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4章 不睦

朱厚照跟前,张苑将马中锡的上奏呈送上来。

朱厚照坐在乾清宫大殿的案桌后边,无精打采,好像对于中原战况漠不关心,即便张苑在说,还是神游天外。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极有可能这场战事在一个月内便会完全结束,不费朝廷一兵一卒。”

张苑做最后总结,总的来说他支持休兵,这是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制约沈溪的权力。

朱厚照摆摆手:“什么招安,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没有旁的事了么?沈尚书打胜仗没有?”

张苑一怔,他这边还在给朱厚照讲招安之事,朱厚照却问沈溪打胜仗与否,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不过这也透露出皇帝更在意正面战场战胜对手,而非和谈。

张苑道:“沈大人这两天没消息传来……不过之前预估过,想必此刻已渡过黄河,进入河南境内,距离叛军主力已然不远。”

“那就等打了胜仗再来跟朕说……这几天朕很累,不想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朱厚照站起身便要走,根本不给张苑继续进言的机会。

张苑本想追上去询问一下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边朱厚照已进入后殿,最后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往殿外去了。

到门口,张苑驻足沉思,马中锡提出要招安,皇帝没同意,那他这个司礼监掌印该怎么决策呢?

小拧子从后殿出来,张苑眼前一亮,迫不及待问道:“怎的,陛下有吩咐?”

“呵呵。”

小拧子笑了笑,“张公公刚才应该听到陛下的话……你觉得陛下还有心思对你交待什么?只是陛下嫌咱家碍事,让咱家滚远点儿……”

小拧子说话间带着一股自嘲,似乎近来混得不那么如意。

本来张苑应该幸灾乐祸,但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张苑叹道:“陛下最近……行为极其反常,小拧子,你平时在陛下跟前,应该知道陛下因何事烦忧吧?陛下毕竟新婚燕尔……”

小拧子赶紧作出“噤声”的手势,恶狠狠地瞪着张苑:“你要死吗?这地方居然敢说这种话?陛下的事,也是咱奴婢能非议的?”

这边小拧子给张苑打眼色,张苑左右看了一眼,不再吱声。

二人走了一段路程,等出了乾清门后小拧子才又道:“陛下这不是为沈皇后之事而烦忧?陛下到现在……可能还没跟新皇后合卺呢。”

“啊!?不是说陛下天天都睡在交泰殿么?”张苑这一惊不老小,完全没料到皇帝跟沈亦儿的相处方式如此怪异。

小拧子摇头道:“每次咱家不在里面伺候,具体如何无从得知,不过以目前的情况看,这位新皇后年岁不大,本事却不小,关键是人家有沈大人撑腰,底气十足,陛下对新皇后简直是百依百顺……唉!总之,他们的相处模式不好说,陛下天天都在为如何讨好新皇后而发愁!”

张苑好像得到启发一样,很多事在他这里突然变得豁然开朗。

“小拧子,你说咱家乱说话,你这不也是乱说吗?”

张苑笑嘻嘻地道,“陛下要临幸谁,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咱家不跟你多言,还要处理招抚叛军之事,回聊!”

……

……

张苑兴冲冲去了。

小拧子望着张苑的背影,心里打怵,暗忖:“张苑这家伙乐什么?当我看不出他很兴奋?莫不是他找到什么可以帮助陛下的方法?这可不是好信号!最近他又是给陛下说书,又是在司礼监处理政务,整个皇宫就他最显眼!”

虽然小拧子跟张苑间没有大的矛盾,二人从未撕破脸皮,但小拧子始终担心张苑会在背后算计他。

小拧子到底智计不足,他唯一想到的应对方法就是去找丽妃讨教,不过因皇帝许久没去豹房,紧急间要出宫还不那么方便。

一直到晚上朱厚照又进交泰殿,又将他赶出来,小拧子才心急火燎往宫门去了。

借口要去宫外传旨,小拧子从东华门小门出来,乘坐马车到了豹房,入内当去找丽妃。

这些天来丽妃处在极大的苦恼中,皇帝薄幸,她感觉自己上位的机会正在流失,这越发激发了她的斗志。

本来见到小拧子,丽妃应该询问皇帝的近况,但心底却清楚小拧子有事相求,或者说是向她讨主意,因此努力沉住气,用揶揄的口吻问道:“小拧子,你不在宫里伺候陛下跟新皇后,来这里作何?不怕被陛下知道,惩罚你么?”

