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5章 余有路,志于万里

何能如此平静!

旷古绝今的衍道之路,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举世都无敌,却断绝于天外。

年仅三十,正要创造真君成就的历史——这历史却被无情地抹去。

他为什么还能这样的冷静?

不崩溃,不沮丧,不放弃。

甚至于……

不怀恨?

旁观此局者,都要替他崩溃了!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巫道祐,一时也眼神复杂。

他也出手,他也迟了。古往今来能在天道深海潜游,且留下记录者,几乎没有几个,那是天人的游戏。天人进入天道深海,会被天道所同化。非天人进入天道深海,会被天道排斥。

当年世尊传道妖界,很多人都在后来分析,祂是怎么过去的。万妖之门没有祂穿行的记录,两界之间也不存在任何未被发现的两界通道。最后只能归结于世尊神通广大,超脱一切想象。

他其实一直有个设想——世尊有可能是通过天道深海潜游而往!现世为诸天万界之中心,诸界天道彷如现世天道之支流。这种可能性在理论上是存在的。只是他非天人,无法验证。

与之相较,猕知本并没有真正进入现世,而是潜在现世天道深海,落在现世的超凡绝巅处,这又简单得多。

今日是武道之局的后续,同一次计划的余响,姜望观彼而受此,而又一度身为天人,感受应该更是复杂!

他主动走到姜望身前,缓和了声音:“不要着急,只要你再次证道绝巅,寿限就不是问题。万古而今,大道万千,此路不通,另有别路。无非是另外一种选择,时间虽然紧迫,我们都可以帮你想办法。”

中州上空的云台,姜望已经醒过来,手中之剑,已归鞘中。

他对巫道祐一拱手:“多谢天师美意,余有路,志于万里。”

又团手敬过一周,感谢今天出手的所有人:“蜉蝣寿短,道却无涯,不再多礼了!”

留下此言,他谁也没有再看,独自转身!

绕身的仙虹已经隐去,他已然不再显现那洞真无敌的姿态,但云海之中他的背影,也如他来时那样坚定。

或许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只是一个人。

大道独行!

……

云台边缘,白玉瑕和向前四目相对,尽皆缄然。

前者都在策划白玉京大涨价计划,后者还陷在好友全面超越师父的复杂情绪中,一转头,姜望登天一步,前方的绝巅被移走了!

时间紧迫?

蜉蝣寿短?

什么意思?

“你会觉得遗憾吗?”姬景禄看着同样不出声的李一。

此时此刻在天京城上空的衍道强者,只有巫道祐、姬景禄、李一这三尊。

巫道祐也同样看过来。

李一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转身离去。

但……

嗡!

他的剑在鞘中,仍然在鸣。

……

一场轰轰烈烈的加冕仪式,顷刻间风流云散。

人们各自散去,不免各有各的复杂。

这时候天京城万妖之门方向,有一个身影疾飞而来,狂笑不止:“哈哈哈!姜小儿证道,焉能没有本大爷见证?”

他气势煊赫地高飞于空:“不胜过某家手中南岳,不足以洞真称无敌!欸?”

不比斗昭那个占着茅坑的狗王八,能以太虚无距赶路。他自楚国飞过来,要慢上许多,中间还有很多关卡需要交涉,不能直飞。所以他灵光一动,改走万妖之门!

他先经楚国的万妖之门副门,穿入天狱世界,再从燧明城的万妖之门主门,穿回天京城,如此就方便许多。

但也不知怎的,景国上空,并没有看到人决战。

难道换了场地?

怎么不通知他!

“那家伙是伱们楚国的吧?”已经飘在中域之外的流云上,重玄遵白衣胜雪,淡声问道。

“你认错人了。”斗昭面无表情地道。

重玄遵挑了挑眉:“是吗?”

斗昭相当认真:“他从景国的万妖之门出来,肯定是景国人。”

“说起来,你怎么一直跟着我?”重玄遵又问。

“我也正想说。”斗昭十分不爽地看过去:“大道朝天,你怎么非要跟我走一边?”

