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2章 星穹之上

“【紫微垣】刚刚好像有反应……但是又消失了。”

白发苍苍的阮舟,握着一把算筹,半蹲在那座玉质的未羊大星盘前,一分一毫地掂量着星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方天行舟所载的生肖大星盘,已经仅剩这一座。

没有了古老星穹的依托,失去了星辰观照诸天的加持,仅靠星占修士自己来计算那茫茫宇宙……星轨时流,瞬念生变的复杂讯息,的确是一件太费心力的事情。

阮舟倒是不怕辛苦,她从小喜欢计算。用一根根最基础的算筹,搭建贯穿星海的高楼,抵达绝对真实的结果——过程令她沉浸,结果叫她满足。

她只是……莫名地想说话。

星讯不会骗人,不存在什么“好像”。

她这样努力地修复天星塔,是忠于齐事,要迅速恢复跟临淄的联系。

私心也是希望尽早抚平父亲的担忧——她很明白临淄观星楼上那个独伫的身影,是如何忧愁地眺望宇宙。那枚捏碎了的星罗玉,已经载满一个父亲的担心。

她想说话。

想进行一些关于星象的讨论,当然身边无人能应。

多年以来一直跟大齐帝室息息相关的紫微星讯,乍然出现又消失,不免让人不安。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算珠碰撞的声音连成了串儿。

还活着的钦天监星官们,指头都拨出幻影,就快把算盘拨出了火星。

只求尽快计算出相关的星轨信息,好让之后修复的天星塔,能够第一时间联系到临淄观星楼。

“等联系上临淄,让监正把那张浑天盘送来。”

星占者是最信命的一群人,也是最不屈从于命运的一群人。阮舟笑着说:“他老人家念动万讯,一眼能知算果,留着浑天盘也是浪费。咱们可不行……这么点计算的工作,就累死累活。”

暗沉沉没有光色的天空,忽然有一道灿亮的流星划过,来势汹汹,瞬闪连闪,已至近前。

阮舟蓦地站起来!

玉质的算筹跌落未羊大星盘,叮叮当当地响。

已经瘫痪的方天行舟,莫名这时残光闪烁,似在这孤独宇宙举火,好像在迎接什么。

遍布方天行舟之外、一瞬间坍塌又恢复的重玄力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来势甚急的流星网住。

在观星台挤了很有一段时间的大齐博望侯,迎身高去,大手一张,流光入袖。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臃肿的体型,却给人以巨大的安全感。

“阮少监,天星塔就交给你了。”

重玄胜一直在等星星,但明白最好不要等到。

当年灵冥皇主在迷界的谶言,终究成真。

身为当下的三军主帅,博望侯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记住时间,你承诺的两个时辰——此是军务不可耽。”

巡逻方天行舟的朝宇,飞身而至,帮阮舟将那些算筹捡起来。

她伸手接了几次,终是接在手里。

“不好意思。”阮舟好像只是短暂地走了一会神,攥着算筹,慢慢地清醒过来:“耽误事了。刚才算到哪里?我记得……我记下来了。等我翻一翻星盘。”

战场上实在是太喧嚣了,就连近在咫尺的风卷过旗帜,也听不到呜咽。

哒哒哒,哒哒哒。

珠算未歇。

博望侯已经转身走向中军大帐,路上还顺便用重玄之力,帮忙重建了两座阵楼。无论心中如何想,为下属将士所注视着的三军主帅,有必要时刻表现出从容。

镇国大元帅和笃侯已经等在帐中。

三尊绝巅碰头,齐军在神霄战场的所有决策,就在这里完成。

“古老星穹隔绝的原因找到了——是长生君。”

重玄胜言简意赅,将只有巴掌大的地宫拿出来,略一掂量,放到曹皆手中。

地宫并不重,重的是它沾染的血痕。

微缩的地宫聚为一掌,仍能见旧时布局,断壁残垣。读书演武的宫阙,只剩几片碎瓦在陈述。许多飞血,染迹其间。

姜梦熊面无表情,但指头几乎按进神魔君的颅骨里。按得他龇牙咧嘴,却无声地大笑。

曹皆端着地宫在手心,就那样正坐。他天生这般苦相,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受了很多委屈。

大齐钦天监监正最后的传信,就这样飘作萤光,在三位绝巅眼前闪过,而后消逝在天境。

“联军隔绝古老星穹后,正在捕杀人族方面探查星穹相关情报的星占宗师……前来支援我们的阮监正,因此被骄命截杀。”

重玄胜作为晚辈开口总结:“当然还有更具体的原因。骄命之所以能够精准阻击阮监正,是因为监正所签契的天梁星。本应是他的倚仗,能够撑着他走,却宣告他的位置,刺穿他的腰身。”

他看了看两位兵事上的前辈,确认他们都理解这颗星辰的意义,然后才道:“阮泅怀疑——在异族不惜血本的托举下,长生君已经走通了星帝之路,正在跃升超脱。”

“星帝的路,是遍照诸天,永驭星辰,立于群星之上,超脱因果之外。”

“长生君正是在跃升无上的过程里,拥有对诸天星辰的高位统御,借此封锁古老星穹,完成了这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坐在那里,肥胖的双手,搭在自己高鼓的肚皮上:“我一直在想,那些妖魔是怎么做到这一步,以及他们还要做什么……现在答案已经出现了。虽无超脱者出手,确实是超脱的手笔。”

“我不太理解。”曹皆拧眉:“长生君一介丧家之犬,数万载祖宗基业焚为一炬,他自己也被楚烈宗敲断了脊梁……凭什么能够超脱?”

他当然相信阮泅最后送来的情报,但作为军事统帅,他仍然需要验证情报真假。

“他肯定不能成,但并不需要他成。他若真能成就,有超脱之盟的制约,反倒走不出影响整个战场形势的这一步棋来。”

姜梦熊慢慢地道:“妖魔们只需要他在跃升的过程里,以超越所有的星占伟力,将古老星穹暂时隔绝……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神魔君头颅:“我说的对吗?”

神魔君无法发出声音,但眼中的魔气绕成文字——“哈哈哈,你们输了!你们威凌诸天,压迫万族,早该知晓今日。昔日妖族的结局,就是今日人族的结局!”

字不成章,却情绪激烈。

姜梦熊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颗脑袋。

魔眼中的文字又成形——“指牢且松些!我与你慢慢言语。”

嘭!

姜梦熊猛然把神魔君的头颅拍在扶手上,使之像一个西瓜炸开了。

倒是没有什么红的白的,只有粘稠的铁锈般的事物,被蒸腾如云的魔气包裹着,缓缓飘落地面,锈蚀出大片疮痍。

姜梦熊的嘴角也不可避免地溢出血来,但他只是抬手抹去。

重玄胜心下了然。

神魔君毕竟久驻魔功,在八大魔君里也算前辈。纵然本身不在巅峰,又惨遭埋伏,挨了许多封镇……杀他仍非易事。

姜梦熊也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从始至终没有叫他缓过气来。

本来持颅在手,是打算缓慢地镇杀神魔君本源,以最大程度减少自身消耗,保留战力应对神霄战场的变化。

但此刻情况又有不同。

大元帅这是有意亲赴古老星穹,阻止长生君的跃升……

“阮监正已经同天梁星签下星契,能够在天梁星上拥有胜于他的权柄,除了长生君之外,确实找不到第二个。

重玄胜分析道:“南斗殿几万载传承的星帝之路,是以六大星君,托举一帝,故有无上之位格。时至今日,南斗六星当然已经不可能。那些广为所见的星辰,也不可能无声无息被他吞下。”

“若我是这个计划的主掌者。我会选择一些位格极低,将要衰死……甚至已经衰死,只是用某种手段续命的星辰。如此才能瞒天过海,使长生君有突兀的跃升,叫人族措手不及。”

