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哭门,大捷(求追读票票)

宫里再怎么除草,这紫禁城也处处是透风的墙。

皇长子已经移居了慈庆宫不假,但却是形同被圈禁。

传闻王恭妃与他母子不得相见,在景阳宫终日以泪洗面。

沈一贯也快以泪洗面了。

盛夏酷热,人心易躁。讲筵既延,储君遭囚。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一贯再也压不住汹汹舆情,烈日当头,百官哭门。

那紫禁城巍峨的午门隔断了内外,这些年来,除了入阁当值的沈一贯和寥寥数个低品办事官吏,无人再能入内。

大家都知道皇帝就在里面,皇长子也在里面。

可这道高耸的宫墙却隔绝了内外,所有官员都在诸多朝政不可测的惶然中机械度日。

一面仍旧往上请示政务、提出建议或建言,不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

一面大多得不到回应,能得到的,也往往拖延许久。

再要去办理时,又要面对诸多部门缺员的事实,而补充新官极慢、极少。

也许十多年前,国本之争有更深刻的含义。后张居正时代的君臣关系,要建立新的秩序。

但如今,国本之争也隐晦地寄托了群臣的一种期望:大明还能不能好起来?

不寄希望于皇帝忽然重整意气、勤勉视政,也不能明白地说希望换个天子、换片天地。

于是哭!

这一次,沈一贯也跪了下来哭。

皇长子被圈禁这种流言,他没法再为皇帝解释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成敬站在午门的门洞旁边,苦口婆心:“列位大臣,前有王德完妄议宫禁是非,事后明证了是子虚乌有。如今,无非又是一桩流言而已,殿下只是住惯了景阳宫,甫一迁居略有不适。区区热病而已,不日便能痊愈。届时讲筵一开,流言自解。列位大臣又何必如此?”

沈一贯没说话。

礼部尚书余继登垂垂老矣,他在太阳底下满头大汗,眼角还有热泪流淌。

“流言纷纷,所为何来?殿下既移宫,陛下此前诸旨明白,何不准了内阁所题三礼敕旨、礼部所拟三礼仪注?如今骤闻皇长子虽移宫而形如囚徒,臣等不哭告陛下求个实情,焉能称忠?”

“哀哉!痛矣!”

哭嚎声四起。

是为君臣相忌而哭。

为大明的前途命运而哭。

也为多年来的憋屈而哭。

炽烈的阳光下,激动的情绪里,有人中暑,有人晕厥。

紫禁城中,朱翊钧脸色铁青。

“阖宫奴婢都该杀!三令五申,到底又是谁胆大包天!”

田义、陈矩等人都跪在他面前,但没人敢说什么。

皇帝不是不明白。

这样的事,除了翊坤宫里的人,又有谁敢这么大胆传出宫去撩拨群情?

但皇帝只会向奴婢宣泄怒火。

“乱棍驱离,万勿惊扰圣母皇太后!”

朱翊钧又有点头晕目眩。

暂时圈禁一下都是无上罪孽,刚知道那个徐光启确有其人就直呼太子。

如今知道百官因那逆子被软禁慈庆宫中而哭门,母后又会怎么做?

“快去,速速去驱离!”

田义和陈矩欲言又止,但还是先领了旨意。

“流言止于智者!尔等公卿朝官,何故无端生非?陛下有旨,速速归衙!”

午门外,望着门洞内涌出的手执棍棒的太监们,不少人双目中露出一丝绝望。

那像是对天子的绝望,对大明的绝望。

京城里的赵府之中,赵志皋在卧室内的椅子上斜望着窗外的天。

“大旱……乱政……兵祸……大明江山社稷,还能存多久?”

他儿子静立在一旁,听着父亲大逆不道的喃喃自语。

就在这个时间点,京城正南的城门洞里,数骑飞驰而入。

“播州大捷!贼酋授首!大明万胜!”

“播州大捷!贼酋授首!大明万胜!”

露布飞捷,直踏向天街。

京城百姓闻之欢呼。叛乱平定了,也许因财计艰难而开始的矿税和新税能停了。

只有报喜的骑卒赶到天街后,才见到荒诞的一面。

前方仿佛一个战场一般,有人抬着别人出来,有人搀扶着别人出来。

没几个衣冠齐整的,甚至分明有些朱红官袍的大臣挂了彩,或者鼻青脸肿。

“播州大捷……贼酋授首……大明……万胜……”

这么大的喜讯,却好像触动了他们什么。

“幸甚!痛甚!”

