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人民流动食堂

张爱军下手够狠。

马铁柱瘫坐在泥地上,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直打颤,半晌站不起来。

可念及这混账羔子恼羞成怒竟然动刀子捅人,张爱军只拧断他手腕、砸碎他鼻梁已经属于手下留情了。

钱进要扭送他们去治安所,马铁柱起不来得用门板抬着。

“去校长室拆一扇门!”钱进恼恨学校领导不作为,恨恨啐了口唾沫,“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魏清欢拦住他摇摇头:

“我们校长有苦衷的,他是去年才被恢复名誉来担任了领导职务,早年间叫这些个混世魔王整得够呛,如今见了这些场面,难免……”

女老师绞着蓝布中山装的衣角,话尾化作一声叹息。

这样钱进改了主意,带人去传达室拆门。

传达室里的看门老头本来趴在窗口看热闹,结果自己成了热闹。

看着几个青年气势汹汹上来拆门,他在旁边抄着手弱弱的说:

“可不敢啊,小同志,这是犯罪啊!被治安员知道可了不得啊!”

钱进怒道:“你现在想起这世界上还有治安员了?”

“我问你,魏老师被这些盲流欺凌的时候,你怎么不报警?”

老大爷嗫嚅,一会说没看见一会说惹不起。

钱进懒得跟他搭话,硬邦邦留下一句‘这次你也没看见’,便带上门板走了。

老大爷抄着手一个劲摇头叹气。

马铁柱被抬了起来,另外三人则被反剪双手一步一踹,四兄弟一起被送去了治安所。

相比之下他们的命运要比那条狼狗好多了。

不知道是胸膛中箭还是黄锤下口狠,狼狗最后死了。

米刚把它拎回了泰山路,晚上他们要炖狗肉吃。

钱进此前来过这街道的治安所,魏清欢更是所里的熟人。

她把情况做了说明。

有上百号学生可以作人证,又有张爱军胳膊上的贯穿伤作物证,治安所没有为难钱进一行,做个笔录后直接把四人给拘留了。

钱进很感慨,没有合法自卫标准出现之前,量刑还真挺简单。

盲流去打人结果挨了打,那就是活该!

做笔录的时候钱进才知道马铁柱为什么针对魏清欢。

原来魏清欢的父亲还是当地颇有名气一位中学校长。

72年马铁柱家里通过暗箱操作让他顶替了一名烈士家属成为工农兵大学生。

正直的魏父得知此事后坚定的将事情揭发出来,导致马铁柱被退学并蹲了两年牢。

马家痛恨魏父,恰好有人整魏父,他们便污蔑造谣泼脏水、网罗罪名扣帽子,将魏父逼得下台自杀。

这事让魏清欢恨死了马家,她说:

“当时我哥哥已经下乡了,得知真相后要回来跟马家拼了,还是我好不容易把他劝回去的。”

“马铁柱后来出狱,他一直想找我家麻烦但那时候我也下乡,他就一直憋着一股气没能发泄。”

“直到前年我回城并在我哥的牺牲下进入夜校成为老师,他得知消息开始断断续续针对我……”

他们一行人安然离开治安所。

这样钱进带张爱军去医院给伤口消毒缝针,魏清欢回去主持炖肉。

她在厨艺这块颇有天赋。

现在劳动突击队要涉足餐饮业,钱进准备了足够的调味料,给了她很大的发挥余地。

晚上钱进和张爱军回到筒子楼,香味被秋风吹的四处转,馋的好些住户来过眼瘾。

此后多日,钱进家里总有香味传来。

他一直在炖各类调料,得先让泰山路居民们知道他们要成立餐饮小集体企业的计划。

11月下旬,营业许可证终于办下来了!

魏香米找他,问道:“咱们这家企业要叫什么名字?”

钱进说道:“就叫人民流动食堂吧。”

魏香米颔首:“好的,这事是你负责,名字也由你决定。”

钱进看她总皱眉叹气,问道:“怎么了?办这个小集体企业有什么问题?”

魏香米一愣:“没有问题呀。”

钱进指了指她眉头:“看你挺不高兴的。”

闻言,魏香米叹了口气:“我打听了一下,张红波已经去西北了,咱街道的主任位子彻底空出来了。”

“你知道我有意坐这个位子,但上级领导有别的考虑,其他街道居委会几位副手一直在向领导表忠心,所以领导那边有疑虑,最终这位子怕是会花落他家。”

钱进一听有点急。

他这边秘密多、要做的事情也多,而他的主场就在泰山路上。

这样街道居委会主任最好是自己人来做。

即使不是自己人,起码得是个不会掣肘他的人。

魏香米性情温和,跟他相处的不错,所以他能接受由魏香米做居委会主任。

要是换其他街道的人来做,到时候还得重新走关系、拉感情,很耽误事情。

钱进就问她:“那你怎么不给领导表忠心?”

魏香米白了他一眼:“我第一时间就去表忠心啦,但领导这人思想传统,就认为女同志该做妇女主任,街道主任还得让男同志来做。”

钱进想了想,又问道:“哎,领导有没有什么喜好?”

魏香米顿时明白他的意思,沉吟说:“他年纪不小了,平时没听说什么特殊喜好,就是在去年四个人倒台后,他喜欢写点毛笔字、画点传统画什么的。”

钱进用拳头在桌子上摁了一下:“我有个司机朋友,他前段时间跑了一趟湘水,你知道善琏镇吗?”