“我会选择神霄之门推开、大战爆发的那个关口……让早就准备好的六个强者,同一时间入主微星,成就星君,然后推举星帝。”

曹皆慢慢地捡着碎砖断瓦,像修一个小房子,一点一点地清理司玄地宫。当然也把重玄胜的话,都听进耳中。

他沉吟着:“妖魔联军的动作就算再快,在星君成就的那一刻,阮监正他们就已经知道了,遑论六证同时发生……必然诸国传信,互通有无,绝不会等到远古星穹已经隔绝,才惊知此事。”

此等要事,哪怕只是提前知晓一息,都不能叫诸天联军功成!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手段,隔绝了这六座星辰证主时的波澜。叫那些星占大师,一个个都看不真切。”

姜梦熊抬脚抹掉神魔君的残留,踩熄了最后一点死而不散的神意:“甚至于……长生君隔绝星穹的手笔,约莫也有此等手段的助力。不然以他的过往积累,就算侥幸被推到了跃升的阶段,动作也没有这么利落。”

重玄胜若有所思:“还记得浮陆世界吗?庆火其铭镇守的那个,李家和九皇子都在那里有布局。”

对于人族不多的这一方盟军,远古人族谷雨计划里的火种,姜梦熊和曹皆自然都是知道的。

庆火其铭和姜望的交情,在观河台上也有体现。

当时他作为浮陆世界至高神,降格莅临现世,本身也是亲近现世的态度彰显,为后续浮陆人族和现世人族的进一步结盟做准备。

现世或许不太需要浮陆的力量,但毕竟需要这样一面旗帜。

重玄胜道:“姜望在那里遇到了毋汉公的残念,也遇到被敖馗偷走的乞活如是钵……那场乱局之中,庆火其铭登顶浮陆至高神,毋汉公烟消云散,《山河破碎龙魔功》为敖馗所证。乞活如是钵却在他们交锋的过程里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乞活如是钵,能括万事万物……真有可能!”曹皆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如果说乞活如是钵当初遁逃浮陆,是去收纳星辰,以备今日之局,这一切也说得过去。局起龙佛,在长生君跃升超脱时落子,叫人无从防备。只是祂作为超脱者,怎么可以插手这场战争?当超脱之盟是虚设不成?”

“怎么是龙佛的布局呢?”

姜梦熊摇了摇头:“乞活如是钵当年放置在天佛寺,是被敖馗这海族的叛徒偷盗,辗转宇宙,在浮陆养了千年,后来宝具生灵自己跑了,恰巧被某位大魔拿下,遂成今日之局。”

“从始至终龙佛什么也没有做,跟祂又有什么关系?”

大齐军神重新戴上了指虎,认真擦掉指虎上沾染的魔血:“就像祂也指点过骄命,景二多少也指点过今天的中央天子吧,难道都算违规?”

帐中都是聪明人,各个举一反三,倒是用不着重玄胜反复解释。

今日星穹之隔,缘起于一千多年前。今日神霄战场之果,起于浮陆之因,落在古老星穹!

这的确是相当有耐心的一局,龙佛不止落子撬动诸天,行棋羚羊挂角,还想尽办法,规避了自己的责任。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推动世尊之死的存在。”重玄胜慢吞吞地道:“但总觉得,这等超脱无上的存在,无论行棋有多么高妙,坐下来落子……已是下乘。”

是因为海族已经没有办法解决当下的困境,龙佛作为已经超脱一切、不染尘埃的存在,仍然需要在因缘中落子。

“这问题就让蓬莱道主去考量吧!超脱手笔,也轮不到我们来评价。”

姜梦熊站起身来:“该分析的都已经分析清楚,两军交伐,从来兵贵神速。这里交给你们,某去去就回。”

他什么交代都没有,掀起帘子就离开。

战无不胜的大齐军神,终究又放下大军,提起拳头,奔赴属于武神的战场。

古老星穹那里,注定登圣者群集。道质未成者,虽绝巅莫敢近。

现在偌大军帐,只剩曹皆和重玄胜。

他们分坐上下,四目一对,俨然有一些分庭抗礼的味道。

他们都是聪明人,懂得控制自己的姿态,不会给人无端的联想。

所以短暂的对峙,确然是存在的。

官职上曹皆的兵事堂首席,要远胜过重玄胜这还未入堂的东华学士——李正书不再去东华阁后,不成文的“东华学士”,成为了一个正式的官职。

爵位上食邑三万户、世袭递替的笃侯,也不逊色世袭罔替的博望侯太多。

但重玄胜现在是三军主帅,他坐的位置,已是姿态。

所以他先开口。

他开口却不谈双方短暂对峙的事由,而是看着地砖上已经散去的神意:“说起来……那本《先天诛绝神魔功》呢?”

“想来此次神霄大战,他们不会把魔功带出魔界吧?”笃侯慢慢地道:“诸天万界都是魔族的口粮,只要魔功还在,魔君源源不断。魔功若是被锁住了……魔君说不得又要空缺万年。”

他在想,天子封重玄胜做东华学士,却极少叫他值守东华阁。

大概是因为……重玄胜非常有智慧,但不是一心为齐的智慧。

重玄胜大概和他思考的不是一件事情,只随口应声:“笃侯言之有理。”

想了想,曹皆道:“自古没有被外力推上去的超脱者。”

“星帝之路以南斗六星君托举,也是本身有统御南斗,拔擢群星的力量。”

“今长生君以朽星上举,注定无功,能够保住性命已是幸运,修为跌落是必然。那几位星君也都断送了前途。”

他问:“本侯实在想不通——那些星君是为了族群,他长生君图什么呢?”

“南斗殿已经没了,几万载历史都成烟。现在说起长生君来,都是丧家之犬。你说他图什么?”重玄胜语气温吞:“恨是最大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步糟糕的棋。”曹皆道:“长生君的结局已经注定,他会比南斗殿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悲惨。”

重玄胜看着他,忽而笑了:“笃侯要聊鲍玄镜的事情,其实可以把话说明白一些——您要是跟姜望也这么讲,猜他是如何反应?”

“博望侯想说,荡魔天君会听不懂吗?”曹皆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就是你可以嘲笑他的智慧。但从我的了解来说,该懂的他都能懂。”

“不不不。”重玄胜也摇头:“我是说——他会装作听不懂。然后把鲍玄镜的肠子扯出来,绕住他的脖颈,就这么把他勒死。”

“他是个会装傻的人。”

痴肥的博望侯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而我是一个装傻没有人相信的人。”

曹皆面色更苦了。

军中的麻烦事不止一件。

大到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小到军中某一个人的安全。

军神关于鲍玄镜的决定,他是看在眼里的,也心知肚明。

本来军神会注视着鲍玄镜归齐。

现在军神去了古老星穹,鲍玄镜在归齐路上的安全,就值得惦念。

“我一向有个人生经验——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都告诉自己再想一想。”

曹皆缓声道:“如是者三,非行不可,方行此事。”

“也许是我多虑了。”

他颇为恳切:“祸世邪神,人人可诛。朔方伯却是国之干城。博望侯世袭罔替,与国同荣,当然不会不顾惜国家威严。”

鲍玄镜并非不能死,但其生死是君王的权柄!

且无论如何,不该是博望侯杀朔方伯。

当初田安平是何等锋利的刀,其人也自信有足够的价值,让天子宽容。但他杀死朔方伯,触及了皇权的底线。

若非七恨,田安平当时就交代了……无非坐狱等死。

但即便天子当时要田安平死,也要明正典刑,名正言顺,维护大齐帝国的体统。

自天子而下,焉能逾矩?

