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给你我最后的信任

很多人都觉得,长生宫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天子的怜惜和偏爱之上……

雷贵妃的愚蠢、贪婪、放肆,一旦公开,就几乎是抽掉了长生宫存在的基础。

所以公孙虞宁愿自断其舌,也要保守秘密。因为那真相对长生宫来说,并不体面。

所以冯顾在姜无弃还活着的时候,也一声不吭。因为在雷贵妃死后,他一生的意义就在于维护姜无弃。

可是姜无弃也死了……

天子的爱,有什么用?

天子对雷贵妃极尽宠爱,可雷贵妃已经死了。

天子以“莫极此哀”来形容他失去姜无弃的痛苦,可姜无弃也已经死了。

冯顾的心里只有恨了,他要让皇后为雷贵妃陪葬——本来十七年前就该如此。

所以有了灵堂悬颈,面朝皇后之位而死。甚至以食子之蛛来明喻皇后……

所以拿出林况的刀具,去引导林有邪参与旧案。

整个事件,从十七年前,到十七年后,终于在姜望心中拼凑出了全貌。

雷贵妃、皇后、田家、雷家、姜无弃、公孙虞、冯顾……每一方的选择,都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此刻的姜望,是比林有邪知道更多的。

而且他还知道一件林有邪不知道的事情,是在巡检府门前某个神秘人所告知的——

林况的确是自杀。

当然,更准确地来说,应该是逼杀……

林况当年抓捕田汾,很显然是已经抓到了什么线索,甚至刺客武器上的万灵冻雪,就是田汾抹上去的也说不定。

林况那样的人,当然不会轻易自杀。哪怕田汾死于狱中,所有的证据都被抹去,所有的线索都对他不利,他也会努力寻找新的线索,去捕捉新的证据,直至最后洞察真相。

但如果有人以林有邪相挟呢?

林况那个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他面对的是怎样一片阴影。他完全能够明白,对方可以把任何出口的威胁变成现实——

如果他不想那些事情发生,他就只能去死。

带着所有的线索永眠。

姜望看着林有邪,心里默默地想——

青牌的荣耀,值得他用生命中的一切去捍卫。

但唯独是你……

为了你,他连青牌的荣耀也可以放弃。

他愿意“畏责自杀”。

父亲的重量,盖过了青牌。

“可惜我们没有证据了。”姜望叹息道。

“不,我有。”林有邪说。

“什么证据?”姜望问。

“公孙虞死了,乌爷爷死了,案子查下去,接下来还会有人死……这恰恰说明什么?”林有邪用一种复杂的情绪说道:“他们也很害怕!”

“因为现在的环境,和当年的环境,已经不同了。天子始终没有明确的态度,他们也备受恐惧煎熬!”

“无论是皇后,还是田家。他们不知道我有没有证据,或者说,他们不敢确定我没有证据。所以我有。”

听到这里,姜望已经懂了她的意思了。

表情变得凝重:“你今天跟我说这么多,把你们这么多年的调查结果都告诉我……就是为了这一步?”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你已经确定了真相,对吗?”林有邪问。

若要呈进政事堂,当堂问责皇后,自然是需要证据的。

但这些天所亲历的一切,所看到、感受到种种证据毁灭的过程,以及方方面面的线索,已经在姜望心中拼凑出了真相。

他当然只能点头。

“姜大人,我信任你。我用我输到最后、所仅有的一切,来给你我最后的信任。”林有邪取出一本薄册,放在姜望手里:“请你离开。”

姜望低头看了看。

这本薄册已经很旧了,看起来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但因为良好的材质,并没有破损。

薄册的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名字。

翻开来,扉页只有一句话——

尸体是由线索组成的。

这本薄册里的内容,就是林况对尸体的研究心得,详细记录了应该如何寻找尸体中的线索,可谓是一代名捕的独门绝学。他生前只完成了大半的内容,后面一部分,则是由乌列补上的。

林有邪把这本薄册交给姜望,是打算行最后一搏,制造出她已经掌握关键证据的假象,让皇后那边或者田家那边,派人来杀她!

