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万鬼吞噬天命(万字求月票)

天亮了以后。

温神佑竟然是在巴王宫中接见了朝廷来宣旨的寺人,只不过当时他高坐在殿中巴王的坐榻之上,见到寺人展开圣旨连位置也没有挪动一下。

两侧中,一侧是温神佑麾下的将士,一侧是巴地的士族百官。

这阵仗不像是一个接圣旨的臣子,更像是一国之主接见着外邦使臣。

寺人宣读完了旨意,温神佑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上面静静地看着下面。

寺人见状便明白了温神佑的意思,怒而指着温神佑斥责他,说他是个无父无君的乱臣贼子。

结果。

温神佑一动不动,两侧的官员将士都动了起来,一个个群情激愤。

“停!”

最后,温神佑抬起手发出声音制止了所有人,然后放他寺人离去。

温神佑站起身来,看着对方离去,也代表着他彻底作出了选择。

他面无表情地离开大殿,而整个巴蜀之地也跟着再次掀起了波澜。

很快。

昔日的故交好友也前来拜别,对方看着温神佑,问了他一句。

“希望你往后莫要后悔。”

温神佑面无表情,好似变了一个人,让故人认不得。

“吾等凡夫俗子能够顾得上眼前就不错了,何谈往后。”

故友不再多言,躬身而拜后离去。

温神佑看着故友的背影,让他带话给自家阿爷。

“若是有变,让我阿爷速速传信于我,我立刻会领兵前去。”

故友没有回话,温神佑也没有再言。

当月,楚地便传来了消息。

因为他的所作所为,鹿城郡王温绩仓促之下准备叛乱,结果被麾下部将借了头颅,送到了京城之中。

温神佑听罢痛哭流涕,痛斥武朝天子温长兴昏庸无道,举剑砍下桌案一角,发誓要兴兵讨伐温长兴为父报仇。

随后,温神佑便自封为巴王,在巴都正式称王。

但是一切用度,皆按照天子的规格。

巴王宫中。

清晨,阳光初照,宫内外已然忙碌成一片。

宫廷官员、侍卫及文武百官身披朝服,依礼序立于殿外,或持笏板以显权位,或穿绣锦袍以昭华美,众人皆面露期待与敬畏之色。

钟鼓齐鸣,大典正式开始。

仪仗队率先登场,数百人组成队伍各司其职,举旗者、执戟卫士、奏乐之人等。

卫士一个个头戴金盔,身披银甲,手持长矛,远处骑兵列阵,马匹华饰且驯良,骑卒战袍飘舞,威风凛凛。

百官入殿后,新皇在群臣簇拥下登御座。

温神佑身穿衮冕,上玄下纁色(浅红色),冕上装饰有白玉珠串十二旒,配金剑、白玉等,袍服上有十二章。

温神佑坐在坐榻之上。

此时,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跪在地上,山呼之声环绕在温神佑耳畔。

这一瞬,温神佑感觉热血沸腾,不能自持。

心中的那一点后悔,那一点点痛苦,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成为了真正的巴王。

大殿之上。

温神佑大封群臣,一方面笼络住手下的将士,一方面拉拢巴蜀的士族豪强。

而得知温神佑自立为巴王,第二个月朝廷便派兵来攻打他。

但是因为蜀地艰险,没有打进去。

反而让温神佑趁机杀了出来,损失惨重。

就此,温神佑勉力坐稳了这巴蜀国主的位置。

看上去一切似乎还在继续,你方唱罢我登场,温神佑成为了新的巴王,将这天下分裂的局面接着持续下去。

——

第二年。

温神佑自立为巴王之后,又一战将武朝的大军阻隔在天险之外后,已经满满当当地当了一年的巴王。

看着位置也日渐稳固,他纳了前代巴王的嫔妃为妃,此女是巴蜀大族的嫡女,还生了个嫡长子立为世子。

除此之外后宫之中还有着十余人,子嗣五人。

似乎他在这巴地称王往后一切顺风顺丰,自在如意,大权在握,美人在怀,子嗣满堂。

但是,巴王温神佑却总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梦见自家阿爷闯入他的梦中。

天色阴森晦暗。

那身影没有头颅,坐在熟悉的宅邸的大堂之中正对着他。

其一言不发,但是温神佑却心惊胆战。

“大王,为何满头大汗?”

“可是魇着了。”

有人喊醒了他,还拿绢帕在他额头上擦拭着汗水。

温神佑翻身起来,他蓄了胡须,看上去也更像是一个威严赫赫的巴王了。

温神佑看向了一旁的美人,皱起了眉头,他很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立刻问道。

“我刚刚说什么了么?”

美人看着温神佑的眼神,有些害怕地说道。

“大王刚刚说,说……阿爷……”

温神佑还没有听完,立刻勃然大怒,一巴掌就把那美人扇在了地上。

“给我滚!”

“滚出去。”

但是随后,温神佑平复了心情之后,又有些后悔。

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这般容易暴怒。

近乎喜怒无常。

不过他也没有收回自己的话,孤身一人站了起来,走到了王宫的外面。

温神佑站立在寒风之中,眼神深邃眉头紧皱。

看似他年纪轻轻便成为了巴王,一切都自在如意,但是实际的情况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巴蜀之王并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他还是一个自外趁着巴蜀之地内乱打进来的外来人,虽然他凭借着自阿爷那里学来的手腕和杀伐果断及时地镇住了局面。

但是,随着他为了登上巴王之位做出妥协,巴蜀之地的豪强也再次席卷重来。

甚至于在他失去了武朝的大旗之后,这些巴蜀之地的豪强士族也逐渐地失控,他妥协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而与此同时,他带入巴蜀之地的那些将士也因为他的妥协而利益受损发出各种不满的怨怼之声,还有一部分则是原本就不想要反叛朝廷,结果被他带着一起席卷着走到了这个地步。

几重危机之下,让温神佑感觉自己走得步步艰险,如履薄冰。

他一边担忧那巴蜀的豪强士族有着什么阴谋诡计,一边又忧心自己麾下的将士是不是已经和自己离心离德。

这一天。

有人千里传来了密报,说天堑关守将和武朝勾连,有意开关迎武朝大军入巴蜀。

温神佑当场被吓得汗流浃背,连夜亲自带兵进入了天堑关,将关中上下兵卒全部替换,关中守将和上下将校全部拿下带回巴都。

大惊之后,便是大怒。

因为实在是太惊险了。

若是他去迟了一步,这些人就真的要成事了。

而他又心想,这些人敢背叛自己,若是不杀之以儆效尤,谁知道后面背叛的人是谁,事到如今拉拢和手段已经不好用了,唯有杀了。

温神佑在暴怒之下,下令将所有勾连串通武朝之人全部斩杀。

行刑之时,温神佑还来到了刑场之上看着。

这些人都是昔日跟着他打入巴地的部将,如今却形同仇敌。

“温神佑,你当初怎么和我们说的,我等与你共富贵,你富贵荣华了,我们呢?”

“你这昏庸之辈,用巴人也不用我们自己人,我看你迟早死在这些人手上,我在黄泉之下等着你。”

“温神佑你这个背叛朝廷的叛贼,害了鹿城郡王的逆子,你不得好死啊!”

“我呸,我们当初瞎了眼,才跟了你。”

将死之时,昔日的部将一个个对着温神佑破口大骂,温神佑面色不动冷如铁,但是心中却怒火中烧。

他不知道自己怒的是什么,是这些人背叛自己,还是他们骂自己。

或许,他是在怒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杀!”

刀斧手下去,一颗颗头颅落了地。

温神佑丝毫不留情的将给背叛他的所有人都给杀了,只是杀的手段一旦开启,就止不住了。

离开刑场的路上,温神佑坐在马车内面色阴晴不定。

他觉得自己当初带进巴蜀的部将已经变得不可信任,至少不可完全信任了。

于是。

回去之后,温神佑便开始一边拉拢各方,一边调集更多的势力进入巴都进行平衡。

将蜀地的豪强士族拉入巴地,征调蜀地的兵卒入京。

拉拢一批打压另一批,用一批制衡另外一批。

而只要发现任何一方有失控,或者有背叛他的征兆,温神佑也不再丝毫犹豫,直接痛下杀手。

仿佛。

生怕下手的慢了,那死在刀斧手下的便是他自己了。

这也让看上去温神佑就像是疯了一样,不断用杀来震慑所有人,恐吓所有敢于和想要反叛他的人,有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证据,他便直接下令将某人拿下,举族屠杀一空。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是却更知道这面前的哪怕是毒药,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也必须饮下去。

而杀得多了,猜忌的锁链一开启。

不仅仅别人害怕。

连他自己也怕。

如履薄冰的感觉让温神佑开始沉迷于享乐,或许是因为今日不享受享受,说不定明日就没了。

他开始大修以前巴王的宫殿,住在巴王的画舫楼船之上。

他以巴王的身份下令让巴地的各郡县和山里的部族进献美人、珍宝、异兽,开始想尽一切办法沉迷于享乐歌舞之中,忘却那心中的不安、狂躁还有恐惧。

楼船画舫之上。

他放浪形骸,不穿外袍只穿着中衣,赤着双足,坦胸漏乳地奔跑在画舫的顶层。

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

“接着奏乐!”