魏香米摇摇头。

钱进说:“善琏镇是咱们中华民族历史上的毛笔发源地,这方面素来有毛颖之技甲天下的说法,它们那里出产好毛笔。”

“我朋友就买了一套毛笔回来,他欠了我一个人情,前段时间想要送这毛笔给我当礼物还人情。”

“可我对写写画画什么的不感兴趣,就没接受这份礼物……”

魏香米脸颊红润起来,有些激动的问:“是你那次下乡归途中从杀人犯手里救下的司机吗?”

钱进含糊的说:“嗯,现在都是朋友了,反正他那套毛笔很好,我给你要过来,你给领导送去,看看能不能使上劲。”

魏香米有些犹豫。

她为人还是挺正气的,不想违反纪律规定走歪门邪道。

可掌权泰山路街道的欲望更浓烈。

她最后使劲握了握拳说:“行,试试看。”

小集体企业第二天就可以营业了。

钱进一大早在四小协助下,带着几个盒子箱子来到居委会。

魏香米今天来的早,看到他搬着个古朴大木盒子来到主任办公室直接惊呆了:

“这是?”

钱进点点头。

这是他昨晚精心挑选出来的一套文房四宝。

为了能扶魏香米上位,他这次也是出了血的。

这套文房四宝总共有八只毛笔、一块墨条、一根笔搁、两方砚台、两块镇纸,还能组装出一个笔架,在这年代绝对属于文艺人眼里的顶流产品。

魏香米不懂文房工具,却在看到木盒后能感觉到它的珍贵。

盒子整体是胡桃木雕琢,表面光泽饱和、色彩丰富饱满,正面有黄铜扣,古朴典雅中透露着高贵气质。

钱进打开盒子给她看:

“它们的笔毛材质各不相同,你看这就是狼毫笔,这是羊须毫,还有牛耳毛、纯羊毫、山马兼毫、石獾兼毫等等,各有用途,行家一看就懂。”

魏香米被震住了,一时之间只会呆呆的点头:“哦,原来是这样,我看这个砚台挺不错的。”

钱进说道:“魏主任你眼光厉害,这东西就是著名的端砚!”

“端砚是什么?”魏香米好奇又尴尬。

钱进说:“你就跟领导这么说,懂的自然懂!”

“还有这个镇纸和笔搁,全是紫光檀材质,好看还耐用!”

魏香米感叹:“确实很好看,这东西都能当传家宝了吧?得多少钱?”

钱进说道:“能不能当传家宝不好说,但征服领导应该够了。”

魏香米又问:“多少钱呀?这个你朋友买的时候用了什么票?”

钱进推给她:“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你拿去吧,一定要争取到领导的支持!”

“关于这套笔墨纸砚的来路你自己想个理由,记得跟领导提提,咱们泰山路妇女能顶半边天,他别小瞧妇女同志。”

魏香米说道:“这我懂,可我得给你钱呀……”

“你给我钱,这就是投机倒把了!”钱进哈哈笑,“再说我给你提供这个,岂是图你的钱?”

“我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魏主任你是好人是好领导,由你领导咱泰山路未来一定能走上青云之路。”

“所以这件事上我努力帮你,这也是帮咱们泰山路呀!”

魏香米听闻这话后颇为感动。

看着钱进的眼睛亮晶晶的。

钱进感觉氛围不大对,赶紧说一句‘我还有事我先出去了’。

这话不是纯找理由。

他今天还真有大事。

人民流动食堂开始正式营业了。

煤油炉已经搁置到了倒三轮上,此外车上还放了一个煤炉子,上面也有铝锅。

海风呼啸,两口铝锅锅盖缝隙里有热气蒸腾。

他掀开锅盖看,红油在锅子里里咕嘟冒泡。

人民流动食堂的营业方面,居委会也帮忙,他之所以对魏香米的事业那么上心就是因为他已经尝到了自己人好办事的甜头。

就说汤汁吧。

麻辣烫汤汁光靠锅底加水可不行,最好得用上大骨汤。

魏香米一挥手,帮他想办法调了二十斤牛骨回来。

牛骨熬了一整宿成浓汤,如今正在翻滚。

奶白的汤里漂着一层红油,诸如山楂片陈皮的大料在里面载沉载浮,愣是把麻辣烫染出几分红海波澜的风范。

底料的麻辣香味霸道无比,混着蔬菜的清新,这股灼热的味道熏得周围人纷纷抽鼻子。

朱韬用长勺搅动汤汁:“同志们,今天开始咱们要给工人阶级提提神了!”

队员刘大壮蹲在煤堆旁削土豆。

饱受街道杂活锻炼而粗糙的手指依然被冻得通红:“钱总队,我跟供销社老陈说咱的生意,他说咱这是资本主义尾巴……”

话音未落,朱韬的铁勺敲在倒三轮上嘭嘭响:“供销社能卖东西、饭店能卖饭卖菜,咱小集体企业就不能卖啦?”

“它们是服务劳动人民,咱们就不是啦?咱们给劳动人民卖的还是热乎气呢!”

钱进捞起块吸饱汤汁的冻豆腐,烫得在两手间颠来倒去。

豆腐吃到嘴里,里面裹着粒花椒,麻得他右眼皮直跳。

徐卫东见此问道:“右眼跳财还是跳灾来着?”

“跳财!今天不管左眼跳还是右眼跳又或者俩眼睛干一起跳,都是跳财!”钱进回答的很坚定。

然后他挥手向队员们喊:“同志们,今天咱们就开业大吉了,人民流动食堂肯定能火热办起来,你们就等着分福利吧!”

湿冷的海风扑在每个人脸上。

大家不觉得冷,几十个灰扑扑的身影挺直了腰板,像退潮后重新立起的礁石。

王东对钱进满脸的钦佩之情:“钱总队,不管流动食堂的买卖能不能火起来,你都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以前咱突击队员被人叫做盲流子,在街道上到处矮人一头,弟兄们眼睛灰扑扑的,你来之前,连最年轻的小周都整天耷拉着肩膀。”

“看看现在,”他环视四周,“你现在一声令下,同志们都能去上甘岭冲三个来回!”

