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桃子梅子和棒槌

皇帝选的“执干戚舞”的地方,是呼伦贝尔草原附近、额尔古纳河与海拉尔河之间的一座沙俄城堡。

刘钰要带人侦查的地方有些远,考虑到罗刹人不太可能有野战兵力,他也只带了八十多人。

呼伦贝尔草原是极好的大草原,但是靠近额尔古纳河这一片,如今已经快成无人区了。

明末顺初这些年,出了太多的事。

沙俄东扩、准噶尔东侵、后金抓达斡尔人索伦人补充兵力,导致这片肥美的草原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要么南下跑了躲避沙俄;要么东进到嫩江、松花江流域;要么被后金抓去补充八旗死在了关内战场。

大顺早期也试图在这里驻扎一些人,但那时候小冰期还没过去,种粮食实在是不能收获。

无霜期太短,往往粮食还没长成,就是一场霜冻。

李过大概是前世被一些书误导了,赫鲁晓夫附体,以为玉米是神粮哪都能种,遗训指导,结果连半个玉米棒子也没收到。

达斡尔人是黑龙江流域与外东北一带为数不多种粮食的民族,大顺也试图用松花江流域的变味的府兵制在这里驻军。

但是一连几年,派去驻扎的人上下一心,把粮食种子煮熟后种在地里,年年报绝收。

他们又不傻,一点都不想在这种苦寒之地戍边,连年绝收,朝廷也会早点让他们去暖和点的地方。

直到后来有人举报,朝廷才知道煮种子的事。

但也只是稍微处置了一下,连个人头都没有。这件事也让朝廷清楚,人心不可用,非逼着他们在这里驻守,早晚要出事。

后来也试了试,就算不煮熟种子,经常是种一收二,那时候国内还有战乱,终究还是放弃了。

这几年天气渐暖,国内休养生息已久,朝廷终于有钱有人,加之俄国的黑麦传到了这里,土豆在这里也能种植,总算是可以尝试控制这里。

这片大草原游牧是可以的,但没有边军驻扎,朝廷也不放心那些蒙古部落。

趁着沙俄东扩逼的一些部落南迁、东奔,若是这时候能够控制呼伦贝尔草原,一方面可以效仿漠南分封建制改游牧为定居场牧;另一方面也可以安置分化一部分蒙古部落在这片草场,这么好的草场,谁听话分给谁。

当然,前提是这里得驻军。

哪怕依旧是种不出足够的粮食、哪怕每年还要从松花江、嫩江运粮,朝廷也是下了决心要驻军了。

在这里少花钱,将来可能就得多花钱。前朝缩边之后,连大同这样的城市都可能被袭扰屠杀,算起来还是赔钱的。前朝教训,不可不取。

本朝的教训也不能不取,不能还派达斡尔人和当地人为主了,得从内地招兵强制戍边,让他们人生地不熟,跑都没地方跑。

跟着刘钰一起来的这些人,虽然算不得内地的人,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草原。一过兴安岭,一个个都傻了眼。

那句几乎人人会背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几乎是瞬间就涌入了每个人的脑子里,实在找不出别的词句更能描绘眼前所见的一切。

白云仿佛被蓝天染了色,挤一挤都能挤出来蓝水。半人高的草场绵延到天边,河流就像是贴在草原上的画,感觉拿手一抹就能擦掉。

“这地方,养的好马啊。”

杜锋等边军府兵忍不住赞了一句,跑到河边让马蹄踏出阵阵涟漪,毁掉了一幅静止的画卷。

这些老家或是山东、或是河南、或是荆州、或是湘南的年轻边军,从出生就没离开过如画一般的奴儿干都司了。

即便再美的画,也看厌了,偶尔听家里说起老家的事,有一种仿佛万里之外的感觉。

天朝很大,风景各异,可在这些人眼里那都是难以想象的场景。

就像是听人说起白色的黑色、又方又圆的罐子、热的叫人出汗的冷雪……从来不曾见过,又怎么能想象的出来?

刘钰纵马来到了这群人中间,饮马的时候,笑着问道:“没见过这样的草原吧?”

杜锋嘿嘿一笑,慨叹道:“也不怕大人说笑,我没见过的事可多了。”

“京城的庙会、江南的龙舟、西北的阳关、东南的园林……这些书上听过的东西,我都没有见过。小时候读咏梅诗,我就想,这梅花到底是什么样呢?”