“呜呜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呐!”

报喜骑卒一头雾水地看着面前的景象,他们不像是喜极而泣,有些人高呼万岁为什么说得咬牙切齿?

但捷报终究还是要入宫。

田义焦急地往朱翊钧面前赶,希望喜讯能够平息皇帝的怒火。

“陛下!大喜!大喜!播州大捷……”

到了地方,却被告知皇帝已被召去慈宁宫。

“圣母皇太后!陛下!大喜!大喜!播州大捷……”

不管怎么样,宫里一定要齐声报喜,一片欢腾。

于是田义又一路高呼着往慈宁宫而去。

太监宫女们的欢呼声中,慈庆宫正殿里正静静抄写着什么的朱常洛抬了抬头,望了望外面。

阳光透过紧闭的窗门洒进一些光亮,偌大的正殿里只有一人一案。

慈宁宫里,田义不知道李太后闻听喜讯为什么脸色陡然煞白。

“……知道了,你先去吧。”

扶着李太后踉踉跄跄往佛堂走去的路上,朱翊钧只觉得母亲抓住他手臂的手指非常绷紧。

眼睛的余光里,老人家紧抿双唇,像是要开口又必须守秘,因此微微颤抖。

直到进入佛堂深处,李太后才软软跪倒在佛像前面,颤颤巍巍地磕头:“信女罪孽深重,佛祖恕罪,菩萨恕罪……”

朱翊钧仍未知道那三个名字代表的是什么事,他的心志也快到崩溃边缘了:“母后,到底是什么事,现在还不能说吗?”

“……不能失了民心,去……派人慰勉。从我宫里拿银子……”李太后忏悔一阵之后起了身,“快……”

“母后,哪有这样的道理?皇儿刚刚才驱离他们。”

朱翊钧觉得李太后真的糊涂了,他忍不住说道:“那逆子是不是邪祟附身了?母后,您为何如此惊魂不定!皇儿再也不忍见您受苦了!”

“住口!”李太后压低着声音喝止他,表情严厉到让朱翊钧有些狰狞。

“是那郑氏往外传的吧?要紧处你不敢说,但定然对他说了让常洛在慈庆宫斋戒是我的意思!见慈庆宫里都是我宫里奴婢,她便以为常洛也令我生厌了?”

李太后直斥郑梦境之非,如今的愤怒就让朱翊钧更觉得母亲表情狰狞。

可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又证明她并不是糊涂了。

“什么邪祟附身!你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不知道母亲多着紧此事?我因江山社稷而不得不暂时委屈常洛,为你担了天大的罪孽,日夜不得安寝!你倒听她挑拨,一口一个逆子?”

“佛祖恕罪,菩萨恕罪,皇帝不知,不知者无罪,万般罪孽罪在信女……”

“……母后。”面对说话很有逻辑、举止却显得疯癫的母亲,朱翊钧有点害怕,声音都带上了一些哭腔。

他没忘记母亲听到播州大捷的消息时如闻噩耗的反应。

“列祖列宗在上,保佑子孙万世……列祖列宗在上……”李太后又磕了几个头,然后过来拉住了朱翊钧的手,“还有两人,查得如何了?又应验一样,又应验一样了啊!”

朱翊钧手足无措地看着满脸淌泪的母亲。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本章完)

第23章 史料彩蛋章:介绍一下宅宗爱好

万历帝是一个集权力欲与怠于临朝于一身的性格极为复杂、矛盾的皇帝。

史料里的他性格是非常矛盾的。既怠于处理政事,但又权力欲极强,事无巨细,必亲自独断,绝不轻易放权而使权柄下移。

而除此之外,他的个人爱好方面,这里依托史料给大家介绍一下。

一、看闲书

万历经常叫太监为他在宫外坊间寻买各种新书,竺典丹经、医卜小说,画像曲本,就没有他不看的。

【……万几之暇,博览载籍。每谕司礼监臣及乾清宫管事牌子,各于坊间寻买新书进览。凡竺典丹经、医卜小说,画像曲本,靡不购及。先臣陈太监矩,凡所进之书,必册册过眼。如《人镜阳秋》、《闺范图说》、《仙佛奇踪》等类,每岁之中何止进数次,所进何止数十部哉?】