然后她会在自己的尸体里,留下凶手是谁的铁证。

姜望到时候只需要拿着这份“证据”,就可以一举串联起整个案件!

杀林有邪的人,当然就是为了掩盖真相的人!

“还有其它办法的。”姜望说道。

林有邪轻轻摇头:“没有了。”

“乌神捕是因为万灵冻雪而死。霸角岛那边的线索,我们不是还没有用吗?”

“万灵冻雪的证据,现在肯定不存在了。田家那边既然发现我们已经查到了那一步,怎么可能还会留下霸角岛的线索?”林有邪说道:“我想顾幸或许已经死了。”

“万一呢?”姜望说道。

然而这话实在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

“我父亲在当年就查出了真相。

乌爷爷在十七年后,单枪匹马,也找到了真相。

就算我有他们的才能,我还要花多少年才能找到证据呢?当我找到之后呢?我会活着揭露那些,还是又和他们一样?”

林有邪面带凄色,缓缓摇着头道:“而且,如果那时候当今太子已经登临大宝……又要我如何自处?”

“他们未必会出手。”

“那就赌一赌他们的胆子好了。”

“他们未必会派自己人来杀你。”

“这种事情,请谁帮忙都是授人以柄。他们怎么敢假手于人?姜大人,我知晓你的好意,但我心意已决。你如果不愿意帮我,我也完全可以理解。我另找他人便是。”

姜望叹了一口气:“但你未必来得及留下证据,”

林有邪沉默了片刻。

她又何尝不知呢?

她设想的,只是最理想的结果。

而有很大的可能,是对方一出手,她就死了,什么都留不下。

但是她说道:“让我试一下吧。十一殿下只死这一次,我也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姜望定定地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而她忽然拱手,对着姜望深躬一礼:“姜大人,若我没能留下足以证明凶手身份的证据,那也是我自找的结果,我不怨尤。若我侥幸做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拜托您!”

姜望一只手拿着那本薄册,一只手架住她,不让她下拜,苦笑道:“你如果白死了,我没有任何损失。你如果做到了,我拿着现成的证据去领功劳……这算什么麻烦?”

林有邪直起身来,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姜望:“天下可信者有几人?我能信者又几人?”

说完这句,她便转身,坚决地道:“请回吧!”

她等不了再十七年,等不了百年。

她只想试这最后一次,成则成矣,不成……便罢了。

四大青牌世家,绝嗣于今日,也没什么可惜。

林有邪伸手去拿她的药杵,想着该配一副药,但忽然间——

通天海中一阵翻腾,海水聚成龙形,顷刻褫夺了她对通天海的掌控。耳边掠过轻柔的风声,每一个关节都动弹不得。

整个人自脊柱至四肢,从道元至神魂,全被拿住!

而后清楚地感觉到一根手指,点在了她的后脑位置。

她瞪大了眼睛,满是不敢置信。

为……为何?

但身体已经缓缓软倒下来,意识也逐渐模糊……

姜望收回手指,将软倒在地的林有邪托住,然后把已经昏睡的她,轻柔地放回了床榻上。

放下床帘,转身往外走。

并称双骄的名捕已经永远沉睡,他们的死,理应为自己的孩子换回一个好眠。

推开房门,外间的光亮一下子透了进来。

姜望继续迈步,走在林况留下的这栋老宅中。

好像隔着十几年的时光,感受到了当年笼罩在这里的、名为“天下名捕”的荣耀。

他没有顺手带上卧房的房门,因为这间屋子里……应该有光。

吱呀~

宅院的大门被拉开。

砰!

又被重重关上。

在院门关拢的这一声中,姜望脚步一点,已经踏出门去。

脚下青云已碎,而人已撞进院门斜对角的一间酒楼,直接撞进了二楼包间,单手将一个坐在这里监看林家的酒客按倒在地,根本也不等他解释,反手一巴掌,便将其道元抽散,将他整个人抽得坠下酒楼,落在了林家门前!

