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啪!”

像是短暂的一瞬,又好像已过了许久。

睁开眼,李追远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坐起身,认真环视四周,要确认的不仅是这里是不是自己的房间,还有眼下是不是在梦里。

良久,李追远确认了,这里是现实。

可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太爷最后手掌持符拍向瓷砖的清脆声响。

然后,就是眼前一黑。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李追远就记不清了。

他甚至不记得转运仪式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太爷房间里走出来回到自己卧室的。

低头,看向自己膝盖上的被子,每晚睡觉时被子都会盖在肚子上,而他有自己的对折被子方式。

也就是说,不是太爷把昏迷的自己送回床上的,因为这被子,是自己折的。

走下床,看了一眼钟表上的时间,凌晨五点,阿璃一般在六点左右才会过来。

走阴次数多了,在刚睡醒的那段恍惚中,心底难免会有些许心悸不安,本能地想去确认现实与虚幻。

就像是出门后走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下,开始焦虑自己是否关了门。

而每次睡醒一睁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阿璃时,就能省去这一步骤。

口有些渴,李追远走到书桌边想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里全是纸灰。

他马上开始检查起自己的本子,虽然处理得很干净,却依旧能看出有页码被撕去的痕迹。

但被撕去的,不是自己写下的东西。

目光看向桌上的笔筒,那里有四支笔,摆放位置符合自己习惯,但自己最常用的那支笔油量下降了很多。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

深夜,自己躺在床上正在熟睡,书桌前则坐着一个陌生人,拿着自己的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东西。

最后,这个人又将写下的东西撕下来,点燃,投入杯中。

李追远打开抽屉,里面放着自己余下的零钱,一分都没少。

书本、作业簿以及笔筒都是按自己习惯归置,再结合自己丢失了昨晚转运仪式后的记忆,李追远不禁怀疑:

那个昨晚坐在这里写东西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可是,要是自己的话,写下的东西为什么还要烧掉呢?

自己是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自己看的?

而且,烧掉的这一举动,恰恰就说明了,昨晚的自己,似乎能预知到这段记忆会缺失。

李追远翻开桌上的这些书,并不奢求能在书里找到些线索,因为他没有在书上写写画画的习惯。

但在拿起《正道伏魔录》下册,翻到最后一页时,李追远看见了一处变化,一个字被涂去,旁边新写了个字。

——魏正道著。

被改成,

——伪正道著。

李追远皱起眉,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昨晚坐在书桌前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因为不管是家里人、小偷、变态还是脏东西,都无法匹配上这般无聊的举动。

也就只有自己,对之前的“为正道所灭”,产生过些许恶趣味地联想。

“我到底,做过什么?”

李追远走到衣柜前,柜门镜子里倒映出他的脸。

刚一和镜子里的自己完成对视,李追远忽然感到剧烈的心慌,马上避开视线。

那股冰冷的剥离情绪,自心底再度浮现,而且这次来得格外凶猛强烈。

他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嘴里不停念叨着自己关系网里的名字,这次,念叨最多的是阿璃和太爷,至于其余人,包括爸爸妈妈他们,都只是最后一起顺带提一下。

终于,那股感觉消退。

李追远放下手,蹲在地上的他,扭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两人”一起在喘息。

彻底平复好后,李追远站起身,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让自己清醒一点。

推开门,隔壁门也同时被推开。

李追远和李三江几乎同时从门里走出来。

“咳……”

清晨带着凉意的早风迎面吹来,李追远忍不住停下步子咳嗽了一声。

“吧嗒!”“吧嗒!”

“我他娘的!”

空中,恰好有两只鸟并排飞过,而且同时遗落下了来自大自然的馈赠。

李追远看着自己身前地上的鸟屎,要是刚自己没咳嗽停步那一下,那鸟屎就落自己头上了。

李三江用手摸了一下头,看着手指上残留的白色,放鼻前闻了闻,皱眉欲呕。

他下意识地想要在墙上擦一擦,可又想到这是自己家自己卧室门口,也就只能走到露台水缸边,先洗手,再舀水准备洗头。

“太爷,我去给你接点热水,你这冷水洗头会感冒的。”

“小远侯,你去给太爷我拿点洗衣粉,再拿条干帕子。”

李追远先把东西拿来,接着提起暖水瓶将热水倒入李三江洗脸盆里,然后自己也在旁边刷起了牙。

“娘的,今儿个真倒霉,晦气。”

“太爷,就当是喜鹊给你报喜了。”

“太爷我发现了,就属你这西那康子会说话。”

“太爷,昨晚你什么时候睡的?”

“转运结束我就睡了,睡得早,弄得我今天起得也早。”

“太爷,你还记得转运后,都做了什么吗?”

“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上床睡觉啊。”

“就是太爷你把符纸拍地上后的事情,太爷你还记得么?”

“记得啊,怎么可能不记得,我昨晚又没喝酒,又不会断片。”

“真记得?”

“小远侯,你咋了?”

“太爷,昨晚仪式结束后,我有没有和你说些什么?”

“你跟我说了晚安,就回你屋去了,你到底咋了,是又做噩梦了?”

“没,没有。可能是昨晚睡得太舒服了,一些东西记不清了。”

“这很正常,别说你是细伢儿了,就算大人也会这样,睡得舒服好啊,这证明转运有效果了。”

说话的功夫,李追远就看见楼梯口走上来的阿璃,阿璃今天是一身仕女服,端庄可爱。

李三江边擦头边砸吧嘴道:“别说,小远侯啊,这丫头长得确实好看,以前太爷我觉得‘美人胚子’就是个奉承客套话,直到看见这丫头。”

李追远点头:“阿璃确实好看。”

放以往,老长辈们的一大乐趣就是看着眼前凑一起玩的男女小辈,乱点一番鸳鸯谱。

但李三江只是摇摇头,叹了一声:“要是没病多好。”

老人至今还记得当初把糖塞小姑娘手里后,小姑娘暴起的场景。

“太爷,阿璃没病。”

“行,她没病,你有病,行了吧?”

“嗯。”

李追远知道,自己确实有病,早上才刚发作。

“对了,太爷,润生哥今天要回西亭看山大爷,我想跟着一起去。”

“那你去吧。哦,对了,你等着,我回屋拿点钱给你,你买点东西一起送去。”

“太爷,你对山大爷真好。”

“我是怕那山炮把钱输光了饿死。”

李三江进屋给李追远拿了点钱,随后就走下楼,喊着:“婷侯啊,今儿早点做早饭,饿了!”

