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9章 百姓,世家

济南泉眼多,许多人家一挖就能挖到。

这里的水井比比皆是,在初秋的日子里,喝一口甘冽的井水,能让你从五脏六腑感到那种清爽。

“多谢大嫂。”

方醒擦去嘴角的水渍,拱手相谢。

这是一个小小的家,除去边上矮小的厨房之外,就只有三间房。

院子里一只老母鸡在阴凉处刨出了一个窝,没精打采的在打盹。

没有粮食的日子不好过啊!

孩子躲在妇人的身后,探头探脑的看着方醒,有些瘦。

妇人歉然道:“家中从昨日就没开火了,没有热水。”

她看到方醒的眉间有些痛楚之色,而且有些茫然,就不禁随着他的视线转身。

然后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孩子平日里可能吃饱吗?”

妇人笑道:“还行,家里就先紧着他吃。”

方醒继续问道:“粮食还是不够吃吗?”

妇人看看方醒身后的几名家丁,觉得一个妇人不好和外人待久了,就敷衍道:“粮食大多去了京城和边墙,这边的粮价下不来……”

方醒见孩子怯了,就笑了笑,说道:“以后会多起来的。”

妇人不忿的道:“再多的粮食也不会降价,那有啥用?”

方醒侧过脸去,目光幽深,说道:“会降下来的,一定会。”

“多谢大嫂的水,告辞。”

妇人看着方醒出门,就不屑的道:“你以为你是谁?府衙的大老爷们都不敢说这话呢!呸!”

她冲着大门方向呸了一口,回身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手中拿着一块肉干在啃,而孩子的脚边放着个小包袱。

“哪来的?”

尖利的喝问声中,方醒已经加快了脚步。

转过这个小巷,左边直行一百余步,辛老七停在了一户人家的外面,扣门。

铜环重重的砸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谁啊?”

里面有不耐烦的声音在问着。

辛老七退后一步,手握刀柄说道:“十息之内开门!”

小刀手中扣着飞刀,笑嘻嘻的看着小巷的左右。

方五用斥候的眼光在看着这户人家的地形,低声道:“老爷,应该没有伏兵。”

方醒定定的看着阳光从身后一棵大树处投射到围墙上的斑驳光影,淡淡的道:“若是有,杀了便是。”

脚步声渐渐近了,随即有人在门缝中往外看了一眼。

“你等是谁?”

“七息!”

辛老七目光锐利的盯着门缝后面的那只眼睛,下一刻他准备破门而入,首先斩掉门后的这颗人头。

眼睛消失,大门打开,一个青衣男子警惕的看着门外的辛老七,问道:“何事?这里都是街坊,喊一声你们谁也跑不了。”

能佩刀的,肯定是有官职在身,所以青衣男子这只是威胁而已,想给来人一个下马威。

辛老七走进去,目光扫过院子,喝道:“三人,左边!”

青衣男子还在愕然,小刀已经冲了进去。

院子宽敞,左边两间厢房里冲出了三人,都持刀。

辛老七拔出刀来,却没迎敌,而是盯着正堂。

正堂缓缓走出一个男子,锦衣,举手投足间,一股世家子弟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刀疾冲过去,右手一扬,冲在最前方的男子咽喉中刀,颓然扑倒。

另两个男子一怔,小刀拔出长刀,笑眯眯的冲了过去。

长刀格挡,小刀身前的对手自信满满的顺势下切。

在护院的切磋中,哪怕是拿着木刀,他的这一招永远屡试不爽。

对手要么弃刀,要么就只能被长刀切中手腕。

而这不是木刀!

小刀还是笑嘻嘻的,他的手一松,长刀落下。

男子刀势不可控制的继续向下,他愕然看着眼前多了一个拳头。

呯!

只是一拳,小刀就把对手的脸打成了平面。

他的脚一勾,刚落到膝下的长刀听话的被挑起。

握住,在第二个男子挥刀劈来的时刻,小刀暴喝一声:“杀!”

他的闪避连带着转身,长刀随着转身的离心力挥斩出去。

锦衣男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目光温润。

方醒站在院中,和锦衣男子默然对视。

人头落地,然后身体倒地。

锦衣男子微笑着抱拳道:“下人无知,敢问贵客身份。”

“本人方醒!”

一阵寂静,锦衣男子走下台阶,说道:“听闻兴和伯手下有人擅长飞刀,如今一见果然,不知兴和伯找在下何事。”

两人之间相距两米左右,这是一个既不亲热,又不疏远的距离。

“我知道清查田亩会让人狗急跳墙,所以我早已准备了后手。”

“当时我希望这个后手永远都用不上,因为那代表着你们还有顾忌,知道底线。”

“不是我家做的。”

“是,可你们在袖手旁观,可有愧?”

“无!你是主事人,该有愧的是你。”

“你在行险!”

“你在乐安洲屯粮,然后以百姓为饵,诱使那些人出手抢购粮食,米店涨价,以百姓为饵,谁该羞愧?”