打开的锅盖往外冒着香味,先吸引了居委会人员。

烧锅炉的老周好奇的看,上来要一碗尝尝。

朱韬露出铁面无私的姿态:

“一串蔬菜2分钱,一串豆制品5分钱,根据工商局规定还得搭配粮票,所以蔬菜两串起售,正好配一张一两的粮票!”

“这可够便宜了啊,你们看这里面多少油水?我们队员家里油票都给掏光了,不管你们要油票已经是服务人民本色了……”

老周瞪眼:“你个兔崽子翅膀硬了,老叔我吃你一串菜还跟我要钱?”

朱韬寸步不让:“周叔,我们去你锅炉房打热水有没有不给钱?”

钱进笑着塞给老周一毛钱:“周叔,你自己拿上票吧,我没带票。”

老周哼道:“要不人家小钱当总队长,你们不行吗?”

他塞给朱韬钱,“现在我没带粮票,但只要好吃,你放心票差不了一分!”

朱韬让他选蔬菜。

老周选了两串白菜又选了三串豆皮。

红汤翻滚。

朱韬连汤带菜舀进他的铝饭盒。

老周一口汤下去辣得直哈气。

但早上天气冷,这股麻辣正好给了人抵御寒风的底气。

他接着吃了起来,一口接一口越吃越过瘾,额头上渗出的汗水都顾不上擦。

钱进从另一口锅里舀了勺不辣的大骨鲜汤给他顺气,缸身上‘劳动光荣’的红字映着早霞,跟辣椒油一样红。

老周喝完打了个心满意足的饱嗝:“这就回去给你们拿粮票。”

“钱总队你放心,你不白请,我这就给老街坊们带个话,你们这个流动食堂能帮双职工家庭解决吃好饭问题。”

钱进笑道:“那劳周师傅的累了。”

一毛钱入账。

这买卖算是正式营业了。

今天适合麻辣烫这样的餐饮生意开业。

因为天气格外冷,西北风跟偷香窃玉的小贼一样,找到条缝就往人身体里钻。

倒三轮在路口转悠,专门去截上班族。

其实他们去饭店餐馆门口更好。

可以精准打击。

至于国营饭店餐馆的服务员和厨师们有没有意见?

他们拿的是死工资,恨不得一天到晚没个顾客,这样能有什么意见?

但此时国家有规定,小集体企业经营范围有限制,禁止与国营企业竞争,如餐饮类企业不得在国营饭店覆盖区域设点。

不过钱进和突击队员们并不担心客源问题。

这年头人民娱乐活动少,而好奇心不少,所以特别喜欢凑热闹、喜欢接触新鲜事物。

倒三轮推着炉子做生意,这事足够新鲜,很快便吸引到年轻人围上来。

等到钱进要去甲港上班的时候,倒三轮前已经排起了十多米长的队伍。

刘大壮挥舞着漏勺,嗓音嘹亮:“泰山路街道的同志说一声,咱是老街坊,怎么也得多送一串白菜!”

有老同志考虑的多,担心的问:“小同志,你们这属于投机倒把吧?”

话没说完,朱韬塞给他一碗涮海带:

“老同志您尝尝,这是工人阶级暖身饭,咱这不是做生意,咱这是给社会主义建设添把柴火!”

徐卫东骑车在钱进身边:“回头我跟所长说一声,让他给咱弄个‘街道先进试点’的牌子。”

钱进好奇:“还有这东西呢?”

徐卫东点头:“有,刚有的政策指导,现在国家真是新气象,不光恢复高考,还迈大步往前走,提出了很多先进政策!”

钱进说:“这事你抓紧点办,另外你在你们兄弟单位里找找还有没有这种倒三轮自行车了?”

“要是有我们跟他们单位换,要是没有我们就得自己用自行车改装了。”

底料有的是。

交通工具却很少。

钱进到了甲港,看到胡顺子那边脸色发黑:“怎么了?”

“别烦我。”胡顺子抠了抠耳朵不搭理他。

钱进问老拐:“怎么了?”

老拐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不过看工头这个熊样,十有八九是来了大活。”

人老精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

老拐的猜测一点没错。

今天他们的工作任务很重:搬煤粉!

钱进搬过白糖面粉,当时好悬有叉车帮忙,否则得累掉半条命。

但那会白糖少,毕竟是紧俏货,全市每个月能获得的定量没多少。

今天要搬的煤粉很多!

搬运工们开始叹气。

他们换上大粗布做的工作服,绑上裹腿,头上还要戴上柳条编制的安全帽,再罩上兜帽式的大垫肩,直接武装了一遍。

煤粉袋子大小不一,可最小的也有五十公斤的重量。

胡顺子这次做了好事,他拍拍钱进肩膀说:

“你们新兵去搬小袋子,他奶奶的,得让你们适应一下这个劳动量,要不然你们今天得尿血!”

钱进点头,戴上魏清欢织的手套准备干活。

魏雄图看到后眼神直了:“你你你,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钱进看着他手上破损的劳保手套嘿嘿直笑:“你猜到答案了,怎么了?吃醋了?”

魏雄图怒道:“我吃哪门子醋?最近天冷,劳保手套缝太多进风,我就下班后给自己织了这么一副手套。”

“结果小清说她手冷的厉害就给我要走了,没想到!”