李追远看着手里的钱,又把自己余下的零花钱也放上去,露出微笑,本钱够了。

阿璃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男孩手里的钱,眼睫毛微微跳动。

坝子上,柳玉梅正在泡茶。

李三江走下楼,伸着懒腰,感慨道:“哟,今儿个天气应该不错,会是个大晴天。”

柳玉梅应了一声:“那你今天不出去遛遛?”

“有啥好遛的,这么好的天气,就适合往藤椅上一躺,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柳玉梅笑笑,不再言语,转而用自己右手无名指和食指,将茶杯提起。

刚提到半空,忽的杯子晃动,里头的茶水也洒出了一些。

柳玉梅无视自己烫红了的指尖,不可思议地盯着手中的茶杯,确切的说,是盯着里面只剩下一半的茶水。

“怎么一下子洒出去这么多?”

虽说月有盈亏,潮有涨落,但基本都有迹可循,变化中可得静相,因此一般不会出现这种剧烈波动。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李追远和秦璃走了下来。

柳玉梅的目光很自然地看向男孩,仔细观察男孩脸的同时,她那置于袖口内的左手,指尖交替轻触。

像是要逗女孩开心,李追远对阿璃做了一个鬼脸。

柳玉梅的手指不得不停止掐动,因为面相变了。

李追远转身朝向柳玉梅,很礼貌地问好:“早上好,柳奶奶。”

“早,小远。”

李追远走去厨房,帮刘姨端粥和咸菜。

他留意到场子西北角晒着不少新制的香,开口问道:“刘姨,可以麻烦你帮我做一些短的香么?”

“当然可以,要多短?”

“和烟盒里的卷烟差不多。”

“可是那么短的香,能拿来做什么,燃一会儿就没了。”

“也不用燃太久,一根烟的功夫就行了。”

“行,姨给你做。”

“谢谢刘姨。”

用过早饭,李追远就和润生一起出发了。

要回家了,润生很兴奋,不时双放手唱着歌。

他唱了很多歌,但基本都只会唱一首歌里的经典几句,坐在后面的李追远,像是在听着歌曲串烧。

西亭镇并不算太远,润生唱歌也不耽搁蹬得飞快,没用太长时间,就骑到了家门口。

李追远看着这个家,和进村时所见的其它民房比起来,真的是够破败的。

润生进去后喊了好几声,没得到回应,然后走出来对李追远说道:

“小远,我爷不在家,应该是打牌去了,不过家里米面还在,我们中午有饭吃,嘿嘿。”

“那我们去找山大爷吧。”

“走,我带你去找。”

村里有好几口“堂口”,都开在民居里,小的就三四桌,大的则有十几二十桌。

默认规矩,在这里打牌得交一份茶水钱,要是赢了大牌,老板也要分点喜钱。

而老板除了提供茶水瓜子花生外,还得帮忙联络人凑牌局,这一项能力,则决定了堂口是否能做大。

眼下还是夏天,不属于堂口旺季,真正的旺季是过年前后。

那些外出打工的,都回村过年了。

很多人在外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带着攒了一年的血汗钱回乡后,就立刻穿上新衣服,坐上了牌桌,嘴里叼着为了过年特意买的好烟,摆开架势,开始大杀四方。

当然,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被四方大杀。

要知道,基本每个村里都会有一小群平日里也不正经上班,每天就打打牌混日子的人,他们,可就指望着过年时开张,赢下来年的生活费。

而那些外出打工的平时哪有多少机会打牌,水平本就比不上这些村里油子,再加上还可能碰到做局。

因此,经常有人刚回村没几天,就把一年打工挣的钱都输光的,还有不仅输光还欠债的,更惨的是年都没过完,就得灰溜溜卷起铺盖重新踏上打工之路的。

这些,都是路上润生对李追远说的。

因为润生听到小远说,他这次想来打牌,这才讲出这些来劝阻他。

李追远发现,润生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憨厚是其本性,但他又有细腻的一面,否则也看不出这些门道,当然,他打架时的那一面,更让人震撼。

“润生哥,你知道山大爷打牌经常输,怎么不劝劝他?”

“他是我爷爷,我得听他的话,就像你是我弟弟,我也得听你的话一样。”

“你才是哥哥。”

“我爷说我笨,这辈子就只能听两种人的话。”

“哪两种?”

“一种就是我爷他自己,我爷说,他其实也笨,听他的话可能会让我跟着他一起吃苦,但至少他不会害我。

另一种就是听聪明人的话,聪明人可能会害我,但害我之前会让我先享福。”

山大爷在村西头的一家小堂口打着牌,人不多,就一桌,玩的是四人斗地主。

李追远和润生进来时,山大爷刚放下手中的牌,正在给钱。

“哟,润生侯回来了。”

“润生侯,好久不见啊。”

“你爷才刚提起你哩。”

牌友们显然都认识润生,热情地打着招呼。

山大爷也站起身,摸了摸润生的胳膊,笑道:“好,果然,在李三江家吃得不错,看起来更壮实了。”

这模样,像极了看自家会跑去隔壁邻居田里吃饭的懂事牛羊。

“爷,小远也来了。”

“山大爷。”

“嗯嗯,小远侯。”山大爷伸手抓向牌桌上的钱,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打牌时拿钱会晦气,等晚上,大爷买熟菜给你吃。”

“好呀,山大爷。”

李追远扫了一眼山大爷面前的那一叠钱……嗯,已经浅到无法再用“叠”这个字了。

开始抓牌了,山大爷嘴里叼着烟一边摸牌一边和润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李追远就站旁边安静地看。

没多久,山大爷就输了三把,两把地主一把农民。

样本太少,李追远目前还不确定山大爷牌运是否真的差,可至少确定了一点,山大爷牌技是真的很一般。

这种牌技又差又爱玩的牌友,到哪儿都备受欢迎。

不过,李追远并不打算在这里下场,斗地主节奏太慢,而且还牵扯到配合问题,赢钱效率不够高。

李追远拉了拉润生的胳膊,润生会意:“爷,我先带小远回去了。”

“嗯,好。”山大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他已经输到兴头上了。

润生骑着三轮,将李追远带到一个大的堂口,民房外搭了一个棚子,里头有八桌人正在玩,有打斗地主的也有打桥牌的,最大的那张圆桌,则有九个人在炸金花。

炸金花这种赌博,得人多才好玩,才能“诈”起来。

“润生哥,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了么?”