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放在眼前,没有大齐天子开口定性,曹皆甚至不会把“白骨”这两个字宣之于口。

“笃侯难道以为我半路截他?蒙头罩脸,杀他于无名?”重玄胜笑了:“勿虑也。本侯尊重大元帅,更忠诚于陛下。不会做那么不理智的事情。”

“倒是朔方伯他……”

他看着曹皆:“他都惊得向大元帅乞活了,您说他会不会半路逃跑呢?”

“他向大元帅密奏什么,本侯不清楚。不过——”曹皆语气平缓:“朔方伯现今身份虽受猜疑,大体上国家还是信任他的。大元帅不过是让他回临淄休养一段时间,以避嫌疑……他何来逃跑的理由?”

就在这处战场,鲍玄镜已经做出了选择,从此以后要坚定地作为现世人族而存在。他一定要拿到足够多的筹码,才不枉这一次的阵前倒戈,拼死一搏……现在什么都没有拿到,他怎么会甘心?

回临淄面圣,对他来说也是一条进取的路径。

倘若他能够说服天子,那么从此以后也算是抹除了隐患,再也没有人能拿白骨的名头来刺他。只要天子愿意为他遮掩,他是不是白骨降世,可以永远说不清。

曹皆并没有对鲍玄镜有什么个人的好恶,只是站在齐国的立场上,不认可一位侯爷将一位伯爷的生死捏在掌中。

“笃侯不必多虑了!咱们出征在外,用于征心。本侯现在其实只是在想,待方天行舟修补得七七八八,咱们应该驶向何方。仗还在打,敌人还会来。天覆春死,国之锐甲。这么多人远征星海,军神付我以重任,我不能不多做计较。”

“至于朔方伯——”

重玄胜慵懒地躺靠下去,仿佛已将疲惫的心思,陷入肉海:“我祝他好运。”

……

……

神霄战争正轰轰烈烈,门开之前喧嚣一时的武安城,这时节反倒有些冷清。

武安城和南天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固城相对,平时常有交锋的武南战场,这时倒只风卷残叶,一杆旌旗也无。

大家都明白,更重要的战争在哪里发生。

武安城的城楼上,兵甲如林。

城内的街道早已肃清,但这时走来一个步履缓慢的人。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长衫,很普通,但很干净。

五官算是英俊的,只有些许风霜做点缀。

你知道他走了很远的路,找过了很多地方,才来到这里。

他的长发是静态的,用一根明黄色的发带,在中段简单地束拢了一下,而后垂向地面。

一步,两步。

布鞋踏过实地,并不发出声音。

精心修葺过的平整大路,足可容八马并行。作为边关城市,只要号角吹起,战鼓擂响,战车便能自此轰隆而远。

而今只行着他一人。

他的步子很慢,甚至是……慎重。他应是非常认真地用双脚丈量了来路,他应该很认真地思考过,下一步应该迈向何方。

可他的眼神是如此疏离,似乎并不关心这个世界。

天边有云,墙上有血,甲胄流转着天光,劲弩上弦,有嘣嘣嘣的声音。

他独自在空荡荡的街上走。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包括城中巡逻的队伍,甚至也包括武安城头……那位武勋赫赫的英勇伯。

作为沙场宿将,常年在妖界战斗的实权伯爵……英勇伯鲍珩相当负责。

其秉承了鲍易一贯的掌军风格,七日大训,三日小训,从不缺席。整座武安城的军防种种,都是他亲自布置。

在战争期间尤其不肯懈怠,每日亲巡城防,时刻查漏补缺。

所有被他目光掠及的将士,无不昂首挺胸,展现自己为这场战争所做的准备。

其如猛虎巡山,目光扫过场内城外,在这名长发男子身边掠过,亦浑然无所觉。

可眼神疏冷的男子,却站定了,仰起头来。

金阳之下似有一缕风吹过。

疏冷男子的发带轻轻扬起。

然后波光粼粼,隐有流水之声。

仿佛有一条浊黄色的河流包裹了鲍珩,他却一无所觉。

立于长街的男人,透过这流水,仰看鲍珩。

他看向鲍珩却只看着鲍珩的眼睛。

目光是有重量的。

目光当然也有痕迹。

鲍珩曾经立在城楼眺望的远处,是他的视线……那时候走过的路。

这条路,通往城外那座无名的荒山——

东天师宋淮记得那两人的名字,说要予以纪念,还取了个名字叫“文槐山”,不过神霄战争骤发一时,碑刻还未来得及立上。

那一刻城楼飘扬的旗帜,那一个荒山上登神的瞬间。

浊黄色的河流里,泛起一阵阵细密的涟漪。在时间和空间意义上的一切细节,都被水纹放大,也在这水流之外被注视。

一霎风吹过,旗卷更无痕。

鲍珩还按剑巡城,在城楼上大步地走。他大声呼喝,威武宣扬,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独立于长街的男人,只是抿了抿唇。

“我找到你了。”他说。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不以此为激动的理由。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

这一天早晚会来临。

但还是……太晚了。

武安城外荒山,不够强大的文永,和寂寂无名的穆青槐,竟然恰巧撞破猕知本的神霄之谋。

怀揣着人魔至暗神龛的文永,明明还欠缺积累,竟然恰巧登神,跃于妖界神海之中。

这惊人的巧合迎来了遥远的注视。

“众里寻他”的王长吉,一路找到这里。

当然是解释得过去的,人魔留下的神龛,难免有些诡异,凭借文永不能自控。如东天师宋淮,如当时齐聚战场的那些绝巅,甚至差点被打破计划的猕知本自己,都没有太过注意这件事。

只视作一个突发的意外,命运的偶然。

但王长吉却知道,世上还有一尊被忽略了的神祇。

即便所有人都淡忘,都忽略,他也还会记得。

世界上最了解白骨的人,并不是祂那些幽冥世界里的老朋友。

而是从小就与祂对视,此后人生几十年,一直在寻找祂的那个人。

祂竟忘了。

……

……

超凡意义上的古老星穹,观照诸天万界。

从这个角度来说,诸天万界生灵,仰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当然不同世界沐浴的星光有多有少……有孤星独照的如森海源界,也有被彻底锁死,接触不到星空的妖界。

超凡修士们把自己的星光圣楼立在古老星穹,为对应的星辰增添光耀,偶尔也神游星空,探秘无限宇宙。强一些的于星楼述道,光压一时,俨然也是一颗星辰。

当星辰被隔绝,古老星穹是一片未知的暗影,诸国星占高手只能谨慎地用自己的方式探索。

而这真相昭明与人族正面应对之间的距离,就是诸天联军对星占者的猎杀时间。

在星占诞生以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人族的占星修士都在星穹占据绝对优势。

这也意味着,他们是星穹中闪耀的那一个。

因此也得到更多注视,更容易成为目标。

阮泅就是这么死的。

处处被针对,处处被限制。骄命是以对位压制的姿态出手。

灵冥皇主无支恙拿到七彩斑斓的心念圆球时,正驾驭着【监天台】在星穹飞撤。

此刻【监天台】里安置了两支军队,分别是渊吉的【三叉神锋】,和神魔君的【九貔魔军】。

素称悍勇的【三叉神锋】,此刻士气跌落到谷底,放眼过去,一片沮丧的脸。也就是凭着往日操训的本能,还维持着基本的阵型。

倒是【九貔魔军】……整体仍是肃杀冷酷,随时可以拉出去进行下一场战争。

此战联军痛失三位绝巅,被完整歼灭了一支强军,曾经呼啸沧海的【神溟飞骑】,只剩尚还留在天禧海域的几支小队。

举目望之,即便尊为皇主,高上绝巅,仍难掩眸中哀色。

他自己麾下的的【冥河水师】,在旗孝谦的统御下,正驰骋于“西极福海”。但纵使刚刚还带着兵,也无法挽救刚才那场战争。

“鲍玄镜……”

