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一条船上的人

一到八月,仿佛整个长安城都在为圣人的生辰忙碌。

但李隆基本人却有些愀然不乐,他虚岁已有六十七,每逢这所谓的“千秋万岁”之日,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愈加深一层。

他以前是随“白云子”司马承祯学道修丹,司马承祯活到九十六岁羽化登仙了,李隆基一直认为自己至少该比司马承祯活得久,遂受箓出家,拜“玄静子”李含光为度师。前些年,李含光为他观气,称他的身体比实际年龄小十岁,可惜没多久,李含光以茅山真经散落为由,请求还山了。

这些努力并没能阻止他的老去,实则他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只不过装作勤政的样子,让李含光误以为他还体力充沛。

帝王当然也会有这种假装,帝王是最不自由的人。

尤其是这几日,封常清的奏折送来了,详述了安西与黑衣大食交战的经过,原本让李隆基难以相信的消息得到了确认。

在高仙芝出尔反尔灭了石国之后,石国王子联络了诸胡以及黑衣大食准备进攻安西四镇。高仙芝决定以攻为守,率三万兵马进攻大食。经过三个月的跋涉,他抵达了怛逻斯城,并开始围攻。

怛罗斯城是石国的第二大城,而距其不远的撒马尔罕则是大食的驻兵之地。得知唐军消息后,大食立即组织了十万大军支援怛罗斯城。双方在怛逻斯河决战,对峙了五天之后,大食人重金收买了唐军中的葛逻禄部众,葛逻禄突然反叛,与大食军前后夹击,导致了高仙芝的战败。

另一方面,封常清也详述了战况,并没有安西四镇一些官吏弹劾得那般惨烈。

高仙芝所率的三万人,由八千唐军,以及两万三千余的葛逻禄军、拔汉那军组成。葛逻禄军的背叛引发了部分拔汗那军的投降、溃败,构成了这一战最大的损失。而在战败之后,高仙芝带着近四千的唐军返回了安西。

这种程度的战败,并不至于使安西军失去控制西域的实力。

然而,葛逻禄的叛乱透露着了大唐对诸胡的震慑力正在减小,需要警醒的是,阿布思叛逃之后,正是投奔了葛逻禄。

再继续往下想,葛逻禄一直是受回纥控制,回纥虽然没有背叛大唐,却没能及时有效地控制住葛逻禄,隐隐有了离心离德的趋势。

想着这些,李隆基对高仙芝没有很恼怒,但必须考虑赏罚,以及这一战之后对西域、吐蕃的战略改变,不由一阵头痛。

继续往下看了看,封常清提及了此战中立功的将士。

“事急,李嗣业驰守白石,路既隘,步骑鱼贯而前。会拔汗那还兵,辎饷塞道不可骋,嗣业手梃鏖击,人马毙仆者数十百,虏骇走,大军乃得还……”

李隆基忽觉一阵头痛,闭上了眼,把宫人们全都喝叱了出去。

“都滚!”

待最后一个宫娥的身形离开大殿,他猛地把手里的奏折摔了出去。

他少有如此发怒的时候,并不仅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那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偶尔浮了上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还是有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是高力士。

高力士身材高大而壮硕,走过大殿却能不发出一点声音,显得有些诡异。到了御榻前,见李隆基正以一种颓然的姿态坐着,花白的头发并未梳理,乱糟糟的。

当所有的伪装都卸下去,这就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而已。

“圣人。”

“为何从骊山回来之后朕觉得一切都很糟糕?”

“总会有心情差的时候。”高力士俯身拾起地上的奏折,飞快地扫了一眼,并没有大惊小怪,而是以平和的声音道:“是圣人的心情糟糕,不是事态糟糕。等圣人心情好了,一切自会好起来。”

李隆基对这句话深为认同,他是天子,天下万物自然会受他的心情影响。

高力士道:“圣人千古明君,何等风浪未见过?眼下遇到了寻常难题,以寻常之法解决罢了。”

“故而,朕离不开你啊。”

“圣人可是要召几位重臣来议事?”高力士把奏折摆回御案上,准备给李隆基梳头。

“不。”

李隆基摇了摇头,道:“且先把它收了,待千秋节后再议。”

语罢,他亦感觉到如此显得有些昏庸了,努力想做出更英明些的决定,疲倦感却让他打从心底里厌恶立即去处置这桩复杂的政务。

节后再冷静处置,不失为一個好决定。

高力士迟疑了片刻,没有开口谏言,问道:“那千秋节?”

“照旧。”李隆基喃喃道:“朕梦到司马承祯了,他告诫朕须在生辰前闭关两日,不见外臣。”

“回圣人,薛白正在宫外求见,称有重要之事,老奴可要去驱了他?”

~~

八月初四,轮到袁思艺在宫中当职,晨鼓一响,他当即赶往兴庆宫。

天才亮,长安城也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所有人的动作都显得迟顿。只有袁思艺会在不经意间显出焦急来,他不等马匹停稳便翻身下马,丢下马鞭就迈步进了才打开的宫门之中。

高力士正在偏殿的庑房中歇息,睡得很浅,听得一点动静便惊醒过来。

“如何来得这般早?”

