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7章 可以为书,写我春秋!

用四个字来形容陈朴,无非“君子如玉”。

用四个字来形容面对陈朴的感受,只能是“如沐春风”。

他贵为暮鼓书院院长,儒家大宗师,却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古板老学究,或者有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

恰恰相反,他常常能够照顾到每一个人的感受,像水一样柔软,无所不在。

而他动起手来,那叫一个干脆果决。

眼前这一幕,哪里像是超凡绝巅的对决?

分明就是一个书生撸起袖子,拿砚台给同学开了瓢。

打架的原因应该也很草率,要么是起了口角,要么是争风吃醋。总之不可能有关于天下大事。

彭崇简额上鲜血狂飙,道躯仰面便倒,轻易得让观者以为是错觉。

但话又说回来,无论陈朴、司玉安又或阮泅,哪个不是多年的绝巅、积蓄雄厚的衍道?他一个新晋真君,便有所谓“搬山第一”的底子,又哪里遭得住这样的围殴?

能够撑着跑回玉带海,已经是陈朴、阮泅有意纵容的结果。

“慢着!”

仰面而倒的彭崇简,发出这样的洪声,叫停了三位衍道强者的攻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鲜血满面并不擦拭,威严扫尽而不顾,恨声道:“彭崇简何罪,竟至于斯?!”

阮泅临虚而立,星河在他身后流动,他的声音却是并不花巧的,一字一字都很静:“拿你的时候你掉头就跑,现在想起来辩解了?”

彭崇简怒不可遏:“你们突然破门,我岂能束手?”

陈朴摆摆手,俨如大树参天,树枝一摇,荫庇四方:“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该做的不该做的,伱们都已经做了。我们也不是来跟你辩论的。”

撑天之巨树,流动之星河,斩世之茅草,当世绝巅的力量,令靠近山顶的人几乎窒息。山脚下的存在,却只觉壮丽。

“但需说于天下人之耳!”彭崇简拔高声音:“血河宗五万四千年的荣光,你们要一夕抹去?不需要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吗?”

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着真源火界这边的一大群人:“你们要让这些年轻人,要让人族的未来,要让这些为祸水而战的勇敢者,看到这个世界的哪一面?在场这些修士你们都可以轻易杀绝,但你陈朴的亲传呢?你司玉安的亲传呢?齐国的冠军侯呢?人族英雄姜真人呢?你们要告诉他们什么?”

“站在超凡绝巅的你们,究竟还有没有生而为人的承担,责任,勇气!?”

他的宗主血袍和他的可悲鲜血,映衬着他此刻的愤怒,他怒声大喊:“前有虚渊之,后有彭崇简。尔等败类,党同伐异,自断人族脊梁!天下任由你们操弄,今日纵死,我死不瞑目!”

若不是姜望他们亲自感受到五德世界的变化,若不是重玄遵在月相世界看到了寇雪蛟的底牌,还真很难不为彭崇简这番话动容。

至少此刻躲在真源火界里的数千名修士,已经难抑嘈音。私下传音者,更不知几许。

司玉安剑眉一挑,剑气已浮空:“你也配和太虚道主相提并论吗?”

彭崇简却一横脖颈:“来!杀我灭口!你们惯来擅长这些,杀我之后,再编理由!还有陈朴,可以为书,写我春秋!”

陈朴当年有一误。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联手编撰一套史书,意欲效仿《史刀凿海》,复刻近古真相。可是在他的那个部分里,他错写一字,大谬其义。

这究竟是恶意篡史,还是无心疏失,又或是他为假象所迷,没能看到真知。已经说不清了。他错写的这一个字,毁了整套史书,把所有人的心血付之一炬。在当年就闹得沸沸扬扬,险些断绝他的修业。

即使在他成就衍道后的今天,亦是他无法洗清的污点。

彭崇简这一句“可以为书,写我春秋”,可谓是戳到了陈朴的喉管。

司玉安以茅草为剑,悬停在他的咽喉前。他以言语为刀,也指着陈朴的要害。

茅草悬颈,一时并未落下。

司玉安忽地笑了:“好,我也不想一切结束得太轻易。更不想不明不白地杀了你。你还要唱什么戏?我很愿意陪你。”

这笑容实在太残酷了。

极少出现在司玉安脸上。

至少血河宗与剑阁相邻,两宗高层交流这么多年,彭崇简是第一次见。

他一时没有言语。

“好,你有何罪?”陈朴缓声道:“你宗护法寇雪蛟,陷大齐冠军侯于险地,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彭崇简坦然道:“若事情属实,大可擒她问罪。有恶惩恶,有罪罚罪。血河宗绝不姑息!”