无支恙啃噬着这个名字。

“把齐国朔方伯是白骨邪神降世身的消息放出去吧。”

他平静地交托着报复的手段,但心中明白这样做已经失去意义。

鲍玄镜已经用这场人族的大胜,交出了他的投名状。此战之后,必然一飞冲天,得到齐国的重点栽培。

只要齐国愿意为其遮掩,哪怕他们能够召出鲍玄镜降世的过程,放进留影石里让人看,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于这亿万份的心念……”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圆球。曾经交锋过的对手,现在以孱弱但复杂的形式存在,给他留下了最后一道考题。

无支恙随手将其丢进虚空。任流光飞散,星星点点。

“没什么好分析的了。骄命既然失手放走了阮泅的信,无论他送走的是什么,都应该当做星穹情报已经被人族探知处理。”

“我们无法尽知他的隐喻和默契,不可以过于乐观。”

“告诉狩星者。还没有找到合适机会的,就不要出手了。保留手段,等待下一场变化。”

无支恙光头上的诡异花纹,仍在扭曲、攀爬,这过程十分缓慢,但也即将汇聚颅顶,铺满整个脑袋。

想了想,他又下令:“整军!尽快调整状态,做好战争准备。”

“古老星穹大战在即,敌方目光必被牵引……我们该去问候应江鸿了。”

就在这时,他警觉抬头,透过巨大骨球堡垒的舷窗,看到一圈又一圈的时空涟漪,扰乱了虚空黯沉的秩序。在那漩涡般的波纹中心,一只拳头越来越近。

“敌袭!!!”

无支恙的光头一时爬满幽光,他在沧海创造属于海族的地府世界,为那些无处可归的海灵,建立灵冥海域。

其所缔结的“灵冥之力”,合星占与幽冥为一体,拥有超乎想象的力量。

此刻扩张于监天台外,结成一只幽光流转的巨掌,直迎那兀至的拳头。

他更当场以心念启动了【监天台】的终极战争姿态,在咔咔的声响中,使这座以观测为主的战争造物,化作一尊高巨的披甲海将,屹立在宇宙虚空。

而后被一拳压下!

指虎覆军杀将,来者大齐军神。

凡阙天境的那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竟然追到了这里来!

所谓灵冥巨掌,如被强弩贯穿的缟素。转化战争姿态的监天海将,也在拳头下哀鸣。

三个巨大的海洋漩涡,出现在监天海将身侧。

此身遽投其间,开启了新一轮的宇宙逃亡。

自身状态完整,手中两支大军,还驾驭着【监天台】……无支恙并不畏惧同姜梦熊交手,但是追兵难道只有一路?

宇宙渺渺,拳套指虎的姜梦熊,身上兵煞凝练,如一滴滴铁汁浇落,在虚空灼出暗红色的痕。

只瞧了那几个漩涡一眼,便遽而抬身,拳破时空。

他欲往古老星穹,但不先往星穹去,而是先以“勇追穷寇、斩尽杀绝”的姿态,追击驾驭监天台的灵冥皇主……再从容奔赴。

去古老星穹的路并不难走,如姜梦熊这般的存在,他的星楼也差不多是宇宙星辰。

难的是先前未知的黑暗状态——总不能以身试伏,用生死探索虚实。

阮泅的情报传出来了,人族的反攻也就开始了。

名为【覆军】的那一只指虎,生生地碾碎了时空,姜梦熊像是撞破一面黏连的碎瓷墙,横渡过茫茫宇宙,就这样出现在超凡意义的古老星穹中,拳碎重重阻截,直至撞到了一面黄铜色泽的高墙。

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响。

好似敲钟般。

果是【乞活如是钵】!

此是一方明黄璨然的虚空世界,天地诸方都以黄铜为尽头。

上无穷,下无穷,唯有以打破极限的力量,轰击【乞活如是钵】的本体,才能触碰边界。

数之不尽的星辰,正在这片虚空静悬。

星光辉耀,令此世璨若流金。

而在虚空无限高处,正有六颗星辰高举,跃于群星之上。

以星辰为底座,已然拔起六尊巍峨的星君虚像,岿然如天柱一般。

从这个角度来看,倒看不出朽星衰意。反倒是浩瀚磅礴,雄姿万丈,有盖压群星的风采。

星君星辰一体,的确金碧辉煌。

姜梦熊没什么表情地抬眼——

在六尊星君更高处,璀璨星云所托举,果然有一尊身披星空冕服的身影。

曾经惶惶如丧家犬的长生君,此刻高举帝座,凌驾群星,正以无上的姿态,向无限高处飞升。

煌煌烈烈,群星来朝。

古往今来星海第一尊,南斗殿世世代代从未真正履足的高度!

“当初在南夏战场,算你跑得快。”

姜梦熊说着便往那处走:“今日不会再跑吧……长生君?”

“施主请留步。”

洪声荡于寰宇,佛号似彻星穹。

有一个面容苍老,有几分枯瘦的和尚,披挂着缀满补丁的袈裟,走在六尊星君之下。

他的站位如此之低,可气息无边无际,给人的感觉,比至高处正在跃升无上的那位至尊星帝……还要更高大!

“贫僧古难山……无染卧山。”

他很有礼貌,眼睛略显浑浊,而声音谦卑:“请施主论禅。”

“论什么禅?”

虚空之中,飘来清云一朵。

云上立着纤眉亮眼的俊秀道人。

他瞧来实在是年轻,却正正好地飘在古难山执教圣者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地分五行,天分阴阳,虚空造物,无端长出一座青山。

山上有石,刻字两行,曰“太上弥罗,妙有玄真”。

他招了招手,便将身形还有些佝偻的和尚,召到山上来。笑着说:“老和尚……禅也是道。”

无染卧山并不反抗,落在山上与他相对,只道了声……“善哉!”

姜梦熊继续往上走。

面前又有一尊黑色的巨佛,盘坐虚空,普照寰宇。

群星绕此巨佛,光影虚实不定。

巨佛的眼眸像是两座正在毁灭中的世界,在末世的哀意里,慈悲的禅念仍然荡漾不休。

“公欲渡河?”

他的声音似千万个声音重叠,反反复复地回响:“黑莲寺渡世弥因——今日为君摆渡。”

但声还未落,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眸,就都静止。

黑色的巨大佛身,不知如何,印入一张画卷中。

画卷中还有一位风姿绝世的女子,虽着缁衣,容色倾城。

她也略略地垂着眼睛:“和尚若是慈悲,便先度化了贫尼罢!这苦海无边,我已不能忍受。”

缘空师太未展颜,已卷黑莲入画中。

临淄方面的反应,和姜梦熊同时抵达!

对于这一切,长生君只是静默地垂视。

他在六尊星君全心全意地托举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无上”的神韵。

多少年梦中不见,许多回生死苦寻!

曾经遥不可及的强者,他现在也不过是掠过一眼,漫不经心。

满心满眼,不过二字——

“永恒”。

正在此时,正应此心。

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轻视,几分讥诮——

“要是玩够了……就下来吧?”

说话的人,是一尊贵不可言的大和尚。手上盘着念珠,头上烫着戒疤,眼中还带着笑,一片慈祥表情,但怎么看怎么让人想跪下。

他笑着说:“在贫僧面前登基成帝,好像不够礼貌。”

须弥山永恒禅师!

曾经的南极长生帝君,被他削去帝号,变成了长生君。

曾经的南斗殿殿主,被他扫灭南斗殿,沦为了孤家寡人。

陨仙林中,正是在他面前,长生君摇尾乞怜,为王前驱,勇斗【无名者】!