“伙伴们就争论,有说像山楂花的,有说像是樱桃花的。还有说,梅花和梅子是一种东西,青梅煮酒论英雄的青梅,其实就是梅花结的果子……”

说起这个,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地问了一些听起来奇怪的问题。

“大人,听说过橘生淮南则为橘,这橘子,到底长什么样子啊?”

“大人,这笋和萝卜是不是差不多的味道?”

“大人见过荷花莲藕吗?”

“大人见过青梅吗?”

“大人见过竹子吗?”

“大人吃过桃吗?桃子有山里红好吃吗?”

“莲蓬长得是不是跟芦苇棒槌似的?”

这些听起来叫人心酸的问题,惹来了刘钰故意的大笑。

一甩马鞭,抽出了一道水纹,笑道:“想见啊?简单。好好表现,立个大功。”

“待仗打完,日后不但要带你们去见见龙舟园林庙会阳关,煮一碗青梅、吃两斤大桃……说不定啊,还要带你们去看看那如同松树一样高、没有叶子浑身是刺的扶桑神树;去看看山海经里的鸸鹋;去摸摸比广东还靠南地方的雪;去瞅瞅西洋人的石头搭建的斗兽场。”

拉了一下缰绳,让马踢踏出一堆水给这些人洗了洗脸,回身冲着这群有些听傻了一般的士兵道:“你们问了我这么多,那我也问你们个问题。我朝起义兵,是为保天下。都说天下、天下,啥是天下啊?保的天下,到底是个啥?”

一群人的沉默迟疑中,骄劳布图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回了句。

“哪怕没见过橘子,也知道橘生淮南;哪怕想不到梅子什么样,英雄气生便想着青梅煮酒;哪怕以为荷花长得像是芦苇棒槌,却也念着那些渔歌唱晚穿梭藕田的采莲姑娘。哪里有这么想的人,哪里就是天下?”

“哈哈哈哈……”刘钰放声大笑,一提缰绳,越过了这条小河,喊道:“桃子好吃、青梅不是梅花的果子,莲蓬长得不像棒槌。”

“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歌以咏志。”

海南岛上,鲜花已经盛开;

长江两岸,柳枝刚刚发芽;

大兴安岭,雪花还在飞舞;

啊,真他娘大,可他娘还不够大!

一群人哄笑不已,嚷道:“大人还是专心打仗吧,这也叫诗?”

“走喽,跟着大人立功去喽,将来去吃桃子,看鸸鹋……”

马蹄飞扬,越过这条小河,扬起马鞭,一群人踏着青草,朝着西北狂奔而去。

…………

额尔古纳河上的罗刹要塞附近,杜锋带着几个人,骑着马,耀武扬威地在罗刹城堡的火枪极限射程外炫耀着自己的马术,冲着城里面叫喊着刘钰教他们的一句俄语。

“苏卡不列!”

跟着刘钰来的一个俄语翻译冲着里面喊道:“你们的女沙皇是个波兰军鸡,当初你们的沙皇见到她时,她已经怀孕了,但是你们的彼得就喜欢大着肚子的……”

城中的哥萨克哄哄而笑,丝毫不在意,还有人大声喊道:“再说的详细点儿啊!”

“讲点细节嘿!”

“大点声!听不见!这么小声还想讲故事?”

“切尔卡斯克卖鸡蛋的霍霍尔娘们儿声音都比你的大!”

虽然这样辱骂着,城里的哥萨克并不出来。军官们维持着城中的秩序,让那些想听故事的哥萨克赶紧闭嘴,可还是有哥萨克性致勃勃地站在矮墙上支棱着耳朵。

城外的人不多,但是军官已经知道了东边发生的一些事,严厉约束着这些哥萨克出城袭击。

周围的麦田已经抢收了,虽然还没有完全成熟,但是当做马料还是可以的。附近的木屋也都一把火烧干净了,射界早已经清理出来。

城里的哥萨克明知道可能要进行一场苦战,依旧苦中寻乐。

上面命令他们坚守,援军或许会来,或许不会,如果不来,那就投降呗。多杀一些人,就能争取一个体面投降、有条件交出武器的资格。

刘钰很难判断城里有多少人,只能先把外城的轮廓大致画出来。

叫人挖了几铁锹土,试了试这里的土质,拿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罗刹城堡的外围防御。