“接着舞,谁让你们停的,不许停。”

稍有不如意,他便命人将那对方拖下去,施以刑罚。

或是鞭刑,或是杖刑。

他没有发现,此时此刻他看上去越来越像前任巴王了。

除此之外。

温神佑的魇症更厉害了。

他夜里睡不着翻身而起,差点将一旁的美姬给掐死,状若疯魔。

“杀,杀!”

“把他们都杀了。”

“我看何人还敢叛我。”

直到看到一侧铜镜之中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犹如狱中恶鬼的自己,温神佑才终于松开手,用茫然的眼睛看着对方那惊恐的眼神。

温神佑终于从魇症之中醒来,走在铜镜前,看着日渐被酒色璀璨形容枯槁的自己。

此时此刻,他终于忍不住问自己。

“我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看着看着,他却发觉铜镜里面自己的身后好像出现了一个无头鬼。

温神佑面色惊恐地摔倒在地,翻过身朝着身后看去,然而身后却是一片空白。

但是在惊恐之中,温神佑却恍惚明白了什么。

他选错了。

他因为一念而起,舍弃了自己的根本。

——

第四年。

武朝再一次派大军攻打巴蜀,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温神佑大败亏输。

而随着一败,整个巴蜀之地便瞬间全叛了,那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的关卡这一次在武朝的大军面前犹如无物,任由其一路直逼长驱直入。

温神佑率领着残军败将一路逃回巴都,看到的却是都城紧闭,城头之上的身影面对他派人喊话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反而对着下面指指点点。

随后,更是看到有兵马聚集在城门之下,随着城门打开便朝着他们冲来。

“不好,城中出了变故。”

“回不去了。”

“这该怎么办?”

温神佑率领的残兵败将顿时乱了起来,不知道接下来何去何从。

而温神佑看着这局面,也知道大势已去。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温神佑,等待着他拿主意,而许多人更是看形势不妙,直接四散而逃。

温神佑也没有去管,这个时候也管不了了,甚至说这个时候身边还有这么多人跟着他而不是借他项上人头一用,已经有些超乎他预料了。

温神佑一拉缰绳,带着众人接着奔逃,往北面而去,

“走!”

“还能去哪里?”

“去北燕。”

“北燕?”

“投谁?”

“穆朝天。”

温神佑自己说出了这话,自己都感觉有些意外,甚至想笑。

当初,他便是从穆朝天的手下夺了这蜀地,如今他一战而失去所有,唯一的去处竟然只有北朝,也只有穆朝天能够救他。

温神佑带着残部旧将逃离巴蜀之地,向着北燕疆域而去,一路狂奔丝毫不该停下。

沿途跟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从开始的千人到二三百。

等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二三十人了。

而让温神佑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身后还有着武朝的部将带着轻骑一路追击,颇有一种穷追不舍之势。

温神佑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不断地往前逃,生怕被对方给追上,最终穿过一座山,前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北燕骑兵。

高高扬起的旗幡之上,还写着一个“穆”字,

“前方,可是巴王当面?”

北燕穆朝天座下来接应的人到了,有人从人群之中骑马走出,看着狼狈不堪的温神佑一行人问道。

温神佑拉着缰绳,大声回应道。

“正是。”

双方终于接上了头,穆朝天真的如同温神佑所愿的那般派人来接他了,但是此时此刻温神佑却并没有感觉到心喜,而是夹杂着不安、懊恼、恐惧。

而此时此刻,身后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

所有人立刻看了过去,温神佑也如此,听着那熟悉的马蹄声他便知道,那是追兵到了。

都追到了这里对方还没有放弃,温神佑不知道是何等深仇大恨,亦或者是活捉他的这个巴王的功赏太高。

“吁律律~”

视线里,一侧的山头上出现了骑着马的南朝兵卒。

被十几骑围在中间的人看着下面,目光很快就住实在了已经逃出追击的温神佑身上,然后慢慢摘下了头上的铁盔。

骑在马上的温神佑回过头看着那取下铁盔的人,狼狈的脸上瞬间露出愕然的表情,他赫然发现身后追击他的武朝将领竟是昔日的故友。

对方站在高处,声音传了下来。

“温神佑!”

“你可曾后悔?”

昔日在巴都他刚开始作出决定的时候,对方也是这般问自己的。

而如同那一日一般,温神佑这一次也没有说话。

人经历的事情越多,也就越不再去辩驳自己的对错,不是因为分不清对和过错,而是因为知道说了没有用。

到了如今,是非过错都没有了意义。

如同他当初一念而起下了决断,他知道说什么都毫无意义,如今在这里也如此。

他说自己后悔了又能如何,又有何意义,能改变些什么?

温神佑和对方对视了良久,最后挽着缰绳调转马头,跟着穆朝天的人一路朝着北方而去,消失在了烟尘之中。

——

逃到了北朝后的日子比温神佑预料之中的还要悲惨,也要难熬。

温神佑刚来的时候那穆朝天还十分礼遇,说什么要替温神佑夺回巴蜀之地,甚至还扬言要共同进取楚地的胤州和堇州。

宴席之上,温神佑被请到了上座,和穆朝天一左一右。

“巴王果真不凡,有英雄气概,我穆朝天昔日一看到巴王便知道绝非凡俗之人。”

“败在巴王手下也是心甘情愿,心服口服。”

“此番不过一小小挫折而已,待巴王重振旗鼓,定能重新夺回巴蜀之地,再连同穆某一同夺取楚地,覆灭南朝。”

“来,满饮此杯。”

一杯酒下了肚,温神佑听着穆朝天的恭维,哪怕知道对方是打着利用他可能还剩下的一些影响力和关系来图谋巴蜀,甚至是图谋楚地。

但是即使如此,听着对方这么一说。

他心中竟然也真的生出了几分幻想,想着自己只要借北朝之力,便能够重振旗鼓重新拿回失去的一切。

但是,接下来的一切并不如愿。

他本就不是巴蜀之地的人,是趁着巴蜀内乱还有五鬼道的迎奉之下占尽了天时地利堵住了穆朝天,一战便平定夺取了巴蜀之地。

后借助着之前的威望和大胜压服所有人,最后随着部下的叛乱威望也不够了,便只能用平衡和杀伐的手段来维持着这巴王之位,到最后随着一场大败,便全盘皆输。

这样的一个巴王,还能指望在巴蜀之地能有多大的影响力,又如何能够重新打回去。

而在楚地,一切早已经物是人非。

温绩都死了多年,昔日的影响力也逐渐烟消云散,更何况他温神佑。

而随着穆朝天发现他没有利用价值,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变了。

来了什么宾客,穆朝天便将他请来,在宴席之上对他呼来喝去。

“看一看,此人便是巴王温神佑。”

“此人可是真英雄,昔日在那……”

“若不是此人,那巴蜀之地如今已经在吾囊中了。”

“想当初……”

口中恭维至极,但是实则是羞辱他,宾客也惊叹地看着他,说着久仰大名。

心中则想着,若是真的这般厉害,如今怎会化为丧家之犬在这里。

到了后面,穆朝天更是直接让温神佑替其斟酒脱靴子,视其如同奴仆。

而喝了些酒,穆朝天更是会想尽各种办法作弄他,折辱他。

温神佑稍有不满,或是不肯。

穆朝天便用鞭子抽打他,席上众人见状哈哈大笑,对着其指指点点。

温神佑感觉羞辱至极,但是却无可奈何。

穆朝天戏耍够了他便将他送到了北朝的都城,接着他如同俘囚一般被北燕的天子对待,盛大的献俘太庙大典中他位列在前。

过后,天子还封了他一个小官,职司便是为天子准备宴会酒席。

开始的时候,北燕的王公大臣还对他这个昔日巴王感兴趣,但后来便渐渐地无人问津了。

某一日,北燕天子便以殿前失仪的理由将他贬了官,打入了大牢之中。

大牢之中,狱卒拖拽着锁链牵着镣铐,

“看这厮,以前是个王哩。”

