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8章 指剑为阶

漫天凋落的剑花之中,姜望终于同宁霜容迎面。

即使是完全沉浸在剑术世界里的他,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笑容实在美丽。

笑意溢在她的眼眸里,流转在她的唇角眉梢。

她由衷地喜悦,为不曾谋面的老友,为剑术世界里的知音。

你当然会在这个笑容里感受到灿烂,也当然会为这浑然天成的一剑动容。

峡风颤抖在宁霜容的发丝间,此刻她飞扬的青丝、翩跹的衣角,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阐述剑道的奥秘。

而秋水剑就在这玄妙的剑术世界里,在无数种可能中,秀峰突出,一指望西。

此一式,独上西楼!

世间山峰之险奇怪峻,莫有跌宕如人心者。

多年以前的遗憾,总让人不忍去回首。

多年以后的哀思,总是突如其来,飞在天外,人所不察。

这一剑太险、太怪、太突然。

姜望厮杀无数,战场也都上过几回,从无名山匪,到大国公侯,不知会过多少对手,可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剑。

它明明在目光笼罩的范围里,却逃出了目光之外。

它应该是往咽喉而来,位置错开了一厘。

遍身三十六处要害,却处处生寒!

非要论起来的话,这一式与易胜锋遁在感官外的一剑有些类似。

但是易胜锋的那一剑是逃脱了五感,宁霜容的这一剑,却似是先在心中。剑已入心,而后才显于其外。

身魂两害,有情人心伤!

这一剑刺出来,竟有一些斗战七式身魂朽的味道。宁霜容的剑术才情,真个世间绝顶。

姜望心有不朽,身如琉璃,本不惧怕这样的剑式,但此刻他停用神通、禁绝它法,却是一下子陷入了险境。

剑花未凋尽,心痕已初显,遍身要害皆为剑锋所指。

在这样的时刻,他摇身一动,如龙抬首,恐怖的威压弥漫四周!那磅礴的剑势凝成撑天之峰,此为极势之剑。

这一式绝巅倾倒之剑,斩出了绝巅,却并未倾倒。

姜望自身裹挟着磅礴剑势飞天而起,撞碎了零散的几朵剑花,身成高峰去撑天,就此摆脱了宁霜容这一式独上西楼的笼罩。

绝妙的应法!

非是绝顶的战斗天才,不可能有如此妙若天成的应对。

宁霜容剑式用老,徒然无功,却并无失意,她反而觉得惊喜,反而由此诞生了极美丽的灵感。

便是要这般世间难寻的对手,才能够碰撞出世间难寻的剑术光火。

一剑落空,又起一剑。

无言独上西楼,所见空空落落。

景也空,心也空。

她这刁钻怪谲的一剑,倏然上挑!

剑尖似飞檐勾起。

而后整支剑如灵蛇腾空。

人随剑冲天。

剑势就此拔高,像是一颗树苗,倏然略过了千百年时光,一时间巨木参天!

宁霜容的剑与姜望的剑同时冲天而起。

但她的剑并不显磅礴之势,反而有一种影影绰绰的哀意,叫人无处可躲。

这一式,寂寞梧桐!

姜望的绝巅之剑是撑天立地,宁霜容的寂寞梧桐似附骨之疽,是如影随形。

剑势绞着剑势,剑光撞着剑光,剑锋追着剑锋!

她与姜望在关乎于剑的每一个定义上展开厮杀。

非是对剑道有无匹的自信,不可能开发出这样的剑式。

青衫绿衣杀在一处,遍身剑光倾如飞瀑。

他们越杀越高,越杀越高,几乎要冲出问剑峡去。

梧桐树影笼罩小院,让人格外寂寞。

可是让人寂寞的,何曾是梧桐树影,何曾是月满西楼?

是你心中的求不得!

宁霜容的剑,像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张罗无声,却之无门。

“人”是逃不过寂寞的。

一式寂寞梧桐,在这个特定的情境下,压制了人字剑的所有可能。

来不得,去不得,停不得。

此刻姜望感到拘束,甚至痛苦。

他以杀式为逃式,已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宁霜容的衔接却更是独见天才,妙不可言。使他剑起绝巅,反而落入尘网。

他的身心的确都被这样的剑式影响了,也再一次认识到宁霜容与众不同的剑道天赋。

脑海之中无数的应法如流光飞掠,仅止于剑术,还有多少种可能?