在此人下坠的过程中,姜望脚下青云又现,飞身落在街上一个卖冰糖葫芦的中年男子面前。

“这位大……”

中年男子才刚张口,一只掐住他脖子的手,便已经将他剩下的话语全部掐了回去。

姜望随手一甩,扔死狗一般,又将这人扔向林家大门前。

足尖再点,人已再动……

但见青衫飘飘,人群惊叫。

所到之处无人能逃,无人能扛住哪怕一下。

不断有被制服的身影砸落。

在统共不到八息的时间里,姜望便亲手揪出了七个监视林家的暗哨,将他们全部摔在林府门前!

他也不问这些人从何而来,听谁之命,只反手抖出一条囚身锁链,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捆在一起,捆成一条长蛇,然后就这么牵着,转身便走。

所到之处行人避退,到处都是惊疑的眼神。

监视林家的人里,当然一定有皇后的人、田家的人,并且这些人绝对不会暴露身份,就算被抓出来了,也绝对无法联系到皇后或者田家。

同时还有一些人,是为了监督案件,另外一些人,是为了第一时间得到真相……

抓他们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甚至现在停下来盘问,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停在林府四周的借口。再高明的捕头,也审不出他们的问题来。

所以好几个人都挣扎着,试图解释,试图沟通。

但姜望根本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直接捆了就带走。

走过长街,路过惊慌的行人。

在无数复杂的目光中,就这样捆着一行人,来到了北衙前。

“姜大人……”

“姜捕头!”

看到姜望的青牌捕快纷纷行礼。

姜望随便找了一个眼熟的,把囚身锁链往他手里一放:“朝廷命官办案,这些人却在四周监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设计什么阴谋。把他们押进牢中,好好审一审!”

堂堂四品青牌捕头,亲自出手抓几个嫌疑人回北衙受审,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年轻的捕快与有荣焉:“卑下一定送到,绝不放走一人!”

俨然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握紧了姜大人的囚身锁链,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走了。

也不知就在北衙里的这点路,能有什么危险。

把这些人送进北衙监牢,姜望自己却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身离开。

过明德坊,走上玄武大街,一路往前……

方向赫然是大齐皇宫!

姜望当然不是皇后或者田家的人,打晕林有邪,更不可能是要出卖她。

只是林有邪的计划成功率太低,而又以必死为前提,他无法同意。

但林有邪的意志又太坚决,死志早存。他就算拒绝,也无法阻止计划的施行。

林有邪请他帮忙,不是非他不可,只是目前在临淄最信任他。

在这座城市里,如今想查获真相以立功的人,绝不会少,更别说还能学到林况和乌列这等名捕对于尸体线索的研究心得。

她大可以在青牌的实权人士里,从容选择合作对象。

当然这些人在得到真相后,是披露出去,还是用来换取更多好处,就很难讲——这也是林有邪请姜望帮忙的原因,因为于现在的她而言。只有姜望完全可信。

可姜望如果拒绝的话,林有邪是愿意一搏的。

哪怕抛开利益的吸引不说。

林有邪如果去找杨敬配合,想必也不会被拒绝。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杨敬是可靠的合作对象。

在确定没有其它选择的情况下,姜望只能动手将林有邪制服,然后自己来……

陛见天子。

他从林家走出来,把监视林家的暗哨不问来路全部擒拿,一起扔进北衙监牢。

这事情想必已经传遍临淄,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此时此刻,他直接走向皇宫。

所有人都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姜望是否已经查清了真相?对于当年那起要案,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掌握了多少证据?

以及今日之后……

要落下多少人头!

林有邪的计划,是以自己为饵,逼得皇后或者田家那边派人杀她,她再想办法留下证据,在旧的证据全部被抹掉的情况下,以自己的性命,产生新的证据。

姜望则把这个饵,放到了自己身上。

在很多人看来,他已是和林有邪完成了案件的最后一步。所以不再隐忍,所以堂而皇之地走出林家,直接抓人,直接陛见天子。

现在是做选择的时候了。

现在是那幕后凶手恐惧的时候了——

他们敢不敢让姜望安然见天子?