“我去边荒有点事情。”重玄遵道。

当前阶段,沧海大战方歇,虞渊长城已固,要想就近寻些激烈,找找生死危机,也就边荒一个选择了。

斗昭一卷武服,主动加速,免得被某些人找过来:“谁去边荒不是有事!”

重玄遵漫步而走,忽道:“还会再见吗?”

“当然会。不然只剩些臭鱼烂虾,我不免寂寞!”斗昭跃为金光一道,瞬间便远。

云澄天阔。

火披金霞。

……

……

姜望在云中走。

这条路他好像已经走了很久。

走到注视他的目光都厌倦了。

但他还是那么走。

从开始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

现在已是六月的尾声,翻过头去就是秋天。

天宪罪果抹掉了他的余生,长达千年的寿数被斩为一秋,或许这就是最后的一秋。

而他此刻在云海中眺远,觉得夕阳非常地漂亮呢。

在某个时候,他低头往下看,视线拨开云海,看到了一望无际的草原。这时候的草色已泛黄。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牧国。

他很快就见到了赵汝成。

今天的大牧驸马,穿着宽松的草原服饰,编了一头辫发。

往常在宇文铎头上看得不很习惯的辫发,忽然就具备了美学的意义。

“小五。”姜望看着他:“这几年忙着修行,咱们见面也不多。听说你现今在敏合庙做事?”

赵汝成还并不知道景国上空那场登顶之战的结果。

因为姜望第一时间就来了草原。

也因为赫连云云有意地没有告知他。

他只是以为他的三哥,可能是输了一招,才未能登顶。

洞真没能冲破衍道的封锁,且是李一那样的衍道,这也太正常不过。

他不觉得三哥需要安慰。

他想三哥只是想他。

随手提起银质的酒壶,倒了两碗马奶酒,他瞧着三哥,脸上带笑:“神冕大祭司要收回更多的力量在修行上,天子有意让我接掌敏合庙——当然,这也要看我在任上的表现。”

看来涂扈在敏合庙的修行已经结束了,真不知现在又走到什么位置。

姜望看赵汝成一眼:“你长成这样,执掌牧国外交。再合适不过。”

赵汝成笑道:“你以前也总是用这个理由,叫我替你四处跑腿。”

姜望道:“可见我与大牧皇帝,英雄所见略同。”

他举起酒碗,一口饮尽了。然后道:“我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咱们第一次联手出城的时候……你觉得我变了吗?”

赵汝成摸着自己的辫发,叫姜望看到自己的变化,嗤了一声:“一成不变是石头!”

又道:“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没有。但怎样都不紧要。你永远是我的三哥。”

姜望坐在那里,呈现一种宁静的姿态,没有再说别的话:“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要静修几天。”

他没有去云国见安安和青雨,因为他并不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赵汝成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道:“我来安排。”

赫连云云就在这时候,走进房间里来:“三哥若是为修行,可以直接去厄耳德弥。”

她掩去复杂的情绪,看着姜望,补充道:“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赵汝成抬了抬眼睛,没有说话。

“只需要一处静室就够。”姜望道:“我来找小五,也是因为其它地方都太吵。”

厄耳德弥当然是宝地,去厄耳德弥进修的机会也非常宝贵。

但对现在的姜望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他在当前这个境界,没什么可以学习的了。

“那就去苍图镜壁。”赫连云云道:“没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清净,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你。”

……

苍图镜壁是牧国修士挑战极限的秘宝。

位在天之镜下,厄耳德弥之旁。

姜望席地而坐,静思不语。

这是一间什么都没有的镜室,四面都是镜子,四面也都是镜中障壁。

历代同境最强者所留下的力量,即为现有的镜中障壁。通常来说,推动其中一面障壁,开一扇门,就算打破了极限。呼延敬玄当年是直接轰碎了一面障壁,大步走出,自此刻写草原最强的洞真记录。

地面上散落着不同的骸骨。

在草原的历史上,偶尔会有人进来闭死关,不破极限不出,最后枯竭于其中。这样的人不多,但代代都有,积累下来,便形成这乱葬岗般的地貌。

无人去清理。这是警示,也是激励。

超凡绝巅不可攀,多少朽骨在道旁!