茫茫虚空群星动。

那群星之上的至尊存在,第一次有所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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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3章 奉制为虞,受命于天!

已然戴上星帝冠冕的长生君,竟然摇动玉旒。

眸光在珠隙之中流荡,就像是那些遥远年月里,躲在南斗秘境之中,窥伺人间帝王权柄的隐秘目光。

他曾那样看着郢城。

看其拔起于荆棘之中,看粗疏狂放的草莽英雄,终究披上威严华贵的龙袍。

看那一片烟瘴之地,后来拔起雄城,战车横空,刀枪成林。

最后是享国世家,公侯百代,华章美服,人物风流……

而他被一个名为“熊稷”的后代君王,指削冠冕,剑压颅顶。

奇耻大辱!

他曾看着这蛮夫后裔牙牙学语的样子!

甚至他在度厄峰应星求道的时候,其人先祖熊义祯,还不知在哪处赌档厮混——

众所周知,熊义祯最早只是个在许多赌档都赖了钱的烂赌鬼。

也不知那些人是怎么瞎了眼,一个个都愿意借钱给他。

而他这个自小就要光耀宗门的盖世奇才呢?

熊义祯混不吝地披着一件破衣来堵门的时候,他也不得已借了一些本钱出去……

那个继承了先代理想、自小仰望星空的天之骄子,终是在现实的铁壁前兜兜转转,磨灭了少年意气。

几万载南斗光耀的寄托者……终是在霸国的铁拳下鼻青脸肿,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这一页故事,何曾翻过去?

所谓“南极长生帝君”,本就是君上之君,星穹上主。以为忍得了一时,求得到无上,却眼睁睁看着楚国长成他看不懂的畸形怪样,也成为他惹不起的庞巨体型。

是被耻辱的削去了帝号,又被以“大楚魁南”之名,拿掉了“南极”。

他苟且偷生,忍辱负重,不过是要拿回自己失去的那些!

错押了夏国,又错信了罗刹。

经历南斗之覆,藏名待寿以苟且。

逃于天外,重建南斗,又等到妖魔叩门,理所当然地带着那个天外小世界,加入诸天联军……而一步步赢得此刻的话语权,参与这个宏大的计划。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什么事情动容。诸天万界不过是一潭死水,世间诸事乃春草浮萍,他已经艰难走到了这一步,跃居无上者,自有无上的心境。

可是看到熊稷模样,听到熊稷声音的这一刻,他还是震怒了。

或许他并不是愤怒于当下的轻蔑,而是愤怒于曾经那个匍匐的自己。

所谓超脱无上者,岂能卑微如尘埃?

星穹为此动摇,群星因而簌簌。

那明灭不定的飘摇星光,就像是无上星帝的怒火,洒落在这片笼罩群星的虚空中。

“玩?”

“六尊本有希望走上绝巅的洞真层次强者,二十一年来以各种方式假死,销声匿迹。六颗隐秘的失主星辰,在衰死的边缘被挽救,悬停在虚空尽头。最后他们相会在一起,在乞活如是钵的隐匿下……占星而君。”

“六大秘境,大浪淘沙。六星问主,南斗浮沉。”

“自先尊南极圣君以来,落子星穹,溯游时光,苦心经营,代以承志——”

“将南斗殿数万年的缄藏的手段,如薪燃烬于一时,方才有本君这跃升的一步。”

长生君高在无上,眸光幽秘:“在你熊稷口中,竟只得一个‘玩’字吗?”

“哇,听起来好像很是很了不起的过程。”永恒禅师的语气欠缺尊重,他甚至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都是些牺牲啊,忍耐之类的,我没听明白你在其中做了什么……不过没关系了。”

他打完哈欠,抬起头,开始往前走:“反正你总是这样——”

“教不会,学不好,说不听。”

“不记吃也不记打。”

这大和尚抬步上高空,伸手一握,身放无尽灿光,光照无尽星辰。

“一定要把剑压在你的脖子上,才能记得自己应该对谁谄媚,怎么跪下!”

此处乃容括星穹之虚空,跃升路上的星帝,悬立于无上高处,用乞活如是钵,将群星一钵盖之。

永恒禅师行于此间,与星辰同游。他并不契约任何一颗星辰,但这一刻所有被他目光掠过的星辰,都向他奉献星光。

奉他为主,参他之禅!

在他身后无尽星光化照,轰轰然显为一尊金身大佛。

佛光一圈一圈地外漾,似有长长的号角般的呜鸣。

这和尚不是敲木鱼的,而是吹响战争号角的!

此佛也与众不同,不见慈悲,只见威严。尤其是他不披袈裟,金身显化后,可以看到他披着一身怎样威风凛凛的冕服。

金色的,绣着梵文的龙袍。

北斗“天权”之星灿照而起,如龙出星海,成为佛的王座。

所以他坐北朝南。

身着冕旒,手拄长剑。

王师北面,群星伏之。

永恒禅师握剑在手……世自在王佛剑!

一剑横举,六大星君尽晦色。

他们以朽星入主,真说不好是得到星辰的帮助,还是自身要补贴星辰更多,瞧来是堂皇高上,实则一个个朽玉其间。

托举星帝已是为难,再想同这强势入驻须弥山的永恒禅师相争,根本就力有未逮。

高于其上的长生君,低垂那渊深不测之眸光,抬手起袖,大有“帝者执剑征布衣”的架势。

蝉惊梦的声音便在这时响起——

“您以超脱为上,不朽为真,何必在意蝼蚁话语,世间虚妄?”

“古往今来,天下万方,无有重于超脱者。此般高处,无复其上。”

“万勿分心!”

言辞尊敬,语态和缓,但这高高捧起的架势背后,却更像是印着一种命令。

长生君略一沉默,收回了眸光。

将他的仇恨和愤怒,都湮沉在如海般的眼眸里。

“哈哈哈哈!”

“这就忍受了吗!?”

永恒禅师见此,上仰而下合:“本以为你总算出息了,能够复仇于我,也不失雄壮。以为你天生爱自由,不堪居于人下,不曾想只是换个地方当狗——当妖魔的狗!”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罢了,便大步往前:“若说你这披枷戴锁的狗样货色,也能超脱而言无上——是古今多少英雄憾事!”

在这场星穹大战里,姜梦熊是先登星穹者,第一个撕破了星穹迷障。

因为他最先得到消息,做出决断。

他在中军大帐同重玄胜、曹皆讨论的时间,也是他在等阮泅的情报送回临淄,临淄传知诸国的时间……

掐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拳撞星穹。

之所以常常用拳头解决问题,只是因为拳头最直接,有时候也最直观……并不代表他真是个莽夫。

今天代表齐国第一个杀上星穹来,将阮泅最后的贡献牢牢镌刻。而后登山蓄势,将所有的拦路石,都当做磨剑石。

如此登高求绝顶,以期“英雄会”。

但具体到这场大战中,最先向那尊所谓“星帝”出剑的,却是须弥山上参禅修佛的永恒禅师。

他虽来得不算早,但轻车熟路。

实在是老友旧谊,盛情一时,大家都要让一让。

当然也有那不识趣的——

在那托举星帝的六颗星辰中,悬停在相对于南斗天府位置的那颗星辰,倏然天地裂分,阴阳解化,展开两面大旗!

此旗绣龙织虎,有山川河泽之纹,风雨雷电之章。

旗上有字,道意浑成。

一曰“山泽禽兽,奉制为虞。”

二曰“春秋百代,受命于天!”

两杆大旗空中一错,便就披挂在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后,成为了令旗。

此君约莫丈余,臂展极长。相貌堂堂,眸色光亮,生就一副贵相,不怒而威。

两杆大旗席卷着阴阳二气,环绕此君,无限上举。

在所有避王佛而走的光华里,他独向王佛而来。

其号为“天之气,乾之主,未央神明”,亦称幽冥世界最古老之尊——

【天虞】!