在姜望以如此坚定的态度,走向大齐皇宫的此刻!

(本章完)

第1400章 陛见

位在整个大齐皇宫东北角的青石宫,仿佛是人海中的孤岛,是这座伟大城市的疮痕。

时光在这里流逝得格外清晰。

麻雀立在高墙上,不分季节地啄着墙,磨着它的尖喙,如刀客磨着他的刀。

檐角一只蜘蛛放着丝线慢慢往下爬,蛛网上已经很久没有虫子落网,寂寞地空挂。

矫健的雄鹰展翅从高空掠过,飞过了空无一人的长生宫,又折转掠过了华英宫外。

宫中姜无忧正手提双刀,绕场而走,耍得刀光如泼雨。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看他如何选择便是。”

白发老妪抱着大戟,立在场边,不发一言。

多少度风雨春秋,她看着这位殿下一步步长大,每一步都自信笃定。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皆如臂使指。踏道武之路,怀天下之心。

鹰唳时近又远。

养心宫主人今日难得在家,斜靠在软榻,只手撑颊。绸袍掀开了披在身上,正面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

一只手挑起面前美貌女子的下巴,只笑道:“他们看戏,我看美人。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鹰羽如刀,划破长空无痕,绕外宫一圈、飞过了长乐宫外,然后一个仰冲,忽然间羽褪爪消,变成一条肥嘟嘟的肉虫,钻进了云层中。

细看来,那朵云,竟似一个白灯笼。

长乐宫中。

正在修剪花枝的太子,忽然停下来,长叹一声:“孤当神临矣!”

把剪刀随手放在太监举着的木托盘上。

于是血流如奔河,肉身现金芒……

转身已神临。

……

……

作为北城最大的主道,玄武大街极阔极长,从来也都是行人如织。

但姜望青衫按剑,大步而行,如在人潮之中,独驾一叶孤舟。

潇洒从容。

不时有人停下来驻足,看着他远去。

真正知道他要去干什么的人并不多,但他那昂然的气势,已足以让人心折——此乃大齐天骄!

大齐皇宫位在临淄正中,里外有三重。

最外一重外宫占地最广,朝议的紫极殿、太子所居的长乐宫、三皇女所居的华英宫……乃至于囚居废太子的青石宫,都在此间。

而当姜望走到外宫宫门前,这一场孤旅便到了终点。

从北衙至皇宫,一路上无风无浪,连个惊马都不曾有……仿佛临淄从来是如此宁和的临淄。

姜望在交错的仪刀前坦然停步,对宫卫一拱手:“青羊镇子、三品金瓜武士姜望,陛见天子,还请通传!”

那宫卫首领如石雕肃立,令手下宫卫匆匆去了。

天高云静,宫阙万间。

齐宫威严又安静。此时的一切,都似与宫殿一般静止了。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都静默在时光中。

皇后或者大泽田氏他们。

敢在碧梧郡杀公孙虞,敢在海外杀乌列。

杀个没有官身的杨敬应该不算大事。

逼急了杀林有邪也不是做不出来。

但不敢在临淄动他姜青羊!

再害怕,再恐惧,也不敢这么做。

如果要问,姜望在齐国拼命奋斗的这两年,到底赢得了什么?

这就是答案。

不多时,传信的宫卫匆匆回转,还带来了一名秉笔太监。

不是姜望熟悉的那位丘吉,而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公公。并不通名,只对姜望道了声:“天子宣见,请往这边走。”

便自顾在前引路。

姜望也不去套近乎,抬步便跟在身后。

宫门之后有一方高台,名曰“解兵台”。台上并着几列古老的兵器架,气息厚重沉肃。

入宫面圣者,都须解兵器于此。

兵煞浓烈,但都镇在此台中。

姜望昂首悬剑,自一旁走过,解兵台前的宫卫不阻,带路的秉笔太监也并不吭声。

昔时黄河得魁,天子准他带剑而朝!