“我有要紧之事禀报圣人。”袁思艺道:“可好打搅圣人?”

高力士轻轻摇了摇头,以目光示意圣人心情并不好。

两人共事多年,极有默契,往日只这一个眼神袁思艺便知该怎么做。可今日他竟是踱了两步,道:“真是十万火急之事,关系重大。”

高力士见袁思艺不对他吐露,叹道:“待圣人醒来吧。”

待圣人醒来,已轮到袁思艺侍奉,他自然不必参与此事。没有一个字的推托,他已置身事外。

袁思艺点了点头,没有拉高力士分担责任,也有可能是不信任他。

然而,一直从清晨等到下午,太阳偏西,把地上的树影拖得很长,圣人始终没有起身。

有小宦官匆匆赶来,禀道:“大监,烟花已经开始运进城了。”

“多派人手去盯着。”

袁思艺蹙眉,犹豫着是否设法叫醒圣人,想了想,问道:“陈玄礼在何处?”

“陈大将军今日似乎不在宫中。”

“我问的是他在何处?!”

“奴婢该死,不知。”

要不了多少时辰,长安又要宵禁了,想到明日便是千秋节。袁思艺终于咬了咬牙,进入后殿,隔着守卫,小心翼翼道:“圣人?”

连着唤了两声,御榻上才有了动静,李隆基淡淡问道:“何事?”

“老奴不敢打搅圣人,奈何事关重大。”袁思艺斟酌着,缓缓道:“臣怀疑,薛白有借烟花行刺圣人之嫌。”

他没有马上抛出他对薛白身世的怀疑,在没有充足证据的情况下,此事甚是忌讳,于他也无好处。

于是,他尽量把来龙去脉说得与他无关。

“右相之子杨暄与薛白同窗,前两日去了烟花作坊,他有一名随从无意撞见了烟花的原料中混杂了箭簇,向内侍省禀报了此事。老奴不敢设想,倘若那些箭簇与烟花一起射向人,会是何结果。老奴无知,唯以圣人安危为重。”

李隆基在御榻上坐起,盘腿打坐,闭着眼听着,末了,问道:“依你之意,如何处置?”

“老奴敢请取消烟花典礼,并详查此事。”袁思艺说罢,补充了一句,道:“老奴不愿坏圣人雅兴,此事……实有风险。”

出乎他意料的是,圣人听闻如此谋逆大案,却显得十分平静。

“上元节长安三日不宵禁,一众臣子们总担心引发失火、盗窃,他们不了解与民同乐的意义。”李隆基缓缓道:“烟花典礼不能取消。”

“可是……”

“明夜,朕要登上花萼楼观看烟花。此事既已宣诸于众,断不可改。”李隆基道:“你执朕的手谕,暗查。”

暗查显然更难,意味着他只能在不影响烟花典礼顺利进行的情况下进行探查,有太多的掣肘。

袁思艺还想再劝一劝,却隐隐听到了宫墙处传来的鼓声,暮鼓已经开始响了,而圣人心意已决,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只好领了旨。

他心中却有些奇怪,圣人难道对自身安危不在意了不成?

接着,他想到圣人说的那一句“登花萼楼观看烟花”,当即明白过来,圣人自然不会立于危墙之下。

如此一来,只要确认了薛白确想借烟花行刺,他便已是大功一件了。

~~

八月初五,千秋节。

晨光才洒进长安城内,有人已发现兴庆宫前的大广场上铺好了大红地毯。

大典筹备只能进行到午时,因为千秋节不同于上元节,有许多表演都是在白日里进行的。

乐手们早早便在花萼楼下架起了各种乐器,调试着,丝竹之声渐起。他们反复在弹唱的大曲名为《千秋乐》,又名《千秋万岁》,正是教坊为圣人的生辰而特意谱作的。

这曲声飘散入长安各处,使人们沉浸在对圣人的美好期盼当中。

李隆基已起身了,刻意避免操劳国事以歇了两日之后,他的精神好了很多,此时正坐在铜镜前任宫娥梳着头。

宫娥纤细的手指每每从一个瓷瓶中抹出黑豆赢,涂在梳子上,再轻柔地梳过李隆基的白发,那些白发渐渐便被染成了黑色。这个过程花费了不少时间,效果却极好,满头黑发的李隆基看起来确实年轻了十余岁。

之后,宫娥用玉箸挑了些脂膏,仔细地涂了他的皱纹……等到那一身冕袍披在李隆基肩上,一个威严又风流的天子形象再次出现在了兴庆殿里。

“哈哈。”

李隆基看着镜子,爽朗地笑了出来。

他仿佛恢复壮年时的英明果绝,原本混沌的思绪也打开了,连怛逻斯之败后对安西四镇将领的处置都清晰了许多。

虽然他依旧喜爱高仙芝,但败军主帅必然是要处置的,可召高仙芝回朝,以王正见接替安西节度使,王正见功劳平平,如此,往后还有给高仙芝再次出镇安西,挽回局面的机会;