小拧子有些诧异:“丽妃娘娘,您怎知奴婢不是陛下派来的呢?”

丽妃淡淡一笑:“若陛下念及旧情,早就来豹房了,会让你传话?现在陛下分明是有了新人忘旧人……有什么事快说吧!”

小拧子本来就是个市侩的太监,他以为在丽妃面前不用低声下气,却未料丽妃完全不给他面子,极尽嘲讽之能事,但他还是强忍懊恼,如实说道:“陛下最近跟新皇后间很是恩爱,不过奴婢却隐约得知,陛下尚未跟新皇后合卺。”

“啊?还有这种事?”

丽妃杏目圆睁,显得非常惊讶,以她在豹房的消息灵通程度,可以得知民间的一些传言,却无法获悉宫廷内的情况,尤其涉及皇帝身边的事情。

若非小拧子主动透露,她绝无可能从其他渠道得悉内情。

小拧子道:“沈大人在陛下迎娶新皇后之后便领军离开京城,这些日子陛下只是偶尔出一趟皇宫,平日极少去宫市消遣,即便去了也是无精打采,好像被什么事情所困扰。”

丽妃打量小拧子,问道:“陛下应该是在新人面前受到冷遇了吧?新皇后仗着有兄长撑腰,在陛下面前耍小性子……哼,她一时可以如此,但陛下乃九五之尊,岂会跟民间男子一样有那么好的耐性?要么是她自己倒霉被陛下责罚,要么就是被赶出宫门……她这是自作自受!”

小拧子道:“娘娘,您可别吓唬奴婢,陛下应该……不会如此吧。”

丽妃转移话题,问道:“你到底想让本宫帮你什么?”

小拧子有些无奈,只能将之前见张苑,有关中原战场马中锡力主招安叛军,以及张苑临走时那种兴奋劲儿说出来。

在这件事上,小拧子可说是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翻开来了。

丽妃听得很认真,这些对她来说都是重新获得皇帝宠幸的关键信息,等小拧子说完后,她若有所思,好像在思索对策。

小拧子问道:“娘娘,您给说说,如何能帮到陛下,还有……中原战事该如何应对啊?”

“中原那边有沈之厚,他能处理的事情,连陛下都漠不关心,你一个奴婢操这些心作何?”

丽妃没好气地道,“倒是新皇后那边,你可以给陛下出谋划策……新皇后若不从,总会有办法让她屈从的……”

小拧子身子缩了缩:“娘娘,您可别提什么用强之事,陛下对新皇后很尊重,所以才一直闷闷不乐。”

丽妃冷笑不已:“你当男人都有耐心?你不是正常男人,所以你不知他们的秉性,得到之前是好东西,得到后屁都不是……看看本宫现在的境遇,你便知道新皇后将来会是如何下场!”

小拧子瞄了丽妃一眼,目光中多少带着一丝疑窦,好似在说:“你也有资格跟出自沈家的皇后相比?那位可是沈大人的亲妹妹,陛下明媒正娶迎进宫的,拿你那套不好使。”

丽妃好像读懂小拧子心中所想,道:“说这些没用,你先回去,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多提提豹房这边的事情,本宫会帮你想办法,让你可以在陛下面前立功,也让陛下如愿以偿,抱得美人归!”

小拧子心说:“信你才怪!本以为你丽妃是个狠角色,现在看来离了陛下你什么都不是。早知道的话就不该把宫中秘辛告知你,现在这件事被宫外人知道或许会有麻烦……不过料想你也不敢乱来。”

……

……

小拧子回宫去了,笃定丽妃不会乱来,却不知丽妃根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在很多事上带着疯狂的偏执。

小拧子走后,丽妃派人将廖晗叫来,耳提面命一番,要把新皇后恃宠而骄,皇帝与之“不睦”的消息传播到民间。

“娘娘,这种事……基本都是宫里那些太监、宫女嚼舌根,做不得准……如果让市井百姓知道,陛下或许会沦为笑柄!”

廖晗战战兢兢地说道,显然涉及皇帝,他不太敢乱传谣言……这件事干系太大了,现在已经不单是皇帝跟皇后之间的纠缠,更涉及皇帝跟得势大臣间的恩怨纠葛。

丽妃怒道:“怎么,连你也觉得本宫失势,想要就此背叛?”