锦衣男子温润如旧。

就像是庙里的木胎神像,什么都无法让它们动容。

方醒看着他,喃喃的道:“你们根深蒂固,你们势力庞大……”

锦衣男子的温润终于有了破绽。

些微矜持和……自傲!

方醒的目光陡然凌厉,眯眼道:“你们失败了,你们想等着看民变的好戏,可本伯让你们失望了,不,是绝望了。”

矜持和自傲渐渐消散!

“你们想等着看本伯带人去抄家,然后你们会鼓动,到各地去鼓动,从济南到京城,从京城到交趾,你们将会吹起一股邪风,而……本伯让你们失去了这个机会,你现在是羞辱……还是……郁郁?”

方醒讥讽的看着锦衣男子,说道:“来的路上,本伯看到了百姓的欢喜,看到了他们依旧在信任着大明,你们失望了吗?”

“不,我们从不失望,更不会绝望,你……并没有那个能力。”

锦衣男子微微颔首,微笑道:“我们的力量很强大,强大让你会感到自己如蝼蚁般的渺小。兴和伯,放手吧,大明很大,放手吧,我们可以携手,一起迎接盛世的到来,煌煌盛世,不会输于任何朝代,你将青史留名……”

方醒微微摇头,“不,本伯不屑于什么青史留名,本伯曾经说过,只需一个墓志铭即可。”

锦衣男子的眼中多了愕然,问道:“大明兴和伯吗?”

“没错。”

血腥味渐渐弥漫过来,后面出来几个男子,他们默默的站在锦衣男子的身后。

辛老七目光锐利,鹰隼般的盯着那几个男子,左手渐渐举起来。

敢于威胁到方醒的人,不管是谁,辛老七都敢杀!

方醒微微仰起头,说道:“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圣人的学说将会不朽,而你们将会腐烂,在地底下呻吟。你们比尘埃还微小,不值一提,只能让后人唾弃!”

锦衣男子的眼中多了些危险的光芒,继续微笑着,“你今日过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吗?”

方醒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猛地挥手。

啪!

锦衣男子捂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方醒。

“你……从未有人敢对我如此,你……”

方醒拿出手绢擦擦右手,淡淡的道:“世事无绝对,万事有开头。本伯现在扇了你一耳光,感觉如何?”

锦衣男子身后的几个男子猛地拔刀,作势想冲过来。

“退!”

锦衣男子摆摆手,然后左脸抽动一下,说道:“我将拭目以待,我会安坐在这里,看着外间风起云涌。”

(本章完)

第1990章 他下手太轻了些(感谢‘小脾气’的

“老爷,为何不拿下他?”

“这是一场持久的争斗,双方就像是棋手,而对弈最忌讳的是在对手的外势强大时去强行空投,那会被一路追杀,就算是能侥幸做活,可你会发现对手早就趁着追杀你的时机,重新铸造了铜墙铁壁,占据了更多的实地。”

“我们不能争一时,而是要谋万世。”

这是一场暗战,对方并未亲自动手,却已经逼得方醒把早已布置好的暗手用了出来。

而方醒反过来用暗手逼得对手丢弃了不少棋子,并赢得了济南百姓的信任。

这是继清理田亩之后的第二刀。

刀刀见血!

谁赢了?

回到驻地,朱高煦已经冲了个冷水澡,正在吃面条。

那碗大抵是装汤的,很大。

“我们赢了。”

方醒肯定的说道。

“那就好。”

朱高煦埋头继续吃面条。

方醒去睡觉,一直以来的谋划,在出了结果之后,他感到有些疲惫。

一觉醒来已是天黑。

“老爷,十七先生去了那人处,出来时脸上有些肿。”

辛老七永远都是那么精神抖擞,仿佛从不用休息。

方醒打个哈欠,伸个懒腰说道:“主人揍仆人,天经地义。”

辛老七继续说道:“右布政使姜旭泽和常宇又吵了一次,然后和十七先生在酒楼喝酒。”

黑夜深沉,方醒仰头看着星空,觉得漫天星宿好像更亮了些。

“现在?”

“是的老爷。”

方醒觉得有些饿了,他接过毛巾洗了脸,然后捏着毛巾,说道:“他下手太轻了些。”

辛老七拱手转身,然后独自一人消失在黑夜中。

“给我弄一碗面条,卤菜有没有?有就来一些,再来一壶酒,要烈酒。”

方醒觉得有些懒,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人有些呆滞,就像是傻了一样。

“殿下在哪?”

“常大人请殿下吃饭,估摸着要被灌醉了吧。”

“不,醉的肯定是常宇。”

王贺觉得这不合逻辑:“谁都知道汉王殿下好酒,只要能喝醉他,哪怕是换着人喝殿下都欢喜。”

“你不懂,此次暗手一出,常宇肯定是死心塌地,这时候主动喝醉,那就是坦然,这是手段罢了,无伤大雅。”

……

常宇已经醉了,醉的不省人事,吐了一地。

朱高煦还在喝,所以没人敢把常宇抬出去。

“酒量不好,不过倒是老实人,回头本王给陛下说说。”

边上伺候的小厮松了一口气:常宇舍命陪君子,为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

“败了,一败涂地!”