封常清可任为四镇支度营田副使、行军司马,其人辅助高仙芝多年,熟悉安西四镇,可助王正见稳定局势,也让安西将士们放心;

李嗣业得有赏赐,以示天子依旧支持安西军;

除此之外,严令河西、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尽快平定阿布思之叛,狠狠震慑那些敢背叛大唐的蕃酋。

如高力士所言,重要的是天子的心情,只要他心情好了,其余诸事皆可因他的心情而变好。

“起驾。”

时辰很快就到了,李隆基起身前往花萼楼,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众多金吾卫引着圣驾,北衙四军陈列,升旗帜,披金甲,又为他增添了无尽的气势。

花萼楼前,三百名少女正在列队。

她们每个人都只有十五岁,清一色的高矮胖瘦,貌美如花。将要在圣人抵达后表演第一支舞,即《霓裳羽衣曲》。

此曲最初是由杨玉环来舞的,可若每年御宴都让贵妃亲自舞给群臣看终究欠妥,后遂改为由张云容、谢阿蛮双舞,这些年二女年纪大了,都满二十岁了,遂改为这样的大型舞队。

每一年,三百名少女都是换了人的,圣人一年老一岁,而为他舞曲的少女年复一年都是十五岁。

“美啊!”

连见多识广的杨国忠看了,亦不由感慨了一句,招过元载,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他以示器重。

“你这个花鸟使,做得很好,非常好。”

“都是右相栽培。”

元载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应了,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饮酒时目光往另一边看去,见薛白向圣人所在的方向遥敬了一杯,浅抿了一口,与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起身出了花萼楼,看嘴型,说的是“我得去安排烟花了”。

元载心想,只要有薛白在,自己怕是永远抢不了他的风头。

~~

薛白年纪轻轻便穿了一身红袍,放在寒门子弟中是极耀眼的存在。人们根本不敢相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攀上这么高的位置。

但在今日,他并不显眼,因为有很多皇孙公子,天生就是红袍高官,甚至紫袍也不鲜见。

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倓、广武王李承宏、敦煌王李承寀、新平王李俨……薛白方才就是与这些人站在一处闲聊,显得十分融洽。

他并没有因为贱奴的出身,而与这些天皇贵胄们格格不入。

走下花萼楼,眼前的少女们正好同时把手中的长袖高高抛起,挺起纤美的上身,形成了无法言述的盛大场面。往日六七个美人站在一处都让人不知该看何处,何况三百人。

薛白摇了摇头,避过目光,往宫门走去。一路上能看到正在候场的各个表演者们。

山车、旱船、走索、丸剑、杂技、角抵、百戏,这些节目显然足以让御宴一直持续到夜里,到时才轮到他的烟花。

不对,这其中还有最为隆重的表演——舞马。

李隆基命人教了四百匹舞马,每逢千秋节便舞于花萼楼下,那才是往年御宴的高潮,只是现在马匹还没有入场而已。另外,舞马之前,还有大象、犀牛的表演。

“薛郎!”

忽有人唤一声,是个清脆的声音。薛白转过头去,又见到了执着剑的李十二娘。

他停下脚步,等她上前,问道:“今日你也要剑舞。”

“嗯,师父病愈了,由她领舞,薛郎怎么不在花萼楼上看着,跑到我们这些优伶杂耍们待的地方来?”

“我与你们一样。”薛白笑道。

他想到当年李亨娶张汀的婚宴上,他与公孙大娘等人坐在一处,当时他不愿为狎臣,心想的是该摆脱被视为伶人的状态。如今反而看得开了,谁又比谁高贵得了多少?

李十二娘大为不解,问道:“你哪里与我一样?”

“你们先表演了剑舞,再看我表演烟花。”

“好啊。”

说着话,宫门处传来了争执之声。

薛白甚至都没往那边看,直接便走了过去。

宫门处,果然是运送烟花的马车被拦住了,但争吵并不激烈。虽能听到禁卫的喝令,可回应那喝令的则是光听声音就感觉气场很弱的语句。

“我是初次入宫,不了解这些,见谅啊。可我有牌符,奉旨入宫摆放烟花的。”

“入宫物品必须检查,得把它拆开!”

“啊?烟花拆开就坏了,是这么回事啊,如果我送一只烧鸡入宫,也不宜把它拆开吧?拆开的鸡也许还能吃,拆开的烟花肯定是放不了的。”

“我等不管这些,只依令行事!”

“这真是……”

杜五郎正说得口干舌燥,挠着头一看,见薛白从宫中出来,连忙挥手道:“这里,我们进不了宫了。”

薛白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处置办法,不过是上前向那些禁卫道:“诸位的难处我等也明白,都是为圣人办事。此事若难定夺,不如向上请示,如何?”

“等着吧!”

“好。”

不远处的宫墙上,袁思艺正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他没想到,薛白、杜五郎为圣人办事遇到刁难竟还能这般客客气气。真是半点火气都没有,没有火气,那些烟花自然就点不燃了。

“大监,薛白提议向上请示,不知该让谁出面?”