砰砰砰!

心脏剧烈地跳动。

痛苦的跳动。

这一刻灵光乍现!

在那古老星穹,有一座红色七层四角飞檐小楼,和一座大气堂皇的七层紫色楼宇,在这个时候,同时轻轻一动。

遥远的星穹世界里,有一种共颤发生了。

姜望的心脏倏然静止。

在宁霜容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感觉里,那一柄天下闻名的长相思消失了!

而与此同时。

她感受到极端的恐惧,一种死到临头的危机!

寂寞梧桐剑式如残云一卷,漫天剑影倏然而消。

她不得不撤剑先退。

此刻姜望所使出来的,是易胜锋那遁在感官外的一剑!

他的贪狼星楼,破军星楼,都曾经吸收了易胜锋的同域星楼为己用。但好像除了壮大星楼自身,没有其它的作用。

今日或许是一个意外。

在平日的修行中深刻道途,雕琢星楼,在方才与宁霜容的战斗中触及灵感。

姜望几次试图模仿而不可得的这一剑,于此重现问剑峡!

比起易胜锋当初的那一剑,此剑失却了对敌人警觉的抹杀,但在已成神临的姜望手上,它却连敌人的灵识也一并跳出。是真正杀敌于无知无觉的一剑。

长夜无月难开眼,不知生死降何门!

秋水剑过而复起,起而又落。

宁霜容的身形极速下坠。看不到姜望的剑,却清楚那一剑正在追来。

有形有质,却无影无踪。

这一刻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的秋水剑也变得十分复杂。

身穿绿衣的她,姿态轻灵地飘落在空中,像是一片不应飘落的、翠色欲滴的叶子。但是她的秋水剑,仿佛有了自主的灵觉,绕身飞转。

但见憧憧剑影,绰绰剑锋,煌煌剑光。

她的剑势剑意剑气,在瞬间编织出一个巨大的囚笼,把天地万物都圈禁在其中。

相见欢之千秋锁!

锁住明月,不叫人间有相思。

锁住千秋,不使有离愁。

铛!

秋水剑斩上了长相思。

剑锋交错,划出一长溜刺眼的星火。

一泓秋水开明月。

她以此剑生生斩出了姜望遁在感官外的一剑!

姜望连人带剑被斩回高空!

倒飞高空的姜望,缩身成一团,剑趋浑圆。

剑架未散,剑势仍在。

若是他对遁在感官外那一剑的力量更笃信一些,此刻便不只是这样而已,应该已经落败了才是。

恰是他始终留有余力,才能在宁霜容这一式千秋锁之下短暂脱身。

这一次短暂的错锋,背后各有筹思。

宁霜容与易胜锋是有过交手的,对易胜锋的这一剑也早已思考过如何应对,虽然惊讶姜望竟能复刻,却打算顺势在这一剑终结胜负。而姜望知道宁霜容与易胜锋交过手,故而在这一剑有所保留。

此时姜望的身形倒飞。

宁霜容已携千秋锁之势跃起,不肯放过难得的优势。

倏然间星光如瀑,铺满了整个问剑峡。

四颗璀璨强星于此映照天穹。

星路折转,一时间贯穿了北斗。

姜望缩成一团的身形骤然张开,像一张拉满而松弦的弓,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移动了道途杀剑,但以北斗照剑阁!

宁霜容一声轻叹,皓腕只是一转,秋水剑便脱手而飞,还入鞘中。

“武安侯技高不止一筹,宁某认负!”

无边剑势剑意都散去。

飞散的剑气中,她翩跹落下。

秋水剑在峭壁上不甘地震颤了几下,而后便连剑带鞘,飞回她手中。

宁霜容与斗昭相同的地方,在于他们同样洞察了姜望捕捉知见的能力,也同样选择以新以奇来压制姜望的觉知,抹平姜望在战斗中的应对优势。

斗昭在战斗中不停地转换刀术,宁霜容的绝剑术也是一套接着一套。

但她又与斗昭不同。

斗昭的斗战七式乃是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并不如何担心被针对。斗昭将之留到关键时刻,只是不想给姜望更多的适应机会,更是为了干脆利落的绝杀。他与姜望交锋的大部分时刻,都并不是最强的他。