他气到翻白眼。

钱进缩了缩头。

魏清欢真行啊,是个好媳妇胚子,这还没结婚呢就学会从娘家往自家拾掇东西了。

码头上寒风吹的最厉害。

可是没一会他浑身就大汗淋漓。

这下子要遭罪了。

尽管垫肩能防止煤渣掉进脖子里,但飘起的煤灰混着汗水还是一会儿就把他给变成了大花脸。

脏一点不要紧,搬运煤灰最重要的是安全,装卸过程中有被货物砸伤的危险。

副工头康信念叹着气叮嘱钱进等新兵:“我们都有媳妇有孩子了无所谓,你们小年轻尽早转行。”

“干咱这一行的,整天又脏又累,回到街道都没脸见人,这样找对象是个难题!”

钱进以为魏雄图听到这话会说自己有孩子了这件事。

结果魏雄图只是呲牙咧嘴的扛着煤粉袋子往前走。

钱进感觉他状态不对劲,赶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魏雄图咬着牙说。

钱进帮他卸下煤粉袋:“咱俩你家人,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魏雄图掀起衣服给他看腰上缠的绷带:“搬运工的活我弄不大了,还没干多少天呢,腰椎不行了。”

上次在调味品商店里,钱进就注意到过他腰上缠的东西。

当时因为忙着抓人他没多问,后面便把这事情给忘记了,没想到是魏雄图已经有腰伤了。

他去找胡顺子,没说话先塞上一盒烟。

胡顺子有些憨傻可在搬运工队伍里干的久了也有心眼儿了,他直接把烟推回去:

“干什么?贿赂我啊?不想干活是不是?”

“行啊,你再去弄一台叉车过来我就不让你干活了,你歇两天都可以!”

钱进说道:“不是我,是小魏,他腰受伤了。”

胡顺子收下烟叹气:“小钱我不是不帮你,我也想让小魏歇着,可你看看这活吧,咱们加班加点都够呛能收拾出来。”

“老康刚才没说错,你们小年轻能换岗就换岗吧,老搬这活不是人干的,咱老工人谁身上没伤?”

钱进说道:“我找个人代替小魏,行不行?我找的人肯定比小魏能干!”

胡顺子听了就点头:“这个可以。”

钱进去找知青搬运队,恰好碰上了邱大勇扛着撬棍在溜达。

两人打了照面,邱大勇满脸喜色:“嘿,钱同志?”

钱进跟他寒暄两句后直入主题。

邱大勇听后毫不犹豫,直接将胸口哨子含在嘴里吹了起来。

三浅一深的哨声传出老远,几十号男女青年扛着铁锨撬棍拎着耙钩网兜就围上来了。

邱大勇挥手:“兄弟姐妹们,这就是给耗子、大虎送了防烫伤膏的钱进大哥。”

“最近你们不是问我伙食怎么改善了吗?是钱进大哥借给我一批粮票肉票。”

“他现在也在甲港搞搬运,他现在遇上了大货干不过来,咱们怎么着?是不是该表现表现啦!”

青年们很统一的喊:“干!”

邱大勇将举起的手臂重重砍下:“出发!”

(本章完)

第96章 多了一帮自家兄弟

钱进本来只是想让邱大勇派一个人去顶替魏雄图的工。

结果邱大勇直接带了六十多号人杀过去了!

胡顺子正叼着经济烟使劲推小车,老远瞅见乌泱泱一片绿军装压过来,忙把烟屁股往胶鞋底一碾,贴墙根站得笔杆条直。

眼观鼻鼻观心。

目不斜视。

绝对不跟这队人马有视线上的接触,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新刷的标语。

结果人家将他包围起来,围了个铁桶阵。

邱大勇挤到最前面。

胡顺子赶紧抱拳:“邱总,咱们上次说好了一笔勾销吗?你怎么又来找我啦?”

“我这些日子可都夹着尾巴……”

邱大勇拇指朝后一挑。

人群裂开道缝,露出呆若木鸡的钱进。

胡顺子人高马大就跟对开门冰箱成精一样,虽然上次与张爱军单挑中被挑的很惨,可那是人间武器张爱军,输了不丢人。

现在他才知道,胡顺子是徒有其表。

这货欺软怕硬!

胡顺子看到他后很郁闷:“小钱、老钱——钱哥!你不地道啊,我只是不给魏雄图批假你就找人来干我?”

钱进无语,良久才解释说:

“我找邱哥想借个人来顶替小魏的劳动力,结果邱哥讲义气,得知咱们兄弟单位有难非得带他八方兄弟来支援……”

他们这支搬运队跟知青搬运队起过冲突。

知青搬运队突然杀来,搬运工们多数以为是来找事的,个个缩头找地方打掩护。

唯独魏雄图一如既往的讲原则,找了根木棍飞快跑来。

胡顺子明白了知青搬运队的来意后顿时抖擞起来。

他一看手下老工人们的样子顿时气了个半死,相比之下魏雄图就很勇很讲义气了。

于是他当即拍板:“小魏,你今天放假了!其他人除了小钱,今天全部加班!”

邱大勇带着手下知青加入搬运队伍后,今天的活就很简单了。

他一声‘甲港知青装卸搬运连全体指战员,今天支援兄弟单位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然后所有知青齐刷刷动手,搬运队伍顿时变得庞大。

知青们有文化,他们把知识用在了搬运工作上。

沉重饱满的煤粉袋子硬邦邦的,他们运用杠杆原理,以简易扒杆和滚筒代替小车去移动袋子。

只见绿军装们摆开阵仗,撬棍在煤粉袋下翻飞如龙。

邱大勇给钱进比划:“力从腰马起,劲往斜里使……”

话音未落,二百斤的麻袋稳稳落在垫木上。

邱大勇又介绍说他们针对不同货物有不同的移动方法,比如现在移动煤粉袋子就是用“三撬一垫”法:三次撬动加一次垫木。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原理更是初中生就能明白的物理知识。

但要应用到工作中却离不开千锤百炼的实战,不同地形不同袋子撬棍使劲的角度和力度都不一样。

上千吨煤粉全部被转移进入仓库。

干完活邱大勇要走,钱进跟他握手道谢,说:“邱总帮我大忙了。”

邱大勇豪气的笑:“你别跟我客气,什么邱总,我这个总指挥是兄弟姐妹抬爱给的称呼,你就叫我老邱行了!”

