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鹤鸣九霄

《大秦之裂变》在陕北的轰动程度,方言原本以为陆遥、贾平洼他们,说得够夸张了。

但当下部发表之后,才意识到他们说得还是太保守了,现实远远比想象的更夸张。

且不说《延河》、《长安》、《文化艺术报》等报刊连篇累牍地报道,单单在延川,县城仅有的一家书店门口,大排长龙,第二期的《人民文学》当天就售罄,官方渠道暂时没货。

没想到,竟然出现在黑市里。

甚至,还有上下两部的手抄本版本。

90年代,华夏才加入“世界版权公约”,这年头,普遍没有“版权”的概念和意识。

除此之外,包括延川在内的各级图书馆,基本上立了个新规,第一期、第二期的《人民文学》禁止外借,仅限于在图书馆内阅读。

《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已经红到发紫。

也不知道自己住在延川招待所的消息被谁走漏,很快地,不只是陈忠史、贾平洼等老朋友找他,大量的文学青年和作家也慕名而来。

来的人越来越多,影响到了《人生》的改稿,最终,逼得方言两人搬到陆遥的家里。

“岩子,你快来!稿子改好了!”

房间里,陆遥兴奋地大喊大叫。

方言闻声而来,刚推开门,一股浓浓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咳咳,你到底抽了多少烟?”

“记不得了。”

陆遥说自己一天起码两三盒。

“好家伙,我给你算笔帐。”

方言拿起已经是空壳的云烟,“伱哪怕是抽便宜的友谊香烟,照你这个抽法,那也是一笔大开销,偏偏你还抽云烟,好歹把档次降一降,抽回以前的宝成,至少做到量入为出嘛。”

“云烟,我也是偶尔抽一抽。”

陆遥说自己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是生理上的需要,而是创作时候的心理需要。

“你把这些烟钱省下来,都够买些牛奶、鸡蛋,给你自己跟嫂子侄女补补营养。”

方言摇了摇头。

“你还不了解我,我对吃什么无所谓。”

陆遥道:“呵呵,就是在抽烟上讲究。”

“你这样可不行,太拼命了。”

方言关心地提醒了一句。

本来烟抽的就凶,陆遥还经常不休息,犹如一头老黄牛,不分白天和黑夜地耕地,每次一写,就是一个晚上,也正是这么高强度的投入,仅仅花了3个晚上,稿子就改出来了。

“我不拼不行啊。”

陆遥顶着黑眼圈,“就像你说的,《人生》很有可能是我文学上的转折点,也是我全家命运的转折点,你嫂子调动工作,我们一家三口团聚,没准都要指望它了,我必须全力以赴。”

语气坚定道:“哪怕是拼上我这条命!”

“那也要注意身体,你赶紧躺床上歇一会儿。”方言拍了下他的肩,“稿子我再看看。”

“你先看,没问题了,我才能安心。”

陆遥说:“要不然,怎么能睡得着啊。”

方言迎着他的注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跟上辈子看的《人生》,大差不差,甚至在自己的刺激下,写得更出彩、更有感情。

“这稿子,我是挑不出毛病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一半的心了。”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在白云山道观。”

陆遥邀请他到白云山道观抽个签。

“白云山道观在榆林,离这儿可远了!”

方言一愣,文学创作还带占卜算卦?

要不干脆在关帝爷面前掷圣杯?

“你也不要笑哥哥我迷信。”

陆遥苦笑不已,不求个签算个卦,自己悬着的心始终放不下,就当是讨个平安。

“行,我陪你去。”

方言不禁失笑道:“那嫂子那边……”

“先不要告诉她。”

陆遥决定抽到好签就说,抽到坏签,那就是这个道观的签不灵。

………

白云山道观,依山傍水,云雾缭绕。

松柏参天,庙宇林立,四柱三门七楼牌楼,山门上雕刻的”白云山”三个大字,是明代万历的敕谕,以求签灵验而得名。

在不久之后,佳县本地人李有源、李增正结合陕北民歌,在此创造了歌曲——

《东方红》。

陆遥也是听过这事,才想给自己的命运,以及《人生》发表以后的结果,抽上一签。

“岩子,你抽的是什么?”