而宁霜容一直在展现最强的状态,在这几套绝剑术之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只有更弱,没有更强。

所以相见欢这一套绝剑术未能击败姜望,她便已是输了。

最后的跃空追击,不过是最后一次不甘的尝试。当姜望的道途杀剑亮起来,她便再无机会,只好归鞘认负。

宁霜容收剑收得干脆利落,

姜望归鞘亦是归得云淡风轻,伸手一抹,便抹去了漫天星光,抹去了北斗独照。

足踏青云,漫步走回地面,对宁霜容一拱手:“剑阁无愧于古今剑魁,宁道友也当得剑术无双。这一战,姜某大有所得!”

当然,这一次两个人都未用神通,未用道术,未用灵域。在这三个方面,他确然是占据绝对的优势。

但是仅以剑术交锋而论,这一次斗招斗意斗势,他都并未压过宁霜容去。最后移动道途杀剑,也是打算以力强破。

宁霜容说自己输了不止一筹,他却是不好意思承认的。

这一场斗剑,从各方面来说,都称得上是精彩的一战。

尤其对交战双方而言。

他们是太虚幻境里屡次交锋的知音,他们是彼此论剑次数最多的对手。现实里虽然缘悭一面,但彼此早已相熟,也算得上是良友。

当然今日身有各属,不得不以剑相横。

但从个人的角度,彼此却是都没有恶意的。

姜望第一剑,出的是霜雪明,表达他执剑在手的纯心,请宁霜容明晰。

宁霜容的最后一应,是相见欢,是剑客遇剑客,英雄惜英雄。宁剑客与独孤无敌,相见亦得欢。

可谓酣畅淋漓,各自无憾。

直到此刻,褚幺才催促着白牛,巴巴地将牛车赶上前来,细长的眼睛透着机灵,殷切地道:“师父,仙女姐姐,上车坐,我为你们赶车!”

宁霜容笑了笑:“我与伱师父同辈论交,你叫我姐姐,岂不是把我叫小了一辈?”

“那……师娘!”褚幺石破天惊地大喊。

笃!

姜望一记脑瓜崩,叩得他当场抱头闭嘴。

褚幺委屈地瘪起嘴,疼得泪汪汪。

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姐姐太好看,想着要是天天看到,该有多好?而且只有这样美的女子,才配得上自家师父。

此刻吃了教训,恨恨地在心里想,这么好看的你都不抓紧,叫你以后找个猪婆那样的媳妇!

那是瓦窑镇上喂猪的好手,腰围胸围一般粗。嗓门一扯开,能从镇东头吼到镇西头。皮肤黢黑,比他褚幺还要黑个几筹。

这样凶恶地幻想着,脑门上的疼痛也缓解了许多,不由得傻笑起来。

宁霜容看着这小男孩又哭又笑,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也便没有太在意他的无心之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对这对师徒道:“请随我来。”

姜望按剑与宁霜容并行,白牛老老实实地拉车,跟在两人身后。

漫长的问剑峡,便随着日光移转,渐渐走到了目的地。

这里大概是整条问剑峡的末段位置。

在两侧峭壁高处,都挖穿山体,筑造有坚固的堡垒。诸如材料如何坚实、阵纹如何强大、构造如何巧妙,自是不必多说。

值得说的是,两座堡垒都有名字。

西北一侧曰“藏锋”,东南一侧曰“罔极”。

两座堡垒里,都很明显地有强者坐镇。藏锋堡中寂如无物,罔极堡中剑气冲霄。

仰首而望,从东南到西北,两座堡垒之间,只以一条栈道相连。

这也是问剑峡中唯一的一条栈道。

它横在此间,像是与两侧峭壁一起,形成了一座天然的门户。

“它叫天门栈道。”宁霜容介绍说:“自古以来造访剑阁,只有此路。”

褚幺辛苦地仰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垮着脸道:“那我跟白牛怎么上去呢?”

他当然是想师父背着他飞起来,但白牛块头大,这个仙女姐姐应该很难扛得动吧?

宁霜容笑了笑:“车可以暂时卸在这里,不会有人动。至于你和白牛嘛……可以自己走上去。”

她并食指中指为剑,只是轻轻一绕,便指向半空。

忽然间锐声四啸。

一柄柄长剑横空飞来,一时间几乎铺满了视线。

在让人眼花缭乱的飞行中,又自有美妙的秩序存在。最后又齐整整地在天门栈道下,列成了一道宝剑搭建的阶梯!