“她说是你指使的。”陈朴说。

“血口喷人!有什么证据?”彭崇简怒声道:“叫她出来对质,我不信当我的面,她还敢信口雌黄!”

陈朴道:“姜望、斗昭一行六人,可代表我人族未来。他们探索莲子世界,发现血河正在侵蚀莲子,你作何解释?”

“此事多少年前就开始!”彭崇简一口承认:“血河宗治理祸水多年,岂能眼睁睁看着祸水孽力侵蚀先圣所遗莲子世界?与之争夺权柄,壮大血河宗实力,这有什么不合理吗?我倒要问问,是哪些人心思阴暗,见不得血河宗壮大?是哪些人的眼睛,被血光照红!”

真源火界里重玄遵已经坐下了,姿态悠闲,专心看戏,还特意传音给姜望,点评了一句:“我以为搬山的都是莽夫,这彭崇简词锋如此锐利?”

姜望忆及第一次接触彭崇简的感觉,总觉得那么自我的人,不是此般雄辩之士。

但他也不说什么,只往前挤了挤,又摆出那张‘白玉京酒楼’太师椅,在重玄遵旁边坐下了。

还给祝师兄也做了一张。

见得宁霜容和卓清如走过来,便又做了两张。一起蹭冠军侯的好茶喝。

再看看身后不远处挤成一堆的众修士,索性摆摆手:“大家自己找地方坐,看来一时半会结束不了。放心,这里很安全。除非姜某不安全。”

此情此景,要是白掌柜在这里卖酒水,那得挣多少啊。

那边陈朴继续说道:“姜望等人在五德世界里,险为血河所伤,打破了莲子世界才逃出来,你又打算怎么解释?”

彭崇简斩钉截铁:“此事我不知情,或是误伤!”

司玉安这时候道:“那请彭宗主再解释一下,三千九百零七年前,鄙宗官长青官真人,失陷在祸水的事情。我已找到他的尸身。”

“自古而今,失陷祸水的人数不胜数,都得来找血河宗要一个解释吗?我血河宗历代战死祸水的强者,灵牌可以堆积成山。你一个真人死在祸水,有什么稀奇?你宗官长青的尸身找到了,这是好事,请问他尸身上有我血河宗谁人的痕迹吗?拿出证据与我看!”彭崇简越说越见愤慨:“再者说——我今年也才三百余岁。三千九百多年前的事情,你是不是问错人了?”

司玉安只是看着他:“你果然对他的尸身很了解!”

“我不了解官长青,我也不了解你们,我只是了解我自己。我只是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彭崇简声高气壮:“彭某堂堂正正,何惧诽语!”

“你什么都不能解释,我也不必再问了。”陈朴从始至终都很平静,静水流深:“法家大宗师吴病已现在完全地接掌了血河宗,正彻查你们的五万四千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过来。你要等他的消息吗?”

彭崇简一时沉默。

滔滔不绝,慷慨陈词的他,在听到吴病已的名字后,终于不言语。

他能以天下悠悠之口,绑架阮泅这样的大国宗师。能以声名仁义,过往陈事,戳陈朴这等书生的脊梁。但对吴病已,他毫无办法。

所谓三刑宫,其意义何止于法家之圣地?

继承烈山人皇遗志,践行烈山人皇理想,追求以法理绳天地。所求所行,十三字以蔽之——“天可刑,地受法,人须在规矩之间!”

可以怀疑镜世台的屁股,但无法怀疑三刑宫的公正。

世间所有蒙受冤屈不得解者,三刑宫是最后的殿堂。

现在的青史第一真,当年受诬通魔之名,也是三刑宫出面正名,一言而定性,矫正天下舆论。

吴病已更是亲手把自己的爱徒扔回祸水,致其自杀。也是他在两年前,拖着胥明松去天刑崖。

这样的人,是没有半点通融可能的。

唯一摆脱他的办法,就是不要触法。

彭崇简垂下他的眼睛,一瞬间好像矮了数寸,长叹道:“我固有罪!我固当死!”