廖晗赶紧道:“干娘,您怎能如此说?孩儿从来都是将您当亲娘一样孝敬。”

此时的廖晗的确没有异心,因为短时间内他没法找旁的大树遮阴,这也跟皇帝疏离豹房时间不长有关,朱厚照并没说完全不顾豹房这边,现在便说丽妃失势为时尚早。

丽妃道:“那就赶紧去传,最好找那种茶楼酒肆人员复杂的地方,慢慢把消息放出去,一定要记得藏好头尾,别让人追查到你身上!”

廖晗带着几分不解:“干娘,您能告诉孩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只要这件事被外人知晓,陛下就会颜面扫地,那陛下对沈家的眷顾就不会如之前那般隆盛。”

丽妃凶巴巴地道,“你若是想眼睁睁看着陛下长久留在宫里,牵连到自己,就此失去晋升机会,那你可以不用传话。否则……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办!”

……

……

沈溪统领大军进入归德府城商丘。

如同进驻河间府城一样,但凡沈溪所部过处,他手下兵马会迅速接管城防,哪怕地方将官再有不满也是徒劳。

再说也没人敢跟沈溪对着干,沈溪可是以两部尚书之身带兵出征。

文官受吏部统辖,考核任免之事由沈溪负责。

至于武将,则受兵部调遣。

沈溪这个差事等于文武通吃,跟沈溪作对就等于跟自己的仕途作对,没人会如此不智,这跟以前带兵出征不同,那时总会有人不识相给沈溪找麻烦,觉得沈溪年纪轻轻好欺负,但现在他们明白,惹怒沈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自己。

再说,就算不给沈溪官职面子,也要给沈溪爵位面子。

沈溪乃是公爵,地位绝非普通官员可比,见到沈溪不想称呼“沈尚书”可以,称呼“国公”也可以,但如此却好像更低沈溪一等。

进城后,沈溪没有选择住驿馆,而是直接领兵进入城中的大校场,安营扎寨。

因为中原长时间叛乱,河南境内各府县深受其害,就算商丘这样的府城不被叛军攻陷,但过去一年周边有大批叛军活动,长期下来地方民生遭到极大的破坏。

日落时,沈溪从营中出来,亲自带人巡视城防,看到城内萧索和破败的景象后,心中多有感慨。

“……大人,地方有将士想加入您的队伍,已派人前来接洽,眼下人已在营中。”就在沈溪立在城头上极目远眺时,马九过来跟他奏禀事情。

沈溪道:“眼下我手头两万人马便有些多,管不过来,之后还有朝廷兵马前来汇合,哪里还能再接收地方人马?让他们安心守好城塞便可。”

马九显得很为难:“他们还是想见大人,当面跟大人说清楚。”

沈溪没有回头,微微摇了摇头:“此番中原平叛只是其次,我的目的是到地方赈济灾情,让百姓重新恢复正常生活……只管如此跟他们说,如果还有不想走的,直接轰走,我没心思招呼他们。”

马九没有继续打扰沈溪,领命后下了城头。

沈溪驻足眺望很久,一直到日落西山天开始黑下来,他才从城头下来,带着一种惆怅的情绪往军营而去。

路上不时见到巡逻官兵,全都是他的手下。接管城防后,归德府城内秩序井然,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

“去跟唐伯虎打声招呼。”

沈溪对随从道,“就说进城后所有接待工作全都交给他去做,不必问我的意见,他可以便宜行事。如果有人问我军在城内停留多久,便说三五日。”

……

……

唐寅又开始忙碌了。

跟地方官员和将领接洽的事,原本他很喜欢做,作为当朝两部尚书兼国公的沈溪的使者,走到哪儿都仰起头,旁人都要对他低声下气。

这种高高在上的滋味他以前从未品尝过,让人食髓知味,有时候他恨不能自己能一飞冲天,可以不靠沈溪也能达到这种世人皆恭维的地步。

可惜的是他的官职只是七品官,还不是京官而是地方官,也就是说他的实际官品要比他接洽的很多官员都要低得多,皇帝的新衣再华丽终归要还回去,但如果他做事妥帖的话,或许这件新衣会被赐下来,过个几年会真正凌驾于这些官员之上。