这里的土还是比较好挖的,上面有一层难挖的草根,草根下面就是厚实的泥土了。

可能是为了防备蒙古骑手的原因,这座城修筑的稍微高一些,这在火药时代是错误的,但对于火药奇缺根本没炮的蒙古部落而言,却是因地制宜的有效。

远处的棱堡处藏着几门炮也没法看出来,只能等过些日子大军前来,用热气球居高临下观察观察了。

绕了两圈,把这座简易棱堡的外围结构画完,刘钰失笑道:“就这破玩意,那还不是随便攻下的?也就欺负欺负附近部落连个千斤炮都没有吧。”

“你说从当年斡难河会盟到现在,这才多少年?如今斡难河都丢了,也真是……草原游牧民的时代,真是结束了啊。”

骄劳布图对此也表示赞同,指着远处的草原道:“将来国朝只要沿线修上一些这样的堡,不用太多,蒙古诸部应该就不敢有异心了吧?”

“嗯,差不多。就看朝廷舍不舍得花钱了。说到底,还得看这一仗打的怎么样。打得好,喀尔喀蒙古折服于军威,让他们出人出力帮着修,花点钱收买一下上层,其实也没多贵。军威压服,不是长久之计。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理了。”

展开了白令“送”的地图,刘钰啧啧道:“眼下嘛,又是几场无趣的攻城战。这座城再打下来,后续就没有大仗了。”

骄劳布图不解,问道:“罗刹不会派援兵吗?”

“往哪派?齐国公带着人和罗刹谈判呢。这座堡要是攻的容易,罗刹人还怕齐国公把贝加尔湖附近的堡垒攻下呢。为显国威,齐国公带去边境谈判的卫队,能不能打两说,最起码看起来可是精神抖擞的。这边攻的厉害,他们就不敢派兵过来。人少了,没用;人多了,怕齐国公偷袭。罗刹在这边,总共也就能凑出三千人的机动兵力吧?朝廷为了今天这一战,提前五年修驿站、造粮船、屯粮食,有心算无心,野战他们也打不赢的。”

“打不赢野战,只是分散守城……你想想辽东旧事就好。”

(本章完)

第72章 参谋

辽东旧事不远,骄劳布图读过书,明白无力野战只能守城的后果。

“那岂不是说……只要拖着不和,罗刹人的这些地方,早晚是我们的?”

“是也不是。”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看似匪徒实则其实很老实的骄劳布图难解其意。

“现在早点和还是有好处的,将来再打呗。要是哪一天有一种路和车,可以跑能装好几十万斤的人和货,轰隆隆的开过来。只要抢在罗刹人修路之前,咱们先修好东北的路,那就是咱们的。”

“哈哈哈哈哈……大人这笑话可一点不好笑。这么重的车,怕不是要用鲁哀公的麒麟、道德天尊的青牛?”

刘钰笑着没接话,心说孙悟空那么牛,棒子才一万三千五百斤,找个蓝翔毕业的,还不是轻松抬起来。只能说科技限制了你们的想象力啊,这玩意最多一百年就要出来了,你要生个儿子活的久一点,说不定都能看到。

现在朝廷既然想早点和,只要将来东北铁路比西伯利亚铁路建的早,和不和对东北意义不大。

说到底,外东北的事靠的是将来的内功。

要修内功,必以东南为任督二脉。

东北的事,其实不是东北的事。

最终,还要靠东南沿海来解决。

至于现在,地球又不是几十年后就炸了,只要将来铁路比沙俄建的早,外东北就是送的。

而铁路建的早晚,要看东南沿海的开放政策;东南沿海的开放政策,要看陈亮的那句“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到底如何解读。

伴随着即将到来的大顺禁教。

是极端保守,化为儒教瓦哈、比?

还是开放包容,分清楚糟粕和传统?

当初大顺选择了叶适、陈亮的事功学派作为文宣王降级为宣尼公后的官方意识形态,作为对抗“天道轮回后金有德而取之”衍圣之言的基石,现在也不得不为这种“靖康耻”后的意识形态付出代价。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南宋之陈亮、叶适的那一套“干一番事业胜于空谈扯淡、义利之辨要再考虑、华夷之辩不可不察”的想法,既成了官方推崇的意识形态,总需要一个既区分夷狄、又能潜心学习西学的解释。