陈朴平静地看着他。

他继续道:“吾罪一,诱导胥明松,使之引发祸水变化。而又以身拦海,陷宗主霍士及于死局。”

“吾罪二,寻得我宗掠夺根骨之秘法,不思毁去,反为其惑,而阴私欲谋重玄遵之身!”

“吾罪三,身为血河宗主而不思祸水波澜,身为衍道绝巅而不顾天下兴亡!自私自利,此恶无极!”

说到最后他泪流满面,与鲜血混在一起:“我固当死!”

司玉安淡淡地看着他:“本阁倒要看看你死不死。”

彭崇简血眼看着他,却并不再说什么,只喊道:“万般有罪,罪在一人。天怒人怨,诛我可也!唯求诸位勿绝宗门,看在血河宗世代治理祸水的份上,给血河宗留一份传承!”

说罢反掌一拍,颅骨稀碎,尽没于身躯!

恐怖的气息几乎是瞬间就寂灭。

曾可以毁天灭地的道躯,以无头的惨烈姿态,笔直后仰。

这一次是真的倒下了!

他……真的自杀!

真源火界里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淡看云卷云舒的冠军侯,也往前俯了一眼。

而司玉安,看得面无表情。还拔起茅草剑,准备上前补一下。

嘭!

彭崇简仰倒的道躯轰然炸开,鲜血狂飙,血肉飞溅,一种难以形容混乱的气息遽然生成,迅猛拔升。混同万顷浊流,当场化作一尊血肉巨……怪!

之所以不说巨人,是因为他已不见得人的模样。

从无头的道躯里,拔出一颗满面细鳞、额上顶着独角的怪异头颅。

根本看不到脖颈,只有一个接一个的、散发着恶臭的囊泡,好似肌肉块一般并在一起。

下半身像一只章鱼,但共有十七条触足。触足可以翻开,里面藏着尖锐的骨刺,正汩汩往外冒着毒水……

他变成了一尊衍道级恶观。

丑陋,混乱,无智识。

可以说彭崇简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孽力。

在道身自毁的一瞬间,被祸水孽力所侵。又或者,早就被某些存在埋下种子!

事情到这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轮廓。

彭崇简的死,和他死前的自陈,解释了所有疑问。

前因后果,罪魁祸首,全都清楚明白了。现在只要杀死这头衍道级恶观,一切就可尘埃落定。至于血河宗最后如何处置,祸水责任如何划分,无非大家坐下来慢慢聊。

但司玉安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对于这头衍道级恶观,陈朴只是随手一划,点了一圈炽白色的大礼祭火。画地为牢,不使走脱。

在天与海之间,那恐怖的恶观形象,仿佛成为祭礼中的古老神魔。但神魔于此,不是那被祭祀者,而是祭品。

什么妖魔神鬼,龙族海族修罗……

人族孱弱者为万族血食,人族强者,以万族祭天!

真源火界中,人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隐然有一种肃穆的感觉。

几位大宗师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们也的确等到了。

在某个时刻,司玉安看向远处。

一直关注司阁主的姜望,也赶紧扭头看去。

孽海泛流,于此时又有新的变化发生。

“崇简!”

一声惊怒而悲的叫喊。

自那祸水深处,有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身影,踏浪分流而来。

他像是从晦暗的时代走出,灰色长袍下的道躯,给人一种格外鲜亮的感觉。

他所行之处,浊水直接变清澈。

所以看着他从祸水深处走出来,竟然也在他脚下看到一条清澈的水道。因为有他的强大气息附于其间,这条水道很久都不被浊浪污染。仿佛在那一望无际的浊流上,凝成一望无际的霜。

血河宗前宗主,霍士及!

他果然未死!

霍士及踏浪而来,看着已经化为祸怪的彭崇简,手上捡起一块代表血河宗宗主的血袍碎片,眼神既哀且伤:“堂堂搬山第一真,曾经对上向凤岐也只输半招的人物,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的眼中几乎有泪:“我血河宗的骄傲,如何就成了血河宗的耻辱!?”

