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上奏

李觏刚从崇华堂中讲课完毕,然后回到了学官舍。

这时候两位太学生,章越,陈曼州,还有十几名看事的读书人一并赶到。

李觏看着这陈曼州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由眉头皱起,又看看章越更是不高兴,当即问道:“谁人打得?”

陈曼州向章越一指道:“这位教授是此人打的,还请为在下主持公道,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觏闻言道:“无论曲直,但动手打人即是不对。三郎,你诗赋如何了?公试不第即要开革出太学,当初我再三告诫你的。如今又兼打人之事,若此事没有一个说法,那么公试即不用来了。”

章越道:“学生明白。人是学生打的,学生愿一切听凭直讲处置。”

李觏点了点头道:“先把事情情由说来。”

两位太学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当即奉上了那纸笺。

李觏看了一眼纸笺上的诗文心道,这不是三字诗么?

李觏反复地看了几遍,向陈曼州问道:“此事据你说来,是你呈给舒州知州的?”

陈曼州道:“然也,学生作此诗时有天象呼应,献上后王太守称赞了几句,还赏了我三十贯钱。”

李觏看对方说得一本正经,心底冷笑,此诗是陈升之给王安石的,怎么到了此人口里,就成了他给王安石的。不过陈升之当时说是一名浦城学子无名之辈,故他没有细问,没料到竟是太学生所写。

李觏又看向章越心道,就你这诗赋水平,也可写出三字诗来?

但李觏转念一想,章越正是浦城人,他识得陈升之也说不定。

李觏当即找来一个仆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让他先去陈升之府上一趟,又看向章越道:“你说此诗是你写得有何证据?”

章越道:“此诗确实是学生所作,学生当时在私塾见同窗手边没有一本趁手的识字发蒙之书,故而不自量力作此打算。当时学生本欲写一本七言,但七言不成,要写一五言诗,五言亦是不成。最后心想如千字文般,写四言韵文作为发蒙,但写了一番又是不成。”

众人闻言摇头笑了。

“故而学生最后才决定学百家姓,写一篇通俗易懂,且朗朗上口三言诗给儒童们启蒙。”

李觏想起章越之前诗赋水平,只能说格式韵律都对,但文才实在平平。但这三字诗之文才虽谈不上多高,但也是要有相当经史功底的。

章越道:“先生若是不信,可让学生以三字诗中内容考较这位陈姓学子。”

李觏点了点头,却不知不觉被章越带跑了。从考校此诗是否章越所作,至章越与陈曼州辩论谁对三字诗理解更深了。

李觏道:“你姑且问来。”

当即章越与陈曼州问道:“这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是何人?”

陈曼州笑道:“是嘉祐二年进士苏洵,谁能不知。”

章越又问道:“那么人之初,性本善出自何典?”

陈曼州道:“是孟子之说。”

章越道:“孝经通,四书熟,这四书是哪四书?”

陈曼州笑着道:“论语者,二十篇。孟子者,七篇止。作中庸,子思笔。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当然是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四书了,哈哈,此显而易见。”

章越笑道:”那你可知这四书出自何人之说?”

陈曼州一愣道:“四书就是四书,还有什么说法,你莫要牵强附会。”

章越摇头道:“我怎会妄定四书席位,兄台你这就见识短浅。你既知‘人之初,性本善’是出自孟子,又怎么会不知孟子之后最尊崇孟子的是何人?”

“这?”

章越道:“教你一个乖,四书之说出自韩退之,四书乃四子书,分别是孔子,孟子,子思子,曾子。”

陈曼州闻言顿时哑口无言,随即强辩道:“你说四子书是出自韩退之就是韩退之么?”

章越道:“真相自有公论。”

一旁一名太学生道:“你连韩退之此言都不知,还冒名顶替作甚。”

一旁围观读书人也是了然道:“陈兄,好生无耻,居然抄别人的诗。”

“此人实在是无耻之尤,我回去向同乡揭穿他。”

“走了,走了,本以为有热闹看。”

陈曼州见众人一走立即慌了神,然后看向章越放狠话道:“此事我不会这么算了。”

说完陈曼州就欲走,两位太学生欲拦下,李觏却道:“让他走。”

这陈曼州如蒙大赦,当即一溜烟地走了。

李觏踱步一阵,然后对章越道:“此诗真是你所作得?”

章越道:“确实学生所文,当初本欲作蒙学之用,不欲扬名,但哪知有人竟窃学生的诗作,学生这才要讨回一个公道。”

“真的?”

