行写着题目,《海鸥的故事》,第二行写着“作者,王硕”。

一想到电影院逃票的那一幕,勾起嘴唇,随手翻了翻,眉头微微一皱,此事并不简单。

写的是一个水兵打伤海鸥,被一名女青年发现,反映给老兵,遭到批评训斥,要求他照顾这只海鸥,由女青年担任监督。

继而在照顾海鸥的过程中,互生情愫,水兵和女青年解开误会,如此处上了对象。

这可跟上辈子的内容,完全不一样啊!

本来应该是水兵打猎,打伤了一只小海鸥,经过驻地的老人的教育,成为爱护小动物的青年,怎么莫名其妙地变成爱情小说了?

而且这个纯爱的画风不对劲啊!

王硕竟然写纯爱?

“出版社里没有比你更懂爱情文学的了。”

章守仁询问道:“你看看这篇写得怎么样?”

方言眯了眯眼:“从对海军描写的程度来看,这个作者好像很熟悉海军生活。”

“你看得真准!”章守仁啧啧称奇,“这个王硕就是退伍水兵,之前在部队的时候,就给《解放jun文艺》写过稿子,不算新兵蛋子。”

方言疑惑道:“那为什么不继续投给《解放jun文艺》,怎么会想到投给《十月》呢?”

“这我跟他聊过,我们最近不是在搞爱情文学征集活动嘛,相比之下,他觉得把这篇关于水兵爱情的作品,投给我们更合适。”

章守仁说:“你瞧瞧这个短篇,有没有扩大成中篇的可能?”

“改成中篇?”

方言大为意外,但很快琢磨出味儿来。

这是在给章仲锷送稿子,暗中相助。

“也不全是为了仲锷。”

章守仁笑道:“这也算是我对《秋天的怀念》的回礼,应该能改成中篇吧?”

方言沉吟片刻,“有这个潜质,改天让他来编辑部和我聊聊吧。”

(本章完)

第142章 能被方老师调教是你的福气

一大清早,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后面载着工具,一边走街串巷,一边问谁需要剃头。

“靖大爷!”

方言把他请到院里,“咱还是老规矩。”

“头上去一指,后边去两指,两边找齐。”

靖大爷叫“靖奎”,民国时期,四九城有名的剃头匠,上过私塾,学过功夫,能文能武,后来自己开了剃头铺,主顾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谭鑫培、梅兰芳、傅zuo义……

手艺极其精湛,不光剃头、理发,还有修面、铰脸、刮脸一龙头,一共只需要1毛钱。

“咕噜咕噜。”

往装有肥皂沫搪瓷缸子里,兑了点儿热水,搅拌充分以后,老人往方言的下巴抹去。

接着剃刀一刮,热毛巾一敷一拿。

“舒坦呐!”

方言摸摸下巴,问到了老人的近况。

“我啊现在半退休,主要给老主顾忙活,他们岁数大了,腿脚不利索,得上门服务,路上如果遇到生客,就耽误点时间,给他们剃。”

靖奎收拾着工具:“以后想理发,咱爷俩提前约个时间,到了时候,我就上你家来。”

“好嘞,那咱们一言为定。”

方言跟老人预约好下次理发的时间,然后推着自行车,哼着曲儿,慢悠悠地上班。

到了门口,就见一位瘦小精悍、稚气未脱的男人把自行车停一边,跟董大爷侃大山。

方言笑眯眯地背着挎包经过,向董大爷问这人是干什么的?

“我的小说马上要在《十月》发表了!”

王硕指了指大楼,不无得意,然后好奇地打量眼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哥们你呢?”

“他就是马上要改你稿子的方言。”

董大爷乐了,“方老师!”

王硕一下子愣住了,从董大爷这里打听到方言年轻,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此时的他脸皮不厚,抬起右手,腼腆地打起招呼:“方、方老师,很高兴能见到您。”

“你好,你就是王硕吧?”