“霍士及,你终于出现了。”司玉安看着他。

“我从来不敢走。”霍士及说:“治理祸水是我的责任,我选择换一种身份,继续守护我热爱的人间。”

“啊哈哈。”司玉安饶有兴致地道:“让我听听,你又有什么说辞。”

霍士及沉默片刻,苦笑道:“我没什么可说的。当年我被姒元说动,欲求超脱,与他谋划了祸水覆世之策……虽然最后并没有发动,但已经做错!身为血河宗主、人族绝巅,曾有此念,是已经入魔。穷长河不能洗尽,虽百死不能赎还。血河宗有今天,皆是我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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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98章 神话时代已如烟!

司玉安啧了一声:“霍宗主现在这么清醒吗?真让司某意外啊。”

霍士及惭声道:“我身为大宗之主,实在不能事事受命于齐,于人于己,这都太不负责!我必须承认,我抱有侥幸心理,以为只要死过一次,当初的事情就不会有人记得。胥明松引祸水,我装作不知。彭崇简欲谋我,我也顺水推舟……”

他长叹一声:“今日祸水生变,血河受灾,霍某方知何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是事到临头悔也晚!”

司玉安抬手遥指已经变成衍道祸怪、正在大礼祭火之中嘶吼的彭崇简,对霍士及道:“你看看他这副样子,你口口声声‘血河宗的耻辱’,他担待得起吗?”

霍士及摇摇晃晃地站定了:“血河宗有今天,的确非彭崇简一人能担。当年我和姒元的图谋,我将公诸于世,任世人评说。遗臭万年也好,万劫不复也罢,我心中孽念,由我来受恶报!”

司玉安笑了笑:“又死一次?”

霍士及双手一展,灰袍竟有囊括宇内之气势:“任天下宗师公审,我无怨尤!”

“好好好,霍宗主很有态度。”阮泅和陈朴这会儿都不言语,让司玉安一人发言。

他看着霍士及,表情玩味:“彭崇简不能解释的问题,你替他解释吧。先说说寇雪蛟欲谋重玄遵的事情。”

霍士及语气诚恳,颇有推心置腹之态:“血河宗历史上的确有掠夺根骨之秘法,那是我宗第五代祖师、治水第一人傅兰亭所传。那时他苦于亲传弟子资质不足,无法承担大任,担心在他死后,血河宗镇不住祸水,有伤于天下。所以创造此法,试图为弟子改易天资。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更是血河宗抹不去的污点,我亦无法否认。我继位时检搜府库,发现此术,已经让护法将之毁去,但彭崇简竟然截留……”

“哦?”司玉安的语气轻描淡写:“彭崇简为真人时,已是绝顶,号‘搬山第一’。天赋并不输于重玄遵,用得着夺他根骨?”

“我也想不通。就是因为相信彭崇简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才将此术交给他,让他悄悄毁去。护法护法,护道统,守法术,其职所在。”霍士及慨然道:“事到如今,或只能说人心不足,欲壑难填!在超脱长旅,每个人都孤独跋涉,再好的天赋也有不足,再多的资粮也觉不够。”

司玉安意味深长地道:“伱最后这一句,倒是很有真情实感。”

“玉安兄!”霍士及认真地看着他:“咱们认识也有千年了!我一直尊你为长,对你敬重有加。我知令师当年失陷于祸水,是你心中解不开的结。我有责任,这么多年来,我羞于揭露宗门恶事,不忍长辈见丑,屡次推脱,苦心遮掩。”

“你对我,对血河宗有怨气,我能理解。但血河宗已经到了今天这般模样,胥明松死在天刑崖,彭崇简变成了一头祸怪,我也将声名扫地。血河宗荣光尽晦!”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你能否……给我一点时间?”

“我必然彻查宗门历史,给你一个交代。看看令师之陷,是否真与血河宗有关,又有关于谁!

“责任一经确定,血河宗上下,该赔的赔,该还的还,该罚的罚,该杀的杀。

“若是前人为恶,戮尸以偿!玉安兄,您看如何?”

霍士及一番话,情理兼备。从出场到现在,有错就认,有责就担,不遮羞也不掩丑,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

其实细究起来,霍士及唯一的罪过,就是他在三十五年前,曾与夏襄帝姒元谋划以祸水覆世。

姒元想在败军之际灭杀齐军,挽救夏国社稷。霍士及想要欺骗天意,求救世功德以超脱。

但这件事情,并没有真正成行。

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是什么?是霍士及多年来身镇祸水,灭杀无数恶观。是他主持血河宗,为天下治水修士,提供足够的支持。

要凭一件并未发生的事,就抹掉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吗?以“其心险恶”这样的理由,对霍士及这样的绝巅修士喊打喊杀,好像也不太能够说得过去。

他假死脱身也可以说居心不良,但溯其根源,也确实是受齐国胁迫。老老实实做齐国暗子,以血河宗的力量帮助齐国实现一统天下的伟业,难道就更好?