姜望只在镜室里坐了两天,时间刚好来到七月。

秋天来了。

与秋风秋意一起过来的,还有重玄胜。

大齐博望侯紧急到访草原,言有大事相商,这时候已经知道姜望境况的赵汝成,赶紧通知了姜望——苍图镜壁里是无法连通太虚幻境,也不能传递任何讯息的。若有紧急事态,只能通过厄耳德弥所独设的天音室来通知。

姜望宁静地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啪!

四面镜中障壁,一时尽碎了!

连齑粉都不存在,四面空空。

隔壁的厄耳德弥都惊动,许多草原子弟冲出宫来,探首争看。

姜望一步跨出,人已无踪。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梳理想法,现在已经足够。

姜望在草原的深处与大齐博望侯相见,荒草没膝,天接黄台。

重玄胜不爱走路,便坐在山坡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早叫你不必那么拼命。你四处露头,锋镝当于你处鸣。”重玄胜很久没有赶过路,很辛苦的样子,捶着腿道:“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没有猕知本,也有其他人。”

姜望平静地道:“狂风暴雨永远都会存在,被摧折只说明我不够资格站那么高。”

重玄胜很是不忿地捏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肥肉:“啊,你这个死样子。你这么不软弱,朋友怎么安慰你?”

姜望看他一眼:“你还是好好安慰一下自己吧。我要是不小心失败了,我怕你承受不住打击。”

“放心,我会跟十四好好生活的。”重玄胜强调:“你走你的,我们会很幸福地生活下去。”

顺便叫猕知本给你陪葬。他在心里说。

姜望懒得骂他,也在山坡上坐下来,与重玄胜背对而坐,共享这天风和秋草。“那样最好。”

“只活一秋的感受如何?”重玄胜又问:“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人生短暂,错失良多。过去没有好好待我,非常遗憾?”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们都活得短暂,所以懂得时间的珍贵。”姜望看着远处:“我喜欢这金黄灿烂的季节。”

“这两天我收到了很多讯息。都是一些认识你的人,为你想了些办法。他们知道你时间紧张,不想打扰你。叫我先筛来看看,是否有用。”重玄胜取出一沓纸,举在空中:“当然,都没用。”

每一张纸上都是不同的办法,都没有用,都用了心。

姜望接过来,一张张地看:“那么,你带来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重玄胜悠悠道:“我带了助你一秋成道的办法。”

“哦?”姜望问。

重玄胜道:“举国势而证道,踏官道而成真君!”

姜望定了一会儿,笑了:“天子跟你说的?他老人家打算封我个什么官,又安排了哪个软柿子,好叫我一秋灭国,得功证道?环顾东国地缘,如故夏一般的目标已不复有,一国恐怕不够,得灭几个?”

“天子什么都没有跟我说。”重玄胜道:“而且这样的官道也不是你要走的,因为无法眺望最强。”

“我可……做不了皇帝。”姜望说。

重玄胜道:“知人善任就可以。军国大事都交给我。我做你的相国。”

姜望这时候才发现,重玄胜竟然是认真的。

堂堂霸国世袭侯爵,与国同荣,永享富贵,这胖子举家离齐还能图什么?在齐国争不得相国么?

