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西凉封玄北

夜深了。

温暖的烛光,给张氏苍白憔悴的脸渡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张楚还坐在床前,握着她老人家的手,源源不断的给她输送着血气。

知秋端了饭菜进来,放到餐桌上,轻手轻脚的走到他身后将他的头拥入怀中,轻轻帮他按压太阳穴。

“爷,您去睡会儿吧,您都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娘这儿妾身帮您守着。”

张楚轻拍了拍她的皓腕:“我没事,夜深了,你去睡吧,你还怀着孩子呢。”

知秋的身子慢慢前倾,拥着他,将光洁的下巴搁到了他头顶上:“不要紧的,孩儿肯定也想守着他祖母的。”

张楚轻轻从鼻腔中喷出了一个“嗯”字儿。

时光静谧,一家四口相依相偎着……

不知是“孩子”这两个字刺激到了床上的张氏,还是“祖母”这两个字刺激到了她,张楚忽然感觉到老人家的手动了动。

他连忙起身细看,发现老母亲的双眼在颤动……

他转身大步往门外行去,一边走一边大喊道:“来人啊,把大夫们都叫过来,快!”

……

长发间插满银针的张氏,悠悠醒来,暗淡的双眼无神的凝视着蚊帐顶端,久久没有回神。

张楚站在大夫们身后,看着母亲醒过来,不敢出声,唯恐惊到了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母亲。

过了好久,张氏才轻声呼唤道:“楚儿。”

“哎。”

张楚一个箭步上前,挤开围着母亲的一帮庸医,紧紧的握住母亲的手:“娘,儿子在这儿。”

张氏偏过头,目光望着张楚,却没有焦距:“楚儿,娘刚刚好像看到你爹和你大哥了,他们就站在老宅门口,等着娘回家呢……”

张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一开口声音却带上了哭腔:“娘,爹有大哥陪着呢,儿子只有您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那些被张楚羁押在张府,心头对他有十二万分不满的老郎中们,都有些泪目。

同时他们心中也在庆幸,老夫人都醒了,张楚总没杀他们的理由了罢?

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张楚忽然横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看着他们:“你们当中,谁医术最好?”

众多老大夫心头一惊,齐齐看向青花街永安堂的许大夫。

许大夫大惊:你们这些老货不地道啊!

众多老郎中目光阴险:都是你医术不精惹出来的祸,这个锅你不背谁背?

张楚无视了他们那点眼神交流,这几日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些个锦天府里的名医,或许各自擅长的领域不一样,但医术却都相差无几,没有太拔尖的,也没有太昏庸的。

“为感谢你们救醒我娘,我免费送你们一条消息:北蛮已经跨过永明关,不日将兵临锦天府城下,你们自己想办法逃命吧……这个消息,仅限你们知道,谁敢告诉不相关的人,自个儿掂量掂量自个的脖子,够不够硬。”

“至于许大夫……”

张楚看向一脸懵逼的许大夫,大喊道:“大熊!”

“属下在!”

“派人去青花街,将许大夫一家老小接入府中,不日与我们一同南迁!”

“是,楚爷!”

这回,换成那些个老郎中一脸懵逼了。

许大夫愣神了半晌,旋即狂喜:让你们这些老货甩锅,这次甩砸了吧?

……

李正赶在十五元宵当日,裹挟着一身逼人的血腥气回了锦天府。

没人知道他杀了多少人。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出去杀了多少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离了张楚,这厮就是一个无法无天,老天爷都敢试着递刀子,看能不能捅个窟窿的杀人狂魔!

他回城,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带给张楚。

四联帮总舵。

“什么?你说玄北州边界,已经被西凉铁骑封锁了?”

张楚猛地站起来,厉声问道。

李正:“这是俺昨晚从一支走北饮郡和西凉州这条线的商队那里得来的消息,应当无误。”

张楚目光望向骡子,不顾张猛与杨长安在场,问道:“你为何没收到消息?”

骡子也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他的额头一下子渗出了点点汗迹:“消息应该还在送往锦天府的路上……”

李正点着头给他解围:“骡子手下的人肯定没俺快,俺一得知这个消息就扔下大队人马往锦天府赶,一路上跑死了三匹马,才赶在今日城门关闭前进了锦天府。”

张楚心乱如麻的背着双手在大堂内徘徊。

西凉州封锁玄北州边界,就如同釜底抽薪,彻底打乱了四联帮的南迁计划。

同时,西凉州封锁玄北州边界,又从侧面证实了,北疆的局势已经败坏到州牧级的朝廷大员,都觉得玄北州已经控制不住局势的地步!

大离实行的是州牧制,九州州牧职权分开,相互没有任何统属关系。

这种平级制度,最容易造成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猪队友……

所以西凉州封锁玄北州边界,张楚是很意外,但仔细一思考,又觉得合情合理。

“城里的家眷还剩下多少?”

张楚转头问骡子。

骡子:“不多了,除了在座列位的家眷之外,不会超过一千人。”

堂内六人是四联帮的最高层,盯着他们的目光实在是太多,他们的家眷一动,郡衙立刻就会知道四联帮想要南逃,到时候谁都走不掉!