当即李觏拿起三字诗问了章越几个问题,居然比章越方才问陈曼州的更加刁钻。

所幸章越如今经学功底十分扎实,这才没有被考倒。

章越知道自己有些错估了形势了。

若是一般太学老师知道太学里学生,写出如三字诗这样得到一名知州夸赞,并且在地方上推行教化,肯定是恨不得大书特书,立即上奏朝廷了。

但是李觏没有,而是再三的谨慎,要反复地确认。

章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其它穿越者没有任何诗词功底,随便拿出一本后世的诗都能得到一片喝彩,为啥自己就这么艰难。何况自己当初不是想抄,只是教给章丘罢了。

其实也是章越的诗赋平日太差,若是平常一名进士科的太学生所作,听了方才那一番辨明的话后,李觏都不会怀疑。

李觏没有说话,让其他人都回去,独留章越一人在自己学官社里。

章越保持着恭立的姿势,而李觏则吃茶吃些糕点,以及写着文书,反正就是没有搭理章越,说一句话。

章越不知李觏肚子里卖得是什么药。

正当这时候,一名仆人从外走入,给李觏递了一个条子。

李觏看了后面色稍稍有些舒缓,然后看向章越道:“你先回去,此诗是不是你所作,等公试之后,我再给你一个答复。”

章越一听李觏这话到底几个意思?

章越向李觏行礼正要退出学官舍。

“慢着!”李觏说了一句话。

章越回头道:“不知直讲还有什么吩咐?”

但见李觏负手道:“你勿在我面前倡孟子之语,吾非孟!”

说来李觏非孟,也是众所周知的。

比如看过金庸里批评孟子那句。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就是出自李觏之言。

除此之外,李觏还写了一首《诃孟子》‘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

这说得是是瞽叟让舜修补仓房的屋顶,突然把梯子撤掉,瞽叟让舜填井,又让后妻儿子象将土埋上的事。

李觏说这事逻辑有错误,当时尧已经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舜了。舜的岳父乃是天子,瞽叟再想不开也不会杀舜吧。于是李觏说孟子这人糊涂,把这些事也能当真。

李觏看着章越的背影,手中攥着之前陈升之给自己的小纸条。

纸条上确认了章越是三字诗的作者。

李觏最后才相信,或者中间波折自己不清楚,但陈升之如此说了,即大概不会有错。

李觏心道,他当将此事上奏给朝廷,至于能不能采用就章越的造化了。

至于王安石那也要说一声。

对了上一次濮王府那边小学教授,已是开始用这三字诗教授宗室子弟了。

李觏不知他为何想到这里,今年六月宰相韩琦、龙图阁直学士包拯等人又向官家提议立储。官家却言后宫有女子怀孕,等等再说。

就在数日之前宫里传来消息,后宫又诞下一女。

于是李觏拿着章越的三字诗找到了监判的吴中复。

吴中复与李觏不对付,看见了李觏前来道:“李直讲到此来有何贵事。”

李觏道:“启禀监判,这是一名太学生所作的三字诗,得到王介甫的举荐,于常州大小蒙学引用,我想监判以此上疏朝廷。”

“为何上疏,就因为王介甫。”

李觏道:“此诗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正好用于蒙学之中,这是有助于圣教的造化之功。”

吴中复拿过三字诗看过道:“连七言,五言都不是,言辞如此浅显,岂可上奏。这不是令百官嘲笑么?李直讲你莫非让我在百官面前丢脸么?”

李觏道:“监判……”

“好了,不必再言,本官是不会答允你的。你还是用心与公试之中,在官家面前有个交待。你可知朝野对太学生非议朝政早有不满之心,若非我为你们说尽好话,恐怕连这太学也办不成了。至于如此取巧献媚之举还是不必费心为之。”

吴中复说完将三字诗随手一放。

李觏见此当即拂袖而去。

吴中复摇头道:“狂生,真是一个狂生。”

而李觏走回到自己斋舍,他与吴中复冲突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来前虽早料到吴中复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但现在还是被气得不行。

李觏当即起了性子,心想你既不愿意上奏,那么我就单独列名上奏。

想到这里,李觏说干就干,当即他提起在公案上书写了起来。

(本章完)

第160章 见面

十三日十八日之公试,对太学生而言至关重要,但对于章越而言更是尤其关键,因为公试的结果确定了章越能否继续在太学求学。

故而章越是卯足了气力,准备这一番公试,万一考试不过要托杨仲南在李觏面前求情,不仅自己丢人,连自己的老师章友直也要跟着丢人了。

考试之日,下了一场大雪。

章越,黄好义,刘佐,向七他们从斋舍走来时尽管打了伞,但眉头上都覆了一层白霜。

章越冻得腿忍不住直打颤,等到了崇化堂前,才将襴衫上的落雪全部抖落。

到了崇化堂后,章越入席曲膝而坐,众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等到其它太学生都陆续到齐后,方才安静下来。