“辅趚琳,伱去一趟。”

“喏。”

辅趚琳从宫墙上看着薛白彬彬有礼的模样,心中却想到了自己派出去就再没回来的五个手下,暗骂这心狠手辣的奸佞真会装模作样。

他故意绕了一圈,赶到宫门处,远远便问道:“出了何事?呀!竟是薛郎在此,可是谁为难你?”

“不敢说为难。”薛白道:“我等欲入宫布置烟花,依宫中规矩却要拆开,可若拆开,烟花便不能放了。”

“原来如此。”辅趚琳笑道:“拆开了再装回去,有甚难的?小事。”

“装不回去。”

“这,薛郎请恕奴婢见识浅陋,不能明白为何拆了就装不回去。”

“……”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萼楼前已架起高台,走索的伎人的身影已出现在了空中。

袁思艺远远望了一会那表演,低头看去,薛白等人依旧不急不缓地在与辅趚琳说话。

而布置烟花的时间分明快要来不及了。

袁思艺不由疑惑地想道,一个想要刺驾的逆贼,面对这种情况为何能这般从容呢?

他终于有了一点动摇,怀疑自己猜错了。

他并非是想阻止烟花入宫。既然圣人已有防备,安危无虞,又下旨要烟花典礼如期进行,他也不敢真就把烟花拦在宫门之外。之所以要故意为难薛白,无非是为了试探其态度罢了。

“大监。薛白说,再晚他就来不及了,到时圣人责问,他只能实话实说。”

“不急,再等一会。”

袁思艺想了想,吩咐道:“你去,告知他,圣人取消烟花典礼了。”

“这……”

“去。”

“喏。”

袁思艺继续盯着,见那宦官匆匆赶到宫门处,传达了那句话。

薛白听了,反应很平淡,抬起头环顾四方,之后目光向他所在的方向看来。

看了一会儿之后,薛白抬起手,招了招。袁思艺皱起了眉头,终于决定亲自现身。

~~

“袁大监来了。”

薛白见了袁思艺,有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执礼道:“方才我还认为‘口说无凭’,袁大监竟亲自来了,看来圣人确是取消烟花大典了……失礼了。”

最后三个字,他是向禁卫说的,说罢,招呼杜五郎便要走。

“薛郎。”袁思艺却唤住了他,道:“你们宁可离开,也不愿把烟花拆开。可是有何隐情?”

“隐情?”

薛白眉毛微微一挑。

这动作极是细微,平常人根本观察不到。

袁思艺却是察颜观色的高手,再次确定了薛白要刺驾的猜想。试探到这里就够了,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交锋的第一局他赢了。

接下来,可以放他们入宫,盯紧他们摆放烟花的位置,找出更为确切的揭破他们的方式。

袁思艺脸上遂绽出笑容来,道:“我说笑的,宫中之事,难免要多加小心,烟花既不能拆,遂试了试薛郎,勿要在意才是。”

“不敢。”

“那便请吧。”

袁思艺转身,正要走开。

“袁大监。”薛白却是喊住了他,道:“大监方才说隐情,确是有些隐情。”

“何意?”

袁思艺出乎意料,停下了脚步,思忖着薛白这是做什么,妄想打消他的疑惑不成。

薛白道:“我可否与袁大监单独谈谈。”

“请。”

带着疑惑,袁思艺领着薛白走上了宫墙,在一段无人的垛口边停下。

从这里能看花萼楼那边的表演,薛白像是被表演吸引了,站了好一会没说话,之后,却是缓缓问道:“我能信任袁大监吗?”

袁思艺道:“得看是何事。”

“我能信任袁大监对圣人的忠诚吗?”

“那是自然。”

“倘若圣人危急,而天下将有新君呢?”薛白道:“到时,我还能信任你对圣人的忠诚吗?”

袁思艺因他前半句话脸色一凝,一字一句道:“我对圣人的忠心不容半点怀疑!”

“好。”薛白道:“那我便冒着身死族灭的危险告诉大监……我被人挟制了,有人要利用我行刺圣人。”

“什么?”

袁思艺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只觉石破天惊。

他愣了一会儿,来不及细想,当即开口问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谁?”

~~

时间回到七月末,金城沟的坟地里,三个男人坐在月光下说着话。

“说了你们不信。”李岫道:“我如今侍奉之人,是我阿爷过去的敌人,却是一直善待陇右将士之人。”

“谁?”

李岫向东一抱拳,缓慢而有力地道:“当朝太子。”

王难得神色一动,想起了当年随皇甫惟明入朝时的情形。

他是沉稳之人,此时却难掩心头的激动,问道:“太子想做什么?”

“圣人老而昏聩,再这般下去,社稷会出大乱子的。”李岫叹息一声,似不经意而又理所当然地道:“太子想匡扶社稷。”

“好。”王难得竟是毫不犹豫,果断应了一句。

李岫却问道:“将军深受君恩,如此干脆,不觉辜负圣人?”

“圣人年轻时英果无双,曾为救大唐社稷于水火,诛韦氏、灭武氏,今我等不过是效仿功臣,匡扶明主,何愧之有?”