他一时沉默。

而重玄胜继续道:“若要走六合天子之路,当今之世,能够助你立地衍道的选择,已经不多。六大霸国自不必想,黎国、魏国也都与你无关。宋国的话……若咱们能得到书山的支持,机会极大。但最好的选择,你应该知道在哪里。”

两个人背对而坐,彼此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重玄胜指画江山,滔滔不绝:“我们应当在夏地立国,用故夏全境,为你道基。理由有五,其一,你在夏地留下很好的名声,民心可用,夏民不会太抗拒你,那里的军队被你征服过,也很容易再次臣服;其二,颜生一直支持你复国,而故夏一直声称旧旸正统,你若在夏地举旗复旸,名正言顺,他一定来投。颜生背后是书山,我们立国即得一强援……”

“可以了。”姜望说。

“其三,坐镇南夏的真君是阮泅,天机混淆,他算是废了一半,比较好对付……”

“我说可以了。”姜望重复道。

“其四,这是景国、楚国、魏国、剑阁、暮鼓书院都乐见的事情,我们不会遇到任何外部阻力,反而会得到源源不断的支持;其五……”

姜望蓦地回身!把手搭在重玄胜的肩膀上,却很轻缓:“可以了。胜哥儿。不要再说了。”

重玄胜抿了抿嘴:“得,你又这样。”

姜望笑了笑:“你的主意太馊了。我哪是那块料子?”

“但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成道,又不磨了你的心气,仍然把握最强的可能……只有窃国,只有割夏地自用。”重玄胜的确是认真的,他不可能万里迢迢跑到牧国来开玩笑:“没有什么料子不料子的,你做支旗就好,其它的事情我来做。叫天下看看我的手段!”

姜望只是笑:“好了,博望侯,我知你手段。天下也都知。你实在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要不然你看看详细的策书?”重玄胜仍不放弃:“我已经全部谋划好,国家体制我来搭建,各方外交我去谈。我们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支持有支持,要名望有名望,发雷霆之势,有什么不能成?你立国即比魏玄彻!有何不可?”

姜望认真地道:“故夏百姓,不是我的棋子。不该为我个人生死而再次陷入战火。我在夏地待过,我知道重建生活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令战火反复,真能得人心吗?而且早前我离齐的时候,就已经答应过天子,不再加入任何国家,建国当然更是不该。我也在心里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此生不会与他为敌。我视他如长者,他见我如后生,窃夏立国,是对他的背叛。想来……他也会伤心。”

“谁在乎呢?望哥儿。”重玄胜道:“天下纷争,为名为利,不为你说的这些。”

“我在乎。”姜望不容拒绝地道:“此事不必再提。”

重玄胜大手一摊:“谁能相信呢,你这个离国而去者,对皇帝那么忠诚。”

“你对皇帝却一点都不忠诚。”姜望半劝诫半警告地道:“天子之心,悬于日月。你虽然是我平生所见第一聪明人,但你的不诚不真之处,瞒不过他。”

“他当然知道,他也并不在乎。”重玄胜‘呵’了一声:“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独独对你亲近?这世上聪明人常有,愿意不聪明者少有。”

姜望没有多说,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也挺忙的,就先回齐国吧。我还要赶路,就不留你吃饭了。”

重玄胜却没起身:“你打算怎么走?”

姜望看了看他,只扭过头,喊了一声:“小五!”

晴空骤现一缕剑光,仿佛自天光中析出,须臾由远及近。

一直守在附近的赵汝成,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三哥!怎么了?”他落在姜望身前,看了看重玄胜。

好嘛。倘若建国,还有这个外援。

“别对眼神了!”姜望一巴掌把他拍回来:“去帮我办件事——依祁那寺的寺正,是叫郅言吧?”

赵汝成点点头:“怎么,他得罪你了?这事得从长计议,最好是从官面入手,毕竟他也是天子亲信……”

“得了!我是有多大胆子,来草原杀依祁那寺的寺正!”姜望耐心等他说了几句才打断:“有一个叫郅宁的人,应该是他的儿子。把这人带到我面前来,难办吗?”

重玄胜在旁边眼神幽幽。拿人家的儿子,和杀依祁那寺的寺正,这两件事情有什么本质区别?郅言能不拼命?

赵汝成只道:“等我一刻钟。”

声音落下,身影已经消失。

重玄胜有心再跟姜望聊两句,姜望已经闭上了眼睛修行。

“嗐!”他只好一拍自己大腿,看那团肥肉是如何回荡。

赵汝成说一刻钟,但还不到一刻钟,就飞了回来。

走的时候孤身一人,回来的时候四个人。

他,赫连云云。以及一个身穿黑衣、表情阴鸷的中年男子,以及男子手中拎着的一个面目英俊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被五花大绑,不得展身。

嘭!