“什么王,姓王有什么好看的。”

“是巴蜀之地的王,以前是坐金殿受百官朝拜的,就是巴蜀那边的天子哩。”

“乖乖,这倒没见过,怎么落得这般下场。”

“什么天子,伪王罢了。”

“伪王没有那天命呗,如今落魄了,便什么也不是了。”

下了大狱,温神佑日子反而过得还安宁一些。

关押他的大牢不是普通的牢狱,出是出不去了,倒也饿不死他,狱卒有时候会作弄他,但是也仅此而已。

而天子将温神佑下了大狱,也好似将他给遗忘了,如此一来温神佑就这般关在大牢里一年又一年,日渐衰老。

有一天,他听到外面乱糟糟的,有人大喊大叫。

再过了两天,他就被放了出来。

历年以来,那牢狱的狱卒换了不知道多少轮,这一次又是个新来的,竟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狱卒看到满头白发的温神佑,在一团乱的大牢里翻来覆去地找着簿子,一边问他怎么被关在这里。

温神佑说是昔日在大燕天子面前失仪,一关就不知道多少岁月了。

狱卒可怜他,说如今天下鼎革,前朝之事已经做不得数。

而温神佑听完,却问道。

“你说什么,什么前朝?”

那狱卒将温神佑脚上的镣铐解开,然后说道。

“皇帝下旨,大赦天下,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温神佑这才知道,原来九州已经一统,大燕已经亡国了。

“什么?”

“天下一统了。”

温神佑这个时候看上去已经垂垂老矣,形容枯槁白发苍苍,身体已经是百病缠身。

听到狱卒说天下一统了,温神佑激动不已,

“何人一统的天下,温长兴?”

狱卒也是读过书识些字的,但是听到温神佑说起温长兴,还是想了半天。

“不是,温长兴是何人?”

温神佑愣了半天,如今竟然世人连温长兴是谁都不知道了。

在牢狱之中昏天暗日不知岁月,如今才知道外面不仅仅北燕已经亡了,甚至连昔日的天子温长兴也不在了,他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恍若隔世。

“不过,当今天子姓温的确不错。”

狱卒听到温神佑也姓温,立刻说道,

“你竟然也姓温,是国姓哩,不过,这命也太差了。”

温神佑听到狱卒这般说,却大笑了起来,摇头而叹。

“命是命,路是自己选的。”

“走到这一步,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狱卒看着温神佑说出这般话来,虽然不知道此时此刻温神佑说这话的深意,不过也感觉出来温神佑昔日或许不是等闲人。

“你这人,竟然也能说出这般话来,莫非曾经还是个不得了的人物。”

温神佑听到对方这么一说,顿时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却还是闭上了嘴巴。

再怎么了不得,老迈成这般模样,还能如何?

不过虽然落得这般下场,他也不想做那怨天尤人之态,输了就输了,多说那么多作甚。

徒让人耻笑。

温神佑没有再多说什么,对着这狱卒拜别而去。

“谢了。”

昔日,除了那天上的仙圣能当得起他这一拜,此生他便再也看不起过什么人。

而如今他却对着一个狱卒真心地躬身而拜,道一声谢。

而到了外面之后,温神佑才知道昔日的天子温长兴早已经退位,继位的天子是昔日温氏诸王之中另外一支,如今连这一支也传了两代了。

天子的御驾出行的时候,他远远在路边看着,不知道为何,感觉那坐在御驾之中的影子有些像是年轻时的自己。

温神佑出了牢狱,却早已是孑然一身无处可去,只能流落于街头与乞丐为伍。

今年的冬日格外地冷。

温神佑没能讨到饭,拄着一根竹棍饥肠辘辘地坐在巷子里,这两日还害了病,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上下起了雪,伴随着风一同垂落而下。

风雪之中,温神佑想起了那几年当巴王称孤道寡的时日,前半生的风光无限和后半生的凄凉落差大到让他自己都感叹世事无常。

他也曾潇洒豪迈,也曾刚毅果决,也曾屹立于万人之上受人朝拜山呼。

但是他也肆意妄为,也曾昏庸骄奢,也因为一念而起输掉所有。

他觉得。

他或许为了当那几年的巴王,纵情享乐的一年,便失去了接下来的所有。

在漫漫人生路上,他选择了一时,便输掉了一世。

冰天雪地之中,温神佑不断地咳嗽着,意识也越来越恍惚,但是此时此刻眼中却涌出了强烈的不甘。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只是化为一声长叹。

“唉!”

是渐渐地,雪覆盖满了面庞,温神佑的眼睛看着天。

心中的不甘渐渐平息,说出了那句他和狱卒所说的话。

“路是自己选的。”

“一念踌躇,一时贪欲。”

“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一场大雪,温神佑化为了路边的尸骸。

雪停了,收尸人发现了他。

将他的尸骸扔上车拖到了乱葬岗之中,一脚踹了下去。

温神佑的尸骸滚落而下,和那层层叠叠的尸骸垒砌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生前是乞丐,哪一个生前是王侯。

——

温神佑死了,但是一切还并未就此结束。

死后身躯腐朽,那一点神魂却从阳世人间不断落下,朝着黄泉幽冥之下落去。

温神佑浑浑噩噩地被鬼神羁押着穿过那黄泉路,走过彼岸花,踏上那招魂桥。

最后,抵达了幽都城中。

“咚!”

一声清脆的不知道是钟声,还是什么铜器的声音响起,温神佑抬起头看向了那层层台阶无限延续往上的幽冥大殿之内。

幽暗的大殿里有着微弱的火光,有着鬼神之影排列,有着可怖的神祇双眸在注视着外面。

温神佑抬起头仰望着高处,还有那幽冥的无星苍穹。

前面关于他一生功过的审决他没有听清楚,只是脑海之中如同走马灯一般不断回闪过往昔的一切,善与恶融合在一起,是与非分辨不清。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提取出来,在黄泉主机之中过了一遭,全部化为详细的数据记录在册,整理出人分不清的数值。

唯有。

最后一句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鬼伯的声音犹如雷霆贯耳,让他魂魄也为之震颤。

“温神佑!”

“打入无间地狱,受永世之劫!”

无间地狱,没有刑期。

无间,意思便是无有间隙,落入其中便陷入了永世之劫中。

温神佑魂魄震颤地看着高处,他想要辩驳些什么,但是依旧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难以接受,但是似乎内心深处又并没有太多意外,这一生死在他手上,因他而枉死的人不计其数,他造下的杀孽堪称是血海滔天。

他受了这世上最大的福,造了这世人难以想象的过,却似乎并没有太多功绩德行可以言说。

锁链缠绕在温神佑的身上,无边的黑暗延伸开来,温神佑便朝着那暗处不断的沉沦而去,堕入其中。

“来了!”

“开了。”

“又来了一个。”

“哈哈哈哈,又来了一个。”

“来得好,来得好,永生不得超生,永世不得解脱,来来来,与吾等做个伴。”

无边暗处里,似乎有着许多声音在说话,感应到了温神佑的到来。

他们在狂笑,在幸灾乐祸,在咒骂,在怒吼。

直到落入其中,温神佑才明白无间地狱之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这里没有空间,所有的大奸大恶之人死后堕入无间地狱,其中的鬼魂都化为一段活着的信息被挤压在一起,在这一个没有空间的地方被无尽压缩。

所谓无间,其义有几重。

受苦无间,他们一动不能动,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看到,这便是他们的刑罚。

直至罪毕出狱,其间所受之苦无有间断,而无间地狱的意思却又是永世不可出狱。

这里也没有光阴岁月,所谓时无间。

或者说他们也感觉不到光阴岁月,他们感觉到的漫长可能是千年万年,也有可能只不过是一瞬间。

命无间,所有被打入无间地狱的恶鬼都拥有无尽的寿数。

身形无间,无数的恶鬼被挤压在无间的地狱之中,身形遍满其中而无间隙,他们所做的便只能是日复一日地怒吼、咆哮、哀嚎,最后在绝望之中陷入沉寂。

温神佑也是其中一个,他从未曾想过无间地狱竟然是这般模样,而也没有想到这看似什么都不做只是剥夺你一切只保留你意识的刑罚,却远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极刑。

温神佑惊恐、怒骂、狂笑,渐渐地化为那无数恶鬼之中的一个。

有的时候,他也会其中其他的恶鬼互相咒骂,癫狂地大笑哭嚎,直至索然无味。

有一日,他碰上了另一个被塞入这无间地狱的恶鬼。

“你是何人?”