“苏东坡游江。”

方言咂摸着嘴,“不知道何解。”

“你这求的是事业?”陆遥问。

方言笑道:“可不是嘛,《大秦之裂变》闹翻了天,我给自己讨个吉利,求个心安。”

“我还以为你这年纪,会求姻缘呢。”

陆遥开玩笑道。

“没办法,我跟你一样,太想进步了。”

方言用戏谑的口吻调侃。

“没错,男人在你这个年纪,进步才是第一位的!女人只会影响你创作的速度!”

陆遥看了眼自己的签,笑得更灿烂。

抽的是,鹤鸣九霄,上上之签。

当然,方言抽的也不差,也是上上签。

听着道士给自己解签,“威武逞英雄,时亨运也通,鹿行方见马,遇贵喜重重。”

“威武的样子,方显英雄本色。”

“时运亨通,一切顺利……”

“‘遇贵喜重重’,意思就是遇见贵人,自会云开雾散,喜事一重接一重,直上九重天。”

“岩子,你这个签听上去可比我好!”

陆遥道:“特别是‘苏东坡游江’,苏轼可是一代文豪,说不定你将来也会是大文豪。”

“哈哈,借你吉言。”

两人都抽到了上上签,心情都很高兴。

散步到一个山头时,陆遥突然指着山下说:“我当年穿着件破棉袄在陕北放羊,接下来我要在这里翻江倒海,你信不?”

“我信。”

方言双手叉腰,面带微笑。

“岩子,有句话我要说出来,肯定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陆遥道,“你的《大秦之裂变》,在陕北,在全国这么轰动,我真的太羡慕了,你猜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自问自答道:“《人生》以后,我也要写一部长篇,一部能媲美甚至超越《大秦之裂变》的小说,让整个陕北,整个华夏都为之震动!”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

《平凡的世界》可不就是这样嘛。

“谢谢,因为有你,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超越一个人,你简直是我进步的动力。”

陆遥抓住拍他肩膀的手,用力摇了摇。

“那就让我们在文学上共同进步!”

“没错,友好切磋,共同进步!”

“不过话说在前头,你的这部媲美《大秦之裂变》的作品,可要交给我负责。”

方言玩味地眨了眨眼。

“这还用说嘛,就我们之间的交情!”

陆遥哈哈大笑,方言也跟着笑起来。

《平凡的世界》,就这么到手了。

陆遥在写完《人生》,带着稿子去白云山道观算卦,就是这个签。

(本章完)

第94章 西影厂吴天名

陆遥讨到了一支上上签,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方言和他从榆林,回到延川。

此时的招待所,不复之前的热闹。

眼瞅着方言已经搬走,陕北的作家、编辑、记者以及文学青年们,也就不来了。

趁着这个机会,方言准备重新搬回来。

于是到陆遥家拿行李,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爆发出陆遥和林答的争吵声,声音大到整个院子都能听到,争吵的关键就在于——

陆遥只管写书,根本不管家事!

“我现在也不计较你不打招呼,扔下我们娘俩,就去白云山道观了,我就想问问。”

“打你回来到现在,白天见不到你人也就算了,怎么到了晚上,还是见不到伱啊!”

林答语气里充满着愤怒。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

陆遥解释说下午到凌晨三四点是自己创作的黄金时间,而早晨相当于休息的时间。

从而,养成了“早晨从中午开始”的习惯。

“可我是白天上班,晚上睡觉!”

林答委屈巴巴地哭诉,本来夫妻之间,就异地分居,一年能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结果现在,一天到晚基本上见不到陆遥。

包括孩子在内的一切琐事,都是自己扛。

简直是丧偶式生活!

争吵了会儿,陆遥也许自知理亏,沉默不语,一个劲儿地抽着烟,听着林答泣不成声。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方言的呼唤声。

“岩子,你怎么来了?”

陆遥皱着眉头,走出了门。

“你看你多粗心,自己在路上给嫂子买的礼物,结果落在招待所,害得我多跑一趟,给你送来。”方言手上拎着一盒水晶糕。

这在陕北,可是奢侈的稀罕物。

得亏延川的供销社也有卖,自己没白跑。

“我?”