黑衣阴鸷男子直接将手里的人扔在地上,扔到了姜望面前:“姜真人!在下郅言,还是第一次与您相见,十分有幸!听说您要找我的儿子,我帮您捆过来了。他是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是否可以公开言之?或鞭笞,或残肢,乃至于割颅,总要给您一个交代!”

被捆在地上的郅宁,猛地挣扎起来,嘶声裂肺:“父亲!”

“闭嘴!”郅言一脚踹散了他的言语。

姜望要拿一个人,赵汝成和赫连云云什么都不问就帮忙,他自是要给一个交代的。

事实上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通过赵汝成来办,就是为了表明他对牧国体制的尊重。

此刻他看着郅言,双手扶膝,慢慢站了起来:“郅寺正,不要误会,我对您没有任何意见。咱们往日无怨,近日也无仇。”

他走了两步,走到被捆缚的郅宁身前,看着这小子交错着愤恨与惊恐的眼神,很平静地说道:“你是魔。”

“你在开什么玩笑?!”郅宁拼命挣扎:“你是不是疯了!”

“姜真人!”郅言面沉如水:“依祁那寺是国家机要之地,我是天子信臣。您虽天下无双,名高德重,郅家的清白,可以被这样污蔑吗?”

姜望道:“这跟郅家无关,跟你也无关。”

他翻掌托出一座小巧的三昧真炉,其上烈焰仍炽。

随手将其握碎了!

握出一件非金非玉非铁非木的龙钮镇纸。

“爹!救我!”郅宁瞬间激烈起来:“他要构陷于我!”

郅言在这个时候却沉默。

姜望将这枚龙钮镇纸往前一递——

郅宁英俊的面目刹那狰狞,汹涌魔气透体而出!

本章6k。

其中2k,是为月票加更。

之前承诺大家的两更4K字,还剩2k。

(本章完)

第2346章 举天下而重之

七恨魔君曾言,红尘滚滚,有许多人魔心深种。

眼前这依祁那寺寺正家的公子,便是一尊。

他身上的魔气被龙钮镇纸引出,暴露已成现实,面容也变得狰狞丑陋,可嘴巴却咧开笑着,脸上也带着欢喜!

他好像非常开心,而开心也是一种力量。

愈是欢笑,愈是魔气滔天。

雀跃的魔的力量,迸出他的眼,迸出他咧笑的嘴巴,结成种种扭曲之形,意欲吞真而存在。

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是无用。

姜望只是随手一按,便将他的汹涌魔气都按灭。这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像一座不可挪动的山。

又随意地翻转手掌,抬指轻轻一勾,即便引出魔意来——

郅宁的脸瞬间僵住了,被抽走了力量,也抽走了真正喜乐的情绪,变成一个夸张难看的假笑,仿佛只剩躯壳。

这具躯壳好像也已经干涸,正生机流泻而枯萎。

他不再有挣扎的力量和意志,像一团抽掉骨头的血肉,委顿堆叠在地。

唯独停在姜望指尖的那缕魔意,还在不断扭曲,如黑烟晦影。偶尔撕开来,咧开一个大笑的嘴型。

姜望随手把这缕魔意弹入三昧真炉:“魔意被剥离,他就不具备什么威胁了,当然也活不了多久。你们自己处理吧。”

依祁那寺寺正的位置是如此重要,理论上祖孙三代都得清白。

当代寺正郅言的儿子,却是个“魔”!

这实在是……已经靠近了帝国关键!

也就怪不得赫连云云没了表情,赵汝成不作声地盯住郅言。

阴鸷森冷、在天下都有“酷烈”之名的郅言,直接伏在了地上:“郅宁虽是我子,何时入魔,我亦不知。今日引颈,任杀任剐。唯独这颗忠心,伏乞圣闻!”