祂的旗帜在身后交扬。

祂的双手却在身前相合。

抬手的瞬间,这片茫茫无际的虚空,为锁死星穹而存在的钵中世界,仿佛也诞生了天和地,划分了阴与阳。

合掌的瞬间,阴阳也混淆了,天地也相合!

遂见那柄王佛之剑,穿过遥远的空间,斩断星辉无尽,却在向长生君斩出的路径里,正正落在这双肉掌中。

乞活如是钵号称是“古今万事,无所不括”,天虞的双掌则是天上地下,匡于天地者……则必匡于掌中。

“恭喜道友,看到了超脱道路!”

祂接住世自在王佛剑,第一个反应是惊讶,第二个反应是欣喜。

虽则拦下永恒禅师,却也没有恶形恶态,反是笑容满面,喜在眉梢,由衷地欢欣赞叹:“世间未有以王而佛者,尔以君临天下的大气魄,开灵山宝性之先河,结须弥过往之菩提,史无前例,道见其昌!”

永恒禅师提剑如挑天梁,眉亦轻扬:“势倾天地,掌拿日月。为敌鼓舞,气吞山河——阁下好气魄,无愧天虞之号!”

“天生万物,地养万年。晨而又昏,醒而复眠。青石绿苔一场梦,万载岁月又过指隙矣!”天虞悠悠一叹:“哪有敌友?”

祂笑容欢喜,仰而有声——

“世间有超脱者,仰而眺之,万万载欲近不得近。”

“世间有超脱路,赞而叹之,生不能以永恒志,死当以永恒名!”

这世上竟然诞生了一条新的超脱之路,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所有眺望永恒的存在,都应该明白,永恒一直在那里,一直可以追求。

“前人路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因为总有人往前,总有新路走。

今于前人路绝处,又见新天开,可见古今无穷路,无穷时。世间英雄何其多也,祂天虞不免心生壮怀!

选择人族或者选择诸天联军,并非出于什么好恶或者道德感受,道在此,便行于此,如是而已。

已无须其他言语,关于这场战争,这是天虞全部的回答。

永恒禅师也笑了,笑得真情实感:“本来宝剑屠狗,禅心秽泥,我也为之伤怀。今日能与阁下这等英雄论道,则此行无虚,此剑不悲!”

他口中说着“此剑不悲”,握剑的手也十分痛快地往前推。

那金身佛像与永恒禅身相合,力往前贯——

宝钟响,佛光放。

天众、龙众、夜叉、乾闼婆、迦楼罗、紧那罗、阿修罗、摩侯罗迦……天龙八部各于虚空临相,威严狞恶,各有不同。

各自持刀握剑,先于世自在王佛之尊,向天虞杀去。

茫茫虚空,无尽星辰之中,又有无穷星光凝现,乃有不同道途,显化不同神祇虚影,皆向“世自在王佛”拥来。

其中为首者,乃“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

昔年诸葛义先所炼“黄道十二星神”!

十二主宫,三百六十副阙,一千二百四十楼……星神无穷数。

正在跃升中的长生君,一时沉眉摇冠,杀气难抑。

他怎么认不出来,这南斗秘传的三千星官法?

那是为无上星帝所准备的远穹星廷,群星之御。

永恒禅师已经完全占为自用,将之与星巫诸葛义先的星神法结合在一起,结成眼下这般怪胎。

非星气非王气非佛气,简直不伦不类!

楚国破山伐庙,果然早有其谋,一直就是看上了南斗殿的传承。

昔年旸末帝强取世家秘典,引得天下皆反,终成为旸国覆灭肇始。

这楚烈宗也做同等事情,却找了个再好不过的理由,将南斗殿一举碾平,整个过程波澜不起。

南域其它大宗,连声援也说不出口。

有时善恶真是没有立场,只看手段!

“冷静!”

蝉惊梦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是在‘乞活如是钵’内。六尊星君托举,妖魔四族为你护道——他得不到大楚国势支持,争不过你!”

长生君张口又沉默。

此刻他必须要承认,在仇恨和愤怒之外,他还有一份悄然滋生的恐惧——

他恐惧于熊稷在陨仙林里如约释放他,也是一个局。为的就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踏群星而来,摘他的道果。

今日正是时机。

这时候他在群星之上,熊稷也吞咽群星之光。他以六大星君统御群星,熊稷以世自在王佛普照群星,而起星神无尽……

分明正在争夺星穹资粮,分明处处压制于他!他的感受几乎是事实,若是抛开当下形势,姓熊的还不知要翻出多少后手。

就像他早知道楚国要对他不利,却眼睁睁看着南斗殿一步步败亡。

骤发的杀机是为了掩饰恐惧。

可蝉惊梦一眼看穿了本质,开口为他宽心,让他免除后顾之忧。

他的确松了一口气,可又提起一口气。

其实他已说不清,是熊稷更恐怖一些,还是蝉惊梦更恐怖一些。

他走在朝思暮想的无上道路,却真切感受到千丝万缕的牵拽。

有很多外在的力量在左右着他,不挣破此网,超脱永是虚妄。

可这两个家伙……

明明他藏名多少年,最擅隐匿,独自成长,留有诸多后手,应是水下未知的冰川。但在这样的两个怪物眼中,自己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赤裸的……从来没有秘密。

此行刀尖争旗,虎口拔须,真能功成吗?

本该无上的目光,却沉坠着。

还未跃升的,行在世间的永恒禅师的目光,却高岸无上。

诸天所聚的群星,仿佛为他所陈设的典礼。

佛光铺就他的长阶。

他对长生君不屑一顾,而推着天虞走。

八部天龙为王前驱,三千星神是佛伽蓝。

俗名“熊稷”者,真正展现他的力量,告诉世人,他何以一入须弥称“永恒”。

佛乃无上禅主,世自在王佛,更重一“贵”字。

此刻永恒禅师仗剑。

天亦受其敕,地亦为其伏,阴阳二气尊前龙盘虎踞,五行八卦碾于王佛车舆!

就这一剑,便将握阴阳而来的天虞,一路推回了星辰彼端,推到入主这颗星辰的星君眼皮底下——

踏山川,分河海,落在这超凡概念之星辰的实处,剑抵天虞,不断往前。

曾起国势杀超脱,今日独剑斗神主。

二圣战于星辰上。

入主这颗星辰的星君,彷似个泥塑木偶,半点不干涉。

六大星君统御群星,世自在王佛亦王于星空上。

“永恒禅师好手段!”

天虞身退而意扬,大赞不已:“昔日放走长生君,很多人笑你放虎归山。现在看来,虎是超脱饵,放山是为养。天地乾坤,皆运于你一掌之中。人心百变,全宥于你一棋之围。不愧是国家体制诞生以来,少见的伟力自归之帝王!楚太祖之后,楚君之最!”

“我还真没有想那么多!”

永恒禅师洒然而笑:“放他是因为他的确在剿杀【无名者】的战役里做出过贡献,时为楚君,允他自由——楚王室不可失信于天下。”

“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之后的事情。”

“今日杀他,昔日纵他,各为其事,相互不扰。”

“说什么放虎归山……败于我者,岂我惧之?”

“世自在王佛,亦当王于星海,普照诸天。有没有他长生君,我都这么走。当然这贼厮搬一把现成的交椅过来,我亦欣然笑纳。”

“谁叫我生来丈夫,大丈夫不可手中无剑,座下无权。”

他大步行于这座无名朽星,推着天虞在大地犁出巨大的沟壑……竟成天堑。

“今日犁庭扫穴,剑锄星穹!”