“吾乃巴王!”

“你何人,竟然也被打入这无间地狱之中?”

“巴王,你是巴王?”

温神佑听到对方自称巴王,极力地想要看看对方,但是在这无间地狱之中却什么也看不见。

温神佑知道对方是谁,应该是昔日那个因为荒淫无度而死的巴王,只不过他进入巴蜀之地的时候,对方早已经死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想到这里,温神佑笑得彻底陷入了癫狂。

“我也是巴王!”

“我也是……我也是啊!”

“哈哈哈,我们都是巴王。”

“我们都一样,我们都一样。”

“为了一世,陷入这永世之劫。”

他和巴王有着近似的开局,也陷入了同样的结局,就连死后也如此的相似。

他们都因为一世,放弃了万世轮回。

狂笑声里,温神佑愈来愈癫狂,朝着那无间地狱深处越堕越深。

无边黑暗包裹着他沉沦而去,等待着他的是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温神佑痛苦到难以忍受,断肠绝期都难以形容他此时的心境。

绝望中。

温神佑仰头看向高处,在那无间地狱之中看向上方突然显露出一丝微弱之光。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着云纹神袍有着昏黄圆光的身影。

如天帝,如佛陀,如仙圣。

昔日的佛奴,今日的温神佑连忙伸出手去,高声呼喊,泪流满面。

“求云中君慈悲。”

“渡我出这无间之狱。”

无尽光从那高处蔓延下来,将温神佑淹没。

——

“呼!”

风一吹,漫天枝叶摇曳。

在那遮挡一半天幕的银月之下,一个身影坐在通天的神木之上,神仙盘坐在神木之上于那月海晴空之下俯瞰着人间。

“你想要什么?”

熟悉的声音传入神魂深处,老迈得不成样子的温神佑跪在树下,抬头望月拜神。

恍恍惚惚,久远以前的记忆一点点从魂魄深处慢慢地浮现上来,

终于,他记起来了。

多年以前,他拿着神仙给他的棋子在云中祠下作出了抉择。

此时此刻,白发苍苍的温神佑泪流满面,对着树上的神仙嚎哭,悔恨不已。

“那个时候我选了一念,成就了一时,毁了一世,落入那万世永劫之中。”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可惜,都回不来了。”

“都回不来了。”

然而,让温神佑没有想到的是。

神仙一挥手,便看见在他身后的那扇门打开,里面又再一次出现了那个屋室。

棋盘之侧,坐着两个自己。

这场景已经在他梦中出现了第三次了,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温神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朝着里面走去,垂垂老矣的他看着里面两个年轻的自己,凑过去使劲的瞅着。

突然间,那两个年轻的他动了。

一个说:“温神佑,你也想要成为万人之上么,你背负得起那天命么?”

一个说:“你凭什么,你认为你能做个好皇帝么,你是想要留在巴蜀当个巴蜀天子是吧,就像是之前的历代巴王一样?”

温神佑这一次没有再看另一个,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左边的那一个。

他满是悔恨,伸出手触碰向那个年轻的自己。

“如果可以,我一定……”

“我定然,不求一念,不贪一时,不眷一世。”

“只求那万世之功。”

话音刚落,便看见那个自己彻底活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随后温神佑便感觉视角倒转,他成为了坐在棋盘一侧的那个自己,正看着那个垂垂老矣百病缠身的自己。

温神佑一愣,然后便感觉浑身酸痛。

随后睁开了眼睛。

巴都的云中祠。

温神佑醒来,一旁嵌入神台的巴蛇像咯人的很,靠在上面的温神佑感觉浑身酸痛。

此时此刻,外面的初日刚刚升起。

太阳从外面的门缝窗缝照射进来落在了大殿之中,可以看到无数的光尘在光束之中游离漂浮。

“嘶!”

仿佛陷入了那无边幽暗之中太过于久了一些,此时温神佑一睁开眼睛,看到那门缝外照射进来的光落在半边脸上,哪怕只是几缕缝隙的光依旧让温神佑感觉刺眼无比,让他忍不住抬起手抵挡。

而他自身蜷缩在阴暗之中,半天之后才逐渐地缓过劲来。

闭上眼睛不敢直视日光的时候,温神佑的意识也渐渐清醒。

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

梦中他历经沧桑险恶、大起大落,梦中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变成一个昏庸无道的巴王。

最终冻死在北燕的都城之中,去了那无间地狱中走了一遭。

再度睁开眼睛,温神佑目光刚好看着自己抬起来的手。

手上没有遍布皱纹,更没有长满老斑,这让温神佑顿时一愣。

“嗯?”

“怎么会如此?”

他连忙扶着神台,用力地站起身来。

虽然因为坐在地上睡得久了有些发麻,但是依旧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年轻有力,至少用不上什么竹杖,也没有那种百病缠身的虚弱感。

“啊!”

“这是怎么回事,这如何可能?”

“这是我的手?”

温神佑喜不自胜,不敢相信眼前是真的。

他连忙摊开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便发现自己的确是如同返老还童了一般,身体重新变成了那个年轻的自己。

“不错,这便就是我。”

“这就是我自己,是我,定然是我自己无疑。”

“只是,我何以得此返老还童?”

温神佑想起了那最后所看到的场景,如今想来,定然是神仙显灵了。

但是温神佑抬起头环视四周,又隐隐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是云中祠。”

“这巴蛇,还是我当年让人镶嵌进去,当作了云中君的踏脚石。”

“还有这门,和当初的一模一样。”

只是,温神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且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这里还和当初一模一样,看上去没有太大的变化。

温神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而这个时候大殿的门打开了,外面有人朝着里面走了进来。

温神佑一看,是这云中祠的庙祝。

但是这庙祝也同样不寻常,年轻的紧,和他多年以前初次认识的庙祝一样,而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了,对方怎么也不该是这般模样。

那庙祝走到了温神佑的面前,行了一礼之后说道。

“将军在神像前礼神一整夜,可谓是心诚了。”

温神佑:“一夜?”

庙祝:“昨夜将军夤夜前来,希望能在云中君前求问,看来是心中有犹豫不决之事,不知如今可有决断?”

温神佑大惊失色:“你是说我昨夜才刚来到这里?”

庙祝点头:“将军深夜前来,昨日不是还和贫道见过面么?”

一瞬间,温神佑明白了什么。

不是他返老还童了,而是一切都回到了往昔,他那一日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作何抉择的时刻了。

但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

这感觉好像是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过完了一生,但是醒来后发现自己不过是在神台前睡了一觉而已。

只是如果真的是梦,那梦怎地这般真实?

不过再回忆,梦中的许多细节又有些记不起来了,就像是醒来能够记起梦中最深刻的片段。

但是梦中的一些人叫什么,长得什么模样,又记不得了。

温神佑半天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庙祝作揖之后说道。

“将军,来接你的人已经到了。”

温神佑点了点头,回礼道。

“搅扰道长了。”

庙祝连连摇头,称道。

“不敢不敢!”

温神佑茫然地朝着外面走去,还在思索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或者说回忆着那梦里的一切。

外面的太阳彻底地落在身上,外面春暖花开。

阳光明媚,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

到了这一刻。

他这才相信,一切的确都是真的。

他没有变得垂垂老矣,重新变成了那个年轻的自己,或者说从那个真实的好像是另一场人生的大梦之中醒了过来。

大门外的院子里,站着温神佑带来的护卫,也是昔日跟随着他一起打入巴都的部将。

在那一场大梦里,他似乎因为某些事情和对方分道扬鞭。

最终,两个人都没能落得一个好的结局。

“将军!”

部将上前行礼,半天都没有等到回应,抬起头便看到温神佑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开口问道。

“将军为何这般看着我?”

温神佑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他说道。

“勿忧,一定带尔等富贵。”

部将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道。

“我信将军!”