“嗯,记住了。”润生拍了拍胸脯,然后走到圆桌空位处,坐了下来,“加我一个。”

圆桌上其他人都愣了一下,目光打量着润生。

西亭镇位置四通八达,小堂口基本是本村人玩,大堂口则外村人多,所以不少人都不认识润生。

主要还是润生的年龄太尴尬,你说他还是个孩子吧,这个块头这个年纪,也不能算了,可你要说他是个大人吧,又有点稚嫩。

牌桌上的人不喜欢和小孩打,一是传出去不好听,二是小孩子兜里往往也没几个子儿。

堂口老板是个矮胖子,他对润生挥挥手:“润生侯,别闹,你爷不在我这里,你去别处找找。”

“我说了,我要玩!”

润生故意冷着脸,然后把李追远给他的钱,全拍在了桌面上。

桌上人看润生这架势,再看看拿出的钱,都默默点点头,老板也不再说什么,转过身去倒茶,嘴里嘟囔着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润生有些紧张,却依旧继续绷着脸。

这一轮牌局还没结束,还剩三家在闷。

李追远目光一一扫过圆桌上的九人,将他们的面相全部记住。

炸金花就三张牌,技术含量比斗地主要低太多,运气成分也就是牌运占主要因素。

按理说,要想稳定赢钱,玩这个很不明智。

但李追远有自己的方法,他将这些人面相都记住后,接下来看牌拿牌时,这些人的任何微表情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精明的老赌徒会擅长隐藏甚至欺骗,但这没关系,《阴阳相学精解》里,那海量的面相图鉴,相当于在李追远脑子里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资料库。

再会伪装也不可能一点破绽都不露的,这世上肯定有这样的高手,但李追远相信在村里肯定碰不到,因为他们不会像自己这么无聊,跑村里堂口来挣钱。

这一轮结束,润生上了底。

连续三把,润生都是看牌后就丢,闷都不闷,而且丢牌时,都是故意掀开来丢,一点都不藏。

这是李追远要求的,他需要丰富一下自己的样本,比如什么大小的牌型对应的微表情表达。

当然,润生这三把牌都很烂,一手都不值得跟。

好了,样本数据收集完毕,也很详细,因为桌上的人,也喜欢掀牌,不喜欢藏丢。

李追远默默地往润生身边靠了靠,润生则挪了一下屁股。

下一轮发牌时,牌几乎就发在了李追远的面前。

这一幕,让桌上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们是有些不满意的,润生还能算小伙子了,可润生身边这孩子也实在是太小了。

不过他们既然坐在一起,也就不便再说什么,毕竟,父亲打牌时把儿子抱怀里让儿子摸牌的都有的是。

李追远拿起钱,丢上去,跟着小闷了一手。

“这孩子是谁家的啊,长得真白嫩。”

“衣服也不错哦,穿得挺洋气。”

桌上人开始对李追远进行评价。

李追远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即刻开始,牌桌上所有人,对眼前的小男孩,都是处于“明牌”状态。

这不算作弊,因为“察言观色”本就是炸金花的玩儿法。

闷了一圈后,有人看牌丢了,有人看牌继续跟。

李追远掀开自己的牌,是一对5,比较尴尬的牌,不过,看牌跟的那两个,一个是小牌诈一下,一个没自己大。

三个人看牌跟了,余下的也都不闷了,开始看牌。

李追远心下放心了,因为他“看见”了,全场自己牌最大。

最终,唯一剩下的那家,还想加大筹码吓唬一个小孩,却没吓成功,最后开牌输了,润生站起身,把钱撸回来,然后请下位的人帮忙洗牌,再请上位的人帮忙切牌和分牌。

因为李追远个子小,而润生抓牌的手笨,连分牌都不利索。

同时,这也是为了避免赢钱后可能会出现的麻烦。

下一轮。

李追远闷完一手后,看牌,一对A。

然后接下来每个看牌人的神情都落入他眼里,四圈后,还剩下五个人。

让李追远有些意外的是,那四个人,都是10以上的大对子,但自己也不慌,毕竟对子归他管。

因为牌都不错,又熬了几圈后,互相开,最后,李追远靠一对A赢下所有对子同行。

钱池里,也很丰厚,润生起身收钱时,激动地呼吸都在颤抖。

第三轮,老规矩,闷一手后,看牌。

金花,而且还是顺金。

这个牌,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几圈下来后,李追远发现还真有要说的,因为排除自己余下五个人里,两家顺子,三家金花。

李追远不禁在心里感慨:这么配合的么?

这一轮,大家上得更多了,也更持久,最终,没意外,李追远赢了。

被开牌时,李追远还装作很是纯真地问道:

“是不是还有喜钱啊?”

润生站起身,心里几乎在大喊:好多钱,好多钱!

其实玩这个,不是拿大牌就能赢很多,有时候拿大牌没人跟都丢了,可能就只能收个底。

只有好几家牌都不错时,钱池才能厚,血腥厮杀后,赢家才能吃得流油。

下一轮,闷一手,看牌。

李追远表情一直都是腼腆,但心里还是起了波澜。

666,豹子。

自己今天手气,有点好啊。

然后,随着大家都开始看牌,李追远“确认”了,其余还在的5家里,2家顺金,2家金花,1家顺子。

这……

无法避免,一场腥风血雨被掀起。

最终,李追远和最后一个主动开自己的人开牌,牌桌上所有人都傻眼了,包括附近桌子上打牌的人也都离桌来看。

豹子虽然不太常见,但也不罕见,可拼成这样的,是真的少有。

“新手火气旺啊,看来。”

“这孩子,今儿手气真好。”

“哟,这已经赢了多少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李追远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今天牌运好像确实好啊。

润生已经把旁边瓜子袋子里的瓜子倒出去,用袋子装钱了。

他忽然感到疑惑:小远和自家爷爷,赌的是一样的博吗?

自他懂事起,他都没怎么体验过赢钱是什么感觉,更别提这种赢法了。

下一轮,继续闷一手,看牌。

李追远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因为他拿到了:AAA。

然后,三轮过去,都看牌了,没一个人丢。

李追远“看了看”他们的牌,确定非常对劲了。

除自己外9个人里,5家豹子,4家顺金。

李追远怀疑自己是中邪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自己画的符纸,好想拿一张给自己脑门上贴一下,看看变没变色。

接下来,牌桌上已经不是血雨腥风了,而是江湖浩劫。

大家一是前几轮基本都在李追远这里出过血,眼下拿到这牌,都有种“天命在我”的使命感。

没人留手,没人留情,也没人心善劝一句别人见好就收。

最高码,一轮轮毫不犹豫地往里投。

有几个人自己手里钱不够,将牌透给站在自己身后看热闹的人看,让对方入股享分红。

李追远只觉得自己往上放钱都放得手臂有点酸了,这一轮,才终于迎来了结束。

当连续被几家看牌,都是以对方丢牌后,其实牌桌上的氛围就变得有些压抑了。

到最后,三张A摆出来,最后那家人,几乎哆嗦得瘫倒在了地上。

有人想嘀咕出老千,却说不出口,因为这俩人,都没自己洗过牌,都是由上下家帮忙,而这上下家,输得最多。

不过,现场之所以还能保持着相对安静,是因为润生站了起来。

润生感受到了威胁,而赢下这么多钱,让润生也进入了兴奋状态,他的眼睛已经在泛红,身上散发出昨天对付那两个被鬼上身混混时的气息。

李追远敢在这里赢钱,也是因为身旁有润生在。

不过,他也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因为全程他准备好的手段,从事后诸葛亮角度看,是毫无用处的。

李追远问道:“还玩不玩?”