今天这人情不小。

本来他们这一队工人要遭大罪的。

平时为抵御煤灰侵袭,工人们会将粗布工作服浸水后穿着,利用水分吸附粉尘,但现在天冷,要是再这么操作怕是会有冻伤。

今天搬运队借了钱进的光,可以准点下班。

老工人们对钱进态度大为改观,由随便改成了客气。

他们已经知道钱进治安突击队副队长的身份,但因为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对此不太在意。

然而今天他们又发现了钱进能指使甲港最大搬运工势力知青搬运队,这跟他们关系很大,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对待钱进。

钱进对此平常心。

他还是认真干活,干完活到点下班。

蹬着自行车回到泰山路,他没看到倒三轮自行车,去旧仓库找带人串蔬菜串的米刚。

米刚一行人看到他回来后欢欣鼓舞,直接上来把他给围住了:

“钱总队你猜今天咱企业今天能收多少钱吗?”

钱进摇头表示不知,将装逼的机会留给米刚。

米刚果然精神振奋:“让你猜都猜不着,因为我也不知道!”

钱进翻白眼:“逗我玩呢!”

米刚兴致勃勃的说:“没有,我哪敢逗你玩啊?”

“朱韬和老赵他们没说营业额,但肯定火爆的很,我们今天一天没闲着,一直在洗菜做串儿呢!”

“前些天准备的竹签子不够用了,咱们得连夜做竹签子啦!”

钱进笑道:“这样可就有点辛苦了。”

切土豆片的刘大壮叫道:“辛苦不怕,就怕没有单位接收、没有工钱赚!”

人民流动食堂生意做起来。

劳动突击队就没了,队员们将全部转入小集体企业上班,成为正儿八经的工人!

虽然小集体企业比不上国企有身份,可要是收入和福利待遇能跟上,队员们也很乐意加入小集体企业中。

钱进找米刚要了倒三轮所在位置,他蹬车去的时候,倒三轮还在被团团围着。

此时是下班时间,流动食堂的生意迎来了新的高峰期。

恰好此时有穿65式绿军装、胳膊戴红袖章的打投所小队出现。

他们拨开人群,领头者手里攥着本《打击投机倒把犯罪行为暂行条例》:

“你们这是在经营什么?”

朱韬掏出一包大鸡烟递给四人:

“同志们抽烟,我们这里经营的是一款名叫麻辣烫的食物,我们的经营主体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全集体队员。”

“少扯虎皮!”红袖章用册子拍开烟卷,“麻辣烫?听名字就是封资修糟粕!”

朱韬不高兴:“我们这是小集体企业的经营,是为劳动人民、为工人兄弟姐妹服务。”

“你们要是不信?行,那我带你们去我们泰山路居委会看看手续!”

红袖章还是怀疑。

朱韬改成给他拿了几支蔬菜串。

这时候有竹签做成串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打投小分队不可能带着铝饭盒或者搪瓷缸,于是一人一支串可以直接用手拿。

他们将信将疑的吃串,然后赞不绝口,连连竖大拇指。

人群见此更是放心,又开始拥挤着交钱交票的抢购,一时之间粮票硬币叮当响。

钱进在后面看的直乐呵。

这准是徐卫东的点子。

四个红袖章里两个熟人:徐卫东和常胜利!

他们刚才是来演戏的。

徐卫东看见了他,冲他挤眉弄眼。

常胜利挺崇拜钱进:“钱总队,听说你们又抓了走私犯保护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真厉害!”

钱进说道:“只是凑巧而已。”

他又问:“你们今天不是第一次过来吧?”

“来十多趟了。”有个红袖章无奈的捏了捏腿。

尽管他们是出了名的铁脚板、能跑健将,可今天还是累啊。

“幸亏你们做的麻辣烫很好吃,这样每次来都有奔头。”红袖章又乐呵起来。

钱进跟他们握手:

“谢谢你们为我们企业的生意保驾护航,等过几天吧,让我们的生意稳定一下,到时候老徐喊一下,咱们请同志们吃个饭。”

常胜利断然拒绝:“我们有纪律,不准接受群众的吃喝宴请……”

“我们单位想跟你们单位搞个联谊活动,你们还有这个纪律吗?”钱进打断他的话问道。

常胜利想了想摇摇头:“这个确实没有。”

钱进笑道:“这不就行了吗?”

生意火爆,运营顺利。

这样他就没有心事了。

钱进骑车回家拿出金箱子又买了一些物资,装了满满两个网兜、一个布袋子,他再度去防空洞拜访邱大勇一行人。

天气冷,防空洞外头没有人。

他把自行车靠在防空洞的水泥墩子上,洞口两边的干蒿草正打着旋掉叶子。

一阵风吹过钱进紧了紧工装领口,踩着满地碎石子钻进防空洞。

他打开手电,光圈正打在一张褪色的《抓革命促生产》宣传书上。

霉味混着咸湿腥气扑面而来。

手电灯往墙壁上照,一条条红标语下砸了铁钉,它们两两拉线挂了咸鱼。

再往里走又有煤油味扑面而来,钱进扶着湿滑的洞壁往里挪。

起先还能看见些夕阳光亮,转过第三道弯就彻底黑了,只有远处影影绰绰的火光在跳。

钱进换成了强光手电筒,光柱扫过洞顶密密麻麻的霉斑,忽然照见张人脸。

“谁?”对面喊道。

钱进吓一跳,他下意识后退又撞在一个人身上这更把他吓尿了。

结果回头一看是张爱军。

张爱军嘀咕:“踩我脚了,撞我鸟了。”

刚刚出现的人又问来干嘛的。

钱进说道:“来找邱大勇同志。”

出现的是个半大小子,套着件明显大两号的劳动布工装,铅灰色袖口翻着毛边。

他手里举着盏马灯,灯罩上结着层擦不掉的黑灰:“找我二哥的?你是谁?”