二、书法

万历从小爱好书法,据说字写得确实不错:

【今上自髫年即工八法,如赐江陵吴门诸公堂扁,已极伟丽,其后渐入神化。幼时曾见中贵手中所捧书金扇,龙翔凤翥,令人惊羡。嗣后又从太仓相公家,尽得拜观批答诸诏旨,其中亦间有改窜,运笔之妙,有颜柳所不逮者,真可谓天纵多能矣。】

经常写字后赐给宰辅大臣和左右亲信,早年还喜欢叫张居正来看他写字:

【初,上于几务之暇,游心翰墨,常亲书“学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经大法”十二字,悬之文华殿中。又面谕辅臣张居正曰:“朕欲赐先生等及九卿掌印并日讲官各大书一幅,以寓期勉之意。先生可于二十五日来看朕写。”

是日讲读毕,居正等诣文华殿后,诸内臣捧泥金彩笺数十幅。上纵笔如飞,大书“宅揆保衡”、“同心夹辅”各一幅,“正已率属”九幅,“责难陈善”五幅,“敬畏”二幅。字皆逾尺,顷刻毕就。

辛丑,上视朝,命司礼监太监颁给御书于会极门,以“宅揆保衡”赐辅臣张居正,“同心夹辅”赐辅臣吕调阳,“正已率属”九幅赐六部、都、通、大掌印官,“责难陈善”五幅赐日讲官,“敬畏”二幅赐正字官。】

后来张居正估计是烦了,还为此教训过万历皇帝,让他不要“写字丧志”,字写得再好,直逼钟繇、王羲之又有什么用?

【上召辅臣张居正于暖阁前,亲洒宸翰,大书“弼予一人,永保天命”八字以赐。

次日,侍讲读,居正因奏:“皇上数年以来,留心翰墨,昨仰睹赐臣大书,笔力遒劲,体格庄严,虽前代人主善书者,无以复逾矣。但臣愚见,窃以为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自尧舜以来,至于唐宋,所称英贤之主,皆以其修德行政、治世安民,不闻有技艺之巧也。惟汉成帝知音律,能吹萧度曲;六朝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宁宗皆能文章、善画,然皆无救于乱亡。可见君德之大,不在于技艺之间也。今皇上圣聪日开,正宜及时讲求治理,留心政务,以圣帝明王为法。若写字一事,不过假此以收放心而已,虽殚精费神,直逼钟王,亦有何益?”

上曰:“先生说的是。朕知道了。”】

张居正死后,他就自由了,再也没人管他,想写就写。据《酌中志》记载,宫内可能很多地方都有万历帝留下的墨宝,以至于宫中人见到一些字,就传说是神庙御书。

另外,万历帝的书法在当时的朝鲜也很受追捧。朝鲜纯祖时的大臣南公辙曾说:“明神宗御书‘龙’字流出朝鲜,卿士大夫好事者争相摹刻,以藏于家。”

三、早年还喜耍弄拳脚棍棒刀剑

【神庙左右内臣如孙海、客用之流,日以狗马拳棍导神庙以武,一日,神庙偶醉,佩剑夜游,将一内官头发斫下,又杖二内官几毙。

慈圣老娘娘知之,翌晨易青布袍屏簪珥,声言欲特召阁部大臣谒告太庙,将废神庙,立潞王,且先令喧传于宫中,神庙恐惧滋甚,跪泣久之始解。遂将客用、孙海斥逐,孙得秀、温祥、周海皆私家闲住。此万历八年十一月事也。】

这事被他妈知道以后,差点没废了他,万历跪着哭了好久。

另外,张居正死后没人管,万历还曾集结了三千阉人在禁宫内演武:

【自内操事兴,至甲申岁之午日,预选少年强壮内侍三千名,俱先娴习骑射,至期弯弧骋辔,云锦成群,有京营所不逮者。上大悦,党赉二万余金。然是日酷热,当值候操诸榼,擐甲操兵,伺令于赤日中,因而喝死者数人。按禁本非观兵之所,.今上因癸未谒陵,始选内臣具军容扈从,旋跸后益广其伍,俱江陵败后事也。近年来则内教场已鞠为茂草,想武事置不讲矣。】