他打算故意输一些回去,要是输得太慢,待会儿就退一半回去。

“玩,继续玩,不过今天这牌旧了,换副新牌。”牌桌上一个留大胡子的中年人示意大家坐下,然后和坐在李追远上下位的那个人使了个眼色。

他们平时打牌不会合作,要合作也是在年关时,但今天,不得不这么做了。

新牌被拿来了,下位洗牌,上位切牌,然后代为发牌。

李追远照例闷一手后,看牌,三张Q,豹子。

而对家,他的神情告诉自己,他手里拿着最大的牌。

他们出老千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认为很滴水不漏的目光交汇,在李追远这里,如同大声喧哗。

“不要了。”

李追远将牌扣上,直接扣进牌堆里,顺便打散。

“什么?”大胡子猛地站起身,指着李追远喊道,“你出老千!”

他是通过自己出老千,证明了李追远确实在出千,否则谁会把豹子就这样丢了?

“润生哥,把桌子钱,茶杯钱,和清洁费拿出来。”

“啊?”润生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照做,估算了一下价格后,把钱从袋子里取出,放在桌上。

李追远起身,离开桌,说道:

“砸桌。”

“砰!”

拳头落下,桌子碎裂。

这不是普通人地掀桌子,也不是情绪发泄式地拍桌,这种大圆桌直接被捶崩碎的场景,直接将在场所有人都震慑到了。

李追远很平静地看着一脸狼藉的地面,出千的不是自己,但他需要解释么?

不需要的。

“走吧,润生哥。”

“哎!”

润生脸上露出阴惨惨的笑容,还伸出手,指了指在场所有人。

这是他在前天晚上县台放的《赌神》里学的,可惜小远不涂抹发油,要不然就是他心中的发哥。

大胡子不敢上前,却站在原地,颤声道:“我们要报警察!”

这很滑稽,这种堂口民不举官不究,可真要追究起来,那必然是违法的,还得没收所有赌资。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镇派出所谭云龙,是我叔叔。”

说完,继续向外走去。

润生提着一袋子钱,一蹦一跳,鞋子在地面拖拉着,走出了时下女生的姿势。

李追远则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凝重。

坐上三轮车后,他马上抽出符纸,对着自己脑门、肩膀、手臂、大腿,全贴上了,仿佛自己是一只准备自裁的死倒。

过了一会儿,全都检查一遍,没一张变色。

将符纸收起,李追远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了,喃喃道:

“转运仪式。”

(本章完)

第34章

润生在前面欢快地骑着车,只觉得这蓝天白云田野水渠,在此刻都是如此美好。

自懂事起,每次爷爷对自己说:

“润生侯呐,爷爷去打牌了,等赢了钱晚上给你买肉吃!”

起初,润生还真期待过;后来,每次听到这话,他都会马上跑到米缸边,查看剩下的米够不够晚上给爷俩煮一顿能立得起筷子的粥。

今天,润生终于意识到,原来打牌……它居然是可以赢钱的。

长时间的“家教熏陶”下,让他都快觉得打牌和逢年过节给菩萨上供一样,是一种献祭。

反观坐在后头的李追远,脸色就不是那么美丽了。

脚下是一袋子钱,零的整的新的皱的都有,这笔钱虽然绝对数目上没那么夸张,但考虑到时下农村的物价和人工,都够他在太爷家后头起一个手工小作坊了。

偶尔牌运好,是正常的,谁家过年不吃一顿饺子?

本质上,这还是一个概率问题。

可当一连串的运气密集砸来时,问题就逐渐从概率学转化为玄学了。

联想到昨晚转运仪式后自己的记忆缺失,李追远现在几乎可以笃定:仪式,生效了。

生效并不一定是成功,只是意味着它起了作用,带来了变化,甚至连这变化是好是坏都有待商榷。

李追远并不知道太爷到底转了多少福运给自己,但看刚刚牌桌上同桌人的“配合表现”,应该是给了不老少。

柳玉梅对自己说过,太爷的福运,不是那么好拿的,这更像是一笔交易。

秦叔和刘姨,拿着那么点工资,在太爷家是当牛做马地啥活儿都干,所求的,不就是柳玉梅口中的那犄角旮旯里的几颗钢镚。

自己一下子拿了这么多,那么接下来,自己将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此刻,没有满满的幸福,只有溢出的恐惧。

李追远低头,他觉得自己消耗福运去赌博的行为……很蠢。

像是个目光短浅的盗墓贼,冒着生命危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下了墓,可眼里只有那些金银饼子,完全无视了衣服、青铜器、瓷器等艺术品。

“润生哥,你不要双放手。”

“好的小远。”

“润生哥,你骑慢一点。”

“好的小远。”

“润生哥,你往边上骑一点,不,你还是往中间一点。”

“……”

“算了,润生哥,你正常骑吧。”

刚才,李追远心里蓦地一寒,他担心意外会不会忽然发生,比如给自己出个严重的车祸?

但短暂的焦虑后,他又马上恢复平静。

如果太爷福运的反噬仅仅是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太廉价了,甚至会让人觉得占了便宜。

可越是这样,李追远内心就越忐忑,因为这意味着,在不久后的“前方路上”,等待自己的,将是一个大的。

三轮车驶入山大爷家,润生挠挠头,对李追远问道:

“小远,我能先借你一点钱给我爷再买点东西屯着么?等你太爷给我发工钱了,我再还你。”

李追远沉默了。

换做以往,他肯定会很不在乎地说:你随便拿吧。

可这笔不靠技术纯靠福运赢来的钱,他觉得有些烫手,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山大爷,似乎有些不厚道。

李追远在袋子里翻了翻,拿出几张,这个数额没超过自己本钱,应该问题不大。

“不用这么多,真不用这么多,我给我爷再买点米面油就行,你这给得太多了,小远。”

“没事,你多买点。”

“不能买太多,给他买多了,他就方便卖了,到时候连饭都可能吃不上。”

“还是你考虑得全面。”

“嘿嘿。”

“对了,润生哥,这次我赢钱打牌的事,要保密,不要说出去。”

“可这钱怎么解释……”

“就说是你赢的。”

“嗯,好啊。”

“润生哥,你家厕所在哪里?”