一下午时间,唐寅见了不下五拨人,卫所、知府衙门、知县衙门、巡按御史等等,这些人来的目的各种各样,但主要还是打探接下来的军事计划,看看地方上该如何配合沈溪平叛。

对于这些,唐寅一律推搪。

沈溪军中粮草辎重基本齐备,暂时沈溪也没有攻打城池的打算,只要火枪、火炮完好,弹药供应正常,沈溪就有信心带兵打胜仗。

唐寅回到营地已快二更天,他最后见的是归德府五品同知,肩负知府重托而来,请他在城里最好的酒楼喝酒。

席间对方问了很多事,唐寅能说的都说了,他觉得没必要隐瞒,涉及朝廷定下的招抚策略唐寅也和盘托出。

对方喝酒好菜招待,他也报以最大的诚意。

城中营区,唐寅身上一身酒气进入沈溪的中军大帐。

沈溪正拿着本册子在那儿看,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顺手将册子放到面前的桌案上。

“……沈尚书,该见的人全都见过了,您交待的事情也吩咐下去,地方上不会有什么异动,会全力配合我们做事。”

唐寅站在那儿,有些站不稳,摇头晃脑地说道。

沈溪皱眉:“你喝酒了?”

唐寅道:“人家摆下宴席,不喝不好,本来这顿酒宴是为沈尚书设置,接风洗尘,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吗?”

沈溪摇头:“如果是迎来送往,倒不觉得如何,但此番我又不是到地方上任,也非巡查,这酒宴算何名堂?对于地方上的宴请,你还是要避讳些。”

虽然知沈溪可能会对自己喝酒之事反感,但这不妨碍唐寅饮酒,以前他嗜酒如命,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唯独酒水能让他暂时忘记烦恼,不过酗酒的结果就是对事情的认知度大幅度降低,喝酒误事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但唐寅并不打算戒酒。

“还说了什么,一并讲来听听。”沈溪道。

唐寅将见过的人,说过的事,仔细跟沈溪交待,不过因他喝得有点高,说话不清不楚,甚至有些颠三倒四,沈溪不时蹙眉,但好歹听完全了。

最后唐寅看着沈溪:“沈尚书,这些人您其实应该见一见,他们给在下面子,完全是看在您的份儿上。”

沈溪道:“见客太过繁琐,我不想心有旁骛,而且你现在也在官场厮混,就当是让你学习如何应酬官场往来,对你将来做官大有助益。”

“呵呵!”

唐寅苦笑一下,摇头道,“没那金刚钻,怎敢揽瓷器活?人家赏脸,但我却不敢轻易承诺什么,看起来客客气气,指不定背地里说什么……我本该做个闲云野鹤之人,勉强混迹官场,只是丢人现眼,让沈尚书失望了。”

酒后吐真言!

唐寅喝了几杯酒,好像把人生看透了,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居然在沈溪面前谦卑起来。

沈溪当然明白唐寅的心态,喝酒虽然可能误事,但也会将心底最真诚的一面展现出来。

“喝口茶!解解酒!”

沈溪说着,递了个茶壶过去。

唐寅没有伸手,坐在小板凳上,耷拉着脑袋思考人生,半天后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沈溪一眼,却发现沈溪站在那儿一直打量他。

“沈尚书,以后这种事,能否让旁人做?”

唐寅道,“官都比我大,年岁也比我长,话总说不到一块儿去,席间言语交锋也总落于下风,你看看我哪里像做大事的?”

沈溪笑道:“你现在不就在做大事吗?”

“我根本就是混吃等死。”

唐寅重新低下头,情绪低落,“你给我那么多机会,我却不知该如何把握,还不如跟以前那般守着一亩三分地,哪怕继续读书也好……当官有何意义?”

或许想到现在的日子不自在,唐寅很懊恼,又开始怀念早年读书求学,甚至几年前游山玩水的经历。

沈溪道:“大丈夫如果只着眼于眼前,自然会跟伯虎兄所说那样,做什么都没意义,不过等过个十几二十年,到暮年时,才会发现今日经历之事,或为人生之重大转折,不会为今日之事后悔。”

“嗯?”

以唐寅的智慧,压根儿就听不懂沈溪的肺腑之言。

沈溪拍拍唐寅的肩膀:“你唐伯虎才高八斗,书画双绝,难道在做官上会技不如人?谁生下来就会做官?都要学习,融会贯通!另外,你得学会收敛自己的心性,不然的话,就会产生这样那样的困扰。庸人方自扰,你唐伯虎难道是庸人?”

唐寅仔细想了想,眼睛几乎眯成一道缝,好像要把事想明白,但在喝醉的情况下,思路难以完整,更别说思考人生。

沈溪道:“回去早些歇着,这两天都要靠你跟地方官府沟通,你就是我军中的代表,走到哪儿你都可以正大光明告诉他们,你唐寅当官,货真价实!不服你的人让他们来跟我说!只要你没做出格之事,你所做一切都有我给你担着!”