温神佑走在前面,部将跟在后面,同时也在打量着温神佑。

犹豫了一会,部将突然开口说道。

“感觉将军和之前不太一样,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

温神佑哈哈大笑,也没有解释。

“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自然有所区别。”

不论那梦里的一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都将影响着一个人方方面面。

不过,温神佑并不觉得这种改变是一种坏事,反而分外感激。

在踏出院子门槛之外的时候,他回头朝着大殿的方向望去。

循着日光。

目光穿过那殿门,温神佑看到了神主牌位后画像上的云中君。

云中君的神相还是那般,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人间,看着今世的他,也看着前世的他,仿佛古往今来还有那众生的生死轮回都在其眸中。

神仙的手段和神通,彻底令温神佑敬畏诚服。

他停下脚步,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随后才踏步离去。

不再犹豫。

——

温神佑带着人回去收拾东西,换上了自己的朝服。

一旁的美姬迎了上来,娇俏可人地看着温神佑,轻声说道。

“将军,您回来了。”

温神佑他看向那美人,似乎也没有那般心动了,不爱不恨,也不再喜怒无常。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其身旁走过。

不远处。

巴王宫的大门敞开着,似乎往里面看去,可以看到那明堂的金顶,里面放置着曾让温神佑魂牵梦绕的位置。

但是此时此刻,温神佑却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

回到官署之后,温神佑立刻告知其他人,说自己患的风寒好了,速速去请朝天的使者前来宣旨。

很快,那使者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

温神佑躬身上前,伏地低头。

“温神佑接旨。”

他带着人接下了旨意,等候着下一步接替他镇守巴蜀的人到来。

完成交接之后,便会循着长江而下。

先去鹿城,然后再去京城。

手中握着那圣旨,温神佑看着远方,自此他的选择和道路已然和那一场大梦之中的走向完全不一样了。

“天命何归?”

他扪心自问,但是依旧不知道这天命在何处。

是在那温长兴的身上?

在那梦里的那个始终记不起名字的人身上?

还是在他的身上?

不过不论如何,这一次,他都要争上一争。

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担得起那天命了。

他不再贪图享乐,不再眷恋那美人,也不再为那一时的利益所动。

他的眼界似乎随着那一场大梦,被拔高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地步。

一执于一念,一贪图一时,甚至也不再着眼于这一世。

他要做一个真正有位,有大功德的人。

图的是后世轮回。

图的是千载留名。

——

大日神宫。

云中君通过那玉璧看着人间的景象,自然也看到了温神佑在一场大梦醒来之后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在那神台之上连接上了望舒的虚拟世界网络,意识经历了望舒为他设计好推演好的黄粱一梦,将大量推演出来的讯息传输到了大脑之中,温神佑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变得更成熟也更坚毅,当真应验了望舒之前说过的那番话。

“一个人可以用一世又一世的轮回去历经十八层地狱,经过一世又一世的人间修行,不断地积累功德,历经罪业。”

“最终让一个人慢慢地脱离低级趣味,变得高尚,变得完美,变得大彻大悟。”

虽然这神台下的一梦还远远比不上那真正的轮回,但是温神佑的确给人一种脱离了低级趣味,有种悟了道的感觉。

而这个时候,望舒突然从玉璧之中走了出来,出现在了云中君的身旁。

开口说道:“云中君,你悟了么?”

云中君看着她问到:“你那神台一梦的人生,真的是按照真实情况推演的么?”

望舒回答:“当然,我可是收集了大量的数据的。”

云中君却不怎么信:“我怎么感觉你完全是通过你设计好的人生,来让温神佑的性格变成利好你计划的那一面?”

望舒直接承认了:“嗯,这有什么问题么?”

云中君立刻看着望舒,说:“那还叫什么大彻大悟,那不是你让他悟什么,那就悟什么么?”

望舒背过身去:“反正你说,他悟没悟吧!”

“与其自己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让他悟什么就悟什么,这不是更好么?”

“在我们的引导下,让他走上正轨,脱离低级趣味,走向升华人生。”

望舒走在江晁的寝宫里,一边走一边说着。

“黄泉地狱让恶鬼学习,黄泉地狱让凡人升华,黄泉地狱让众生走向大彻大悟。”

“如果让凡人知道云中君的设计,会感叹云中君实在是太大慈大悲了吧!”

“为了让凡人脱离低级趣味成为完美的个体,操碎了心。”

江晁:“这不是你设计的么,而且我也还没通过你的转世轮回计划方案?”

望舒:“没办法,谁让世人都知道云中君之名,不知道月神之名。”

江晁:“所以你干的事,全都被认为是我干的了。”

望舒:“反正怎么样你也脱不了干系,我们是一体的。”

江晁不再说,的确不论怎么样,望舒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都脱不了干系。

如果说望舒是一家由无数个望舒分身组成的公司的话,那么他就是那个法人。

月神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江晁将视线重新调转回玉璧之上,看着里面的温神佑。

“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小说,那里面的一些主角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见了未来,亦或者感觉自己真的是从另一个人生逆转时间回来了。”

“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但是主角自身从内到外却已经全部都变了,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人了。”

“我在想,那些主角不会就是被你这样的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他们以为自己逆转了岁月重活一世,回来改变了那个失败的前生,实际上只不过被另一个存在塑造成了他们希望他变成的模样。”

(本章完)

第248章 承天应命(万字求月票)

华京城中。

天子这边大肆准备着修宫殿,宫人们也准备着换新衣,看上去一片红红火火。

而朝野上下也对此事议论纷纷,有的说灵华君变出了金山银山、绢河帛海,坊市之中的各部底层官员说天子准备给文武百官发赏,今年不至于过得和往年一般艰难。

官署之中,一群穿着深色袍服的官员正在议论着之前太庙之中的事情。

这些官员官位太过低微,当时没能在场,因此大多数情形也都是听别人所说的。

“凭空变化,这可真的是神仙手段。”

“哪里来的凭空变化,听说这是灵华君问黄泉之鬼借来的,陛下得知灵华君有这般神通,才前去问计,灵华君听闻国库亏空国事艰难,这才开坛做法。”

“天子当真是好福气,碰上了神仙下凡,又有灵华君出世相助,看起来我武朝真的要大兴了。”

“陛下有福啊!”

“我可是听说了,马上就要补发往年的欠俸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官当得几年都没拿过俸禄了,听说宫中有天上的布,不知道我能不能拿到一匹,回去给我家老娘妻儿做件衣裳,沾沾仙人的福气。”

“听说那布也分天上的织女织的,还有黄泉的恶鬼织的,天上的织女的布陛下都得不到,咱们就别想了。”

“这黄泉恶鬼织的布,会不会沾晦气。”

“有俸禄发的就不错了,你不要可让一些给我,我可什么都不嫌弃。”

口中虽然说着这话,但是所有人心情都不错,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连办起公务来也多了几分干劲。

但有人说好话,自然也有人说起了丧气话,而这些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真实情形。

“什么有福,我可听说了,度支尚书还没有拿到半枚铜钱一匹绢帛呢,那钱银绢帛都进了太监的寺库了,度支曹的左藏库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给我们发欠俸!”

“什么?”

“这如何可能,我可是听说灵华君变出了一座铜钱山,绢帛如海水一般从太庙之中流了出来,度支尚书怎么可能半分也拿不到。”

“咱们的这个陛下,昔日当太子的时候便是……哎……”

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在场的不少人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毕竟这也没多少年。

当初还是太子的温长兴只要是接下了先帝派下的差使都是想尽了办法捞钱,先帝当初可是还多次派了寺人带着鞭子前去抽打他,这才让其收敛一些。

但是也已然让人看到温长兴的性格,其喜好奢靡,且挥霍无度贪鄙成性,也就是先帝在的时候他才稍稍收敛。

不过,先帝逼迫温长兴节俭简朴,一旦不如意便屡屡地派寺人抽打作践他的举措,压制住他的同时也让温长兴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极端。

如今先帝不在了,温长兴也便彻底变了一副模样,也彻底地不知道了收敛。

灵华君管天管地,但终究不是温长兴的阿爷,他想着,灵华君总不至于因为自己花了点银钱绢帛就派人过来抽他鞭子吧!

说到这里,官署之内的气氛顿时变了,众官脸色都有些难看。

“应该……应该……不至于此吧!”