陆遥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对啊,你为了省钱,连抽烟的档次都降了,还特意找我借粮票,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能落下呢,赶紧拿着,待会儿送给嫂子。”

方言道:“给她一个惊喜。”

陆遥注意到他的眼神暗示,哪怕再迟钝,也明白其中的用意,递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然后借花献佛,拿着水晶糕回去。

一想到陆遥的自尊心那么强,方言本来担心他拉不下脸哄老婆,能不像孙少安一样蹦出一句,“我真想锤死你”,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万万没想到,陆遥竟然办到了。

“水晶糕的钱和票,我待会儿给你。”

“别介,钱和票就免了,哪天你来燕京找我的时候,给我捎上一盒就成了。”

“这怎么行呢,多亏了你替我解围。”

陆遥叹了口气,“要不然……”

“咱们哥俩就别计较这些了。”

方言摆摆手,“不过有句话,本来不该由我这个外人说,但我还是想说,嫂子挺不容易,你在长安,她在这儿,一个人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能多关心,就多多关心下嫂子。”

“我知道,我知道。”

陆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一根也没有,只剩下个空壳,既烦躁,又无奈道:

“等把她工作调动的事情解决了,我们一家人团聚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工作是一方面,生活上也要注意。”

方言掏出自己的香山,拍在他的手上。

“嗯。”

陆遥点了下头,又聊了一支烟的工夫。

方言把在这里的行李打包带走,林答搭了把手,而陆遥说什么也要把他送到招待所。

夫妻俩默契得,仿佛刚才从未发生过。

方言推脱不了,只能由陆遥陪着。

刚回到招待所,就听工作人员说打来了一个电话,指名道姓要找自己,一问谁打来的。

赫然是莫伸。

立刻拨了回去,才知道莫伸从讲习所结业,就调到西影厂当编剧,眼下《大秦之裂变》正热,西影厂自然想要改编拍成电影。

于是,特意派出他和副厂长来谈这事。

“来的副厂长叫什么?”

“吴天名。”

“行,那就定在后天,我在招待所等着。”

挂断电话,方言摸了摸下巴:

“也许嫂子的工作调动问题能解决了。”

“真的吗!”

陆遥一个激灵,“岩子,你有办法?”

………………

4月22日,下午。

方言和陆遥在招待所里,见到了莫伸,以及吴天名,此时的他,40多岁,头发还在。

看上去敦实粗犷,眼神炯炯。

也算是大器晚成的一个人,本来是西影厂的演员,但因为长相平平,难以在演员道路上大放异彩,于是乎,就改行当导演。

靠着《生活的颤音》,崛起影坛,《人生》、《老井》、《百鸟朝凤》,让他成为第四代电影导演的代表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还是第五代导演的伯乐和精神导师,陈凯哥、章艺谋、顾常卫等等,都受过他的关照和提携。

而且担任厂长期间,把西影厂带上顶峰。

不过现在,吴天名还只是刚从厂长助理升的副厂长,脸上洋溢着热情,紧紧地握住手:

“我们绝对没有怠慢方老师的意思。”

“只是我们厂长和其他副厂长都是五六十岁的人,年纪大了,身体受不得路途颠簸。”

“所以由我和莫伸代表他和西影厂,来跟您当面聊《大秦之裂变》的改编工作。”

“也就是说,吴厂长全权负责?”

方言给两人倒上热水。

“可以这么说。”

吴天名也不藏着掩着,一些重大细节,比如导演的任命,还是要带回厂里开会讨论。

“当然,编剧方面,如果方老师愿意的话,西影厂很乐意聘请您担任剧本的编剧。”

“喔?”

方言挑了挑眉,和莫伸互看一眼。

“前不久,上影厂召开了《牧马人》的试映会,我有幸出席。”吴天名笑道,“谢导宝刀未老,电影拍得相当好,当然,也要归功于您这个原著作者和编剧,这是谢导对我说的。”

“谢导过奖了。”

“所以对您担任《大秦之裂变》的电影编剧,我们厂班子没有任何异议,一致认可。”

“我当不当编剧,不是重点。”

方言话锋一转,重点在于西影厂现在有没有具备拍摄的条件,哪怕一切从简,也至少需要一个王宫,来充当魏国和秦国的王宫。

更别说,还有稷下学宫这些场景。

现在可没有横店影视城,要花钱自己建。

“这……这……”

吴天名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候的西影厂,虽然是电影大厂,但影片拷贝发行量全国倒数第一,就连桂西、珠江等小制片厂都不如,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也因此,财政上捉襟见肘。

“所以西影厂就算拿下《大秦之裂变》,也没有预算来拍,总不能把其他电影的钱都挪过来,那你们厂今年的计划肯定是完不成了。”

方言一本正经地分析。

“话虽这么说,可是大秦是陕北的!”