唐寅眼睛迷离,道:“算了,我还是歇着吧。脑子太乱,连刚才做了什么……都快记不得了!”

(本章完)

第2445章 同为状元

唐寅说到最后,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带着朦胧醉意回营所休息。

翌日再来见沈溪时,唐寅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谈笑风生,如同昨日只是做了一场梦。

沈溪大概也知道,唐寅喝醉又加上心情郁结,才会有那么多肺腑之言,他不会出言揭破,就当是听了一场梦话。

有关招安叛军的细节,马中锡给沈溪发来详细公函,内容大概意思是贼首刘六、刘七已跟他递交降表,大概会在四月中下旬正式归顺。

看起来一切顺利,但沈溪知道这不过是叛军使出的缓兵之计。

沈溪没有升帐议事,有关招安叛军之事他也不需听取手下意见。

倒是唐寅对这件事很上心,趁着中午吃饭时,特地来找沈溪,也是他得知上午有从北边过来的书函,想知道大军下一步动向。

“……没什么大事。”

沈溪语气随和,“乃是有关招抚叛军的书函,暂时不由我负责。”

唐寅点头:“沈尚书,昨日在下喝了几杯酒,之后似乎回来跟你汇报过……我没乱说话吧?”

沈溪笑道:“伯虎兄当时只是将见官员的细节跟我说了一遍,还能说什么?”

唐寅摸了摸脑袋:“总觉得昨日好像说了一些话,却不记得具体是什么,生怕唐突了沈尚书。”

沈溪笑而不语,让唐寅平添几分疑惑,但如今的唐寅比早前开朗豁达多了,不会想到自己喝醉酒后居然会发出那么多感慨。

谈完唐寅离开,下午他还要跟地方官府接洽,这次有了经验教训,他心中想的是:“打死都不喝酒了!”

这边唐寅刚走,张仑又来见沈溪。

张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感谢沈溪相助,他给英国公张懋的书函已得到回复,张懋对孙子的表现大加赞赏,说张家后继有人,让张仑再接再厉,好好跟沈溪学习。

张懋虽没细说如何跟沈溪学习,但张仑明白要想继续建功立业,只能多巴结沈溪。

“沈大人,家祖让在下好好感谢您,卑职明白,上次的功劳是您赐予的,您让谁去最后都是那结果……三百多残兵败寇,根本没多少威胁,卑职占了偌大的便宜。”

张仑很谨慎,生怕说话不合适开罪沈溪,不过沈溪却很随和,没有平日升帐议事时那么不近人情。

沈溪笑着挥挥手:“功劳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派你去乃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你家学渊源,能力不俗,若没有最基本的信任,谁敢贸然使用新人?令祖其实完全没必要感谢,军中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

张仑听出沈溪话里有公事公办的意思,在他看来,公事公办就意味着疏远,沈溪为了平衡军中各方关系,不可能每次都偏帮。

苦于随军手头没有资源,张仑凑上前小声道:“家祖希望能在沈大人回到京城后,好好宴请一番,对您表示感谢。”

“呵呵。”

沈溪笑着摇头,“都说了不用感谢,若如此做的话,旁人以为我阿谀权贵,心存偏狭,反倒不如本本分分做事……这场战事远没有结束,况且接下来还有东南沿海剿灭倭寇以及西南山区平定土司叛乱的战事,立功的机会多的是。”

“是,是。”

张仑感觉很为难,一边想完成张懋的嘱托,一边又觉得像沈溪这样赏罚分明的将领,想走歪门邪道轻轻松松便获取功劳并非易事。

沈溪见张仑神情纠结,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当下道:“这样吧,有一件事你可以做……前去接应河南巡抚胡中丞所部南下,我把神机营一个千人骑队调拨给你,不知你是否愿意领命?”

“啊!?”

张仑先是一愣,从他的角度来说,如果只是去接应另外一路人马,这种杂事他不想做。但他现在是沈溪下属,沈溪这么说其实是向他下令,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张仑出身高贵,身上沾染有世家子弟的浮夸习性,不太愿意吃苦,但略微迟疑后,他还是领命:“卑职愿意前往。”

沈溪点了点头,拉着张仑来到摆放着地图的桌案前,指着上面一点道:“其实不远,距离咱们大概一百里吧,下午出发,晚上在宁陵或睢州过夜,明天中午前应该可以跟胡巡抚汇合。后天……就会回来。”

张仑问道:“那大人几时出兵?”