“那头,从屋后田埂上绕一下,邻居家的厕所,我们共用的。”

“哦,好。”

李追远刚出去,山大爷就从外头跑了回来。

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依旧很有劲。

这看似很矛盾,实则不然,这样的老人往往不会在病榻缠绵太久,而是一旦大限来了,走得嘎嘣快。

也就是街坊邻居口中常说的:“我看他身体不是还挺硬朗的嘛,唉,怎么说没就没了。”

山大爷急匆匆跑回来有俩原因,一是因为他的钱,输光了。

他这人有个习惯,打牌输就输了,可绝不借钱翻本。

二是因为,他听说了,自家润生在大堂口赢了一大笔钱!

传话的人自然不可能传得那么细腻,他们又不认识李追远,也就自然而然说成了润生打牌赢的钱。

“爷,你回……”

“啪!”

山大爷狠狠一大耳刮抽在润生脸上。

“我叫你不学好,去打牌!”

“我错了,爷。”

“钱呢?”

“啊?”

“我问你,赢的钱呢?”

“在车上。”

山大爷走到三轮车旁,看见那一袋子钱,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是你赢的?”

“不是,啊不,对,是我赢的。”

“你一个孩子手里拿这么多钱不合适,我给你管着。”

“不,不行。”

“怎么,赢了钱舍不得给爷爷?”

“本钱,对,本钱是小远的,是他的零花钱。”

“哦,这样啊……”山大爷将袋子里的钱分出一半,“那你的这一份,我给你收着。”

“爷,这,这不行,这……”

“好了,别废话了,就这么着了,你们还在家里做什么?”

“不一起吃饭么,爷,我待会儿去镇上割点肉回来,咱们爷俩好好吃一顿。”

“吃什么吃,你和小远侯吃吧,爷爷我忙着呢。”

说完,山大爷就重新奔赴了战场,边跑边摸着怀里沉甸甸的“子弹”,心里十分激动,这辈子,他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李追远回来了,看见站在那里一脸尴尬窘迫的润生。

“小远,我对不起你……”

听完润生的讲述后,李追远愣住了。

“小远,我是在这里等你回来征求你的同意,咱们把真相说清楚,我这就去堂子那里把你的钱从我爷手里拿回来!”

“不用了,润生哥,本就是你和我一起赚的,给山大爷一半也是应该的。”

“小远,你不生气?”

李追远摇摇头,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点感动。

“润生哥,你不是要去给山大爷买东西么,快点去吧。”

“可是,我爷他已经拿走那么多钱了……”

“该买的还是要买的。”

“小远,你人真好。”

润生骑车去买东西了,李追远找了张小板凳,在这院子里坐下。

手指轻点自己的额头,他开始回忆书里关于这方面的内容,确切的说,是这笔钱该怎么用。

他找到了,按照书中的逻辑:这笔钱,自己可以用。

但必须建立在公平、或者自己占便宜的基础上,也就是说,自己买东西要么公平价要么自己压价,绝对不能让卖东西或者卖劳动力给自己的人,觉得自己厚道,觉得在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否则,对方就等于分润了这份因果,因为你也享受到了这笔钱的额外好处。

“怪不得,古代会有株连的说法……”

虽然实际用途是加强违法震慑,但从法理上来说,哪怕是家中小孩子,也是享受到了家族违法所得带来的好处。

李追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恰好润生也回来了。

“小远,我买了点熟食,爷不在,我们自己吃午饭。”

“好呀。”

润生刷锅烧火做饭,除了买来的卤猪肝和凉拌海蜇丝外,润生还炒了个鸡蛋,煮了个丝瓜汤。

不过鸡蛋炒焦了,汤也是黏黏糊糊一点都不清爽。

“小远,我手艺就这样了。”

润生咬了一口香,然后自己先吃了一筷鸡蛋,又喝了一口汤,像是在主动试毒。

李追远对此也表示理解,你不可能期望一个平时连干的都不怎么能捞得着吃的人,会有什么高超厨艺。

饭后,润生把屋里和院子都打扫了一遍,然后骑上车,带着李追远回家。

从马路上拐入村道,看见潘子和雷子一身脏兮兮的,推着一车砖在走着。

时下,暑期工就算是在城里也不好找,更别说在乡下了。

远一点的地方又不方便通勤,所以离家近的窑厂就算是比较好的地方,虽然比较辛苦,但好在能日结。

倒是也挺适合潘子雷子这样的年轻人,趁着暑假挣点钱自己玩玩。

“潘子哥,雷子哥!”

“哎,远子。”

“嘿,远子。”

潘子的嘴角带着血痂,雷子眉眼还带着淤青,这都是父爱的痕迹。

“远子,还好那天你走得早,哈哈。”

“就是,得亏你先走了,要不然也得跟咱们去派出所里蹲着了,还要抽血呢。”

“哥,谢谢你们没把我说出来。”

“那哪能呐,咱们是兄弟,怎么可能做出出卖兄弟的事。”

“就是,你是咱弟弟,哥哥怎么可能不护着弟弟。”

其实,他们俩倒没硬气到故意想帮小远隐瞒,而是他们很清楚,要是他们把这件事说出去,让爸爸爷爷知道他们居然敢带着小远侯去看黄片,怕是会被揍得更厉害。

“哥,你们这是还要回窑里?”

“对,我们今天给窑里送砖头。”雷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叼着烟,很潇洒地抽出火柴点上,抽了一口后,就递给潘子。

潘子接过来吸了一口,递给润生。

这种一根烟哥几个轮着抽,在此时很常见,小卖部里的烟还能论根卖呢。

润生摇摇头,抽出一根香,用火柴点燃,嘬了一口,吐出烟圈。

潘子和雷子都看傻了,问道:“你这抽的是什么?”