李岫见王难得如此豪气,知他是可信之人,方才吐出了下一个秘密。

“想必,王将军也知薛白之名吧?”

王难得道:“自是知晓。”

“王节帅出事后,薛郎亦放下成见,与太子携手,共匡社稷。”

“太好了。”李晟眼睛一亮。

李岫从怀中拿出一份血书,又道:“两位将军若愿共效大事,今夜还请在此写下姓名,并答应为此事保密,或便提了我的人头去吧。”

王难得、李晟对视一眼,径直拿出匕首。他们划破手指,龙飞凤舞地写起名字。

陇右多是这样倾向于东宫之人。

待名字写好,李岫收起血书,举起酒囊,道:“好,往后我们便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

(本章完)

第390章 心证

圣人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

花萼楼下,乐手们以铜琶铁板弹奏着《西河剑器浑脱》,伴随着雄浑的曲乐,红衣弟子们满场飞舞,矫若游龙,挥洒出万千气象。

曲终,喝彩声中,她们退下舞台。李十二娘想到方才偶遇薛白听到的玩笑话,抹着额上的汗水,追上公孙大娘,问道:“师父,你收养了七名孤女吗?”

公孙大娘道:“为师收养的岂止七人。”

“那是真的?”李十二娘道:“薛郎说师父收养的七名孤女名扬江湖,称为‘七秀’,又有七秀十三钗,皆是闻名遐迩的人物,弟子怎从未听说过?”

“薛郎逗你玩的。”

“啊?”

李十二娘正觉失望,忽听得那边一阵惊呼,她站在台阶上转头望去,见十数只大象正缓缓走来。她看得呆住了,一时忘了离开花萼楼。

她还算是见多识广的,周围一些没见过大象的宦官、宫女则差点把手中端着的杯盘落在地上。

大象们身上有着隆重的装饰,迈着粗笨的脚步走到了广场前,打了个响鼻,抖动着扇子般大的耳朵,引来无数惊叹。更让人们惊讶的是他们长长的鼻子,灵活地卷动着,有规矩地起舞。

但其中却有一头大象并不肯舞,长长的鼻子卷着,仰着头嗷嗷乱叫。

“它鼻子里卷了东西!”有眼尖者大喊道。

“那是什么?”

很快,有宦官端着托盘过来。

那大象似通人性,把长鼻舒展开来,落在托盘上的竟是一棵巨大的灵芝。

“这是……大象为圣人献瑞贺寿啦!”

“神迹啊。”

围观者们抻长了脖子,兴奋地议论不已,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见到如此奇妙之事。

那棵大灵芝被送进大殿内,呈在了李隆基面前。

“圣人,灵象献瑞,圣人得此灵芝,必将千秋万岁!”

“好!”李隆基听了心情大好,朗笑道:“再搬一箱金钱来,今日人人有赏!”

高力士代为先看了那灵芝,讶道:“怎还带着土?这灵芝莫不是刚摘下来的?”

这问题难倒了众人。

“回高将军,兴庆宫并未种有灵芝。”

“去看看,这灵象是从何处采来送给圣人的。”

“喏。”

大象之后,入场的则是犀牛。

莫小看只是十余只动物,这犀牛其实非常珍贵,它们是爪哇犀,乃是南海爪哇国进贡的。而关中的天气已经比远古时寒冷了太多,并不适合这些贡犀生存。哪怕它们被安置在皇家园林里精心照料,免不了因水土不服而死。

所以,今日贺寿的犀牛代表着藩邦的臣服、皇家园林强大的物力人力,是大唐无比强盛的象征,是圣人丰功伟绩的写照。

千古一帝,不外如是。

但,这还不是最了得的,千呼万唤,舞马终于出来了。

整齐的马蹄声响起,仿佛来的只有一匹马。可人们转头看去,见到的是如洪流一般的马群。四百匹马齐奔,呈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鼓来!”

李隆基也兴奋了起来,脸上容光焕发,亲自登上了高台,走到了一面大鼓前。

所有的表演里,唯有舞马,永远是他亲自指挥的,用他的鼓点。

他拾起鼓槌,像是将军握住了大刀,文人握住了毛笔,舞马们欢呼着,跃上了三层高的板床。

“咚、咚、咚……”

随着鼓点,舞马们开始摇头晃脑,马蹄踏着节拍,腾跃飞旋,所谓“随歌鼓而电惊,逐丸剑而飙驰”;它们身披锦缎,颈挂金铃,鬃毛系珠,所谓“紫玉鸣珂临宝镫,青丝彩络带金羁”;除了起舞,它们甚至还会极为高难度的动作,踏上了板床之间悬着的绳索,所谓“婉转盘跚殊未已,悬空步骤红尘起”。

人们已经忘了惊呼,张大了嘴看着这一幕。

随着曲乐渐终,为首的一匹舞马衔起了一个酒杯,拾阶而上,登上了高台,跪倒在李隆基的面前,正是“一朝逢遇升平代,伏皂衔图事帝王”。

乐曲停歇,歌者却还在动情高唱。

“吉良乘兮一千岁,神是得兮天地期。大易占云南山寿,走参走覃,共乐圣明时。”

“圣人千秋万岁!”