在遍布整个星辰的裂响中,天虞看着持剑者的眼睛,似要判断永恒禅师这番言语的真假。

但明白这等在青史留有一番功业的君王,断无外放情绪的可能。有也真假不分。

“君之道路固然宏伟,目前来看,却有两个问题无法回避——”

天虞退步使山川改道,祂脚下所犁出的沟壑,转眼成了大河。

这座星辰大世里的洪声纪元,就这样发生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踏足滔滔,如渡苦海。

“一则,须弥山修的是未来。你于须弥山参禅,却是过去之帝王,这世自在王佛也应在过去。此非道途见歧?须弥山焉能容你?”

天虞很显然不是那种关起门来不见世事的幽冥神祇,祂对现世的诸方格局非常清楚:“二则,过去之佛,早有其路。洗月庵筹谋万载,缘空师太正在此间,这会儿并肩作战,之后又同室操戈,此剑如何裁量轻重,君心应当何去何从?”

永恒禅师只是哂笑:“何劳阁下费心须弥山!楚室从来敬佛,金身奉为塔林,云梦一水藏寺,庙宇总在烟雨。我摘过去道果,不争未来佛缘,永德甘奉此尊。便今去问,亦无二答。”

“至于洗月庵——”

“过去广阔,不止奉出一尊。”

“我行此路,不碍后行者。”

“再者说……缘空师太现在走的是‘物有天仪登神法’,求的是现世神祇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更何来龃龉?”

天虞号称“乾之主”,对世间道途,看得透彻。低头垂见掌中剑,若有所感:“过去的确广阔。”

祂抬起头来:“永恒禅师——”

“天地何尝不宽广?世间穷途皆自囚也!幽冥七尊,且看各自结局如何,是谁行差踏错。”永恒禅师却是陡然抬声,顿足止澜:“我险些忘了。你今在此,魍夭何在?”

他一振长剑,从天虞的掌中拔将出来。

像是当年的英武郎君,在登基那一日,拔出天子礼剑,从此万方臣服,南域履尊。

山川草木,奉王礼敬。

大河滔滔,为他低伏。

空门之中的“永恒”,想起了空门之外的“社稷”。

永恒,熊稷。

楚烈宗,世自在王佛。

他身上的僧衣轻轻卷起,飘荡之间明黄色的光华如浪扑远。

整颗超凡星辰所具现的世界,便如秋风吹稻香,一片片澄澄的黄。

世自在王佛的威权,竟将这颗朽星的星君驱逐!

而王佛之剑的抽离,似也叫天虞从某种测算的过程里恍过神来。

“魍夭啊……”

天虞行走在黄灿灿的佛光中,如行在一片向日葵的花海。祂没有再后退,只轻扬长发,迎剑而前:“为确保万无一失,祂杀宋淮去了,噢对,还有王西诩。”

所谓“狩星者”,是诸天联军集结起来的一群具有针对性的强者,在这场战争里专门负责钉杀人族星占宗师。

星穹隔绝只是把人族在星空的优势暂时抹去,长生君毕竟不能无限制地一直处在跃升状态里,是成是败,总要有个结果。

“狩星者”便是要在星穹隔绝的时间段里,彻底抹掉人族的星空优势。

对于人族的每一位星占宗师,联军都做了大量的推演和预案。

其中对阮泅的压制,在骄命那一战里已经体现出现。

而东天师宋淮这等近圣级别、几乎能和罗刹明月净对轰的强者,也只有身为幽冥神祇的魍夭出手,才能说万无一失。

只要抓到机会,宋淮就是一个死,所以魍夭还负责了王西诩——能者固多劳也,把大秦帝国的布衣丞相,也当做一个添头。

“已见宇宙之阔,生来不虚一行!”

天虞大步走进山河尽染的佛光中,向世自在王佛的王座行去:“永恒禅师,叫我知过去罢!”

这一刻他们交战的这颗星辰,骤然黯灭!

并非胜负瞬间体现。

而是一颗朽星,哪怕有星君的入主支持,哪怕有幸成为超脱道路的一块台阶,也无法承受这种层次的力量碰撞。

朽星破碎是一片灰。

灰烬之中,那本来威严堂皇的星君,终究体现出本貌。

那是一尊熊熊燃烧的、火球般的身影,须眉都燃焰。

若是常年混迹海疆的强者在此,便都能认得出他来。

此君……焱王鲷南乔!

曾经正面击退钓海楼秦贞,险些阵斩东王谷度厄左使季克嶷,还掌压符彦青,掐断山字旗,一度把姜望逼到死地,逼出了夜游神烛岁!

最终导致白纸灯笼熄灭在迷界。

这是海族真正数得上号的真王,有望皇主的存在。

他所入主的星辰,仿七杀而立……实在都是以他自身的杀气来填补。

可惜六星举帝之时他无面目,显面目时又已寿竭。

曾经在迷界战场威风凛凛的那个海族名将,挥师引军无所不能,夜游神当面都敢来回扑击……真正的海族一字王。

今日哪怕登上了星君,占据了星位,在这处超乎想象的战场,也不过是一个随朽星化尘的泥点。

避让,忍受,始终咬牙占据星位托举星帝。

直至被一碾成灰。

他张了张嘴实在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仰头眺望星穹至高,呢喃:“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呢喃:“君请无上,莫开星窗!”

便成黑灰一抹。

没有风,在虚空悬浮。

……

“有意思!”

茫茫虚空之中,有一尊披着道服的高瘦身影,静立于彼,飘飘如清云。但有一个表情的变化,便似乌云盖顶,叫虚空摇动。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我面前说……要杀宋淮吗?”

只是一个抬指,便有连绵不绝的闷响。

雷声似是来自天外天,似根本不曾响起,只是一瞬的幻觉游过耳边……可时空簌簌,陨铁成沙,好像让整个宇宙都震动了。

他那清晰但不能被看到的面目,其实是遮着一层帘,那是无数细微的正在爆炸而又诞生的尘埃,将所有靠近的目光都碾碎。

他探出来的指骨,青中带紫,电芒游隙,已代表九天十地最极致的雷罚——

道脉最高领袖,蓬莱大掌教,灵宸真君季祚!

“哈——我理解你的心情。”

拦在季祚面前的,正是戴冠着冕的东海龙王。

这位建立了当代海族最高武勋,也遭遇海族最惨痛战败、几乎一战覆沧海的当代龙王,又一次站在了季祚面前。

海族的底牌,在当初景国的“靖海计划”之前,就已经被看光。虽得长河龙君敖舒意之挽救,又苟延残喘了一些年月……可这段年月,不足够托举能够真正涉足这片星穹战场的强者。

皋皆死,覆海亡,海族已经没有其它选择,只能敖劫亲自出手,才够份量,才见诚意。

他看着对面的老对手,脸上带笑地解释着,好像真希望灵宸真君能因几句言语而息怒。

“天虞没有在你面前说这段话。”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晦隐于宇宙暗翳下的铜色高墙,正有忽明忽暗的微光,似反应其间战况之激烈。

“从空间意义上来说,隔了无限远。在你我这般的超凡意义上来说,还有一步路。”

“得走进了古老星穹,祂才算说在你面前。”

敖劫一板一眼:“大老爷何必着急?宋淮不一定死。”

此刻的季祚,并非陷于沧海敌围的灵宸真君。

而是强杀幽冥神祇血雷公,掠夺其道,以之滋补过道途的蓬莱大掌教。

他就停在离古老星穹“一步之遥”的地方。

“我本来不想走进去。”

“因为我只需要拦下你……或者杀死你。”

“在古老星穹或是在茫茫宇宙任何一个地方杀死你,结果都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没必要去热闹的地方。”

“可我现在确实是要去看一看了。”

季祚抬起窜游着紫色电光的眼睛:“看看天虞是如何……这样放肆。”

当他的眼睛开始窜游电光。茫茫宇宙之中,竟然升起一团团厚重的雷云。

像一朵朵姹紫的花,开在这没有四时的虚空。

雷云已如海!