润生回答道:“正宗的香烟。”

随即,润生将这根燃香递给他们,打算分享。

潘子和雷子连忙摇头,谢绝了好意。

紧接着,潘子看向李追远:“小远,明儿个四海子家要起鱼塘,我们俩去帮忙,你要来么,管顿饭,还有鱼可以拿。”

“我不去了,太爷最近不准我出门,今天也就是陪润生哥去给他爷爷送东西才能破例出来。”

“哦,这样啊,那真可惜。”

“那我们明晚给你送条鱼来。”

“不用了,你们带回家吃吧。哥,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好,改天我们再去找你戏,远子。”

三轮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润生好奇地问道:“小远,你是不想和你那帮哥哥们玩么?”

“没有啊,他们对我挺好的。”

“那你……”

“润生哥,我只是近期不打算出门了。”

在没解决好自己身上福运的问题前,李追远决定非必要不出门,尤其是涉水的地方,坚决不去。

潘子雷子喊自己去看人家起鱼塘,已经算是很大的忌讳地了,他担心现在的自己要是去了,天知道除了鱼之外,还会起出来个什么东西。

回到家,在坝子上没看见东屋门槛后头坐着的阿璃,李追远猜测,女孩现在应该在自己房间里。

她确实改变了许多,不再一味纯粹地坐在那里发呆了,哪怕是自己不在时,也会有些主观动作。

柳玉梅坐在东屋门口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身前,闭着眼像是在午睡。

在察觉到有人回来后,她缓缓睁开眼,再次以若无其事的目光看向男孩,同时叠在右手下的左手手指,开始掐动。

然后,她就又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男孩侧过头,留个后脑勺给她,一边问西屋的刘姨今晚吃什么以及香做得怎么样了,一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走进了屋。

柳玉梅心里生出一股疑惑:是凑巧还是故意的?

应该是凑巧吧,要是故意的,那也就太胡扯了。

要想察觉到自己的推算,至少算相造诣得和自己一个水平,怎么可能?

她知道这孩子在看书,也知道这孩子按照书中设计打造了一批实用的器具,一次次接触下来,她更知道这孩子有多聪明。

她已经在心底,将这孩子拔得很高了,也勉强承认这孩子算是走上了这条路,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到那般离谱的程度。

柳玉梅一直在这个家里,所以她确定,男孩是没老师的,秦力也只是教了他一点扎马步,要是真看看书就能看到那种高度,那自己这一把岁数岂不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就是今天这事儿,透着一股子不对劲,李三江身上的福运,怎么一下子亏空掉这么多的?

明天还得再观察一下,要是李三江身上的亏空还能慢慢回补回来,那就一切照旧,可要是就这么一直亏空下去,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心烦意乱下,柳玉梅站起身,她想回屋和“大家伙”唠唠。

坐到供桌前,拿起一块酥饼,正准备开起话头呢,却忽然疑惑地看向供桌上的牌位们:

“怎么感觉,有点稀疏?”

……

李追远上了二楼,看见李三江在水缸旁用洗衣粉洗头。

“太爷,你早上不是洗过了么?”

“刚躺那儿睡午觉呢,不知道哪里来的死鸟,又拉到我头上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天能顶两次鸟屎,真晦气。”

李追远大概猜到为什么了。

“小远侯,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山炮都没留你吃晚饭再走?”

“山大爷忙着打牌呢。”

“呵,这老东西,就是这副臭德行,对了,东西买了么?”

“买了,米面油都添上了。太爷,您是真的关心山大爷。”

“可不,他要是饿死了,再有大活儿时,我就找不到帮手了,虽然山炮这人脾气臭,但本事是有的,每次都能帮得上忙。”

李追远点点头,确实。

“小远侯,你手里提的黑袋子里装的什么?”

李追远提起手中一袋子钱:“给阿璃买了点糖,太爷你要尝一颗么?”

像上次那样,李追远还是打算请刘姨来负责帮自己采购、谈价,以刘姨的专业性,肯定能把钱都花在刀刃上。

要是自己去,不懂行,也不经常买东西,就很容易被吃钱。

做买卖嘛见人开价,李追远也能理解,所以他不自己去,他又不是厄运播种机,那些小商小贩也罪不至此。

其实,刚刚在楼下时,李追远本就打算把这笔钱交给刘姨的,可谁叫柳奶奶在偷偷看着自己呢。

真是的,早上看,下午也看,她也不嫌累。

“我不吃那个,你给我再拿条帕子来。”

“嗯。”

给李三江拿了一条帕子后,李追远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中途推开李三江卧室门,本想再查看一下瓷砖上的阵法,却发现已经被擦掉了。

他到现在都不理解,自己昨天明明已经动过手脚修改过了,可这阵法是怎么还能生效的?

往后退了几步,侧身,看向还在那里洗头的太爷。

最无奈的是,这种事自己还不能和太爷讨论,哪怕太爷是最重要的当事人。

因为李追远知道,就算让太爷复现一下昨晚他画的那个阵图,太爷保准给你画出一个新的。

来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李追远看见坐在小凳子上,正拿着刻刀雕刻木花卷儿的阿璃。

他其实没和阿璃说黑帆布坏了,但女孩自己发现了,还主动帮自己重新添置木花卷儿。

李追远走到女孩对面,看着女孩认真地雕刻。

这一幕,像极了过去女孩看着认真看书的自己。

女孩刻着刻着,也不时抬起眼帘看一下自己,又像极了当时他看书时对女孩的回应。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就是朋友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没有迁就,全是享受。

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李追远原本焦虑的心,也似乎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算把这次赢来的钱先放进去。

打开抽屉一看,里面不仅塞了四沓崭新的钱,还有六根小黄鱼。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放的。

虽说这些钱和金条,李追远肯定不会要,待会儿是要拿下去还给柳奶奶的。

但怎么说呢,并不影响此时他的内心被腐蚀了一下,尤其在又看了一眼手中黑袋子后……

原来,自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李追远找了个空盒子,将抽屉里的钱和金条放进去,然后走到女孩面前,重新坐下,很认真地说道:

“阿璃,谢谢你,看见你给我送来的这些,我真的很开心,但我不能要。”

阿璃停下手中刻刀,抬头,看着男孩。

她眼里流露出不解的情绪,她不理解,早上看见男孩看着手里的钱在笑,那为什么自己给他时,他却又不要呢?

而且,每次李三江给他零花钱时,他都接下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明明这样的东西,她家里有很多很多。

“阿璃,礼物也是分轻重合适的,下次你要送我东西前,可以先问问我,如果合适的话,我就收下,可以么?”

阿璃目露思索之色,然后,点了点头。

李追远怔住了,他刚刚看见女孩点头了,而且幅度很大,不是以前的那种微不可察。

“阿璃,你真的听懂了?”

女孩再次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那要是你没听懂的话,你会怎么表示?”