以往不管是蒙古还是后金,天朝文华总胜于蛮夷。

而现在,要面临的两千年未有之变局,最大的区别在于蛮夷的那一套……有些方面超过了天朝。

汉唐,打输了就是打输了。皇帝废物、武将脑残,换个皇帝换个武将,终究会赢。所有人都相信,就这么简单。

现在之后打输了,之前有多自信,将来一段时间就有多自卑。

这才是两千年未有之变局真正要面对的问题。

刘钰也不想品评朝廷的现实策略,和那些浙东学派的大儒暂时也没什么接触,只当自己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大体上的图绘制完毕,附近的土质山川也都考察完了,一行人便沿着原路留下的标记返回。

朝廷浩浩荡荡的万把人大军也已经抵达了海拉尔河一线,喀尔喀蒙古诸部眼红这片暂时得不到的草原,心里也是盼着大顺能打赢的。

他们给沙俄抛过媚眼,但沙俄用牙萨克税和强制征兵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一路上皇帝都在和蒙古贵族们讨价还价,但现在大顺的筹码和威慑还不足够,皇帝也没有太着急。

回去后,皇帝召见了刘钰,询问了一下刘钰有几成把握。

“不知陛下要打成什么样呢?如果是要逼降,微臣有十成把握,十五天内解决。”

逼降的想法,李淦直接否决了。

“不要逼降。”

“朕要让喀尔喀蒙古部看看我天朝儿郎奋勇登城,大旗飘扬。还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无力阻挡的罗刹国,在天朝兵锋下,不堪一击。不要打成木里吉卫那样,朕知道你说的没错,那一战其实打的还好,但喀尔喀蒙古不懂棱堡,他们看到的只是我军攻取一个小堡,损失千余。”

皇帝的要求不算高,刘钰考虑了一下朝廷的情况,报出了一个日期。

“二十五天。二十五天之内,一定破城。而且破的极为震撼,叫喀尔喀人胆战心惊。”

“军中无戏言。”

“无戏言。”

刘钰答应的很爽快。

朝廷的主力野战部队的情况他基本已经了解摸清了。

明末之战,后金靠大炮攻城、野战,但学来的都是明朝弄的海军炮,也没有野战炮架和螺纹千斤顶,野战威力不强。

整体上,大顺的实践经验,打完后金,周边就全是一群没有野战炮兵的弱鸡。而经验,都是实践中得来的。

阵法还是三十年战争那一套,阵型密集,冷热兵器混编,摆大阵野战。

周边没炮,骑兵倒多。

排那么厚的大阵,对这种炮少骑多的现实,确实无往而不利。

相较于此时的西欧,肯定是路子走错了。

更薄的线列、更凶猛的野战炮,能把大顺这时候的密集阵型打崩。

不过对付沙俄的哥萨克还是足够。

哥萨克没有几门炮。敌人没有炮兵优势,就随便排密集阵。

哥萨克骑兵是最好的轻骑兵之一,但哥萨克向来抢功我最猛、逃跑我最快、劫掠一顶二、野战我先溜。

至于攻堡,大顺优势更大。

冷兵器精锐还有不少,相对哥萨克,炮兵优势极大。

武德宫出于太宗遗训,一直逼着学几何学和测量学,虽然几何学中真正精华的形式逻辑需要慢慢培养,可拿来就用的炮兵测量学还不算差。

这一次大顺也是豁出去了,调集了不少大炮,从京城、辽东一路运到这里,消耗的粮食补给足够当年打一场与满清的决战了。

皇帝想要打的漂亮、死人又少、还要震撼,那炮兵就可以使劲儿用。

既然皇帝想要刷军中的威望,刘钰就退到了幕后,写了一份详细的攻城计划,把自己当成一个战术参谋。

如果敌人出城袭扰怎么办?

如果援军抵达怎么办?

如果敌人逃走怎么办?

如果第一波攻击不顺怎么办?

如果罗刹人隐藏了火炮等到最后才用怎么办?

将各种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一一列明,每一项都注明了几种备选的方案,让皇帝不需要自己会战术,就可以遇到意外而不慌张,拿出方案叫下面执行就是。