众人都是冻得不轻,讲师让仆役从四处端来了火盆放在崇化堂上,方才好了许多。

章越拿着手炉捧着手中。

身旁的火盆使得室内渐渐热了起来,发上眉间衣裳上的少许残雪开始融化,章越脸上也是渗出些许汗来。

开考之后,堂上肃静,唯有传来笔尖舔纸之声。

第一日考试是两首五言六韵诗,还有三篇策论。

章越沉心作答,不久即写完了第一首,至于第二首一时没有眉目,空着不写转而先作三篇策论,等策论都写好了,章越心底有了大概再回头写最后一首试帖诗。

正当写最后一首诗时,章越但见不少太学生已是提早起身,将卷子一束即走出堂外。

太学里藏龙卧龙,要让章越冥思苦想半日的试帖诗对于不少人而言,只消半刻之间即是有了眉目。

不过上一次私试章越试帖诗破天荒的,第一次得了‘下’,而不是‘否’。

可惜以往一贯把握甚大的经义却得到了个‘中’,因策论有一篇没有发挥好。

如今章越只求试帖诗能够‘入目’,如此再得一个‘下’就好了,至于‘中’则不敢奢求。

章越写完后,即走出崇化堂将卷子交给了李觏。

李觏看了章越一眼,先看了他两首试帖诗。这一次李觏脸色不再如以往般难看,而是道:“下去吧!”

总算没有给自己脸色看。

章越暗自庆幸,如此就稳了许多。不过公试不比私试,最后还要知贡举的胡宿认可才行。

十八日则考帖经,策论依旧是三篇。

嘉祐二年欧阳修主考贡举提高的策论的权重,故而太学里的进士科在三八两日的私试上都考了策论,也算得上紧跟时事。

到了帖经公试时,章越根本没将帖经放在心上,而是将大半精力都着重于三篇策论。

写完之后,章越几欲脱力,但总体而论还算是满意。

这场考完后,太学生们脸上也有了释然的表情,就如同‘期末考’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份轻松。

此刻李觏走上崇化堂里,学生掌仪道:“肃静!”

众太学生都是停止了讲话。

窗户外天色昏暗,大雪纷飞,这一场考试众人来时没有雪,但是考试时,雪却是铺天盖地下了。

风雪交加,众人虽身在屋内,都感受到北地的寒意。

室外一片昏暗,故而考场上都已点起了烛火。

一贯严肃的李觏站在讲堂上目视众人,太学生们都知李觏治学严谨,故而不少人都有些怕他。今日最后一科考毕,众人也担心又挨他一顿训斥。

哪知李觏却道:“今日天甚寒,馔堂里给尔等了备了羊汤和馒头。”

听了李觏如此说,众学生们都是一阵欢呼。

李觏脸上微微有些笑容:“明日还有馄饨!”

欢呼声更甚。

“过年了,尔等也将斋舍都收拾一番,平日衣冠整好,发鬓梳好,即便平日没有师长督促,也当慎独自处。到上元节时,吾不会督促尔等学业,但在斋舍里也当自修。”

这话就等于说到了上元节前,大家可以尽情的浪了。

众人欢呼声已经几乎将崇化堂掀翻了。

章越看着这一幕,古往今来的学生看来都差不多啊。

李觏看向欢呼的众太学生们,也是有些感触。

这些学生平日最让他头疼,但最后最牵挂的也是他们。

“最后就是念些什么呢?”

以往太学每次私试公试之后,胡瑗即会召集所有太学生们聚集在崇化堂上,然后命人奏起雅乐,最后所有人齐唱。

或者师生们一起去投壶,去射箭。

对于很多大学生们而言,这些都是清苦学习生活里的那一点亮色。

李觏管勾太学后,当然也继承了这一传统艺能。

“诸位就一起吟李太白的将进酒吧!”

众学生们哄然叫好,当即齐声诵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章越杂在众人之间,尽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在这么多人中吟诵这首《将进酒》时,心情自是不同。

堂外风雪连天,室内烛火微光,少年人的那份意气,都在这首将进酒中了,仿佛回到百年前和李太白一起举杯高歌。

堂上的李觏也是触动,与众学生们一起诵起了《将进酒》。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几百名太学生们将这将进酒反复念诵三遍后,众人都是大笑,不少人甚至举动拍案,一如诗中的狂放之情。

李觏目视众学生们道:“再诵一首蜀道难吧!”