女孩摇了摇头,和正常人一样的幅度。

李追远脸上露出笑容,这意味着,女孩的病情在今天恢复了一大步。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李追远笑容忽然僵了那么一下,不会是……因为今天的自己吧?

努力排除掉内心的忧虑,李追远打算聊点开心的:

“刘姨说,她今天买了些木熏火腿回来,好像是浙江金华那边产的,晚上我们就可以尝尝了,阿璃你以前吃过木熏的东西么?”

阿璃摇了摇头。

“就是用这种点燃后熏烟,制作出的一种特殊风味……嗯?”

李追远顺手拿起旁边的一片木花卷儿。

上次做黑帆布时,里头的木花卷儿是自己从柴房里拿来一块木头,然后用小推子推出来的。

这次阿璃自己在做,也就是说木花卷儿是她自己推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这次木花卷儿不是黄白色,反而乌黑锃亮还带着股特殊的香气,挺好闻的。

“阿璃,你是拿什么木材推的?”

阿璃指了指小桌下面。

李追远低下头看去,然后眼睛直接瞪大了,因为桌下摆着的,是三个牌位!

……

“柳奶奶,这个还给您。”

东屋内,李追远将装着钱和金条的盒子,放在柳玉梅身侧的桌子上。

柳玉梅打开盒子扫了一眼,就盖回去了。

“奶奶,你不数数?”

“都送回来了,有什么好数的。”

“那就好。”

李追远把一个化肥袋,也放到桌子上。

柳玉梅揭开袋口,朝里面看了看,然后马上站起身,将里面的三个牌位取出,擦拭后,放到供桌上。

“阿璃啊,你要拿什么玩奶奶都给你,但牌位有什么好玩的呀,下次不要动它们了。”

柳玉梅到现在也依旧是柔声细语,没有斥责孙女。

然后,她开始用手指,一个一个牌位数起来。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说过的:都送回来了,有什么好数的。

“咦,怎么还是少了几个?”

李追远没接话,因为少了的那几个,已经变成木花卷儿了。

自己总不能把那一袋子木花卷儿打包提过来吧,再说了,里面有一半都已经被阿璃刻上纹路了。

“小远啊,你有没有再找找,可能阿璃拿出去后,又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奶奶,我找过了,就只有这三个。”

李追远倒不是故意在推卸责任,而是他觉得,对柳玉梅来说,肯定更能接受牌位丢失而不是牌位分尸。

“哎。”

柳玉梅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看向秦璃。

好消息是,自己的孙女以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现在明显活泼了,都会拿家里钱给外面男的了。

可你拿钱拿金条都可以,你拿牌位干什么?

“柳奶奶,我跟阿璃说,以后不会再动牌位了,你说对不对呀,阿璃?”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也只能无奈地抚额,随即,她整个人忽的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阿璃。

李追远:“阿璃,奶奶想确认你有没有知道了,你快告诉奶奶,你知道了。”

阿璃再次点头。

柳玉梅当即流出了眼泪,扭头看向供桌,带着哭腔道:

“先人显灵,先人保佑了!”

……

走出东屋,帮忙关上门,里头柳玉梅正带着阿璃感谢供桌上的先人。

李追远长舒一口气,这件事,算是被自己糊弄过去了。

他赶紧上楼,把那一袋子钱提下来,交给了在厨房里忙活的刘姨。

“小远,你哪来这么多钱?”

恰好润生此时也在厨房里,边吃着香边闻着锅里的香气等待开饭,直接回答道:

“我打牌赢的!”

刘姨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润生,显然,她不信的。

李追远说道:“刘姨,这是单子,您再帮我进一批东西,然后,请您找两个瓦匠,帮我在屋后面挨着后墙,建一个小的工房,不用太大的,和柴房差不多就行。”

润生说道:“不用请人,我来就行,我会砌墙,家里围墙就是我砌的。”

李追远无视了润生的毛遂自荐,山大爷家围墙那坍圮样,他今天可是见识过了。

他可不想以后在工房里忙活时,房子塌了给自己埋里头。

“行,姨知道了。”

“另外,姨,您得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

“这钱不干净,别弄脏了您的手。”

“嗯?”刘姨摸了摸袋子,目露明悟,点点头。“你放心,我懂了。”

润生疑惑道:“这钱还用在乎脏不脏的?”

“是的啊,润生哥,纸币在流通时经过很多人的手,上面肯定会有很多细菌的嘛。”

“哦,原来是这样。”

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李追远没再回二楼,而是去了地下室。

《正道伏魔录》里,无论是器物还是功夫,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几乎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李追远决定再去选一套书,利用间隙时间来看。

“啪!”

手电筒打开,李追远走向那些箱子。

忽然间,在手电筒光圈边缘,好像有一道正在蠕动的黑影。

李追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手电筒对准过去,那长长的黑影似乎也受了惊,开始快速游动。

是一条小蛇!

“呼……”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他刚刚真怕是地下室里进来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只是,这小蛇先向左又向右移动后,转而又朝着李追远这边游来。

李追远并不是很怕蛇,以前跟妈妈去过一些挖掘现场,那里蛇很多。

不过,他也没专业和勇敢到敢无视蛇,哪怕它很小,所以他还是在后退,等自己后背撞到箱子时,箱子上的铜锁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这动静应该是惊吓到了蛇,它快速改变方向,李追远的手电筒光圈一直照着它,直到它钻入了墙角消失不见,那里有一条手指粗的缝。

蛇走后,李追远转过身,看向自己刚刚撞到的箱子。

这口箱子因为位于箱群的最边缘,所以一直没被自己开过。

那这次,就你了。

手电筒放地上,李追远双手撑住箱子盖,双腿扎步,发力。

“吱呀!”

箱盖被打开,翻到后头去。

李追远拍了拍手,他觉得自从坚持练习秦叔教的马步后,他的力气大了很多,区别于自己身体发育所带来的力气增幅,这应该是偏向于对自身力量的使用和掌控。

捡起手电筒,对着箱子里的书照去,发现上头灰尘很多,不是尘封下来的,而是装箱时里头就布满了灰。

侧过头,连续吹了好几下,最上面那一排书封面才勉强显现出来。

按照以往经验,每个箱子里放最上面的书,都比较一般,好书还得往下面掏。

李追远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直到他看见了摆在最上面第一排中间位置的,那两套书的名字。

《柳氏望气诀》、《秦氏观蛟法》。

柳氏,秦氏?

李追远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东屋供桌上,满是秦柳两家姓氏的牌位。

“不会这么巧吧?”