姜旭泽沮丧的举杯干了,然后红着眼睛说道:“那些人现在如丧家之犬,正等着方醒的处置,可方醒居然不动手,这人……他这是在威慑,让人在等待中发狂啊!”

十七先生的左脸高高肿起,右脸稍微好些,可看着也是猪头般的好笑。

他已经有些醉意了,伏在桌子上嘿嘿的笑着。

“出城了吗?核算的文书出城了吗?”

姜旭泽摇摇头,苦笑道:“本官当初也是发疯了才跟着你们一起,如今消息全被遮拦,形同傀儡。”

……

黑夜中,一骑在城中奔驰着。

马蹄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谁?止步!”

“兴和伯家丁!”

夜禁对于某些人来说只是形同虚设,特别是在济南这等地方,不少人就视之为无物。

验了腰牌之后,看着辛老七远去,有人嘀咕道:“刚才有一队骑兵出城,往京城方向去了,那些守门的根本没敢问,现在又来一个,今晚怕是要出事啊!”

“刚才那人好像是兴和伯身边最得用的辛老七,他一人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一阵风吹过,马蹄声陡然停止。

“那边……姜大人不是在那里宴客吗?”

……

灯光闪烁,酒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竟让人觉得有些腐臭的味道。

“你后悔了?”

十七先生觉得喝酒后,两边脸上的疼痛少了许多,甚至都感觉不到了。

酒是个好东西,特别是喝到飘飘欲仙的时候,那种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姜旭泽摇摇头,说道:“本官要的是名声,明白吗?本官已经和常宇闹翻了,若是没有名声,哪日你就会在流放的那一串人中找到本官一家,所以……你若是失败,本官会先把你……”

“嘭!”

这家酒楼已经关门了,不接待别的客人。所以这声巨响才格外的刺耳。

“谁?”

楼下有人喝问道。

“啊……”

连鞘长刀打在脸上的滋味太难受了,半边牙齿都保不住。

姜旭泽已经听出了惨叫的声音是自己的随从发出来的,他摇摇晃晃的起身,骂道:“去看看,去看看!”

掌柜就在门外,闻言带着伙计冲了下去。

十七先生不满的道:“是巡夜的军士吧,姜大人,这是有人不给你面子啊!”

姜旭泽正准备解释,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的脚步声,节奏平稳的接近这个房间。

姜旭泽和十七先生皱眉看向房门处,心中盘算着怎么收拾这些没眼力的家伙。

门只开了一扇,脚步声近了,就在姜旭泽准备喝骂时,另外一扇门猛地飞了进来。

“嘭!”

姜旭泽浑身一抖,被吓了一跳,然后定定神,缓缓起身。

十七先生看到门外的男子后,面色大变,喝道:“方醒这是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

辛老七盯着十七先生,缓缓的道:“我家老爷说了,你家主人下手太轻。”

十七先生冷笑道:“怎么,他派你来看老夫的笑话?”

他喝多了,可姜旭泽却还清醒。

所以姜旭泽下意识的就握住酒杯,作势欲扔。

而十七先生却是想起了辛老七的身份,他身上瞬间一冷,嘶声道:“方醒这是什么意思?朗朗乾坤!朗朗乾坤……”

辛老七大步进来,瞥了姜旭泽一眼,然后一把揪住准备躲避的十七先生,抬腿下踩。

咔嚓!

“嗷……”

尖利的惨嚎顿时就惊动了周围的人家,一阵嘈杂中,辛老七走出酒楼,身前一队军士拦住了去路。

长刀在敞开的大门中的外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两把长弓缓缓拉开,金属箭头闪动着冷光。

“他踩断了十七先生的腿!两条!两条腿都踩断了!”

一个随从在门里疯狂的叫喊着,他希望辛老七被乱刀分尸,然后济南城大乱。

辛老七冷眼看着长刀弓箭,说道:“奉命行事!”

带队的小旗官楞了一下,辛老七是方醒的家丁,能命令他的也就只有方醒,那么……

“大人,乱箭……”

一个军士在他的身后怂恿着,小旗官一个激灵,喝道:“收刀!让路!”

辛老七上马远去,酒楼里还在惨叫着,声音渗人。

小旗官定定的看着里面的灯光,突然回身。

“啪!”

他身后的军士被一耳光扇倒在地上,小旗官冷冷的道:“老子这里庙小,委屈你了。念在那一点袍泽之情,明日你自己滚蛋,否则老子就把你拿下,交给兴和伯,想必他老人家会给本官一个前程!”

酒楼里一阵忙乱,很快就有伙计用木板把十七先生抬了出来。由于他挣扎的太厉害,所以还需要用绳子把他牢牢的绑住。

随后姜旭泽面色苍白的出来,他抬头看看夜色,然后沉声道:“派人去盯着城中,看看会有什么变动。”

感谢书友:‘妞妞点点猫’的万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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