沈溪摇头:“该说的,升帐议事时已讲过,暂时不会有变化,我会在这里等候朝廷进一步指示……现在有关招抚之事朝廷没有下旨,你说本官该如何决断呢?”

“是。”

张仑有些无所适从,虽然他跟沈溪年岁相仿,未来爵位也一样,甚至他这个英国公的含金量要比沈溪的沈国公高许多,但实际上他跟沈溪这样的两部尚书以及帝师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

沈溪再道:“那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回头我让胡嵩跃领军跟你同往,若你有手下需要随行,也可一并带去。”

张仑在军中有嫡系兵马,不然英国公张懋也不会放心把孙子交给沈溪,不过此时张仑却显得非常谦逊,“大人如何安排,卑职便如何行事,不需要带自己的人前往。”

沈溪笑着摇了摇头:“带点自己人在身边,做事总归方便些,这次以求稳为主,若中途遭遇叛军不必硬碰硬,骑兵机动灵活,避战还是可以轻松做到的……不过叛军主力不太敢在两路进剿大军中间兴风作浪,就算遇到也只能是小股贼寇,处理得当的话,全歼不在话下。”

张仑问道:“那大人,若有紧急军情,是否需要马上派人跟您传报,配合消灭叛军呢?”

沈溪道:“情报该传自然要传,不过不必为了传送情报而造成不必要的死伤,一切便宜行事。”

……

……

一句便宜行事,其实给了张仑一定权力,他在军中只是个百户,却可以在此番行动中独当一面。

张仑的能力或许未必很高,但到底是英国公指定的继承人,而沈溪又清楚张懋的身体大不如前,很可能会如历史上一样在正德十年挂掉,那时张仑在朝中就会接替张懋的位置。

沈溪心里带着隐忧:“历史上正德朝的轨迹偏移,恰恰肇始于正德十年这个时间点……皇帝宠信近臣,与京中勋贵发生剧烈摩擦,芥蒂很深,这也跟张老头过世,江彬等人崛起有关……如果张仑能把五军都督府撑起来,或许正德后期政局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即便沈溪觉得自己能看清楚形势,很多事情也无法完全按照他设定的方向发展,历史到底是历史,现实却需要靠他的努力去改变。

但他已接连在改变历史这一问题上遭遇失败,意识到历史潮流难以阻挡,那种必然性让沈溪一阵无力。

张仑领命后,回去做简单准备。

胡嵩跃被沈溪叫来,安排他跟随张仑去迎接胡琏所部人马。

这次胡琏在中原平乱中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战绩,这跟胡琏手下将领资质平庸有关。

前年领军平息山东地区响马时,沈溪安排给胡琏的是自己的嫡系兵马,而对鞑靼之战结束后,沈溪的嫡系人马基本安置在西北,胡琏带在身边的最多就是马昂等几个边缘人物,之前胡琏也想调胡嵩跃等人到麾下,奈何没获得朝廷批准。

胡琏空有一身力气,却发现军中缺乏训练有素的将士配合,交战几次接连碰壁后,胡琏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以保存实力为主,毕竟功劳可以慢慢争取,但若是把家底败光彻底失去上进的机会不说,或许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胡琏政治觉悟很高,宁可不胜,也不会冒着失败的风险进兵。

这也跟胡琏已取得一定地位,舍不得放下打破手里的坛坛罐罐有关。

当人的想法发生改变,再想要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发展,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溪自己也在琢磨这个问题,自己到底是成就了胡琏,还是害了胡琏,他强行改变历史的结果,就是把一个这个时期本该籍籍无名之人推到现在的高位,却让其变得平庸起来,瞻前顾后,没有取得原本该有的成绩。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唐寅身上。

沈溪想起唐寅喝醉酒那番感慨,心想:“或许只有那时,唐寅跟胡琏才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这种改变给他们带来诸多困扰,而在王陵之等人身上却体现不出来,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其他心思,满腔热血从不曾改变过。”

他好像明白什么。

“要改变这个时代的文人,等于是改变一种思想,带来的蝴蝶效应远比改变一个武人大许多,谢老儿也是如此。原本谢老儿这个时候早就致仕了,在乡野间儿孙绕膝为乐,却被我强行推到现在的位子上,李东阳却早早就退下去。现实已发生改变,历史也就不再是原来的历史。”

……

……

沈溪于归德府城驻步不前时,山东境内的陆完正接连跟叛军交兵,几场恶战下来,朝廷兵马节节胜利,但死伤将士数量也不少。

入夜扎营,陆完亲自在营中慰问受伤将士,意志有些低沉。

“陆先生,刚有地方官前来,送了些慰劳品,还有点明送给您的礼物。”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走过来,一身直裰儒衫,对陆完很尊敬,恭敬行礼。

陆完看了此人一眼,点头道:“东西全都赏赐给有功将士吧……伤兵营那边也分一些过去。”

来人看看左右,谨慎地道:“实在也没多少,不如全都留在陆先生这里?”