陛见的地方在得鹿宫,天子退朝之后,常在此宫修行。

于此宣见姜望,也可以说是一种亲近。

姜望踏进殿中的时候,天子正盘坐在金色的石台上。共有九根蟠龙柱,绕石台三面而立,像是三堵高墙,拱卫天子。

蟠龙含宝珠,珠内生玉烟。烟气变幻不断,时而山海,时而众生。

石台之前,唯有韩令一人独立。不留意的时候,他似乎并不存在。但想找他的时候,他又从未脱离视野。这等本事,非常人能及。

带路过来的秉笔太监,在殿外便已离开。

姜望俯身欲拜。

天子已经一摆手:“非大典不必大礼。”

此时的天子,身穿宽袍便服,也似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随性。大袖一掩,在石台上俯瞰姜望:“青羊子所为何来?”

姜望直身而立,并不敢直视天子,但声音洪亮坦荡:“为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案!”

“朕记得你是监督办理此案……”天子的声音落下来,温和却有威严:“莫非是案件侦办的过程,有不正不公之处?”

姜望道:“臣监督办案,而于案件有所得,兹事体大,不敢瞒天子,故来觐见。虽逾出职分,却是拳拳忠君之心。”

天子道:“既然兹事体大,为何不公呈政事堂,却以私谒?”

此问一出,姜望心神一紧!

一见面,天子就点出了他在这个案子里的职责,明着是在问他,是不是郑商鸣、林有邪办案的过程中有什么问题,暗着却是问他,为此案独自入宫觐见,是否逾矩?

他以“兹事体大,忠君之心”来答。

天子紧接着便问他,为什么不公呈政事堂……

这已是在表达不满。

必须诚实地说,姜望之所以会在林家门前大闹一番,把监视林家的人全部送进北衙监牢,便是在有意闹出动静。

他从都城巡检府,一路不避不绕、不遮不掩,直接走到皇宫。

谁不知他今日陛见齐天子?

在事实上以私谒天子的行为,达到了一部分公书上奏的效果。

在某种程度上,是将天子架在了台上。

如果朝野都觉得,姜望是带着当年雷贵妃遇刺案的证据来觐见天子,那么天子也理所应当,给天下一个交代。

所以天子问他,你怎么不直接把证据交给政事堂。

既然要公开,那就再公开一些。

你想闹大,就闹得更大。

可是你姜青羊的小身板,能承受得起闹大的后果吗?

姜望垂首道:“因为臣并无关键证据,不可叫诸位大夫信服,无法公呈。”

饶是大齐天子向来藏情绪于深海,少见表露,此刻也冷声笑了:“那你以何谒朕?用你的拳拳忠君之心吗?”

天子在某些时候,也是很幽默的。

但“忠君”二字能够被拿来幽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它并不可靠。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姜望不见惊惧,只恳声道:“臣陛见天子,是想跟天子讲一个故事。”

天子并不说话。

姜望于是立在这大殿之上,略略整理了情绪,开口讲述道:“臣曾游历天外,偶见奇闻。天外有一浮陆,百族纷争,烽火不歇。陆中有一国,雄于四邻。国主雄才伟略,文治武功皆冠绝历代……

有一年,边臣起兵谋逆,国主亲征之。

时年,前太子受囚,新太子才立,储位不稳。

国主宠妃有孕,欲争后位,故以刺客逞凶宫阙,欲残身以陷国后……

国后察之,暗令外臣,使阴附奇毒于凶刃,以致国主宠妃见血而死。

宠妃死,腹中龙子剖腹而生。

国主怜之,甚爱。

此子先天不足,还在母胎中,便已奇毒入髓。

然生即伟略,才绝当时,以病躯前行,奋有万民之心。

而后使人暗查当年,终知真相……

却绝口不言。”

姜望讲到这里,对着天子拱手躬身:“敢问陛下,可知此王子,为何不报母仇,不雪己恨?”

金色石台之上,天子沉默许久,方道:“汝欲何言?”

姜望却并不顺势揭过,而是追着问道:“浮陆之人,议论者众。或曰‘此王子心怀天下,不忍朝局动荡,是故忍恨缄口’,或曰‘想是仇敌势大,不能正面相争,须以徐图’……天子以为,是谁言中?”