也不知是谁先破声高喊了一句,宫城内外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往年的千秋节,气氛到这里都是达到了顶点。

之后,舞马便要离开花萼楼,它们似乎极不舍圣人,频频回首,不愿离去。牵马人扯着缰绳拉着它们,它们也乖巧地没有嘶鸣。

有宦官急匆匆地从远处奔了回来,因太过激动,不等到了圣人前面就大喊大叫着。

“长灵芝了!”

“何事喧哗?”

“报高将军,大同殿的柱子上长出了灵芝,还有神光照殿!”

声音传到了公卿重臣们耳里,他们脸上自然浮起了惊喜的神态。

“这是出了祥瑞啊。”

“如此祥瑞,天佑大唐,天佑陛下。”

杨国忠是最激动的一个,被这接连而来的喜事冲昏了头脑,连大臣礼仪也不顾,当即奔到了李隆基面前,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陛下神文圣武,故天降祥瑞啊!臣以为将陛下生辰设为‘千秋节’尤有不足,千秋万岁终有尽头,望陛下顺应天意,取‘天长地久’之意,改为‘天长节’。”

李隆基深深看向了杨国忠。

他分明是看破了这些臣子们的献媚讨好,但还是因这些吉祥话而感到了满足,像是心尖上被浇了蜜。

因他已达到了千古一帝的高度,横亘在他面前唯一的烦恼只剩下生命的长度。

天长地久,多好的寓意。

“允!”

“愿吾皇天长地久无尽时!”杨国忠纳头便拜。

喜庆的气氛又被推高了一层,由此,大唐盛世也被推到了最高处。

一轮火红的夕阳则已坠在了天边,很快便要落下。

夜至,到了放烟花的时候了。

~~

烛台被端到了案几上,照亮了李亨脸上略有些僵硬的笑容。

他正举着酒杯遥敬着李隆基,但李隆基没有看到,尤在认真与杨玉环说笑,指着殿外的天空,像是在谈论一会的烟花典礼。

李亨放下酒杯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就像他手里拿的太子之位一样。

好在,李俶即时来为他解了围,朗声唤了圣人,父子二人同时敬了李隆基一杯,祝他万寿无疆。

“好,好,好。”李隆基连说了三个好,当着群臣,欣然接受了这祝福。

李亨眼神里的孺慕之情愈深,孝意似能从中流淌而出。

他心里咀嚼着“万寿无疆”这四個字,对祖宗社稷揣着无比的悲悯。

此时,李倓也就与他的父兄分开了,他的随侍宦官遂趋步上前,附耳小声道:“杜五郎想要相见,称有要紧事。”

“我去见他。”

圣人马上也要移驾了,登到最高处观烟花,群臣则得移到花萼楼前的空地上。李倓遂提前离席,出了花萼楼,果见杜五郎缩在角落里探头探脑。

“你怎此时才来?”

李倓随手递了一个油布包着的糕点过去,笑道:“知你嘴刁,我偷偷打包了一块蝴蝶酥,这是宫中独有,尝尝可入得了你的口。”

他虽贵为皇孙,为人却甚是义气,待杜五郎确是好得没话说。就像是当年杜五郎也会偷偷从家里拿吃的给薛白。

杜五郎接过,却是揣进怀里,道:“饿死我了,可眼下却顾不得吃,你可知,方才我差点被拦在宫外了。”

“为何?”李倓道,“你为圣人筹备烟花典礼,谁敢拦你?”

“袁大监,他拦也有拦的道理。”

杜五郎竟还为袁思艺说了句好话,之后附在李倓耳边,以极轻的声音道:“他怀疑烟花有问题,恐有人要行刺圣人。”

“莫耍笑。”李倓十分冷静,严肃着神情提醒了杜五郎,“这不是闹着玩的。”

“真的。”杜五郎道,“我悄悄与伱说,不久前,我在烟花的原料里发现了箭簇。”

“谁在主使?薛白?”

“旁人不知,我却知道,薛白不过是发明了烟花,其余事根本就是不管的。”杜五郎说着,反问道:“你可知圣人为何要办这烟花典礼?”

“为何?”

“看似为了取乐,实则是让薛白把烟花与火药的制法交到军器监、将作监。他虽是烟花使,每日只知追着小娘子们跑,一次都没到过烟花作坊。”

李倓道:“我、阿兄,与他去过一次。”

“哦,那他只去过那一次。”

李倓当即察觉到不对,问道:“那是由你全权负责?”

“薛白让我到烟花坊盯着,可我也只是盯着。”杜五郎道:“就我,能负责得了什么啊?”

“怎么会如此?”李倓讶道:“那偌大的烟花作坊,到底是由谁在负责。”

“当然是将作监,工匠皆是从将作监调来的。”

“李齐物?”