赫连云云淡声道:“天子不在这里。你这些话同孤讲,倒是没有太大意义。”

姜望在这时出声:“郅宁为魔,是至高魔功所染,单以隐蔽而论,的确非寺正能知。至于其它的,我就不知道了,云殿下定有自己的判断。”

郅言挪过身来,对他磕了一个。

姜望一步让开:“我只是说了句实话,当不得礼。”

赵汝成问:“郅宁为魔功所染……是什么魔功?”

至高魔功只有八部,每一部都曾掀起腥风血雨。

“准确地说,是已经被替换的至高魔功。郅宁所染,是《苦海永沦欲魔功》的一部分。七情六欲都为魔,他是当代喜魔。”姜望收好了龙钮镇纸,平静地解说:“平日吞欢饮笑,暗地里食喜咽寿。普通人减寿一两年,根本不会被发现。”

重玄胜坐着不动,若有所思。

“这么说是挺符合的。”赫连云云道:“郅家子小时孤僻,后来却很活泛。成日呼朋引伴,飞鹰斗狗。孤只当他贪玩好耍,未意想早已入魔。”

“姜真人!在下只有一个问题——”郅言始终不曾起来,伏地问道:“他死前能复为人吗?郅家不能葬魔入祖坟。”

人一旦成魔,就跟过往一切再没有关系。可郅宁毕竟是他的儿子。

姜望只道:“古来入魔不可逆。”

又对赫连云云道:“此间事了,我先走一步。”

“三哥!把这带上。”赫连云云赶紧取出一枚凝成飞鹰形状的琥珀,递了过来:“这颗神丸有延年之功,兴许你能用得上。”

姜望现在要面对的,根本不是寿元的问题,补再多寿,也过不了一秋。

但他还是接过了。

接受帮助,也是让人安心的方式。

他将这枚琥珀握在手心,又看了看赫连云云、赵汝成、重玄胜,洒然笑道:“诸位担心什么呢?今秋风景这般好,看金草连天,长空辽阔!”

脚步一抬,便已上了高天:“我的路,正在我脚下!”

真有高阶的虚影,托举着他的靴底,一路向上,仿佛幽冥连九天。

体现在人们眼中的背影,是豪迈洒脱的身姿,一霎便无踪。

……

左公名嚣者,昔年能够两证绝巅。

妖族大祖柴胤,能够在放弃超脱后,用七年的时间,再找到一条超脱路。

那他姜望,也未尝不能用蟪蛄的一生,用这一秋,重新走上绝巅。

柴胤只差临门一脚,他也只差临门一脚。

这一脚可以跨进去,也可以踹进去。

甚至他不肯证不够强的绝巅。

倘若他证道不如之前,猕知本就是真的赢了!

虽如巫道祐所言,亘古如今,有大道千万条。但他仍如最初,只问一句——

能胜天道否?

每当命运的转折来临,无论那是不是他想要的,无论那有多艰难。他面对!他接受!他往前走!

在被斩道、斩春秋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想到自己要往哪个方向走。

在苍图镜壁坐了两天。

他用一天的时间,问自己要不要这么走。

用另一天的时间,去仔细地筹划,应该怎么走。

而到今天……只需要前行了!

就在彻底飞出草原前,云天之上的青衫男子,倏而身形一动。

一尊魔猿从他身后跃出,空中翻转几周,对姜望作了个似模似样的揖。

姜望拱了拱手:“人生艰难,道友珍重。”

魔猿顿化黑风一道,径折北去:“沧海横流,方显英雄!俺去也!”

……

古来边荒生死线,人烟不相通。

两尊绝世天骄,在这里已经厮杀了两天,一个比一个杀得狠,搅得魔族战线鸡飞狗跳。

一红线,一白线,好似两条神龙,以惊人的高速,在危机重重的边荒穿梭往复,如狂风卷沙,似刈麦割草。一座座魔颅搭成的京观,夸耀着两位太虚阁员的武功。

在无尽荒漠上筑起的京观,密密麻麻地显现。一边披白,一边系红,彼此交错又泾渭分明,也算是某种不言的较量。

红白两线遽止于某个交错的瞬间。

斗昭若有所思地抬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附近飞过去了,伱应该察觉到了吧?”