“你以为呢?”天子问道。声音不见喜悲。

“臣以为……”姜望恭声道:“国主于他,怜之爱之。他于国主,爱之敬之。之所以绝口不言,不过如此罢了,没有那么复杂。他只不过是一个,孤独长大,不想失去父爱的孩子。”

“姜青羊……”天子的声音高渺而威严:“想当然耳,是人臣本分吗?”

天子到底有没有被打动,仅从他的声音,根本无从判断。

而“想当然耳”这四个字,实在凶险。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望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臣查长生宫冯顾案,幸于宫中见一壁画,乃十一殿下手绘,臣甚爱之。私以为天子不能错过……宫苑照壁,画名《众生相》,画中有孤坟一座,碑文只四字,请天子观之。”

姜望此刻仍然低着头,微微躬身,只能看得到自己的靴子,和前方金色的石阶。

当然就算他抬起头来,也不能直视天子,不知道天子到底有没有去看,在以何种手段去看。

但他能够隐隐感受得到,就在前方的金色石台上,一种伟大的力量……正在发散。

他只能察觉到那波动的边角,却已然震慑于那种浩瀚磅礴。

许久,天子的声音落了下来:“你此来,就只是为了跟朕讲一个故事么?”

姜望道:“陛下钦点微臣督案,微臣自是为案件真相而来。”

“你讲的故事,朕听完了……”

姜望完全可以感受到,自己正被这位天下雄主的目光所注视。

虽然天子并未倾泻任何威压,甚至连一丝情绪也未掺杂,但仅仅是他的身份、他的力量,就足以在被注视者的心中,压成高山。

而那恢弘的、仿佛与整个宫殿共振的声音,慢慢地落了下来:“现在说说你的案子。”

姜望直脊挺身,只将眼眸微垂:“臣今日带着三起案件,来谒见天子!”

天子不置可否。

站在石台前的韩令,眼角却抽搐了一下。

居然有三件吗?

这个姜青羊,真有些恃宠而骄、不知死活了……可惜。

心中想着可惜,面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

而姜望已经朗声道:“第一件,是长生宫总管太监冯顾之死案。”

韩令屏住了呼吸,便听到——

“经臣监督,巡检副使林有邪亲自查验,确认冯顾是自杀无疑。其人于灵堂悬梁,未有遗言,想来……或为殉主。”

冯顾的自杀,说是为了殉主,却也算不上错。

而他对皇后的仇恨和指控,但凡对案情有深入了解的,都能知晓。已不必再明言。

只听得天子的声音道:“即是自杀殉主,随葬无弃便是。第二件呢?”

声无波澜,如云行雨坠,天理循环。

“第二件,是旧长生宫属吏公孙虞被杀案。”

姜望朗声道:“其人隐居碧梧郡,闭门读书,足不出户。早年多逞口舌,故自断其舌,如此避世而隐、与世无争,日前却为歹人所擅杀。臣请天子下令,彻查此案,以慰十一殿下在天之灵!”

天子显然没有想到,姜望要提的第二件案子,是这个。

尤其姜望几乎点明了,公孙虞是为了保守秘密而割舌隐居。其人对姜无弃如此忠心,却还是在姜无弃死后,被人轻易杀死。

那位十一殿下如果在天有灵,如何能安?

沉默了片刻,才听到天子的声音道:“此事的确该有个交代。”

这句话意味着,那个直接杀死公孙虞的人,会以某种形式被揪出来。当然,不会涉及幕后更深远的地方。

这个案子,仍然停在分寸恰当的地方。

这偌大的得鹿宫里,加上姜望,此刻只有三人。

三个人都知道,还没出口的第三件案子,才是此行的重点。

所以就连从来都像雕塑一般的韩令,都忍不住抬眼看向了姜望。

看着这个直面大齐天子的年轻人。

而姜望洪声道:“臣要奏告的第三件案子,是十七年前一代名捕林况自杀案!”

韩令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

……

……

ps:“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黄庭坚·《杂诗七首其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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