关于朝堂和华京城的消息沿着长江水域和各个官道扩散开来,不过这年头的消息传递得慢,关于京城的消息一般传到外面都得几个月后了,距离得越远也便越慢。

但是有一个地方却一直关注着朝廷和京城的动向。

这边一旦有了任何消息,便立刻通过专门的渠道快速送过去。

一人骑着骏马快速地穿过江边的林荫小道,远处的鹿城的城郭越来越明显,那墙垣伴随着马蹄声愈渐高耸。

这人骑着马一路进入了鹿城郡王的府邸,从包裹之中拿出了一副盒子呈送了进去,然后又被僚属送到了鹿城郡王温绩的手上。

温绩打开盒子拿出了里面的一封封信函看了起来,看起来都分门别类地归类好了,封上还写好了里面的内容,让温绩一看便知道内里大致是什么情报。

听闻灵华君得气运功德之术,问黄泉鬼神借来铜山帛海,温绩忍不住感叹道。

“灵华君果真是神通广大,竟然有这般玄妙的法术,吾以为点石成金便是将凡物变成金铁,却未曾想到竟然还能变出铜钱、绢帛来。”

和之前的灵华君一般,温绩得知此气运功德之术后立刻便联想到了如何用他。

这等仙术神通,若是用之得当。

天下可定。

一统九州也非难事。

看到天子因国事问计于灵华君,提及国库亏空百官欠俸、士卒缺饷的时候,温绩皱起了眉头。

但是看到灵华君最终还是允了下来,并且亲自前往太庙,施展那气运功德之术,征调鬼神送来银钱绢帛。

“灵华君心怀天下,是我朝之福啊!”

但是,看到事后天子初步的所作所为,还有私下朝野的议论,温绩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温绩立刻召来了那送信之人,决定亲自问一问他。

“让那人过来!”

那人看似普普通通是个送信的驿卒,但是实际上却是温绩麾下收集各类情报的细作,温绩虽然身在楚地镇守一方,但是却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堂和京城的所有动向。

温绩:“这所谓气运功德之术,是从何处传来的,又作何解?”

来人:“是从云中宫祠中传出来的,我听闻那铜山帛海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以朝廷气运功德作押,让黄泉鬼神送来的。”

温绩听完大惊:“以朝廷气运功德作押,那若还不上当如何?”

来人说:“在下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并不知晓此中详情,或许只有灵华君才能知晓了。”

瞬间,温绩便隐隐明白自己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在何处了。

“走,速速去一趟阳城!”

温绩立刻放下了手上所有的事情,离开了鹿城。

阳城是重镇,是连接着南北的险关,除此之外目前这里有着一座画江龙王庙天下闻名,里面供奉着云中君亲自敕封的画江龙王。

温绩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到了这画江龙王庙,在外松内紧的严密看守之下,进入了江边大堤下的一座隐蔽大殿之中。

那九鼎,便放在了此处。

温绩跪在那九鼎之前,开九鼎观自身这一族的气运,随着那鼎盖打开,三柱高香散发出光云紫气。

一瞬间,温绩便脸色大变。

“怎会如此?”

温绩看到头顶上黑云盖顶,电闪雷鸣。

黑云之中鬼神呼号,原本的香火龙庭看上去风雨欲来,一副即将崩塌的模样。

“轰隆!”

一道雷霆炸响,温绩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跪在地上仰望着那幽冥之中的景象,浑身大汗淋漓。

“温长兴无道,鬼神也为之而怒。”

他明白,若是再不做些什么,这武朝怕是亡国有日了。

然而,也有一些怪事随之发生。

明明看上去武朝气运化为黑云压顶之势,但是他这一支的气运却莫名其妙地涨了起来,头顶上紫气缭绕蒸腾,不知是何意。

但是渐渐地,温绩便明白了什么。

“大变之中,也蕴藏着大机缘。”

“那温长兴无道,以王朝气运功德作押供自身挥霍无度,不知收敛,当失天命。”

“鬼神为此兴怒,吞噬王朝气运要亡我武朝。”

“但若是有人能顺势而为,便可得那天命,趁势而起。”

——

温神佑接了旨意,带着人乘船从巴蜀之地一路而下。

轻舟快船,颇有一日千里之感。

途中至一地。

温神佑远远看到了巫山,春日里的巫山变得更加蛮荒和远古,参天巨木铺盖向远方。

在温神佑的眼中,那深处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远古之妖,神话中的恐怖凶魔。

而不论是那远古妖神,还是太古巨凶,都得拜倒在巫山神女的身前。

隐隐看到有神鸟从极远处飞起,一声尖啼后撕开云层,随后便消失不见。

“巫山!”

船上,温神佑望着那巫山山脉,想起了往昔。

温神佑当初便是在这里朝拜那巫山神女,借那五鬼道的势才最终拿下了巴蜀之地,他也在这里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鹿城郡王家的大郎成为了一个独当一面的人。

就犹如少年人从家中离去,逐渐地步入青年。

那种成长不仅仅是体魄上的成长,更是心态上的,有的人荒度一生直至日渐苍老心态也如同稚童,有的人一夜之间便跨越了这心境之上的转变。

而温神佑站在船上静静地看着,随着船只顺流而下,他目光从巫山渐渐地脱离开来,望向了大江。

他昔日从这里入巴蜀,如今也从这里离去。

在一次次地行路之中,破茧成蝶,亦或者化蛟成龙。

回到鹿城,温神佑立刻回家去见他的阿爷温绩。

记忆里的大宅一切如旧,但是温神佑站在门前却感觉自己好像离开得太久太久,仿佛背井离乡了一辈子,多年以后才终于回来了。

“大郎,怎么不进去,都督在等着你呢?”

“嗯,现在就进去。”

听到有人喊自己大郎,温神佑都愣了半晌,过后才点头回应。

温神佑朝着里面走去,大宅里面阳光明媚,和他之前魇症之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一步步朝着里面走去,终于看到了那个坐在大堂里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温神佑熟悉的圆领袍,头上带着幞头,慢慢的地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他。

在温神佑还未曾定神的时候,温绩便开口问道。

“大郎!”

“可还记得阿爷当初问你的那句话么?”

温神佑愣了一下,不知道温绩说的是哪一句,但是看着阿爷的眼神,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一次,温神佑站在大堂之中,丝毫没有回避地答道。

“我当得起!”

听到温神佑回答得这么直接,温绩看着自己的儿子却张开嘴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似乎有些认不得他了。

不过,温绩转念一想。

温神佑最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在北朝大军入侵的时候独自领着一支偏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打入了巴蜀灭了一国,在其身上不论如何什么变化也是理所应当。

其实按照温绩原本对于温神佑的了解,以他这个儿子的眼界,当朝廷的旨意下达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接旨的。

但是如今温神佑这一次不仅仅接旨了,而且还迅速地放弃了一切离开了巴蜀之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温绩对于温神佑的了解。

温绩感觉欣慰无比,也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生出了一种正视的态度,对方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年童子,而是一个能够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争天命的蛟龙。

身为父亲应当欣慰,但是却又同时生出一种复杂的忌惮情绪。

温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温神佑的肩膀上。

“蛰伏多年,我爷俩的机会来了。”

温神佑低头,拱手说道。

“阿爷,那我们应当抓住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温绩看着温神佑低垂的眼睛:“你不怕?”

温神佑说:“神佑已经怕过了。”

九鼎之下。

温神佑跪在地上面向那绘制着山河日月的青铜巨鼎,山字一般的三柱高香升起,他看着那黑云覆盖在头顶,雷霆闪烁在云间。

穿透风暴旋转的云涡,他也同样看到了摇摇欲坠的香火龙庭,还有暗处行走的各路幽冥鬼神。

那鬼神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向了他,发出骇人的尖啸,或者张开巨口狂笑。

更有鬼神头颅探出黑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武朝的气运功德。

场面骇人惊悚。

若是那温长兴能够看到,怕是一瞬间就要被吓得晕厥过去。

他以为自己天命所在,有仙神庇佑无所畏惧,可以肆意地消耗功德。

却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温绩问温神佑:“大郎,你可看见了?”

温神佑点头称是:“看见了,温长兴倒行逆施,为鬼神所厌,如今鬼神吞噬朝廷气运,天命已然不在。”

温绩也点头:“温长兴以为自己得了天命,以为自己是天子便可无所忌讳,竟然想要以人心以天下来携裹灵华君,让灵华君不断地以神通法术来巩固他的天下和帝位。”

“他以为,有了灵华君在京城,便无人可以动他。”

“以为天命暂时归于他身,云中君有意让九州在此世重归于一,他便可以坐享其成。”

说到这里,温绩也忍不住嘲讽道。

“哼,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他想要以人心和天下安危来裹挟灵华君,想要从神仙那里拿好处,真的是不知死活。”

温绩说完,也半是感叹半是惊恐地指着天上的云涡,对着那香火龙庭之内的景象说道。

“神仙知天地轮回,长生久视不知道看过多少王朝兴衰。”

“他温长兴算得什么,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此刻拿的每一分,这天地轮回,那四方鬼神最终都要从他身上再拿回来。”

“大郎!”