钱进说道:“我叫钱进,前两天……”

“哦,给我虎哥送过药。”他转过头喊道:“二哥,钱进哥找你!”

“你跟我往里走。”

说话间他从地上拎起一条麻袋。

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麻袋蹭过洞壁青苔,在“深挖洞广积粮”的朱红大字上拖出条青绿痕迹。

再往里走,眼前豁然开朗。

三十米长的洞室被油毡布隔成十几个格子间,货箱摞成的‘墙’上糊着《人民日报》,地上铺的稻草垫子还带着甲港麻袋的印记。

最开阔处用破旧帆布围出块空地,那里坐了个煤炉,上头有烧水壶。

“钱哥!你怎么来了?”邱大勇从一个帆布帘子后钻出来,劳动布手套还粘着鱼鳞。

钱进换了手电筒光束扫过油毡布隔间,照见里头还有个煤炉子,上面炖着的杂鱼锅,锅盖缝隙里钻出的腥气正在防空洞里弥漫。

他将带来的网兜塞给邱大勇,说:“这里面通风不行,你们还敢烧炉子?会出事的!”

邱大勇咧嘴笑:“没事,有通风管道,现在这天风力还是很足的。”

他指着炉子烟囱给钱进看。

修整过的防空洞洞顶挺平坦的,每一个炉子的管道都深入了洞顶岩壁里。

钱进还是担心:“海滨市冬天雾气多,一旦没了风又起了雾,你们可得小心通风问题,晚上封了炉子后千万要注意煤烟中毒!”

邱大勇说:“这个我们都明白,其实我们晚上不烧炉子,人睡觉了就把炉子熄灭——没那么多煤粉块啊!”

他看了眼网兜,眼睛拔不出来:

厚厚一摞的膏药、白酒、糖块还有两大块晒干的腊肉,全是好东西!

打开布袋子,里面全是崭新的劳保手套。

见此他有些茫然又有些激动:“这是?”

钱进摆摆手,“上门我总不能空着手对吧?”

“今天看你们干活没手套,正好兄弟我现在还任了街道治安突击队总队长的官儿,能从居委会领手套,就给你们领了一些。”

邱大勇使劲拍了拍他胳膊:“我们哪有地方领福利用品?兄弟,你真是解我们燃眉之急。”

“快坐快坐,嗨呀,我们这个破逼烂吊的地方,让你坐都没个坐处。”

钱进随便坐下说:“你们能住我还不能坐了?”

“不过我无意冒犯你们的隐私,可你们为什么住这地方啊?在城里有家的吧?”

他一早就知道好些小集体企业施工队在收拾防空洞,也听说给回城知青用。

但他一直猜测是给后面的知青大返城用的,没想到是给现在的回城知青用的。

邱大勇叹了口气,拿出个烟蒂塞嘴里:“有家回不去。”

“你看过这里条件,但凡有的选,谁会住这里是吧?”

“拿我来说,我家人口子多,十八平的地方住了六个人,我嫂子还大着肚子,家里除了我爹和我哥其他全是女人,你说我怎么回去?”

穿大号劳动布工装的小邱说:“别说我二哥了,我在家里都没地方住。”

邱大勇又指向隔壁:“那里住的是大周,他跟你们街道锅炉房的周师傅是亲戚,但他却没法去走亲戚。”

“以前特殊年代,大周这个人单纯又脾气火爆,街道要求举报不正之风,他把他爹家里藏了一本《金瓶梅》的事说出去了……”

说着他摇摇头:

“大周的家里人就当没有这个孩子了,他不得不下乡,现在回来,家里人还是不接纳他。”

“还有湘君,爹娘在的时候就不稀罕她这闺女,爹娘没了房子里有两个哥哥,两对哥嫂为了房子天天打架呢,哪能容下她?”

钱进说道:“你说的这些我理解,但你们毕竟在甲港干活,港口上不管?”

“怎么管?港务局说我们是计划外用工。”邱大勇郁闷的吐了口烟圈,“我告诉你,我这个情况在这里已经是好的了,起码落下户口了。”

“有几个人情况复杂,临时户口都落不下,房管所天天来撵人,按理说他们都没有资格住这地方!”

烟蒂只有一点烟丝,几口抽没了。

煤油灯芯噼啪炸响,映得他眉骨阴影更深。

钱进掏出一包烟塞给他。

邱大勇笑道:“看出我可怜了吧?”

钱进摇头说:“看出你厉害了,你是一条蛰伏九渊下的猛龙,一旦外面风雷大作,你一定能腾飞九天!”

邱大勇一怔:“啊?”

钱进说:“我认真的。”

“老祖宗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正盯着网兜里糖块出神的小邱听到这话陡然抬头咧嘴笑:“嘿,你怎么知道我二哥的座右铭?”

“去一边!”邱大勇有些不好意思的踹弟弟。

钱进问道:“你们搬运队的兄弟姐妹都住在这地方?”