“是。”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

章越但见不少老生举袖试泪,对于这些人而言可能是‘毕业’在即吧。章越想起以往读书时光阴,偏偏令自己印象最深都是运动会,朗诵比赛,社会实践这些,往往就是当时觉得很无意义的小事。

至于妹子?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青春就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在众人的吟诵声,章越感觉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结束了太学的第一年学业,渡过了菜鸟期。

公试之后,即到了年关,对于章越这些太学生们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祭灶。

太学生腊月二十四清晨祭灶。

各斋要各自祭灶。

斋长刘几与众人摆上灶糖,甜酒,这些是必备的,此外还有三道果盘,大枣、荔枝、蓼花糖。

这大枣、荔枝、蓼花糖是重中之重,为何?

为了取了好彩头。

因为枣荔蓼等于早离了。

考不中进士,就得老死于太学,故而人人都盼‘早离了’。

大枣易得,至于荔枝则是用蜜饯或荔枝干来代替。

蓼花糖,则是将糯米磨成粉,用热水烫软,加糖加油,揉成粉团,切成长条,用麦芽糖挂浆,撒上芝麻,粘上青红丝,最后过油一炸。捞出来,又酥又脆,就像蓼花的花穗,故名为蓼花糖。

祭灶后,第一学年就真的结束了。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公试成绩,章越诗赋得了‘平’,至于经义得了‘优’,最后结合于行艺和在籍。

章越得了一个‘中’。

不仅保住了太学生的资格,还有进一步的可能……

京城中一处宅邸里。

“三字诗的作者不过一位十三岁的少年,即便他如今是太学生,也绝无此事,难怪陈公迟迟不与爹爹说此诗何人所为?必是窃名所作。”

但见一名少年气呼呼地言道。

一旁一名黑胖的男子微微笑着,并没有接话

那少年对黑胖男子道:“叔父,你如何说?”

黑胖男子笑道:“见贤思齐,见不贤也可思齐,獐边者未必是鹿啊。”

少年闻言道:“叔父又拿侄儿年少的事来调侃。”

黑胖男子笑道:“就许你十三岁时写有万字策言,就不许十二岁的少年作此三字诗?”

少年想了想道:“叔父见教的是,但平心而论叔父真信此诗是十三岁少年所作?当初爹爹在舒州赞此诗可收圣人教化之功,众人皆以为是积年老儒所为之。但如今却传出是十三岁少年而作,此事不慎,会让人以为有人可欺世盗名,也令爹爹颜面无光。”

这黑胖男子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身为人子不可令父亲蒙羞,此子我当去驳之,若是不然,我愿当面道歉。”

黑胖男子道:“你如此性子,见了面必是争执,如此反而坏了名声,你还未科举绝不落人器小的口实,日后传到主考官耳里。还是让叔父去一趟吧!”

“可叔父省试在即?”

黑胖男子笑道:“吾自有分寸。”

这日章越在太学准备过年,蔡确却拉自己喝酒。

章越听了当即答允了。

二人当即来到太学外的清风楼。

章越至此见蔡确道:“持正兄,你怎地约我到此?”

蔡确笑道:“三郎放心,此次我来会钞。”

二人来到清风楼一雅间内,但见雅间里早就上了一桌子菜,菜品十分丰盛。

章越见此疑道:“持正兄,有话直说。”

蔡确面有愧色道:“实不相瞒,吾师有一位好友久闻三郎之名,故而约三郎到此一见面。三郎放心,绝不会为难你。”

章越看蔡确心道,此人有何名堂?

不久但见一名黑胖男子入内,他一见章越即笑着行礼道:“这位就是章秀才吧!”

“不敢当,足下是?”

对方笑了笑道:“在下临川王安国。”

王安国?

就是王安石的弟弟?曾巩的妹夫?

“三郎可知吾兄介甫否?”

章越道:“久仰大名。”

随即章越见蔡确已是合门退了出来。

王安国大约三十岁左右,与章衡一般年纪,确实又黑又胖。

历史上吴处厚与王安国二人交好。

有一次王安国让吴处厚写首诗赠自己,吴处厚当即写道。

飞卿昔号温钟夔,思道通俛还魁肥。江淹善啖笔五色,庾信能文腰十围。

只知外貌乏粉泽,谁料满腹填珠玑。相逢把酒洛阳社,不管淋漓身上衣。

王安国见了大怒,二人自此绝交。

由此可知,切不可随便讥讽他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会闹翻。

章越见王安国微微一笑入座,举起茶盅呷了口茶道:“吾本料令兄会亲自见我,却不曾想兄台来此。”

王安国见章越如此从容问道:“你说你自承写此诗,是为了见吾兄介甫?”