陆完又想了想,再次点头:“也罢,慰劳将士之事,暂且不提,你跟老夫进帐说话。”

回营帐的路上,陆完一直询问京师的情况,此人大概讲述一遍,陆完听完叹息道:“九和,你不该随老夫到军中来,其中的辛苦你亲身经历过了,回去当个翰苑之臣难道不比这里清闲自在?”

这人却是历史上大为有名,于嘉靖朝入阁的顾鼎臣,而顾鼎臣乃弘治十八年状元,跟谢丕是同年,不过谢丕只能屈居探花。

原本翰林官是不会到六部任职的,但顾鼎臣早年曾拜陆完为先生,有出身状元的沈溪领军取得功劳青云直上的例子,以至于有理想和抱负的顾鼎臣这次选择追随恩师陆完,找机会于军中建功立业,重走沈溪的升迁之路。

翰林院供职虽然清贵,但前九年几乎不会有什么动静,就跟上班熬资历一样,会被一直按到从六品的史官修撰这个职位上。如今皇帝不开经筵日讲,又无东宫太子需要教导,翰林院的人除了编修史书外就没别的事情做,顾鼎臣看不到出头的希望,这才请求随军。

顾鼎臣道:“学生希望能在军中为朝廷效命,这才请命追随先生,这一路的经历就当是学生的历练。”

陆完侧头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显然对顾鼎臣非常满意,二人前后脚进入军帐中。

中军大帐内,摆着十几口箱子,全都是地方官送来的,等打开一看,全都是名人字画,瓷器古玩,陆完才知道这些根本就不是劳军物品。

陆完乃兵部左侍郎,如今皇帝尚武,对兵部尚书沈溪异常器重,有传言说陆完很可能会接替沈溪出任下一任兵部尚书,趁着陆完在山东地界平乱,地方官员自然是巴结有加。

跟沈溪拒收礼物不同,陆完对于官场上的一些陋习采取默认的态度,不做出格之事,小礼上不拒绝,甚至乐于接受。

“这些都是地方上送来的东西。”

顾鼎臣介绍情况,“连份礼单都没有准备,大概意思就是送来,一切交给陆先生处置……这些文雅之物给将士的话太可惜了,毕竟是他们压根儿就用不到。”

虽然这几口箱子内并非金银珠宝,却都是值钱的玩意儿,就算身在京城官场见惯大场面的陆完,也觉得这份礼物太过贵重。

陆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仗还没打完,礼物都送来了,这是想给御史言官上奏弹劾我找理由吗?”

谢迁攻击陆完不是没有道理的,陆完虽然很有才能,在正德一朝更是赫赫有名的能臣,但在自律方面却并不是说十全十美,当初他并不属于对阉党虚以委蛇的那种,刘瑾坐大时他大有卖身投靠之意。

只是皇帝和沈溪在刘瑾被诛杀后主张不牵连他人,这也是遵照历史发展规律,才未将陆完治罪,也算是给朱厚照留下个有能耐的文臣。

沈溪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在一个因循守旧的时代要求所有官员严格自律,那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连沈溪自己有时候都免不了官场上迎来送往那一套,监督制度的不健全,光靠自律纯属扯淡。

顾鼎臣却很理解地方官员的心思,摇头道:“这里既没有金银,又无珠宝玉器,用薄礼来称呼并不为过,先生不必太往心里去。”

陆完笑了笑,这才点头,让人将礼物抬下去,至于要如何处置那就不是顾鼎臣知晓的,而这会儿陆完也让人将军事地图拿出来,摆到桌子上,招呼顾鼎臣过去参详。

“九和,你学问不错,兵法上也有一定造诣,你看看现在局势如何……老夫想听听你的意见。”陆完指着地图说道。

顾鼎臣凑上前,将军事地图仔细打量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忧心忡忡道:“原本贼军分成好几路人马,可分而歼之,现在因沈尚书介入,把贼寇往运河两边驱赶,山东这边来了不下十万贼寇,咱们面临的压力太大了。”