方言和他握下手,“跟我来吧。”

王硕一听这声音,莫名地觉得耳熟。

突然间,背后传来董大爷的声音:

“小伙子,好好跟着方老师学,能被他指导,是你的福气!”

“谢谢大爷。”

王硕借着上楼的工夫,偷偷地瞄了瞄,端详着他的面孔,隐隐约约感觉像那个男人。

“别紧张,坐。”

方言坐了下来,从抽屉里取出《海鸥的故事》,立马进入到状态,“这篇稿子我看了,里边的故事很细致,是你自己的亲身经历吗?”

“打伤海鸥养伤那段,是我的经历。”

王硕放下水杯。

“这么说,女青年这部分是你虚构的?”

方言很好奇他怎么想到写一本纯爱小说。

王硕神情不自然道:“原本我只是想写一个照顾被水兵打伤的海鸥的故事,但看了《山楂树之恋》,就临时起意,改成了爱情题材。”

“伱倒是挺坦诚的。”

“不瞒您说,我其实动过放弃的念头,全写真的,一点儿虚构的也没有,编一堆故事挺不诚实的,有点自己骗自己的意思。”

”原来你是想做那种写自己的作者。”

“您这话精辟!就像您说的,写自己!”

“不过要成为这样的作者,目前你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要走,第一個问题就在文字上。”

“嘿嘿,我也瞧出来。”

王硕自嘲道:“有点像中学生的作文。”

“你能自个看出来,挺好的。”

方言笑了笑,“第二嘛,就是结构和技巧,你把海鸥设计成男女之间相遇的契机,接着相识、相知、相恋,这很好,但整个感情处理上,没有做到层层递进,特别是结局,明明是最高潮,却写得像唱高音一样,就是卡在嗓子眼,下不去,上不来,憋得慌。”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王硕狂点着头,“方老师您说得太对了,那么,您瞧着,该怎么把这高音唱上去?”

“意象,氛围,情感。”

“虚实结合,实的写多了,就要来点虚的对冲一下,爱情这味儿,不就来了嘛!”

方言伸出三根手指,掰开了,揉碎了,说完一点,就收回一根手指,耐心地讲解起来。

“哎呦,哎呦……”

王硕听到这话,抓耳挠腮,又亢奋又躁动,隐约明白意思,可就差那么一层窗户纸。

灵感似来,未来,堪称“如来”。

“打个比方,’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结尾的时候,水兵和女青年的爱情,可不可以用海鸥、海浪这些来衬托?”

方言喝口水,润润嗓。

“您是说给小海鸥也配一只母海鸥?”

王硕一拍脑门。

“话糙理不糙,但就是这个意思,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个画面,海浪,海风,夕阳……”

方言差点把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王硕顺着他的思路,海浪、海风、夕阳,天上对翱翔的海鸥,地上是对男女青年。

这画面,这意境,厉害了我的方老师!

“写实的作品里,未必就不能有一点虚构,增添一些生动、神秘的意象,整个作品不就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嘛,而且这么做,还有个好处。”

方言把稿子递了过去,“我记得士兵是不能跟驻地女青年谈恋爱的吧?”

王硕道:“这没错,不过我见到过一些开小差的,偷偷摸摸地……”

“就算知道是真的,你也不可以说出来。”

方言道:“所以结尾不能这么明着来,用意象和虚构隐晦地点出来,点到为止,至于有没有谈恋爱,仅供读者自我联想。”

“没想到文学还有这么多门道。”

王硕虽然没有全听懂,但大受震撼。

方言认真道:“你天分不错,但没有经过多少文学训练,接下来的改稿,可能少不了反复要求修改,你最好有这个心理准备。”

王硕越来越觉得他像电影院里的那人,心不在焉,就连让他开始改稿,也没有听见。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方言玩味道。

“方老师,我从刚才见到你,就有这个疑惑,咱俩是不是之前在哪里见过面啊?”

“你也有这种感觉?”

“您也有?!”

“看到你,我就想起《牧马人》电影首映的时候,有个自称是医药公司的业务员……”

“真的是你!”