李倓小声喃喃了一个名字。

他对朝堂上重要官职的变化一清二楚,知道李齐物是在李林甫死后,给杨国忠送了礼,从李岫手中夺走了将作监的官职。

当年宣阳坊失了火,据说也是从李齐物的宅院烧到虢国夫人府,险些烧死了贵妃。

表面上看,李齐物如今是杨国忠的人。可李倓心里很明白,李齐物之所以得罪李林甫而被远贬,就是因为亲近李适之,是实打实的东宫一党。

居然是李齐物,今日之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闷声不响地布置了大事吗?

可一旦出事,岂可能真不被人注意到?

想到这里,李倓悚然而惊,当即转头向李亨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见李亨已经带着百官就位了,被那么多官员围着,想找这位太子说句话是不可能了。

他目光一转,偶然间却看到不远处,有个身影正与一个小宦官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李倓一眼便认出那是长兄李俶。

李俶与人说过话,有个抬头看向花萼楼高处的动作,之后,悄然拐入走廊那边的阴影里,不知做什么去了。

“兄长?”

“怎么了?”

“没事。”李倓回过头来,看着杜五郎的眼睛,许久,问道:“我能信你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

“帮我瞒着。”

李倓行事果决,当即有了决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举步便跑。

~~

“来了。”

袁思艺正在高处看着李齐物忙碌的身影,辅趚琳忽然小声道了一句,指向了在宫中行走的一道身影。

那是广平王李俶。

李俶脚步匆匆,走路时偶尔回头看上几眼,以确定周围是否有动静。

如此神秘,看起来确实像是居心叵测。

但袁思艺心里没有立即下定论,而是回想方才与薛白的对话。

他认为薛白或在诈他,但薛白却是从容自若地道:“袁大监再怀疑我无用,此事必然是牵扯不到我头上。”

当时,袁思艺试探道:“薛郎任烟花使,倘若今夜出了半点差池,你还想不担罪责?”

“对。”

薛白笃定地应了这么一个字。

这让袁思艺心里开始打起鼓来,之后,忽然想到了圣人的反应。

圣人今夜不会登上花萼楼,也许还是会把那尊汉白玉的雕像摆上去。换言之,在他禀报圣人之前,圣人就察觉到了烟花典礼有危险。

谁说的?

薛白。

“咻——砰——”

第一颗烟火已经在兴庆宫通阳门上方绽放开来,噼里啪啦地绽出美丽的图案。

宫城内外,也不知有多少人同时惊叹了出来。

“圣人大寿,天长地久!”

有人在奋力欢呼,想与烟花较量一下声量的高低。

这欢腾的声响掩盖了一切,让人无暇顾及旁的。

“咻——砰——”

接紧着,一颗又一颗的烟花从宫墙窜上天空,以五彩缤纷的焰火照亮了兴庆宫。

恍如白昼。

李俶愣了愣,讶然地发现自己竟是因这光亮而被暴露在了众多的护卫、宫人面前。

他反应也快,干脆卸下了斗袯,大步走向了李齐物。

李齐物正在忙着统筹烟花的燃放。

这本不属于他的职责,他是将作监,只管造烟花就行。但今日薛白运送烟花入宫时耽误了,来不及摆设、燃放,李齐物当即出手,调动将作监的人手帮忙。既是将作监的工匠造出的烟花,他们当然有燃放的经验。

可以想到,今夜圣人龙颜大悦,赏赐必是不会少的。

而薛白的功劳,李齐物有自信至少能分走一半。因他很聪明,一开始先是不露声色,让薛白承担了大量的攻讦,等到最后关头再出面,搏圣人欢心。

“快!每颗烟花之间都不可断了!”

正忙着,李俶已赶到了李齐物面前,有些着急地一把拉过他。

“广平王这是做甚?”

李俶不答,拉着他到无人处才低声道:“有人弹劾你行刺圣人。”

“荒谬!”李齐物当即反驳,“简直一派胡言,为臣者岂敢有半分不轨之心?!”

李俶道:“这批烟花是由你,或薛白督造的?”

李齐物也是久经官场了,敏锐意识到这其中或有风险,遂抚须思量着。

但他早已谋划好了如何攫取功劳,对他督造的这批烟花甚是有信心,末了,点点头,声音沉稳地应道:“自是由将作监督造,薛白虽任烟花使,实则尽日只顾倚红偎翠。”

李俶闻言,脸色一变,加快了语气道:“我得到消息,就在方才,监察御史杨暄已出面弹劾烟花作坊的原料里藏了箭簇,或对圣人不利……告诉我,是花萼楼前最大的那颗吗?”

“杨暄?箭簇?”

李齐物愈发感到荒唐,反问道:“广平王信一个傻子的言论,却怀疑我不成?”

“我绝非怀疑你。”李俶道,“而是担心杨国忠又要掀起大案对付我们……”

李齐物没听他说下去,而是去拿来了两颗烟花,道:“杨暄所说的箭簇,可是这个?”

李俶目光看去,那是一个竹筒形状的纸壳上挂着引线,竹筒前方插着一个箭簇,却是石头制成,打磨成心形,上面还绑着一枚金钱。

“这是?”