……

褚幺九岁至问剑峡。

仙人指剑为阶,以登剑阁。

(本章完)

第1689章 霸蛮

褚幺乖乖卸了车,解了白牛身上的负具,而后挨着白牛,一起踏上了剑阶。

姜望和宁霜容在前,边走边聊。

褚幺和白牛在后面,也是边走边聊。

这问剑峡看着便是极高,但唯有在这剑阶上真个走一遭,才能对它的高度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总之褚幺是走得腿都麻了,后半程全是拽着白牛的尾巴往上走。

剑阶走到头,便踏上了摇摇晃晃的天门栈道。

虽然它看起来不是很稳固的样子,但以白牛的体重踏足其上,也未见什么影响。

剑阶此时又飞散,数不清的长剑啸空而走,似群燕归巢,俄而不见。

这一刻站在天门栈道的中段位置,往上看距离崖顶也似不是太远,好像一跃可登。但是云雾绕绕,瞧不真切。

往前往后看,忽觉这峡道本身,就好像一柄剑。

而这天门栈道,恰是在长剑“剑格”的位置。

自“剑格”而登“剑阁”,极是巧思。

天门栈道连接的两座凿于崖壁的堡垒,是剑阁的两座山门。

“天门”之名,亦为此指。

西北曰藏锋天门,东南曰罔极天门。

“这两座山门有什么讲究么?”听宁霜容介绍罢了,姜望问道。

宁霜容立定不动,等客人决定先行哪边:“没什么讲究,全看自己心情。从哪边进,都是一样的到剑阁。可能走藏锋天门的意义,要稍稍温和一些。”

姜望提步欲行。

忽有一个英俊的束发男子,从那罔极天门后走出来,扬声道:“进西北门则韬光,是为访友。进东南门无极也,来者不拒!”

这句话自有大气魄,显示剑阁不俗的底蕴。

但是在此人的嘴里说出来,就很有挑衅的味道。

因为他的表情,是如此轻佻。

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而这双眼睛毫无掩饰地瞧着姜望:“武安侯想走哪边,就走哪边。我剑阁来者不拒。”

宁霜容说两座山门没什么讲究,自是不想姜望太早表态。

这人特意把讲究说出来,自也是为了逼着姜望表态。

姜望剑眉一扬:“哦?”

宁霜容张口欲语,这人已经先道:“本人司空景霄,忝为剑阁当代首席弟子,可以代表剑阁的态度。”

姜望今次特意来拜访剑阁,自也不会对剑阁一无所知。

这个司空魁今年三十有六,在七年前便成就了神临,严格来说,与田安平他们算是同一批的天才人物,实力当然是不俗,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底气。

其人也有足够的理由,为剑阁彰显态度。

姜望温和地笑了笑:“那我走这边。”

说罢,径自走向罔极天门。

你说无极,那便无极。

褚幺牵着白牛,自然是紧跟师父身后。

司空景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也只是侧身道了句“请”,自在前方引路。

宁霜容这时候什么话也不说了,只是跟着往里走。

罔极堡的门户倒并无殊异,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座石拱门。

走进里间,两侧各有十几个通道口,通往不同的房间,由此大约能够窥见这座罔极堡本身的复杂结构。

隐隐的威压弥之不去,说明这座堡垒大概是具备战争能力的。

但也没有机会细察,在司空景霄的带领下,他们只走主通道。

漫长的甬道走到尽头,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本应该是在山体中行进,但是走出甬道,一行人却出现在一座巍峨高山的山脚。

此山竖直抵天,大半山体都隐在云中,高不知尽处。

眼前只有一条蜿蜒的山道,如龙蛇盘山而上。

司空景霄带头拾级而上,语带骄傲:“此山名为天目,登得山巅,如在天外天,一览世间小,故有此名。自我剑阁创派祖师结庐于此,世间山河转,而我剑阁传承不熄,至今已历三万年之久!”