言语间,顾鼎臣对沈溪并无太多尊重,这也跟他的政治立场有关。

虽然他跟谢丕是朋友,经常受谢丕那套心学思想熏陶,翰林院中现在逐步流行心学,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愿意打破既有思想体系,而顾鼎臣也是在仔细研究过心学后,发现心学有很多弊端,而后坚定地站在理学一边。

如此一来,学术上他便跟沈溪站在了对立面,而沈溪在朝中取得的成就更是让他无比妒忌,毕竟年岁比沈溪大,中状元却没沈溪早,中了状元后取得的成就更是远有不及,心中严重不平衡,使得他对沈溪的感官并不好。

当然,这也跟顾鼎臣平时与杨廷和等旧派势力走得近有关。

朝中以杨廷和为首,很多人泾渭分明一般跟沈溪划清界线,之前李梦阳等人组织的去沈家门口静坐之事,更是将这种矛盾激化,只是因来自皇宫的打压,令他们不敢直面跟沈溪搞对抗。

顾鼎臣的话,让陆完陷入沉思。

过了许久,陆完将眼前的军事地图重新打量一番,摇头道:“这事儿怪不得沈尚书,他不过是按部就班行军而已。贼军从河南地界流窜过来的毕竟是少数,并未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顾鼎臣看着陆完,坚持己见道:“陆先生,难道您不觉得这次沈尚书是在和稀泥吗?他本可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中原叛乱平息,现在却走走停停,一直都在主张什么招安,贼人岂是可以讲道理的?至于马侍郎那边,应该也是被他蛊惑。”

虽然顾鼎臣性格耿直,但这不代表他了解真相,很多时候他连稳定获取消息的渠道都不敢保证,更遑论其他。

比如说有关招安之事,一直就是马中锡在主导,沈溪只是出征前跟皇帝提过有关安民措施,只有马中锡坚持招抚的策略而不是用铁血手段解决问题。

不过因沈溪地位太高,现在但凡对朝中某些政策不满的官员,无论这些政策是否出自沈溪手笔,都会往沈溪身上推,好像沈溪祸国殃民一样。

陆完道:“九和,对沈尚书,不能如此不敬。”

“是,学生受教了。”

顾鼎臣似也察觉自己对沈溪太过无礼,而陆完又是沈溪的下属,在陆完跟前说这些话不妥,赶紧认错。

陆完叹了口气道:“老夫知道你对之厚有意见……之前你们搞的那些事,老夫不想多评价,不过单指行军打仗,你却不得不配合之厚,他年纪虽轻,但军事上的造诣远非常人可比,现在他的行军计划是经过深谋远虑的。”

顾鼎臣皱眉:“陆先生,您觉得他是真心平乱?”

说是知错,但其实顾鼎臣内心根本就不服气,对沈溪的称呼也没那么尊敬,直接以“他”来代称。

陆完指了指地图中的一处,道:“他到了河南,便扼守住叛军的咽喉,后续叛军想从河南跟山东之间互相增援,就必须要走南直隶地界……但南直隶是那么好过的吗?”

顾鼎臣仔细打量了一下军事地图中官军所处位置,立即醒悟陆完不是虚言。

陆完继续道:“你当他为何走走停停?是因为他的目标本不在平息中原叛乱上,对他来说,这场仗太容易了,他是在等啊。”

“等什么?”

顾鼎臣关心地问道。

陆完指了指南直隶的位置,道:“在等南边争锋有个结果。”

随后陆完语重心长地道:“老夫也是刚得到消息,有关东南沿海平倭寇之事,南京方面争论不休,尤其是兵权,勋贵、守备太监、南京六部这些人都不想撒手……唉!还没等跟贼人开战,自己便先争夺起来,好像这会儿已开始论功行赏一般。”

“以目前的情况看,争夺尚未结束,陛下至今都未做出安排……或许,陛下根本就不知,不过司礼监那帮人倒有可能会干涉,到底牵扯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陆完分析道,“等江南的事情定下来,沈之厚要平息眼前叛乱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到时候他领军南下,军权最终也会落到他手。”

顾鼎臣显得很担心:“若他有不臣之心……”

“这不是你该想的事。”

陆完脸色有些发黑,喝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地位,需要考虑朝中重臣谋逆的问题吗?九和啊,其实你该收敛一些,沈之厚这些年在朝中做事得当,若你跟他有何冲突,吃亏的只能是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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