“城里还剩下多少人?”

张楚又问道。

骡子想了想,回道:“三千左右,青龙堂和朱雀堂的弟兄差不多都已出城,现在城里的,除了白虎堂和玄武堂的弟兄,其余全是从区县八舵集结到总舵的白虎堂系和玄武堂系弟兄,都是拿上刀就能砍人的好汉子!”

坐在堂中一直没开腔的杨长安听闻此言,心头不由翻起了一阵阵惊涛骇浪。

西凉州的消息,罗大山为什么该收到?

还有,区县八舵又是什么东西?

朱雀堂和青龙堂的人马都撤出城了,四联帮上哪儿去凑三千能打能杀的悍勇帮众?

为什么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难道我是个假的执法长老?

他看向堂内的另外三位堂主,却发现他们的脸上都没有半分疑惑。

显然,这些事他们都知道!

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杨长安曾以为,他已经对四联帮了如指掌!

只要张楚再出任何问题,他都能轻而易举的取而代之,鸠占鹊巢掌控四联帮!

但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对四联帮一无所知……

“第一批出城家眷走到哪里了?”

张楚现在没功夫去管杨长安复杂的心路历程,又问了一个问题。

骡子:“按行程来计算,第一批出城家眷已经行至北饮郡赵曲县附近。”

张楚徘徊的脚步猛地的一住,大喊道:“来人,取玄北州地图来!”

不多时,就有玄武堂弟兄将一张三尺见方的牛皮地图和一张书案送到大堂内。

堂内的六人上前,一起动手将牛皮地图摊开。

地图当然不可能是那种带经纬度的标准尺地图,只是一张标注了玄北州各郡府、县城分布的简略地图。

张楚看了看地图。

第一批撤出锦天府的四联帮家眷们,已经走了过半的路程,若是西凉州没有封锁玄北州边界,再行上六七日,就能进入西凉州境内了。

但现在……

张楚捏着下巴思量了一会儿,问道:“李正,把你这次去围剿的那三个匪寨,标注出来。”

李正依言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寻找了一会儿,画出了三个圈圈。

其中一个圈圈,距离赵曲县很近,看距离,不过一两日的路程。

张楚看了看,没急着把心头的想法说出来,而是继续问道:“这三个匪寨中,哪个寨子的地势最为险要?”

山贼为了应对官府围剿,通常都会把根据地选在易守难攻的地势上,借地利来对抗官兵。

李正想了想,伸手在地图上一点。

张楚看了一眼,正好就是离赵曲县很近的那个圈圈。

“说说这座山寨的具体情况?”

张楚的眉头舒展开来。

李正不聪明,但也不蠢,张楚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哪还能不知道张楚的意思。

他仔细回忆了一会儿那座匪寨的情况,慢慢说道:“那寨子建在一座大山的半山腰上,地势很险要,周围全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而且不好走,山寨也不大,就能住上二三百人,不过那座山上的树很多,只要人手足够,修房子应该不难。”

张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座山寨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在北蛮大军退去之前,玄北州任何城市都不安全,甚至可以说是人越多、规模越大的城市,就越危险。

他们这次占了血影卫消息灵通的先机,赶在北蛮大军进入武定郡之前,把人都撤出去了。

下一次,可能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张楚举棋不定的思量了半晌,突然一拳砸在了赵曲县旁边那个圈圈上:“骡子,立刻派人传令路上的所有人,都向这里进发。”

“抵达后,沿途护送的所有四堂人马,都去北饮郡的郡府,先试试能不能直从北饮郡的粮店购粮,若是北饮郡购不了,就按照我们上次筹措粮食的办法,从北饮郡各县买……能买就买,买不了,就算是乔装成土匪抢,也至少也给我抢到一百万斤粮食!”

“此外,各家都收拾好行李、准备马车,随时等候我通知!”

(本章完)

第237章 枕戈待旦

“娘,您好好歇息,儿子送许大夫出去。”

张楚轻轻将母亲的手收入被褥下。

形容枯槁的张氏,勉强点了点头,想说话,但张了张口,又没力气出声。

修养了好几日,她老人家的身子依然没有好转的迹象,反倒是越发的憔悴了,而且沾不得任何荤腥,嗅到一丁点油腥味儿就作呕,每天只能勉强喝下小半碗白粥。

张楚知道,老人家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张楚送许大夫出门来,低声问道:“许大夫,我娘的身子,还有转机么?只要有办法,无论多贵多难寻的药,我都可以想办法!”

许大夫埋着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也不敢说话。

张楚期待的目光渐渐暗淡,许久,他低低叹了一口气……

人力难敌天数。

生死有命……

……

夜深了。

张府的下人们却还在忙忙碌碌的收拾行礼。

骡子进门来,远远就望见客厅内还是灯火通明。

他知道,大哥还在等着他。

他快步走入客厅中,就见大哥的左臂上萦绕着丝丝火红色的血气。

“楚爷。”

骡子上前躬身行礼。

“坐。”

张楚向他扬了扬下巴。

“谢楚爷。”

骡子落座。

“狄坚与聂犇的行踪查清楚了么?”