姜望由衷赞道:“很了不起。”

道历新启,国家体制才有大兴。天下列国之中,历史最悠久的景国,也未有四千年。剑阁能够延续传承三万年,这当然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司空景霄有足够的理由骄傲。

不过若是真要讨论,还能在现世占据一席之地的天下大宗,哪一个不具有非凡历史?剑阁的三万年历史,比之道门三圣地,自又算不得什么了。

登高山如行龙脊。

走在最前面的两位男子,各具风姿。

其后是稚子白牛,绿衣美人。

一时漫如画卷。

这一行人脚步极快,不太走得动的褚幺,也有白牛载着。

行不得半个时辰,眼前便见得一处巨大的平台,横在此处。凿山为台,自有别处未有之精彩。

最前面是一座剑器筑成的牌楼,形制特异,很见风格。牌楼匾额上,书有剑气纵横的四个字,曰“众生剑阙”。

在这座牌楼之后,是亭台楼阁,屋宇如林。有不少剑阁弟子正在其间,斗剑的斗剑,闲谈的闲谈,好不自在。

司空景霄再次担当解说的重任:“若把天目山比作一个巨大的阶梯,剑阁其实一共只有三阶。咱们现时是在第一阶,名字你也看到了,‘众生剑阙’。众生之剑,皆入此门。剑阁欢迎天下所有剑客,执剑来此拜山。”

这名字很有气魄。

姜望随口问道:“不知天地剑匣在哪一阶?”

司空景霄笑了:“下一阶便是。不过轻易不对外人开放。”

姜望并没有问如何才算不轻易,只是道:“再往上想必就是剑阁真正的殿堂所在?”

“是的,其名‘岁月剑阁’。”司空景霄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一种特殊的腔调,带着‘与有荣焉’的感觉。

剑阁也的确值得它的弟子引以为傲。

但是三万年的历史延续下来,如今谁才是现世的主角呢?

或者更具体一点说,单在这南夏锦安府,究竟谁的声音更有分量?

宁霜容这时候问道:“姜兄在想什么?”

姜望叹道:“大宗底蕴,令人流连。‘众生剑阙’、‘天地剑匣’、‘岁月剑阁’,此中有真意,我已忘言!”

司空景霄哈哈一笑:“武安侯自是天下一等资质,灵觉过人,什么时候脱去这一身尘缚,来我天目山纯心求道,也未尝不能成当世剑魁!”

这话实在有些不知所谓了。

也不知是不是姜望的温和态度,给了他错觉。

你司空景霄是什么身份,竟也能代表剑阁招揽齐国的公侯?

宁霜容往前走了两步:“姜兄往这边来!”

姜望不置可否,只是跟着提步前行,踏过了这一座众生剑阙的牌楼。

司空景霄跟着边走边道:“说起来伱们齐国以前有个叫柳神通的,不知武安侯知不知道?”

姜望的脚步慢了下来。

就在这处山台广场,越过牌楼后没多远,便可以看到此处的第一座建筑——应是一座迎客亭,在这座凉亭旁边,很是突兀地挂着一支横杆,杆上倒吊着两个人。

“柳神通……怎么?”姜望看着其中一个倒吊着的人,嘴里道:“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司空景霄不疑有他,自顾自地道:“他也是齐国的顶级天骄,那时候我们在海外碰过,携手杀了些海族。他对我十分佩服,还说要拜我学剑来着。可惜……”

这名为可惜实为自夸的话,并未让姜望有什么反应。

柳神通怎么说也是大齐名门嫡子,怎么可能要拜司空景霄学剑?柳神通在世时,扶风柳氏还未彻底衰落,他自己又天资绝顶,哪里求不得一个真人师父?想来即便两人当初真个有所接触,柳神通最多也就是客气一下,说了些得闲请教之类的客套话。

这个司空景霄,完全是仗着柳神通已经死去多年不能还嘴,在这里自吹自擂。本意或是想要压过齐国一头去。

只是逞这个威风,却还要挑着拣着寻一个已死之人,不敢说打死柳神通的田安平,也不敢提陈泽青、计昭南。

别说司空景霄这话不可信,就算是真的发生过。

他姜望乃是毫无悬念的齐国同年龄第一,放在柳神通那个时候,怎么说也是与田安平同一个级别。你司空景霄当年就算真的强过柳神通,又能压得住谁?

堂堂当世大宗的首席弟子,处处透着股小家子气!