血河宗的确有夺人根骨的邪恶秘法,且有做下这等事情的许多先例,但都是历史。当下唯一发生的一次,还是彭崇简的责任。

这样一论,霍士及倒是颇为无辜!

真源火界里,不少修士的讨论重心已经开始偏移——

“整体来说血河宗还是功大于过……”

“树大根深,难免有些蛀虫。血河宗延续了五万四千年,出几个不肖子孙,再正常不过。倒也不必一杆子打死……”

“有一说一,真有那等能够夺人根骨的秘法放在眼前,我不确定我忍不忍得住。修行之路险阻且长,我卡在外楼已经二十年,常常深恨自身!”

“这都是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以后祸水谁来负责?我们在这里的修行,是否如常?”

“嘘……吴宗师来了!”

那高冠博带,不怒自威的身影一出现,整个玉带海都安静了。连浪涛都不翻卷,仿佛慑于法家威势。

“辛苦吴宗师!”霍士及当面便是大礼,竟直接下拜:“血河宗出这样的丑事,累及诸位道友亲至,使天下不宁。我心愧甚,不能自安!”

以绝巅拜绝巅,实在是莫大的尊重。

但吴病已只是淡漠地看着他:“我说。你在表演什么?”

霍士及愕然起身:“吴宗师,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不明白不重要,没影响。”吴病已半句废话都没有,抬手一按,一条纯白色的锁链便探出虚空,长达万丈,如龙俯身。

天下第一锁链,法无二门!

既是秘法,也是法器。

吴病已召出来的这一条锁链,就是天刑崖里供奉的那一条,是万千锁链源头,法家根本之器!

霍士及毕竟是一宗之主,绝巅修士,再怎么落魄,也有几分体面在。司玉安与之闲聊,陈朴听他解释,阮泅等他言语,天下之耳,也要待他澄清。而吴病已……一来就动手,一动就是真格!

哐啷哐啷!

纯白色锁链发出震天的响动,法家的威严驾临这无根世界。整个祸水在这一刻,不知有多少恶观不由自主地潜低!它们不知道恐惧是何物,但本能地逃避刑责!

就连彭崇简所化的衍道级恶观,也一时触足乱舞,显得躁动不安。

万类霜天竞自由,但法无二门,触之者从此再无选择。

这是代表极致威严、也极致残酷的白,它所体现的锁链,仿佛山脉绵延。以天龙般的姿态,俯向霍士及,仿佛落下了永恒的真理。把囚禁此人,列举为不可变通的事实。在规则层面上,封锁了逃脱的可能。

虽有山河易,律法不轻移!

今日必擒!

“吴病已!”

霍士及终是不能再好言,一声怒喝,就欲拔身反击。但眉心竟然刺痛,毁天灭地的剑意,已凝而将至——司玉安!

他按住道躯,一时不能动。便自眉心之中,飞出一只赤红色的小鼎。此鼎见风而长,顷刻如山。有三足两耳,撑天而上,直接架住了法无二门,发出铁链砸钟的撞响,轰传祸水!

此鼎一出,天地变色,祸水尽染。

霍士及身上,迸发出一种灿烂的红光。昂扬、激烈、明亮,令人不能直视。

“人皇在时,不曾不教而诛!”

这样的霍士及,怒视吴病已:“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封锁我宗驻地,囚我门人,究竟查到了什么,倒是讲说出来!也让我看看,你以何罪囚我!”

“又见赤州!”司玉安长声笑道:“霍士及啊霍士及,血河宗的洞天之宝都还在你手里。你跟我说你顺水推舟,被彭崇简所陷?”

他摇头嘲讽:“你演戏也太舍不得下本钱!”

霍士及祭出来的这尊宝鼎,名为“赤州”,乃是榜上有名的洞天宝具。由三十六小洞天中排名第二十八的“丹霞天”炼制而成,是血河宗镇宗之宝。

现在这件宝具出现在霍士及手中,要说彭崇简真正掌权血河宗,还真没有什么说服力。

由此亦证得,霍士及先前所说,尽是谎言!