刘钰靠着自己那便宜老爹的关系,和随御驾的勋贵们都能说上话。不懂的地方就问,想知道的那些老勋贵也大约猜到了皇帝的意思,解答的也很爽快。

快要走到额尔古纳河时候,这份参谋报告总算是写完了。

包括扎营部署、各部调动、意外应对、各营目标、后勤分配等等。

送到李淦面前的时候,刘钰索要的热气球和法国军服、王室旗等也都靠驿站加急送了过来。

他自去前线升热气球观察城堡内的情况,李淦则在大帐内细细阅读刘钰撰写的报告。

初看几眼,只是觉得详细,并未品出其中的滋味。

待看到后面,李淦终于品出了一些味道。

金水桥问对的时候,刘钰就说过一些事。事后也提及过参谋部的事。

李淦一开始觉得,这参谋部就像是当年的军师府,出出主意、做个幕僚,不能理解这其中真正的目的。

等到这第一份参谋报告出台,李淦才明白,刘钰一直说的参谋部,和他所理解的军师,根本不是一回事。

参谋部和军师一样,不需要有兵权。但和军师不一样的是,参谋部需要的不是羽扇轻摇算无遗策的军师,而是一群有经验的老将带领一批年轻军官。

有点像是宋朝的枢密院,但是权责却似乎比枢密院小得多。

似乎既不管升迁、也不管军制,只是在战前制定战略计划、战时制定战役计划。

这样一来,可以把一些老将调开军权,同时安插一些新锐的年轻人。

皇帝可以作为这个参谋部的首脑,以参谋部的计划而用皇帝的名义,对战役战略进行一些指导。

这样一来可以把一些军功实权派的老将剥离,二来皇帝可以一直在军中保持足够高的威信。

配合刘钰当日在金水桥前所说的“标准化线列燧发枪刺刀兵团”的设想,皇帝可以慢慢把军权彻底收回到这个参谋部的手里。

至于将来能否控制,那就是另外的事了。

甚至可以学一学类似于前朝内阁学士,参谋部里靠老将撑门面、靠一群没有根基的年轻人为基石。

后勤补给当然要仍旧掌握在军官之外的文官手里,互相制衡,倒似乎也的确不失为一条路。

只是现在肯定是没法用。

一来没有刘钰之前建言的专门的军校;二则这东西到底怎么弄也就刘钰知道个大概,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靠这一个人肯定不行。

一个小小的城堡围攻,刘钰就花了许多天时间,写了厚厚的报告。

至于说指导一场战役,那就更不用提这工作量有多大,这根本就不是几个人能撑起来的。

这些都是李淦的理解,很多地方理解的并不对,却也隐约似乎掌握到了一些关键。

这似乎是想把战役指挥权从统帅个人那里,弄到人多容易分化控制和掌握的参谋部手里。

这个参谋部真要是形成了,肯定是要夺权的。

最起码,兵政府职方司的权要拿到手,这样才能绘制地图、考察外国军力,制定外部边患的应对之策;库部司的权责,要肯定要分走一部分;天佑殿的权责,似乎也要分走一些……

西北边疆一旦平定,国朝肯定是要偃武修文的。

走不好,就容易走成宋朝的路子,冗官冗员,彼此制衡有余,但却难以聚力,将来万一战事再起,也很难说。

李淦觉得,这事儿得慢慢考虑,毕竟这可能是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

现在暂时还是不要动,至少等打完西北再议。

而且很多细节,还需要考虑。

权责的重新分配、文武体系部分合并、将来制衡控制等等,都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而且李淦也觉得刘钰的想法和做法南辕北辙。

就像是他在东边折腾的那些事,靠的是兵法旧智,见机行事;参谋部则更像是只适合大规模会战、决战,前线的小规模战斗或者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并不适用。

再一想刘钰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的一些事,李淦似乎也是明白了刘钰的真正用意。

这东西,听起来,好用是好用。

但好用的前提……

是改革军制、征兵体系、重分权责、建立军官团、建设军校、改革税制、变革显学、移风易俗……

而其中,最简单的,反而是淘汰冷热混编方阵转而用刘钰所说的燧发枪配刺刀从而组建标准军团。

就算是最简单南的这一项,都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钱从哪来?问谁征税?军官从哪出?培养军官的威望归谁?谁来培养新军军官?养这样一支新军是否有用?国朝在平定西北之后是否还会有大规模陆战?

哪一项,都是会触及到既得利益集团的变革。

绕到最后,似乎又绕回到了刘钰最开始说的那些话:

会通中西、以求超胜。

这种变革所需的魄力,着实太大。

李淦自盼着自己要赶汉超唐、青史留名,暂时却也没有胆量搞这么激进的改革。

大约估摸出刘钰这个皇帝最不了解的勋卫的真实想法和他所坚持的道路,李淦决定,看看再说。

既然刘钰有想法,那就让刘钰去干,看看他的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至少现在,李淦觉得看不透刘钰。

心想,我假装不知道你的想法,倒是要看看你下一步到底往哪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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