“你我都要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点,天地万物都是有定数的,你拿的每一分最终都是要还回去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情天地都能够看到的。”

“冥冥之中,吾等的功行过失都早已写在了那司命之神的竹简之上,生时脱不得,死时逃不得。”

温神佑看着那香火龙庭的画面,也颇有感触地说道。

“天命是天命,路终归还是要自己走的。”

“他以人心算计天心,以为有天命却可以坐享其成,却不知道天命也同样可以弃他而去。”

想到那温长兴,温神佑就仿佛看到了那神台下一场大梦中的自己。

因一念而起,便失了根本。

因一时之欲,便也注定了后半生的凄凉下场。

而温神佑也似乎看到了,那温长兴也定然因为这一世挥霍殆尽的福气而带来的祸殃,当那幽都城中鬼伯身前走一遭的时候,免不得要下那幽冥地狱之中走一遭。

温绩看向了温神佑,很高兴他能有这等感悟。

“但是我等却不可坐视此等事发生,事情还尚有转机,温长兴虽然失了天命,但是只要应对得当,至少不会殃及天下。”

“而那温长兴失了天命,天命自然也会寻他人。”

“你我爷俩若是能主动前行,焉知不能做那承接天命之人?”

温神佑:“阿爷说得不错,儿我也正有此想。”

温绩:“你觉得应当如何?”

温神佑:“想要承接这九州天命,人间能够做主的人唯有国师灵华君,我此去京城虽然有些凶险,但是也同样也是大好时机。”

“我此去会拜见灵华君,告诉他我温氏一族并非都是温长兴和温兆那等庸庸碌碌之辈,也同样有心怀万世,有混一九州天下壮志的人。”

温绩听完,忍住不大声说道。

“好好好。”

“大郎,你真的是不一样了。”

——

华京。

碧水苑是皇家林苑,此时此刻拈花僧带领着弟子不偷不盗不抢三人沿着殿外长廊走过,朝着里面而去。

今日,以一支偏师立下灭巴国社稷刚刚得封云阳王入京了。

清晨时分,天子亲自迎云阳王入京,并且在这碧水苑中设宴请群臣一同庆贺这等开疆拓土的喜事。

和尚也同样受邀前来,列坐其中。

一侧可以看到亭台楼榭、曲折池塘,岸上有秋千,水中有画舫。

不过和尚此刻却没有多少心思看,在和尚看来,这云阳王赴京定然会有大事发生。

按照天子温长兴的肚量定然是容不下云阳王温神佑的,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京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温长兴奈何不得他和尚,因为和尚就和温长兴不是一个体系的,怎么着也威胁不到温长兴的位置,但是温神佑可不一样,他不仅仅能够威胁到温长兴,而且温长兴也能奈何得了他。

踏入大殿之后,和尚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

“希望今日,莫要横生事端。”

果然,宴上天子便开始对着云阳王温神佑发难了。

天子看上去对温神佑十分亲昵,也十分敬重,甚至将温神佑的坐席安排在了自己身旁,宴席之上还不断地举杯请温神佑共饮。

“云阳王父子可谓是我宗室之中少有的英才,乃父鹿城郡王替朕镇守一方,能文能武,堪称是国之柱石。”

“就连云阳王,年纪轻轻便能够提兵以一支偏师灭一国,纵马入巴宫,灭了那伪朝社稷,劳苦功高。”

“按照朕来说,这云阳王还是封得低了。”

“可这群臣拦着朕,说云阳王年少,说什么功高难赏。”

“朕是那等吝啬的人么,什么功高难赏。”

“对待有功之臣,朕从不吝啬,有什么朕不能赏的。”

“往后,朕可还要多多仰仗云阳王父子呢!”

温长兴一开口,便立刻看到宴上的气氛变了味道。

什么宗室之中少有的英才,什么功高难赏,什么仰仗云阳王父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说温神佑父子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已经威胁到了皇权了。

在场之人有些目瞪口呆,不知道天子这是怎么敢的,简直是赤裸裸的将冲突给摆了上来,丝毫没有遮掩。

要知道温神佑在巴蜀还有着旧部,其父鹿城郡王更是镇守一方手握重兵,这样毫不遮掩地将冲突激化,等于说是将别人逼到了绝处,就不怕别人狗急跳墙么。

“臣不敢!”

而坐席之上,温神佑条件反射一般地站起身来,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这宴席,这堂上的天子,这一股没事找事冲着他来的苗头。

似乎都似曾相识。

梦中,他便是这般被那北燕天子以一个殿前失仪的理由给打入了大狱之中。

此时此刻,他若是稍有应对不当,或者是露出一点不愿意,怕是就要落下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头。

而且他知道,温长兴后面肯定还有着后招等着他呢!

先盖上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头,之后再一步步逼迫他让步,不让步便直接将他拿下,此刻温神佑似乎都能看到温长兴接下来所有的打算。

说实话,温长兴这计策并不高明,甚至低劣的很。

但是,可怕就可怕在它管用。

温神佑当然知道为什么天子温长兴敢如此发难,又如此有底气,将这么低劣的手段玩得团团转。

国师灵华君是温长兴头上的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是此时此刻,也是温长兴最大的护身符。

找到理由一句话把他温神佑给杀了,那就杀了,完全不用担心什么后顾之忧。

他阿爷不敢说半个不字,一地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王侯连个造反的反字都不敢说出来。

而灵华君管的是神鬼阴阳之事,总不能因为这帝王之家的“家事”多说些什么,就算有些不满,也不好出面。

温长兴就是做着这么个打算,要将那些威胁到他帝位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收回手上的大权,也让自己成为他认为的“唯一”的天命所归之人。

“这温长兴,当真是没有君王之像!”

“实在是个下作无耻的卑鄙小人!”

“不知道是哪个给他出的这般奸计,亦或者这温长兴自己想出来的?”

当这样一个天子不要脸皮,将下作表现得淋漓尽致的时候,反而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了。

不过,温神佑也看出了温长兴的虚实。

“温长兴在害怕。”

按道理说,温长兴不用这么急地清理其他各地的王侯的,毕竟只要灵华君还在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帝位。

但是他还是这般急哄哄地要清理其他温氏王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位置还不够稳固,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真龙天命,心虚担忧之下才做出这般姿态。

然后,这温神佑将姿态放得格外地低。

“臣父子哪有什么本事,仰仗的不过皆是陛下的洪福齐天而已。”

“若不是陛下迎国师灵华君入京,我朝得仙神庇佑,臣父子如今怕是早已丧命于那穆朝天的铁骑之下,丧身于那滔天洪水灾劫之中。”

“我等臣子不过是借着陛下的运势,顺势而为罢了,陛下天命所在,当混一九州一统天下,巴蜀之地不是臣打下来的,而是天命归于陛下得来的。”

“功在陛下,而不在臣的身上。”

温长兴听完有些得意,虽然没能挑出温神佑的毛病,但是听温神佑这么一说天子温长兴的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

天子温长兴抓不住温神佑嚣张跋扈的名头,不过温神佑这般臣服的姿态,也刚好让他顺势拿出了另一套发难的方案。

“云阳王过谦了。”

“不论如何,云阳王也是宗室之中少有的良才,朕治理天下靠得是文武百官,也需要尔等这些宗室勋亲。”

说到这里,温长兴话语一转。

“云阳王既然来了,就暂时不要离京了。”

“朕初登大宝,身边实在是没有什么得用的人,云阳王就留在京城辅佐朕,如何?”

温神佑跪在地上,早就知道温长兴后面还有后手,果然第二手就要强留他在京城了。

天子温长兴刚说完,还没有怎么停顿,立刻一副质问的表情看着温神佑。

“嗯?”

“云阳王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朕的面说出来?”

温神佑立刻再度叩头,一副欢喜不得了的模样,丝毫没有少年人的血气。

一副害怕不已,臣服于帝王威严之下的献媚模样。

“臣这是喜不自胜!”