章越道:“一首三字诗何足挂齿,尊兄在历任素有政绩,然回京上了万言书恳言国事。在下实不由扼腕叹息,尊兄之才不得其时也。”

见章越故作大人的口气,王安国笑了笑道:“你寻常小子,有何见识可以教吾兄。”

章越道:“吾观尊兄万言书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

“又举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而言此‘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

“敢问王兄,何为征诛?”

王安国笑道:“听闻三郎之前是经生,论说文解字,吾不如三郎。不过以荀子之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可言之。”

章越道:“王兄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一味讲征诛,夏桀商纣则不失天下,商汤周武不可得天下。”

王安国点点头道:“商汤战于鸣条,周武征于牧野以征诛取天下。至于商汤周武除了讲‘征诛’,还讲了什么还请告知。”

章越道:“还有利益。”

“利益?”王安国还以为章越会道‘仁义’二字呢。

“为何不是‘仁义’?”王安国正色道,“岂不闻‘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读书人何谈利益,而言‘仁义’?”

章越心道,你的政见果真与你哥完全不同,否则即不会用‘仁义’来驳斥自己。

章越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此语出自贾生的过秦论,然我观过秦论此文言肥意瘦(钱钟书说),不过尓尔。”

见章越敢批评过秦论,王安国也是吃了一惊,这少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若说你之前说辞还有几分新颖之见,但如今看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贾生的文章也是你可批驳的?若是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即要怪我不留情面。”

章越道:“王兄动气了,贾生的文章固然是好,但就过秦论而言,论意却不高!”

王安国冷笑道:“如何不高?那我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章越道:“不敢当,易经有云,一阴一阳谓之道。故易经的乾卦坤卦一阴一阳即道尽了天下一切。方才王兄所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

“故而自古以来,先王无不以此治理天下,左手利益右手征诛。”

“非利益,而仁义!”王安国再度强调。

章越笑道:“王兄何为仁义?秦失天下,因杀宗室,坑儒生,薄秦民,役天下。”

“宗室即家人也。无宗族血亲如何驭士?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宗室,以宗室为士。故秦王杀宗室,视宗室与士无二也。”

“儒生即四民之首也,无儒生如何驭国人?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国人,以国人为士。故秦王坑儒,视士与国人无二。”

“秦人即国人也,无秦人如何灭六国?秦王一统天下,以国人为六国,以六国为国人。故秦王薄秦民,视国人与六国百姓无二。”

“役天下,视百姓如牛马,故而秦失天下,在于失仁义。何为仁义?在于利益者,先于亲族,次于士,次于国人,再次于天下!于贾生的话来说‘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

王安国听了面上一句不发,心底的震撼实是无以复加,天下间除了他的兄长,从无第二个人说话能令他震撼到这个地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但见桌上的菜是一筷未动。

章越当即道:“故而太祖立国时有训‘南人不可为宰相’道理也在此中了。”

王安国听了点头,以章越的话来说,太祖夺取天下靠得是文臣将领都北人,至于南人都是当初被宋朝所灭的南唐国民。故而用北人为宰相,也就是‘仁义’,合于以儒治国。

“所谓仁义用在治国,就是合于既得利益,太祖平天下后,厚待功臣,不杀读书人,甚至不以南人为相,都是合于既得利益,合于仁义。合于仁义,故本朝垂百年来,可称得太平盛世,全仰赖在于‘仁义’二字,然也因合于仁义,如今辽夏虎视边陲,国敝民困,也全怪于仁义二字。”

“那么三郎为何言为何说治国,以利益而非仁义?”

章越道:“令兄在言事书中所提‘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要从学校中选拔人才,日后提拔任用,再行以征诛之法,此鉴于范相公新政不得人才之失。”

“然而变法在于富国,要富国,不取于上则取于下,取于下则国亡,秦之亡在于失于民不在于失于仁义。故而这也是我为何所言,贾生过秦论立意不高之故。然而取于上,此合乎于仁义么?凭征诛之法可压一时,却不可长久,治国长久还在于利益二字。变法即不得于仁义,令兄又以何利益补仁义之失呢?”

听到这里王安国忍不住拍案道:“佩服,真佩服啊!如此说来以三郎之才,三字诗确实也不足一观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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