霍士及怒声道:“彭崇简狼子野心,我岂能留赤州于他?这什么都不能证明!倒是你司玉安,咄咄逼人,一迫再迫!这千年情谊全不顾了,真要与我论生死?”

吴病已五指一握,纯白色的法无二门锁链,已经将赤州鼎牢牢捆住。声音依然淡漠:“血河宗里的确查不出什么来,你做得很干净。但我囚住他们,本也不为查罪。‘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霍士及,现在是‘刑’的时候。”

“如何就是‘刑’的时候!又何时查过?!”霍士及气得脸都涨红,怒不可遏,赤州鼎与法无二门锁链激烈碰撞。“三刑宫如此对待荣耀大宗,能够服众吗?!尔等大宗师,汲汲于私,可曾为天下计!”

“好了。”陈朴这时候出声,他看向司玉安:“司阁主,现在可以了吗?”

司玉安摊了摊手,脸上是一种无趣的表情:“差不多吧,我看他也演不出什么新意了。”

“什么意思?”霍士及满脸的不解,那困惑几乎使他癫狂:“你们什么意思?!”

陈朴平静地看着他:“霍士及,哦,不对,你不是霍士及——我去了一趟勤苦书院,与左丘吾联手,把你的名字找回来了。我应该称呼你,孟天海。五万四千年前,血河宗的创派祖师、神话时代的孟天海,对吗?”

霍士及脸上的癫狂、困惑、愤怒,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当陈朴说出那个名字,他便明白,再说任何,都已经毫无意义。

吴病已说得对,‘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些人什么都查出来了!

他也终于明白,司玉安之所以陪他表演,之所以给他机会解释,就只是想欣赏他在末路前的挣扎罢了。那么情绪激烈,而又那么丑陋难堪的挣扎……恨意滔天啊!

战死于远古时代的阵道初祖、名列远古八贤之中的风后,凭借一缕残魂,在近古成就现世神祇,再证超脱,也成为神话时代开启的标志之一。

神话时代共计三万年,其昌盛之时,红尘尽香火,遍地是毛神。

孟天海是神话时代里,不履神道的强者。他是特立独行的那一个,也是曾经显赫的那一个,一度被视为有机会开启新时代的绝世人物!

后来却消失在时光的长河,不再被人记起。

一手创建血河宗,自此雄镇祸水五万四千年的血河宗祖师,是历史上少有的留下了传承却没有留下名字的强者。

一般类似于此的情况,都是强者身死道消,只留下传承,后来者无从追溯。

但孟天海不同。

他是亲自出手,在时光里抹掉了他自己的名字。才让血河宗祖师之名,不为世人知。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隐藏自己。为了隐瞒他的超脱之路。也为了隐瞒孟天海这个人,活了超过五万四千年的事实!

衍道寿尽一万年。

他孟天海未曾超脱,却多活了那么多年,任谁也会想到有问题。

此时此刻,孟天海不再以激烈的情绪掩饰自己,也释放了自己在四位大宗师面前依然不被压制的恐怖气息。

仿佛受他激励,就连彭崇简所化的无识之祸怪,也一时膨胀起来,气势大增,咆哮连连!其声低沉而重,引得这无根世界海翻浪涌,无数祸怪随之共啸,甚是骇人!

这孟天海……仿佛可以控制祸怪!

陈朴依然是面色不改,只是大礼祭火也随着那衍道祸怪而张炽,始终将其圈禁。

“你还是可以叫我霍士及。”孟天海平静地道:“毕竟你们眼中所看到的,也正是他。”

“我也可以叫你彭崇简,对吗?”司玉安漫不经心地说着,随意一挑指。

被一根茅草所担住的巍峨太嶷山,也被那根茅草挑起来,倏然出现在那巨大的衍道祸怪上空,倒悬而落——

此山竟然成剑!

司玉安以茅草担山,斩碎了彭崇简对太嶷山的控制。而又以山为剑,斩向彭崇简所化的祸怪。

只是一剑,那被大礼祭火点燃的衍道级祸怪,什么恐怖声势都未体现,便已经消失,化为净水。

在梁国复国战争期间被彭崇简搬走的这座雄山,最终将他的祸怪之身镇碎。

曾经的“搬山第一”,“天下至真”,真的什么都不存在了。

噫吁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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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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