见姜望反应平平,司空景霄又道:“武安侯是不是对柳神通没什么了解?这原也正常,毕竟你去齐国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想当年,扶风柳神通可是……”

“请教一下。”姜望在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凉亭前,抬手打断了他:“这人是因为什么吊在这里?”

司空景霄谈兴被打断,有些不愉快,生硬地道:“我吊的,这两个贼厮甚是无礼。”

“哦。”姜望点点头,走了两步,又问道:“不知是如何无礼呢?”

“我也忘了,无非咆哮山门之类。”司空景霄一挥手:“不必理会这些宵小,武安侯请往这边来,今日问剑什么的,我来与你安排。阁中不少师弟师妹,也对武安侯的剑术好奇已久。”

姜望却是不挪脚步:“准备吊多久?”

“兴许三个月,兴许五个月。”司空景霄回过味来了:“认识?”

这倒吊在横杆上的两个人,这时候都已经虚弱非常,眼皮都耷拉着。旁人走近也没有反应。任他们在此讨论。

其中一个虽然狼狈,但仍然无法掩饰那洁如白玉的容颜,是个真正的美男子,在什么境况下都很养眼。

另外一个……则好像非常适合这种狼狈的状态,甚至于他就是狼狈本身。披散乱发,胡渣唏嘘,整个人有气无力,竟与这种倒吊的羞耻姿态,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和谐。

他们狼狈归狼狈,这会倒是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不过若是如司空景霄所说,再吊上三五个月,可就难说得紧。

姜望走上前,饶有兴致地半蹲下来,正对着那个胡渣唏嘘的男子的脸。

“呼~”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是一缕以八风龙虎拟就的东方明庶风,当然只是道术之风,而非神通,但应对此般情景,也绰绰有余。此风只是迎面一拂,倒吊着的两个人便都清醒过来,齐齐睁开了眼睛。

看到姜望,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不过反应并不相同。

英俊的那个在惊喜之后,很有些无地自容,想要藏身,却无处可藏,身躯微蜷着,弥漫出一种清晰可见的耻辱感。

颓废的那个在惊喜之后,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好像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但很快又睁开了,那双无神的死鱼眼,霎时间迸发出强烈的神采!

“哟!”姜望看着面前这个倒吊着的熟悉的死鱼脸,语气轻佻:“这么久不见,传说中的飞剑三绝巅,竟然垮成这个样子啦?”

又扭头看向旁边那个美男子:“白兄怎么也在这里,与这惫赖货为邻?”

这两个人,他当然都认识。

一个是观河台上曾见过的越国天骄白玉瑕,此人志洁骨傲,令他十分佩服。

再一个,则是他久未相见的好友,唯我剑道当代的唯一传人,能躺着绝不坐着的向前。

白玉瑕强忍着虚弱和羞耻感,勉强出声道:“此般情景,羞见故人。烦请姜兄帮忙通知越国白家一声,白某日后必有厚报。”

向前则是不耐烦地道:“休要废话!快把老子放下来,这班孙子,小的打不过就来大的,说他们两句就吊人,差点折腾死老子了!”

姜望依然乐呵呵地笑,一边伸手把他们两个解下来,一边对向前道:“还记得上一次分开,你跟我说什么来着?多威风?东来剑斩生死门……啧啧啧,再见已成倒吊人!”

“武安侯且住!”司空景霄在这个时候伸手一拦:“咱们做人做事,都要有理可循。你来拜山,拜山便是。这两个宵小如何处置,是我剑阁的事情,外人插手恐怕不便。你这时候随手就把人放了,却置我剑阁的规矩于何地?”

“司空景霄!”姜望蓦地站起身来,随手把解开来的向前拨到身后,自己则直面司空景霄,眸光暴起如剑光:“本侯已经忍你很久了!你现在给本侯把嘴巴闭上,问剑什么的,不要再安排其他人了,就你了!”

他的手指头几乎是往司空景霄脸上戳:“你没有听错,就是你!”

司空景霄倒很有些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度,只是眯起眼睛:“齐国武安侯难道就能如此霸蛮?”

锵!

长相思已然出鞘,暴涨的剑气直接在地面划出一条深壑。

姜望手执雪亮的锋刃,一时杀气冲霄:“现在!立刻!本侯要与你论剑!如果你不选场地,那就在这里!今日须让你看到,什么才叫霸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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