王硕一个激灵,脸唰地变白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直想要算账的仇人,竟然眼在天边,近在眼前,真的是冤家路窄啊!

“看你这副样子,看来那个人就是你没跑了,可真巧了。”方言用戏谑的目光盯着他。

“是啊,太巧了,太巧了。”

王硕不住地往门外看,恨不得拔腿就跑。

怪不得当时逃票,他说什么也不让座,合着是《牧马人》的作者兼编剧,撞上正主啦!

这下倒好,自己还上赶子地送上门来。

“这下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了吗?”

方言翘起了腿。

“知道,知道。”

王硕尴尬道:“您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你说呢?

“那您刚刚还……”

“批评教育的事,电影院已经做了。”

方言摆手说:“我的工作是编辑,挖掘作者,指导作者,这才是我的本职,明白吗?”

“明白明白,方老师,要不稿子还是明天再改吧?”

“好吧,瞧你这状态,今儿也改不了稿。”

“谢谢您内。”

王硕约好改稿的时间,然后就像耗子见了猫,头也不回,溜之大吉,直奔回训总大院。

“叶晶!叶晶!”

爬着楼梯,喊着发小的名儿。

叶晶家跟他家是上下楼的邻居,他们两人,一起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

“嘿呦,咱的大作家回来了。”

叶晶打趣道:“怎么着,见到方言了?”

“见到了,见到了鬼了!”

王硕心有余悸道:“还记得上次电影院逃票的时候,不给我让座害我被抓的人嘛?”

“知道啊,你不天天惦记找他算帐嘛,你找到那人了,要不要哥们跟你一起去出气?”

叶晶挑了挑眉。

“那个人就是方言,还认出了我。”

“什么?真的假的!”

“我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嘛。”

“那你,不,他有没有怎么着你,有没有故意打击报复?”叶晶好奇不已。

“那倒没有,他人怪好嘞。”

王硕说:“尽心尽责地指导我写作,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明天去编辑部开始改稿子。”

“没准他会在改稿的时候,故意刁难你。”

叶晶开起了玩笑。

“他敢!”

王硕抖落起自己大院子弟的威风。

叶晶调侃道:“人方老师也不是吃素的,文学界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除非咱拼爹。”

“拼爹?”

王硕苦笑道:“你别忘了我爹以前是干什么的?侦听破译敌电的,他是方老师的正经书迷,一有空就抱着谍战小说看,前些天听说我的稿子要被方老师指导,可把他高兴坏了。”

“嘿呦,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你爸还找我爸喝酒炫耀呢。”

叶晶一拍大腿,“对咯,咱俩爸让你去要方老师的签名,那两本《潜伏》签名了没?”

“糟了糟了,光顾着逃了,把这事忘了。”

王硕正惊慌失措的时候,屋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就见王父站姿笔挺地出现在门口。

叶晶打了声招呼,立马开溜。

“你这孙贼!”

看到发小搁下自己,王硕心里暗骂。

王父板着脸,“你不是说要在《十月》改稿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只是认识认识,约好了明天再改。”

王硕见老子站着,自己这儿子也不敢坐。

“见到方言方老师了?”

“见着了,我一激动,把签名这事给忘了,明天我一定去给您俩要。”

“这事不急。”王父盯着他看,“改稿的这段时间,好好听方老师的,别跟平常一样,吊儿郎当的,你能得到他的指导,是你的福气。”

“他能指导我,没准也是他的荣幸。”

王硕小声嘀咕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知道他的老师是谁嘛?”王父一脸严肃道:“是沈雁氷先生!”

“啊?这消息您从哪儿打听来的?”

王硕双肩颤抖,心跟着也颤。

明明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真人不露相啊!

“你以为几个院里就我和你叶叔是方老师的书迷嘛。”

王父说:“你给老子好好跟着方老师进步,听到没有!这么难得的机会,别错过了!”

“诶。”

王硕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敬了个礼。

千头万绪,慢慢地汇成一个疑问:

方老师,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你咋就这么牛逼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