“圣人每年都要在花萼楼洒金钱,今年可由这些烟花来代劳。此为我特制的火箭烟花,名为‘万紫千红百花齐放’。”

李齐物说着,将那竹筒放在城垛上,箭簇朝上,用火把点燃引线,待引线燃尽,“咻”地一声,那箭簇飞向天空,划出漂亮的焰火。

金钱与石箭簇大概要落在地上。

“花萼楼上方,放了一千支这样的火箭。”李齐物道,“这便是今夜最大的一颗烟花,一旦绽放,它将无比耀眼!”

“不会伤及圣人?”

“我亲自督办,亲自摆放的,岂可能伤及圣人?”

李俶有些愣住了,问道:“为何旁人皆不知此事。”

“揭幕之前,岂可让旁人知晓了?”

“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李俶有些糊涂了,“平白无故的,何来刺驾一说?”

“是谁与广平王透的消息?”

“一个小宦官,自称是……”

李俶忽然住嘴。

那小宦官自称是鱼朝恩派来的,因鱼朝恩暗中襄助东宫一事鲜为人知,他当时没有多想,马上便相信了。

此时想来,这怕是一个套圈。

可这般捕风捉影,能套到谁?

~~

“殿下。”

李亨正抬头看着漫天花火,闻言收回目光,看向李辅国,问道:“何事?”

“李齐物想要见你。”

“这种时候?”李亨低声道,“待御宴结束。”

“奴婢失礼。”

李辅国先是告了声罪,凑到了李亨耳边,以几乎要亲到了他的距离把话语小心地送进耳朵孔里。

“他说,等大烟花一旦点燃,就变天了。”

李亨瞳孔猛地张大了。

他恍惚了一下,感到极为意外,同时,有太多的问题想问问李齐物了。

不自觉地,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麻。抬起头看去,花萼楼的高处,圣人的身影立在那,像是永远高不可攀。

李辅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许久,这位太子却是一动都不动。

“殿下?”

李亨摁捺住了心中的疑惑,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寸步不移。

他是太子,要领着百官恭立在此,为圣人贺寿,等圣人洒金钱。此时能去哪里?

多做多错,万一被人怀疑。

他只是等着那烟花绽放。

~~

勤政务本楼。

与前方灯火通明的花萼相辉楼相比,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给人一种繁华过后的空虚之感。

可事实上,一个个的龙武军正沉默无言地列队于楼中。

李隆基站在窗前,手持千里镜,望着满天的烟火,沉思着。

“圣人,查清楚了。”高力士走来,小声禀报道:“薛白是诬告,那所谓的‘箭簇’并非用来刺驾,太子与李齐物没有实质的谋逆举动。”

李隆基没有回答,像是沉醉在天空中那美丽的景象里。

高力士略等了一会儿,秉持着维持社稷稳定的苦心,开口分析起来。

“老奴查到,薛白任烟花使之后并不上心,诸事丢给杜誊,烟花都是将作监督造的,那杜誊小儿也是个糊涂的,无意中见到了几个箭簇,也不详查,告知了薛白,这才有了昨日薛白匆匆跑来告状之事……”

昨日,在袁思艺入宫之前,李隆基见了薛白。

薛白甚是危言耸听,称回了长安之后感到了诸多异常,比如建宁王无缘无故举荐杜五郎为王府参军,还邀他蹴鞠,并与广平王一起到烟花作坊查看,甚至,杜五郎在烟花原料里发现了箭头。

“如此种种,臣担心,东宫万一有谋逆之举,恳请陛下以安危为重。”

当时,李隆基就不信薛白。但,薛白所说的这些小小异动确也是真的,引得他想看看东宫到底想做些什么,这才有了今夜之事。

高力士很快就查明了真相,只是一场构陷而已。然而,就像杜有邻案一样,水落石出之后,圣人依旧沉默着。

“既是误会一场,老奴以为,该贬了薛白的中书舍人。”

说话间,袁思艺的消息也送了过来。

“禀圣人,袁大监派人与广平王说了李齐物被弹劾一事,他听说后马上去见了李齐物,两人单独谈了很久……”

高力士当即在心中摇头,暗忖广平王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这种时候去见李齐物,岂不是表示了东宫就是与李齐物暗中有来往,这完全犯了圣人的大忌讳。

而接下来的话,那传消息的宦官也不太敢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奴婢拿了将作监的牌符去见了李辅国,说了圣人交代的话,太子……太子……”

“太子如何反应?”李隆基问道。

这是他在此等候消息以来,唯一问的一句话。

“太子……没有反应。”

高力士心中又是一颤,暗忖太子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这种情形还一动不动,难免要让圣人以为是在等着天子驾崩。

还有一个问题,为何太子轻易就相信了呢?难道是曾与李齐物商议过吗?

李隆基长叹了一声,开口道:“高将军,朕打算……”

“咻——”

花萼楼前最大的烟花绽开了,声音巨大,把他后面的话全都湮没了。

但,高力士隐约听到了,圣人说的是“朕打算废太子”。

再次面对这个问题,他已不知如何应对了,薛白对东宫的出手,竟比李林甫还要狠得多。

他看向花萼楼上空灿烂的烟花,希望今夜能平安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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