邱大勇说道:“没有,多数家里能给腾个地方安上一张床。”

钱进说道:“那你确实厉害,即使他们有更好的条件也愿意跟随你身边,你以后肯定能是个人物!”

邱大勇被他夸的更不好意思了,搓着大手说:

“主要是我们这些人都不受欢迎,得抱团在一起才能避免被欺负。”

“我下乡时候干过民兵连的干部,他们信任我,就让我暂时当个领头的。”

钱进问道:“下乡很苦很累——这个我清楚。”

“但下乡好歹有个正经住的地方吧?在乡下劳动也未必比在港口当搬运工辛苦吧?”

邱大勇摇摇头:“你说的对,可前程不一样。”

“留在乡下只能在地里刨食吃,待在城里终归有机会往上走。”

“我不愿意一辈子扎根农村当农民,我回城总有办法混出头来!”

手电灯照在邱大勇身上。

映射在防空洞石壁上的身影魁梧高大又扭曲。

钱进看到了一个狠人的踪迹。

现在是投资良机。

同时有可能的话他也想改变一下邱大勇的命运。

他不知道青勇盟未来会做多少违法犯纪的事情,但邱大勇等人现在还是清白身。

要是可以,他想帮这样的人走正道。

邱大勇有能力有魄力也有忍耐力,他要是有机会走上正道一样能出头。

而看到钱进凝视自己不语,邱大勇以为他对自己的答案不满意,就又说了起来:

“我是在东北兴安岭的老林场里插队,74年冬天我们那队知青饿极了在江上凿冰捕鱼,结果当时有个冰窟窿,有个兄弟直接掉下去了,后来再没出现过。”

“还有个姊妹湘君,她长的漂亮好看,下乡那地方的公社领导没了媳妇,想让她给家里孩子当娘。嘿嘿,六个孩子,大闺女跟她一样大!”

钱进点头:“明白了,我下过乡,我都明白。”

邱大勇抹了把下巴,又为难的看向两个网兜。

钱进笑道:“不用多说,还是那句话,无产阶级同志之间的互助行为。”

邱大勇苦笑:“你这还是无产阶级?”

钱进说道:“无产阶级的蛀虫也是无产阶级嘛。”

他知道怎么拉近跟这些底层人的距离。

因为他曾经就是底层人。

“没见过这么说自己的人。”邱大勇这次笑容浓烈很多。

有人闻声而来,借着昏暗的煤油灯看钱进。

邱大勇招呼起来:“小王去把咱晒的虾米拿出来,小周把火捅旺点,这几天太潮了,大陈你不是藏了把花生?”

然后他对钱进说:“就这么个条件,你别嫌弃,这个点你没吃饭吧?反正不嫌弃就留下对付一口。”

他又喊道:“湘君,有啥好东西拾掇一下,今天来了贵客,咱得好好招待。”

“哎。”有姑娘脆生生的答应一声。

钱进没想着留下吃饭。

人民流动食堂那边还需要他去主持大局,现在倒三轮应该回来了。

但当下这环境、这情况他没法走,不论用什么理由走人,都得背上瞧不起知青搬运队的锅。

特别是随着邱大勇开口,后面又有几个青年过来,都是今天帮过忙的熟悉面孔。

钱进给他们让烟,他们的态度更是友好尊敬。

外面的土灶台开始烧火,有油香味传进来,小邱顿时跑出去看。

没过多一会,一个穿草绿军装的姑娘端来热气腾腾的饭盒。

里头堆着煎得金黄的带鱼段。

邱大勇变戏法似的摸出半瓶酱油递上去:“湘君,你看看能不能炒俩菜,这是今天小赵去卸货用海蛎子跟人家换的。”

姑娘笑吟吟的接走。

钱进抬头看她,正如邱大勇所说,确实是个漂亮姑娘。

她下乡时间肯定不短,皮肤被风吹日晒浸染出麦色光泽,即使光线不佳也能看出粗糙,但这不影响五官的出众。

尤其是她的眼睛能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眼尾两道极浅的纹路像工笔画的渲染,衬得杏仁状的眼睛愈发清亮。

钱进跟她对视一眼,她人还没笑眼睛先笑。

防空洞里的炉子上被人方上一个搪瓷缸,里面煮着陈年茉莉花茶,茶垢厚得尝不出茶味。

邱大勇尝了一口没好意思给钱进,又翻出一盒炒面。

他拿了个碗倒入炒面和开水,加了两粒糖精用断柄的铝勺搅动后递给钱进。

勺柄刻着的字迹只留下‘大有可为’四个模糊不清的字。

炸带鱼、虾皮炖萝卜丝、炒菠菜、炒土豆丝,白菜蛤蜊疙瘩汤。

如此四菜一汤,钱进能看出这是他们队里能拿出手的最好菜肴了。

估计招待他这一顿已经用上了他们这边未来一个月的油。

钱进开怀畅吃,对伊湘君的厨艺赞不绝口,让邱大勇和伊湘君等人高兴不已。

邱大勇说:“这次你来的突然,兄弟这里也没提前准备,连瓶白的都没有,大冷天只能招待你喝啤的。”

说着他又起开一瓶递给张爱军:“港务局截下的瑕疵品。”

“嘿嘿,他们不屑要,被我给留下了,反正只是瓶子有问题,里面的酒没有问题。”

所谓瑕疵品,并不是酒的品质有问题,多数是酒标有问题。

钱进看瓶子上的酒标,有的印错字、有的图案缺损,还有的颈标只有半截。

他心里一动。

这种酒标属于错版标,应该有些价值。

于是他就跟邱大勇说:“我喜欢收集烟标酒标之类的,这种错版标还挺难找的,你要是……”

“你要拿走呀,这东西我这里还有呢,都是平时弄下来哄小孩的!”邱大勇笑了。

他跟小弟说了一声,少年起身跑进防空洞,一会拿回来一大包。

钱进借着煤油灯一看,不光有些酒标也有烟标。

邱大勇继续说:“你要是需要这个,那我以后给你留意着,有都给你收起来。”

钱进抱拳道谢。

邱大勇摆手:“嗨,你可别闹了,你给我们送来的都是宝贝,我们给你的都是垃圾,你要是再向我道谢,我、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弄了。”

他又问:“你们明天需要帮忙吗?我提前给你准备人。”

“因为火车站大洋钟出问题了,明天找我带弟兄过去修修。”

钱进说:“不需要帮忙了,不过你还会修钟表吗?”