“华京城乃是天阙一般的地方,哪里是云阳那等小地方能比。”

“臣入京以后就看花了眼,哪里舍得离去,能够留在京城常伴陛下左右,实在是臣的福气,也是臣之所想。”

温长兴看到温神佑这个一己之力打下巴蜀灭了一国社稷的人这般惶恐地对着自己磕头,再也忍不住欢喜的情绪,当场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就知道云阳王定然舍不得朕,舍不得这华京城。”

看着温神佑服了软,自愿被留在京城,众人还以为天子对云阳王的发难也到此为止了。

温长兴一场大笑之后,让温神佑起身落座,然后又让看起来被吓得满身大汗的温神佑饮酒压压惊,看起来一副君臣相宜的模样。

但是温长兴看着温神佑一杯酒下了肚,望着对方那年轻的模样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立刻变得冰冷了下来。

温长兴根本没有喝酒,便直接放下了酒杯,开口问温神佑。

“听说,云阳王将本名佛奴给改了。”

“似是……哦……朕记起来了!”

温长兴一副好像不太在意的模样,装作好像才刚想起来。

“叫神佑了!”

说到这里,温长兴死死地看着温神佑。

“佛奴这名字就挺好的,名字乃是父母所赐,怎能随便改呢?”

“朕看云阳王也定然不是这等无父无君之人,不过是年轻气盛,心神不定才做出了这般荒唐事。”

“还是改回来,叫佛奴吧!”

天子一句话,丝毫没有给温神佑犹豫和反应的机会,又将温神佑的名字给改回成佛奴了。

温神佑之前没有任何动作,哪怕是惊慌失措也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但是听到天子这一说,他的身子真的抖了一抖。

而上头,也能够看到温长兴嘴角的那抹嗤笑,还有深深的忌惮和不满。

似是在说。

你温佛奴是什么人,也敢叫神佑?

朕都没敢叫这名字。

温神佑连忙又跪在地上,连连说道。

“臣年少荒唐不懂事,心性顽劣。”

“往后定然多去佛寺,多读一读佛经,修心静心。”

温长兴连番对着温佛奴发难,打压温佛奴,不仅仅强留他在京城,甚至连他那个隐隐带有天命之感的名字都剥夺了。

在温长兴看起来,温佛奴如今是怎么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也终于暂时消停了下来。

至少他之前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温佛奴只要留在京城里,生死便操控于他手,有些事情也自然不必那么着急,也没有必要做得那么难看。

温长兴笑个不停,再次举杯邀群臣共饮。

“来来来,爱卿们随朕共饮此杯。”

宴上,拈花僧坐在一侧看着那云阳王温神佑。

不,又重新变成了温佛奴的云阳王。

眼中露出深深的疑惑。

别人不认识温神佑,他可是认识对方的,甚至还见过多次,也知道温神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而今日,除了模样没有变化,他完全认不出来坐在那里的是温神佑。

就好像是躯壳之内,换上了另一个人的魂魄。

——

轮回寺中。

拈花僧回到了这座寺庙之中,却依旧还在想着刚刚宴上发生的事情。

院子里几个弟子站在身后一动不动,远处有着沙弥在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大殿禅房之中则传来诵经声,隐隐可以听出那是拈花僧撰写的轮回经。

拈花僧突然发问:“不偷,不盗,不抢。”

三僧作揖:“弟子在。”

拈花僧:“尔等说,一个人会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么?”

不偷和尚:“大起大落,大悲大喜,都可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变得像是另外一人。”

不盗和尚:“就如同吾等弟子三人。”

不抢和尚:“吾等得师父点化教诲,才终于得脱苦海,得悟真谛,不再做那尘世恶鬼。”

拈花僧点了点头,觉得那温神佑身上的变化越发显得怪异了。

没错,大起大落。

一个人经历了大起大落,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

但是那温神佑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

他生于帝王贵胄之家,生来便是王侯之命,少年时顺风顺水,是常人眼中的天上人。

青年时遇仙圣降世,得神佑之名,有奇遇仙缘。

此后更是在大乱兵灾之中趁势而起,率领一支偏师打入了巴蜀之地,灭一国社稷,名扬天下。

如此顺风顺水,虽然因为那温神佑起点已经足够高,不比寻常人,但是也能够称之为起势了,他一生之中无论哪个阶段怎么算都不可能称之为大落。

按道理来说,温神佑这样的人怎么嚣狂肆意都不为过。

唯独,不应该是他今日见到的那般老成的模样,拈花僧在那温神佑的身上见不到任何傲气,反而像是历经沧桑饱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另一个人。

拈花僧正想着那温神佑身上的不寻常之处,而此时此刻温神佑却登门而来了。

一扫地沙弥匆匆跑来,告诉拈花僧。

“法师,云阳王登门求见。”

拈花僧眼神微动,问道。

“他可有说为何而来?”

沙弥:“云阳王说他年少轻狂心性不定,因此奉陛下法旨前来向法师问道论经,让法师教他修行。”

看上去,温神佑变现出了一副听从天子温长兴旨意,丝毫不敢违抗的模样。

但是拈花僧却不觉得如此,他觉得那温神佑此来定然是有什么打算。

“有意思,有些意思……”

拈花僧说了两句有意思之后不再多言,直接让沙弥将那云阳王请进禅房中来,既然对方要向他问道论经,那他们就好好论上一论。

然而,温神佑进入禅房之后坐在蒲团之上,只是打量着拈花僧,始终一言不发。

而拈花僧也在打量着他,良久之后和尚先开口了。

“云阳王!”

“当真是脱胎换骨了啊!”

“昔日看云阳王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想到竟然是贫僧看走了眼,如今一看才发现,云阳王才是那真正的真金宝玉。”

“只待那风云变幻之时,便可飞天化龙。”

温神佑看着拈花僧,也终于说话了。

“并非是脱胎换骨,而是一梦轮回。”

拈花僧听不懂温神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梦轮回四个字又作何解?

不过不等他问,温神佑却先开口问和尚。

“法师!”

“你可相信,人能够活出另一世么?”

一句话,却在拈花僧的心湖之中激起惊涛骇浪。

而温神佑却还没有停休,接着说了下去,似乎要一把击穿拈花僧的心境。

他坐在蒲团上,眼神好似在那一瞬间变得苍老深邃,也彻底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我得云中君点化,在轮回之中活出了另外一世。”

这一下,甚至连拈花僧手中那始终没有停止旋转的佛珠都在这一刻因为其说出的话直接因为手抖掉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嗒!”

拈花僧手悬在空处,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温神佑,眼神之中再也没有那如同湖面无波的沉静。

“你说什么?”

如果说另外一个人说这话,拈花僧是绝对不信的。

但是此时此刻,温神佑对着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拈花僧却在一瞬间相信了。

因为他相信温神佑有那份与云中君的缘分,他也亲眼看到了温神佑如何从内到外的发生了如同转世轮回的蜕变。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世上真的可能存在着轮回转世。

拈花僧良久之后才平静了心绪,然后双手合十,对着温神佑作揖。

“贫僧失态了!”

温神佑摇头,表示并不在意,或者说他要的就是拈花僧的这一份失态。

“法师,可愿听一听我的故事?”

拈花僧的确很想知道在温神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是问了一句。

“云阳王和贫僧说起这般事,是何用意呢?”

温神佑看着拈花僧,行了一礼后说道。

“我希望法师在听完我的这个故事后,能将我的这个故事带给灵华君。”

拈花僧打量着温神佑,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主意,对方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个故事打动灵华君,让灵华君相信他才是那个拥有天命的人,或者至少是更值得拥有天命的人。

拈花僧作揖,头颅低沉。

“此事,贫僧应下了。”

禅房青灯之下。

温神佑讲述了自己在那神台之下的经历,那一切至今依旧让他感觉如梦似幻,不知道那一生的经历到底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那是庄周梦蝶亦或者是蝶梦庄周,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真的活出了另外一世。”

“也在那一世之中得见真我,知道了自己真正所求。”

“知道了如何才能不执于一念,不贪于一时,不眷于一世。”

温神佑看着拈花僧,然后开口说道。

“此世,我一定应那天命,成那万世之功。”

“这一生,我要脱离那众生苦海,不堕那无间永劫。”

“问道论经”结束之后,温神佑已经离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拈花僧依旧将自己关在那禅房之中,心绪不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拈花僧分不清那温神佑说的是真是假,或者说连温神佑自己都分不清那一世轮回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拈花僧可以确信,云中君拥有开启轮回的力量。

青灯之下。

拈花僧双十合十,禅房之内再次回响起了他那大愿。

“若世间有轮回,若善恶终有报。”

“这人世间会变成何般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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