吴天名以为他要把《大秦之裂变》交给上影厂、北影厂这种富裕的制片厂,一时间激动起来,“方老师,全国没有哪家制片厂,能比西影厂更适合拍《大秦之裂变》。”

接着冲莫伸使眼色,暗示赶紧讲几句。

“是啊,岩子。”

莫伸补充说:“西影厂是陕北土生土长的电影厂,其他电影厂对秦国的感情和态度,不可能超过我们,对《大秦之裂变》重视和投入程度,也不可能超过我们。”

吴天名急切道:“方老师,《大秦之裂变》,西影厂无论如何都要拿下,不瞒您说,这也是陕北主要领导的意思,下了死命令,务必拿下《大秦之裂变》,由我们厂拍出来。”

“你们误会我的意思。”

方言摆手道:“我没说不交给西影厂拍,就算不冲老莫的面子,就冲陕北人民对《大秦之裂变》的热爱,我也会交给西影厂来拍。”

“那就好!那就好!”

吴天名听到这话,喜出望外。

方言看向陆遥、莫伸,相视一笑。

像《暗战》这种,自然要留着,等以后市场商业化了,再拿出来影视改编。

但像《大秦之裂变》,还是留给八九十年代的电影厂来拍,这时候虽然穷,经费不足,但从导演,到演员,整个剧组都是有追求的。

在有限的资源下,力求拍出最好的效果。

比如老三国,简直是端着摄影机穿越回古代拍的纪录片,如果历史上的诸葛亮、曹操这些人,长的不是唐国镪、鲍国庵这样,那一定是诸葛亮、曹操他们的问题。

哪像后世的古装片,除了钱,全烂透了!

方言可以少挣点钱,但不能容忍把作品拍成屎,何况,这还是沈雁氷亲自指点修改的。

“岩子,那我们可就说好了。”

莫伸很享受方言在吴天名面前卖自己面子,“等我们回去,开会讨论出一个拍摄计划以后,你就把《大秦之裂变》交给西影厂。”

“拍片预算,是重中之重。”

方言答应下来,顺嘴提醒一句。

“这个您放心!”

吴天名信誓旦旦地保证。

紧接着,就轮到方言最喜欢的稿费环节。

西影厂虽然穷,但也是全国一线大厂,标准对标上影厂、北影厂、八一厂。

通常而言,短故事片每部是500到800元,长故事片每部是1000到1600元,然后原著作者和编剧按照一定的比例,来分这笔钱。

“稿费具体是多少。”

吴天名指向莫伸,“一般由他们编导部门提出建议,再由厂长批准,但《大秦之裂变》不一样,我们来之前,厂里已经决定好了。”

“完全按照我们厂的最高标准。”

莫伸点了下头,报出1600元。

方言露出满意的笑容,编剧这活我接了!

“当然,你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可能让你们就这么回去,我这里还有个稿子,也很适合拍成电影,乡土片,预算应该不用太多。”

“是嘛!”

吴天名和莫伸顿时来了兴趣。

“这篇稿子,不出意外的话,会登在我们《十月》上。”方言把改好的稿子递给他们。

打从刚才一直旁观的陆遥,面色突变,脸上的轻松消失不见,肉眼可见地紧张不安。

半晌,吴天名看得眼眶微红,又惊又喜:

“好啊!写得好啊!”

“怎么样,吴厂长,我没说错吧?”

“方老师说的没错,拍出来一定是部好电影,这个作者是谁?可不可以帮忙引荐下?”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方言笑道:“就是这位,陆遥。”

在他和莫伸的相互介绍下,吴天名和陆遥交流了起来,面对面地聊起电影改编的事。

“我问你的那事儿,你觉得有戏吗?”

方言压低声音问。

“我打听过了,林答可以调到厂里电影宣传部门,正好工作对口。”莫伸点头说:“而且别人我不敢打保票,但吴厂长绝对靠谱。”

“他现在只是副厂长,嫂子调动这事……”

“你和陆遥就放一百个心,这么说吧,就算他现在办不了,以后也能办,据传因为厂里这些年成绩太差,上面很不满意,决定要换新厂长,大刀阔斧地改革。”

“新厂长就是他?”

方言对吴天名当厂长,一点儿也不意外。

“还没定下来,但他的呼声最高,况且现在是他从你这里拿下了《大秦之裂变》。”

莫伸乐道:“你说他的机会大不大?”

“合着我的小说,还是他进步的资本啊。”

方言乐得合不拢嘴。

现实里,林答也是因为陆遥,才得以被调到西影厂宣传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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