张楚一心二用,一边淬炼左臂,一边出声问道。

“楚爷,我们经过多方查探,都没能查到狄坚与聂犇的行踪,据我们从郡衙和他们府上掏来的消息,这二位大人已经有三日未露面了……属下猜测,这二位大人很可能已经不在锦天府。”

张楚凝眉:“能确认么?”

骡子摇头:“无法确认。”

张楚思量了一会儿,问道:“郡丞史安在呢?”

武定郡官位品级最高的,无疑就是郡守狄坚,他总揽武定郡军政。

狄坚之下文武分开,郡尉聂犇主军事,郡丞史安在主政事。

张楚未曾与那位郡丞史大人打过交道,但按照大离“非武者,不得为主官”的铁律,以及史安在能与聂犇并驾齐驱的地位,张楚不用调查都能断定那位史大人肯定也是中三品武者。

骡子愣了愣,旋即慌忙起身躬身道:“属下失职,未调查过史安在,请帮主责罚。”

张楚淡淡的道:“起来吧,知道失职,就自己想办法补救……黎明之前,将史安在的情况摸清楚,禀报于我。”

“是,属下这就去调派人手,打探史安在的消息。”

骡子抱拳告辞。

“去吧。”

张楚颔首。

“是。”

骡子转身急匆匆的离开客厅。

张楚独自坐在堂上,凝望着温暖的烛光陷入沉思。

他们要离开锦天府,肯定是要过郡衙那一关。

哪怕他们混出城时瞒过郡衙,但只消过上一两日,郡衙肯定就能发现他们已经脚底抹油溜了。

他们这么多人马,有老、有小、有孕妇,一两日根本行不了多远,郡衙若是派出高手率官兵追赶,小半日就能追上他们。

虽然北疆的局势糜烂至此,郡衙不一定有功夫顾得上四联帮……

但张楚不敢赌。

因为他输不起!

唯有等到锦天府郡衙的中三品气海大豪都奔赴北疆后,他们再离开,才是最妥当的。

只要没了中三品的气海大豪坐镇,张楚就敢大着胆子出城……

……

雁铩郡与玄北州的交界处。

曾经畅通无阻的坦途,已被一座庞大而坚固的营寨割裂。

灯火连营。

战马长嘶。

刀鸣剑啸。

兵戈之气冲霄。

从玄北州七郡汇聚至此的数万厢军,枕戈待旦。

聂犇一身火红甲胄,身姿挺拔如枪的按剑立于营寨高墙之上,凝望北方一望无际的夜空,冷硬的面容上满是忧色。

北方的战鼓声和喊杀声,已经持续一天一夜了。

没有人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镇北军是骁勇善战。

但失了永明关这座雄关,没人知道镇北军还剩下几成战斗力,还是不是那头从草原的风雪中走出来的孤狼的对手。

孤狼一直在霜雨风雪中磨砺爪牙。

而镇北军,却在永明关的庇佑下,慢慢腐烂……

“大牛。”

有声音从他侧面传来。

聂犇一扭头,却是狄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一身火红戎装依旧,身子却已有些佝偻。

聂犇一个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横枪跃马血战三千里草原的英武身影。

山河犹在。

英雄老矣。

他转身叉手行礼,口称“大人”。

“此处不是郡衙,我非郡守,你亦不是郡尉……你还是唤我大哥吧!”

狄坚摆了摆手,毫不在意的说道。

“是,大哥。”

聂犇依然毕恭毕敬。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与狄坚曾是一个锅里挥马勺的袍泽。

狄坚曾是他的队率。

那时候的狄坚,还不叫狄坚,还叫狄石。

而那时的他,还不叫聂犇,而叫聂大牛。

他们如今的名字,乃前代冠军侯霍青所赐。

他们的一身武艺,也都是前代冠军侯霍青亲授。

有些烙印,在他们还一文不名之前,就已经打在了他们的骨子里,倾尽一生都洗不掉。

他们也不愿洗……

两位在武定郡跺一跺脚,就能掀起一阵地震的大人物,此刻却如同两个最普通的老卒一般,并肩立于营墙之上眺望北方的夜空。

“大哥,您说我们支持世子下这盘大棋,到底是对还是错?”

“世子亦是不得已而为之,京城有意裁撤镇北军,而现在的镇北军又真是烂到了根子上,若不兵行险招,镇北军如何能涅槃重生?”

“可我现在也没看见镇北军的出路在哪里……”

“你不懂,只要侯爷还在,镇北军这杆大旗就倒不了!”

“但这门好开,再想关上,可就难了啊。”

“大牛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看明白这个世界的本质……和平,从来都不是你我这些大头兵的刀剑砍出来的,是上边那些大宗师们,在谈笑间商议出来的。”

“等着吧,北蛮这些年也积蓄了不少实力,等消耗得差不多了,侯爷自然会出来跟金狼王庭谈判。”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如春雷滚动的轰鸣声突然从北方传来。

营墙上的二人不约而同的叹了一口气。

“来了。”

“嗯。”

“准备吧。”

“好。”

“大牛。”

“嗯?”

“别死了,老兄弟……不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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