敖劫纵是沧海之主,海的君王,亦不可在这雷海之中畅游。

他的表情轻松,眼神却凝重,身周虚空陡然坍塌,漂浮着一个个曲光折色的瑰奇世界。“以之为‘斗’也。用之舀沧海,雷海亦当倾此斗!”

漂浮在茫茫宇宙的雷云,如秋日凋花,一朵朵飘进他裁量人间的斗中。

季祚这时候已经完全抬起手来。

青中带紫的雷光,这时还掺着血色。

一位天师的损失,即便是蓬莱岛,也承受不起。

口中说要去星穹“看一看”,也是要尽快解决这场星穹战争。放开古老星穹,宋淮那边才有逃生的可能。

不然茫茫宇宙,争杀一隙,根本救援都来不及。

他的五指全部放开,就这样往上按,隔着空间意义上无限的距离,抵达了那铜色的永恒之高墙。

以手按钵——

然后是“嘭嘭嘭嘭嘭……”

“铛!铛!铛……铛!铛!”

连绵不绝的轰响,以及似乎要持续到天荒地老的铜钵之哀鸣。

他不去星穹与谁再争,不具体针对哪一个,而是面向整个古老星穹……他要轰破这【乞活如是钵】!

所谓“超脱之器”,所谓“龙佛手笔”。

他只问……能扛多少次雷击?

……

……

在古老星穹更高处,有一方“无上世界”。

这位置其实也不存在。

只是有人需要它存在。

它便出现了。

云海,矮桌,两张蒲团。

一位五官温润、青年模样的道者,在其中一张蒲团上静坐。

祂的面前悬着一张八卦图,八卦部分有密密麻麻的星光点点,每一点星光都玄奥非常,代表一个生灵活跃的世界。忽然隐去,便是寂灭的星辰,

其中阴阳鱼的部分,却是一面圆镜。

镜中有一位顶天立地、肤为铜色的巨灵,还有一尊气焰滔天、冕服披身的魔君。

但此二者,都压不下那眸显金阳雪月的天君。

在时空碎片都咆哮成奔流、交战余波碾碎一切规则的两方合围里,其一人一剑,却越斗越勇。

左眸为金,右眸为白,愈见愈亮,如日月并升!

道者抬起手来,五指虚握着一转,这镜面便隐去,复归为一对阴阳鱼。

祂抬手再转,镜中却有一对铺天盖地的鹏翅,羽上世界万灵生,而一道干干净净的剑光,在羽隙之中窜游,快到镜面都慢一瞬。

道者手上再转,阴阳鱼又变画面,只看到一柄厚脊开天的刀,一只托起三十三重天的拳……画面定格了。

祂停下多看了一眼,然后再转阴阳鱼。

此世高上,此尊悠然,祂以肘支膝,掌托下颔,另一只手悠然地转着阴阳鱼,赏看一处处风景。

有的地方因果不染,有的位置与世隔绝,有的闭世封窗、锁死了一切……一切限制都不是限制。

祂想看哪儿看哪儿。

但什么都不干涉。

祂面前的矮桌空荡荡,上面只放置着一只铜钵。

这是一只口阔肚大的钵,钵口幽黑一片,细窥内里,却又瑰奇梦幻,星子浮沉。

时不时还有火花炸开,偶然又风雷雨电。

有时结霜,有时飘雾。

在某个瞬间,面目温润的道者,略略侧了侧头,似在认真地倾听着什么。

下一刻,“铛!铛!铛!”撞钟般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真切地发生在铜钵里,回荡在这方矮桌上。

道者抬起嘴角,微微笑了。

“丧钟……为谁而鸣?”

祂撑着下颔的手,顺便抬起来,捂嘴打了个哈欠。

似觉这般不雅,便坐直了几分。

然后祂道:“你该落座了……天佛。”

世尊亲传,异族第一佛主,曾经高踞灵山,只在世尊之下,号为“天佛”!

当然后来祂与世尊反目成仇,推灵山,杀普贤,覆世尊……只以“龙佛”为号。

道者的声音并非一种邀请,倒是一种因缘。

祂开口,祂说话,然后龙佛便存在。

龙佛坐到了对面的蒲团上。

这是一尊金发金眸额生金角的辉煌男子,容色灿烂,见之灼眸。

并未剃发,而称之为“佛”。

祂坐下来,面带微笑,若无其事。

道者也不说话。

沉默有片刻的延续,当然在超脱者的对峙中,它也可以是无数流逝的年月。多少颗星辰生而又灭,然后一切又被拨回。

故事总是一再重演,就像漫长的对峙之后,娑婆龙域终是被苍梧境压了一头。

龙佛也终于先开口。

祂看了一眼桌上的铜钵,有些好笑地道:“这不是我的钵么?兜兜转转流浪在宇宙。蓬莱道主怎么有闲心拾起来,坐在这里看?”

“今欲弃道从佛耶?”

祂伸手虚压在钵口,就像在烤火一般,语调悠然:“我可为你剃度,也算全了咱们这么多年相杀的情谊。”

坐在这里以诸天为风景的人,竟就是道门第三尊,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道脉祖师,蓬莱道主!

祂的佩剑落在迷界,便是人族三镇里的苍梧境。

祂的道统飞在海外,便是道脉圣地蓬莱岛。

道尊的面目也是祂,道祖的圣像也是祂,一部《度人经》,广传诸世万万年,称之为“经祖”。

太多的传说因祂而起,太多的故事自祂衍生,乃至于整个人族的演化、发展、繁盛,都是在祂的注视之下,离不开祂的托举。

这时祂‘哈’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看向龙佛:“你好像觉得自己很风趣。”

“不风趣吗?”龙佛坐定了,面无表情:“那你笑什么。”

“你之道姿,不输世尊。但你的风趣,的确欠奉。”蓬莱道主淡淡地点评了一句,然后道:“我们人族办事,讲究一个各尽其责。”

祂微笑着:“这钵里打得热闹,我也不好只是看戏——收你来了。”

“世尊难道就风趣吗?”——龙佛本来已经说出这句话,但又抬眼抹掉了。于是这句话就不曾发生。

就好像世尊也不曾在祂的生命里出现过。

“哦?”龙佛端坐在彼,将一方蒲团坐成了天座,眸光微澜,俨然诸天万界的至尊者,贵重无比:“你要是做得到,何必等到今天。”

“是啊。本来很难。”

蓬莱道主说着,看祂一眼。

虚空之中,展开一卷白金色长轴。

尚未展幅,已叫宇宙生变。

这一刻“昼风”吹白了茫茫宇宙,“夜雪”飘落在浩渺诸天。

所见者无不惶惶,惶惶者亦无不茫然。

未有超脱之争,而先有超脱之死的预演。

此轴有道字绕飞,时光往复忽然古今,浮浮沉沉根本无从捕捉,但其留下的痕迹,即如绕轴之丝线的白金流光,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它的表意——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龙佛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这长轴,久久无声。

说起来这份堪称伟大的盟约,是为了诸天万界的安全而诞生,为了避免诸天毁灭、现世崩亡的局面,而签订此约。

它也的确终结了超脱乱战的局面,让绝巅强者成为活跃在诸天的最高武力,的确为茫茫宇宙保留许多世界生灭的可能。

但在龙佛看来,这所谓“超脱共约”……是玉京道主当年主笔,人族超脱一力推动的强权条款。

从本质上来讲,可以说是强者对弱者的凌迫!

因为它剥夺了弱势方同归于尽的权利。

从而使得超脱之族裔……亦有被灭绝的可能。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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