后来大概是本人身体不好、腿脚不便,就没再举行了。

四、酗酒

文中有写到万历十七年腊月二十一,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上了一个《酒色财气四箴疏》。万历气得不行,正月初一拉着阁臣来喊冤:

【上以雒于仁本手授时行,云:“先生每(们)看这本,说朕酒色财气,试为朕一评。”

时行方展疏,未及对。上遽云:“他说朕好酒,谁人不饮酒,若酒后持刀舞剑,非帝王举动,岂有是事.”】

万历说“谁人不饮酒”,完全是承认了自己就是嗜酒。更搞笑的是他说“若酒后持刀舞剑,非帝王举动”,其实酒后持刀舞剑正是他十年前自己干的事。

而万历的贴身陪葬品里,还有下面这玩意:黄金酒注。

带进坟里,生死不离了属于是。

五、看戏

万历在宫内养了一批戏子学戏、唱戏,他和李太后都爱看,还曾经让人演什么“掉城”之戏,直到建虏造反,抚顺、开原等城真丢了,就再也不看了。

【神庙孝养圣母,设有四斋近侍二百余员,以习宫戏外戏。

神庙又自设玉熙宫近侍三百余员,习宫戏外戏,凡圣驾升座,则承应之。又,蔡学等四十余人,多怙侈不法,.

又数年,神庙宫中偶兴“掉城”之戏,于御前十余步外,画界一方城,于城内斜正十字,分作八城,挨写十两至三两止。令司礼监掌印、东厂秉笔及管事牌子,递以银豆叶八宝投之,落于某城,即照数赏之。若落迸城外及压线者,即收其所掷焉。至戊午年,遂有建州之变,失抚顺、开原等处,此戏始不作也。】

文中有个听戏剧情,但没点到他请李太后一起看。万历由于心理阴影,大概也只是一些重要节日请李太后一起看。

六、迷信佛道

万历也是迷信的,而且和李太后不同,他两家都信,还曾打算在宫内选几十个宫女做女道士。

【如遇万寿圣节、正旦、中元等节,于宫中启建道场,遣内大臣瞻礼,扬幡挂榜,如外之应付僧一般。其僧伽帽、袈裟、缁衣,亦与僧人同,惟不落发耳。圆满事毕,仍各易内臣服色。神庙曾选择经典精熟、心行老成、持斋者数员,放习宫女数十人,亦能于佛前作法事,行香念经,若尼姑然。

万历时,每遇八月中旬,神庙万寿圣节,番经厂虽在英华殿,然地方狭隘,于隆德殿大门之内跳步叱。而诵梵呗者十余人,而习学者数十人,各戴方顶笠,穿五色大袖袍。一人在前,吹大法螺;一人在后,执大锣,余皆左持有柄圆鼓,右执弯槌齐击之,缓急疏密,各有节奏。按五色方位,鱼贯而进。视五色伞盖下诵经者以进退,若舞焉。跳三四个时辰方毕。监斋神者,傀儡体制法真,盔甲器械,高与人等,如门神焉。而黑面竖发,威灵可怖,于本殿宫门安之,做法事毕,即收于本殿库中。

神庙初欲选宫女数十人,令习元教,为女道士。而掌坛内臣李升、白忠、林朝执奏曰:不可。佛教慈悲,凡些微简亵,尚或耽待;若元教诸天神将,恐女子无知,惹咎不便。是以中止。

惟番经厂韩长老,神庙极所信礼,称长老而不名。】

七、找茬打人

这是万历很差劲的一个“爱好”了。长期宅在宫里,相处最多的就是宫女、太监,但他对这些人挺残暴的,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杖责宫女、太监,打死的都不少,这事都传到宫外了,所以雒于仁说他“今日杖宫女,明日杖宦官”。

万历帝自己狡辩说:“如今内侍宫人等,或有触犯及失误差使的,也曾杖责,然亦有疾疫死者,如何说都是杖死”,也不是全都是打死的。

另外万历还有一点:他最看不得宫女、太监对食的,发现就打,多有因此而死者。

【内中宫人,鲜有无配偶者,今上最憎此事,每闻成配,多行谴死,或亦株连说合媒妁,多毙梃下。】

最后挂个画像:注意头身宽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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