邱大勇说:“机械上的小活多数都会一点。”

“我爹本来就在维修车间上班,耳濡目染学了点,后来在林场又跟着个维修师傅干了两年,所以什么都能捣鼓什么都捣鼓不好。”

钱进眼睛一亮:“我手头上有一款洋钟,啥时候给你带过来帮我研究研究?”

邱大勇爽快:“带什么带?吃完饭我跟你走一趟,钟比表好捣鼓,我一般能修好。”

吃饱喝足。

张爱军用车子驮了所有错版标啤酒,钱进骑车载着邱大勇出门。

邱大勇讪笑:“我们条件不行,没混上自行车,还得让你当司机。”

钱进说道:“那你要是待会能修好我那个洋钟,我送你一辆自行车。”

邱大勇立马说:“你可拉倒吧,别闹。”

他的手艺活很厉害,眼力劲也不错。

看到钱进拿出来的精美座钟立马说:“噢,西欧的五簧钟啊,一般没事。”

他随身带了一套工具,三下五除二拆了外壳。

邱大勇说的简单,其实处理五簧钟很费劲,钱进找钟表匠看过,钟表匠没拆开看,一看这钟的身份直接摆手说修不了。

钱进找邱大勇其实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是想趁机跟他拉近关系。

五簧钟的机芯有三套芝麻链,拥有五根卷簧和两套响铃机制,共计八个铃铛。

这种钟表的制作工艺非常精湛,需要经过多道工序才能组装起来,同样维修的时候也得需要多道工序才能拆开。

邱大勇忙活了一个多钟头,五簧钟装好上弦,结果钟摆开始有节奏的摇晃起来。

钱进眼睛一亮忍不住鼓掌。

人才啊。

“大功告成,不辱使命。”邱大勇哈哈笑,“这是个好物件,得用了百八十年了吧?里面只有几条弹簧扭曲了,修正好没问题。”

“我给换了新润滑油,再用个十年八年问题不大。”

他收拾东西要走。

钱进塞给他一张自行车票。

天晚了,邱大勇急着回去没顾上仔细看,他推让一番看钱进真心是一样要送给他,他便收了下来。

“我回去凑钱买一辆自行车,以后有点什么事确实方便。”他不好意思的挠挠下巴。

“钱哥,欠你大人情啊。”

钱进拍拍他后背:“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了,有什么事咱们互相招呼,不要客气。”

邱大勇痛快的说:“钱哥你这么说,我们是攀上高枝了。”

“反正我们这帮人你知道,没大本事就是有点力气,你需要的时候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仔细收好自行车票兴奋的一路小跑回到防空洞。

伊湘君和他弟弟在等着他,看到他安然回来松了口气。

邱大勇甩手说:“你们瞎担心,又没出市区,怕啥?”

“还是小心点。”伊湘君担心,“现在恢复高考,回城知青更多了,治安变差了。”

“怎么样,钟表修好了吗?”

邱大勇兴奋起来:“修好了,看,钱哥送我个什么东西?”

他将捏了一路的自行车票递给伊湘君和弟弟。

邱小弟看后也兴奋:“呀,是自行车票!”

伊湘君仔细看,然后惊愕抬头:“大勇哥,你怎么能要人家这个东西?太贵重了!”

邱大勇讪笑说:“钱哥非给我,我本来不想要的,主要是咱也没钱能买的起自行车……”

“这是自行车兑换票,不用钱了。”伊湘君说道。

邱大勇一愣:“什么票?兑换票?这就是自行车兑换票?我不知道啊。”

他赶紧拿过来看,喃喃道:“难怪我试着这个票跟粮票肉票之类的不一样,摸起来硬邦邦的。”

邱小弟兴奋的大叫:“耗子哥、虎哥你们出来看啊,钱哥给我哥一张自行车兑换票!”

“咱们要有自行车啦!哦哦哦,要有自行车啦!”

青年们听后呼啦啦的出来。

平时舍不得用的手电灯光照在兑换票上,有见识多的惊呼一声:

“大勇哥,这是加快轴的车啊,这是干部子弟才能买的上的豪车!”

邱大勇只在卸车时候见过这种刚流行没几年的自行车。

他陷入为难中:“这礼太贵重了,要不我还是给钱哥送回去吧。”

“我还以为只是一张自行车票,其实咱也没钱买自行车,我是想着拿黑市去换点塑料布配合木板子给洞口修个门。”

其他青年却舍不得放弃这样一台好车:

“大勇哥,钱哥爽快人,咱别磨磨唧唧小家子气。”

“钱哥有大哥风范,咱就当认了一个大哥,大哥给小兄弟们送个好见面礼嘛。”

“大勇哥咱该有一辆自行车了,平时总去找散活赚点粮食蔬菜,舍不得花车票走路太慢了,自己有一辆自行车多好多方便呀。”

邱大勇叹口气,为难的看向伊湘君。

伊湘君若有所思的看向月亮:“钱哥大手笔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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