“是吗,我没注意。”重玄遵不动声色:“飞往哪边?”

斗昭往牧国方向指了指:“说不定是魔族细作。而且实力很强。”

“那该去抓住,毕竟是从咱们眼皮子底下过去的,咱们有这个责任。”重玄遵说。

“重玄阁员言之有理!”斗昭自觉地担任起指挥:“咱们分头行动,围追堵截,封死他的逃窜路线。随时保持联络。”

“没问题!”重玄遵爽快地答应了。

争了两天的两人,便同时转向,彼此对视一眼,从不同的路线,往牧国方向而去。

斗昭飞了一阵,感受到重玄遵的气息确实已远,并且对方再不能追索自己的气息,便骤然转身,往边荒深处疾飞!顺便将那太虚勾玉收了起来——至于随时联络什么的……在边荒不容易接收太虚信息,是多正常的事情!

追索着那熟悉的痕迹,几个纵跃,便看到那径往北卷的黑风。

“兀那泼猿!给我站住!”斗昭加速追上了,但视线一挪,便看到那席天卷地的黑风旁边,有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正逐风而走,说不出的惬意呢。

当即大怒:“重玄遵!”

他实在是气愤,齐人如此不诚信,这样多心眼!

“我喊你去抓魔族奸细,你却躲到了这里!”斗昭戟指而骂:“你可有一点担当?可有一点责任感!对得起你太虚阁员的身份吗?!”

重玄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么,魔族奸细呢?你抓到了吗?”

斗昭也就“哼”了一声,不说什么,迈前一步,挤到那呼啸而北的黑风左侧。

黑风滞空一卷,化作一丈高的魔猿,他左右瞧了瞧,颇是无奈:“你俩跟着俺做什么?!”

重玄遵根本不说话。

斗昭大声反驳:“大路朝天,谁跟着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跟着你?这是你修的路?路上写你名字了?”

魔猿茫然的挠了挠后脖:“那俺不走,你们先走。”

“巧了不是?”斗昭理直气壮:“我这会儿暂时不想走!”

魔猿抬起大脚:“那俺先走。”

斗昭紧紧跟住:“我又想走了!”

魔猿是个脾气爆的,几乎想一把火烧了这厮。但事有急缓,这会也不是斗气的时候,便扭头去看相对讲道理一点的重玄遵。

重玄遵漫不经心地道:“你要去干什么,一起呗?都是同僚。”

“好啊!”斗昭已经替魔猿答应了:“相请不如偶遇,出门在外,大家互相帮助!”

“你们不能去忙自己的吗?”魔猿真心无奈:“俺有俺的事。”

细数这魔猿本尊的战绩,哪次有事,不是搅得天翻地覆?超脱之局都不罕见,绝巅简直围着他跑。

重玄遵看他,全身上下,就写着“磨练”两个字。

天大的危机,也是天大的机遇!

“甭管什么事!你能做的,我都能做。你不能做的,我也都能做。”斗昭半句客气话都没有,直接把天骁往魔猿脖子上架:“要去哪儿,赶紧带路!一个法相,还给你喘上了!”

盛情难却,殷勤不能辞。

遂三尊同北。

魔猿越飞越快,斗昭和重玄遵也不断提速。

魔猿左转右折,斗昭和重玄遵形影不离。

魔猿眼中才见得魔物的影子,那些魔物便已被两位太虚阁员清空。

他这一路飞过去,连一颗将魔的魔颅都捞不着,飞得好寂寞!

第一次在边荒有这么无聊的体验,除了赶路就是赶路,除了黄沙还是黄沙。

好在目的地已经到了。

前方就是一处魔族据点——

好吧。在看到的瞬间,这座据点就已经没有了。斗昭和重玄遵好像那疯狗出笼,一瞬间就抢食抢了干净。

前一眼还魔气冲天的地窟,一刹那空空荡荡。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魔颅,滴溜溜滚到了魔猿的脚边。

魔猿一脚便踩碎了,颇是唏嘘地往前走。

说是据点,也就是一座巨大的地窟,源源不断的阴魔,从这里诞生。

在整个边荒,这样的据点也不知散落了多少个,不断地生而又灭。

与很多人所想象的不一样,也跟妖界虞渊完全不同。

魔族虽然在边荒有稳固的战线,但是魔界本身并不设防。

任何人,或者说任何种族,只要看到魔界入口,都随时可以进入魔界。在这个过程里,绝不会被阻止。

魔界对于任何存在,都是“来者不拒”。

因为“魔”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来源,就是诸天万界不同生灵的转化。

心有魔念,心为魔心,便是魔。无论你原身是人族、海族、妖族,都不影响你成为魔族。

古往今来也有太多的假装为魔者,想在魔界潜伏,最后都真正成了魔。

即便在万界荒墓内部,也不会有什么“门”或者“墙”,不阻止任何存在往来。

只有一个个大的军事据点,譬如各位魔君的魔宫,以及不同的魔族城堡。

所谓“万界荒墓”,一切生灵都会死,这里就是万界生灵的最终归处。

魔猿在空空如也的地窟里前行,重玄遵和斗昭一左一右,依依不舍,寸步不分。

“你在找什么?说出来一起找啊?你想做什么?说出来我帮你啊?”斗昭看起来怨念颇重,罕见地喋喋不休。

头疼!

疼得魔猿想烧掉脑壳。好在又走几步,终于看到前方有一个乌光所绕的幽井。

“前面就是万界荒墓了。”重玄遵不动声色地提醒。

魔猿走上前,二话不说,跳了下去!

他在空中折身回望,只给了两尊紧急追上、又在井边定身止步的真人,一个奇怪的眼神——

叫你们别跟别跟,非不听!老子魔猿里有个“魔”字,你们也是“魔”吗?

……

……

七月三,天赦日,最利于消灾化煞,祈福寿。

呼呼呼。

苦海崖上天风劲,海水静而不见底。

姜望定坐高崖。

他在前天就来到这里,当然不止是修行。而是静坐于此,信传天下。

陆陆续续地有人被送来。西秦南楚,北荆东齐,宋国魏国……

姜望书信所至,凡以笔勾出姓名者,都被人以最快速度送到苦海崖,予他观验,节省他的时间。

收信者莫不是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慎重对待此信,都知姜望在寻新路,欲求一秋得道,举天下而重之。

尤其这些信件以郅宁为例,以姜望本人为证,没人会去质疑它的真实性。

送来的都是入魔者。

在龙钮镇纸的检验下,一印一个准。

且个个都还有些分量,有的靠近关键,有的已经是关键。

譬如齐国的那一位【惊魔】,就是英勇伯鲍珩府中的大管家。英勇伯鲍珩长期在万妖之门后征战,甚至于现在正坐镇武安城,他的管家在临淄城里,完全可以代表一部分的英勇伯,甚至于调动鲍氏的力量。

是朔方伯鲍易,亲自捆了送来。

“说起来真是叫我后怕。”生得眉眼和顺、富贵温文的朔方伯,站在姜望旁边:“这鲍忠乃是家生子,因为天赋好,予了他修行的机会。这些年在英勇伯府主事,几是英勇伯的家人。这段时间常来我家,与我那孙儿处得极好,几次三番带他出去玩……若非姜真人这次传信,我还不知家里藏着这样大隐患。是说这几年,常有心神不宁!”

“分内之事,不必挂怀。”姜望用三昧真炉专心致志地炼着掌中魔意:“玄镜今年好像已经七岁?时间过得太快。”

朔方伯道:“今年九月就满八岁,鲍忠还要专门为玄镜办一场花灯会。现在想来,我心里真是——”

“那是太危险了。”姜望一时停下真炉,也替他流冷汗:“真不知这惊魔会对小孩子做什么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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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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