李追远将这两套书取了出来,很简陋,没封套。

《柳氏望气诀》有三本,都挺厚;《秦氏观蛟法》则有四本,也比较厚,而且它们不是按照卷来分本的。

“难道是柳奶奶放在太爷这里的?”

李追远很快就摇头,不对,太爷说过,地下室里的书被人寄存在他这里好多年了,而柳玉梅他们一家人来太爷这里,可没有太久。

更不可能是柳玉梅知道太爷地下室里有书,所以偷偷把自家绝学也放进这里了。

首先,柳玉梅没这么做的理由,其次,书上的灰尘也已无声诉说了其尘封时间之久远。

李追远打开《柳氏望气诀》第一本,刚翻页,就皱起了眉,这字也太潦草太难看了。

不是那种草书或者连笔,更像是写书的人时间紧迫,下笔很快,兼之本就没什么书法素养,所以单纯的难看,如同鬼画符。

这上面不少字,李追远甚至需要结合上下文才能猜出是什么。

连续快翻了十几页,发现每一页文字用版都没个定数,卷名和章节名,不是在正页开头,而是夹杂在内容中。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人,左手放在一套精致的书上不断翻页,另一只手则在自己面前的空本上快速誊写。

一边写,一边还不停东张西望,生怕有人过来。

所以,这应该是一本盗抄书。

李追远又翻开《秦氏观蛟法》草草翻了下,果然,一脉相承,也是盗抄的书。

那就几乎断定了,这两套书,和柳玉梅没关系。

李追远记得,柳玉梅对自己说过,她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书,但分析其语气中的意思,大概只停留在认为自己在看些玄门书籍,并不知晓自己看的都是珍贵的手抄孤本。

另外,柳玉梅应该也没进过地下室,无论是柳玉梅还是秦叔刘姨,他们都很有分寸感,不去深入触碰太爷的事和东西。

要是柳玉梅来过地下室,翻看过这些箱子,不可能放任这两套书还留在这里的,这可是窃取他们两家的传承,犯了大忌讳。

“好吧,就这两套了。”

李追远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对这两套书中的内容好奇,还是对秦柳两家的事好奇。

将箱子重新盖上,李追远捧着两套书走出地下室,上了二楼后,将书放在书桌上,将每本书的封面撕下来,卷起后点燃,再一张张放进自己水杯里。

多少,还是需要遮掩一下的。

这两套总共七本书,最好看最清晰的字,就是封面上的书名。

李追远喜欢坐在二楼露台上看书,可别一不小心让柳玉梅抬头瞧见了书名。

至于说喜欢坐在自己身边陪自己看书的阿璃,这个没关系,不用瞒着,反正阿璃又不会告密。

刘姨的声音自坝子上传来:

“吃晚饭了!”

李追远下了楼,坐到自己小桌边,阿璃提前坐好等着自己了。

“饿了没有?”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他觉得,要是能继续改善下去,女孩距离会说话,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可是,要是继续下去……

“阿嚏!阿嚏!阿嚏!”

李三江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他天还没亮时就洗头,这是感冒了。

“太爷,吃完饭我陪你去郑医生那里开点药或者打个针吧。”

“不去,这点小毛病,睡一觉也就好了。”

刘姨把汤端来放下,笑道:“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劝别人去看医生可勤了,轮到自己生病时却死活不去。”

李追远再次说道:“太爷,说好了,待会儿我和你去。”

这次他加重了语气,因为他担心太爷现在的状况,可能经不住生病。

“行行行,去就去,去嘛!”

李三江摆摆手,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刘姨又笑道:“到底还是曾孙子说话管用,呵呵。”

李追远刚给阿璃分好小碟,就听到远处村道上,张婶隔着一片稻田的叫喊:

“小远侯,小远侯,电话,京里来的!”

李三江忙催促道:“快去,小远侯,应该是你妈妈打来的。”

“那太爷,我去了。润生哥,你陪我一起去吧。”

“啊?哦,好。”

润生刚等到开饭,正准备点香呢,但既然是小远要求的,他马上点头起身,跟着李追远一起向外走去。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看见小卖部外面站着的李维汉和崔桂英。

也对,既然张婶通知了自己,又怎么可能不去通知爷爷奶奶,而且,在妈妈那边看来,自己现在应该是住在爷爷奶奶家而不是太爷家。

爷爷奶奶身后还有一群李家的孩子,大家正高兴地分着零食,看见李追远来了,石头和虎子马上拿着零食递过来:

“远子哥,来,吃,奶给我们买的,嘿嘿。”

李追远知道,崔桂英平时可舍不得主动给家里孩子买零食,毕竟现在家里孩子多,这零食全得顾着得花多少钱?

今儿之所以愿意买了,是因为她太高兴了,自己闺女终于打电话回来了。

要知道,自家闺女上次还是带前女婿一起回来的,那时候二人还没结婚,更没小远呢,自那之后,闺女这么多年,就再没回来过。

早几年,闺女还偶尔有电报或写信问候发过来,可之后,也渐渐没了。

虽说逢年过节的礼物都会准时邮寄过来,每个季度的赡养费也会汇来,从未断过;

按理说,闺女已经做得比全村同辈人的儿女都要好太多了,可这做爹娘的,有时候其实只是想听一听闺女的声音,和她说说话。

这个愿想积压得太久了,却渐渐成了一种奢望。

“小远侯,快,你妈妈打来的电话,奶和你妈刚说完话呢。”崔桂英脸上的笑容很灿烂,然后伸手拍了拍李维汉的后背,“快,小远侯来了,把电话给小远侯。”

李维汉虽然很不舍,但还是对电话那头喊道:“好好好,兰侯啊,我先让小远侯给你接电话,说完了你可别挂,待会儿我再和你继续说。”

李追远很疑惑,自己的妈妈,居然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更不可置信的是,妈妈居然还会和奶奶爷爷聊这么久。

李维汉很郑重地把话筒递给孙子:“快,你妈妈想你了呢,兰侯啊,让你儿子接电话了啊。”

李追远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虽然他很期盼妈妈会把电话打来,但他很清楚,期盼可不是许愿。

将话筒贴住耳朵,李追远听到话筒内传来的女人声音:“喂,是小远么?”

李追远嘴角抽了抽,话筒那头,不是妈妈,而是妈妈的秘书,徐阿姨,记得徐阿姨老家也是南通的。

所以,先前和爷爷奶奶通话的,不是妈妈李兰,而是徐阿姨。

爷爷奶奶,因为太多年没见到闺女了,也没和闺女通过电话,早就模糊了闺女现在的声音,再加上,徐阿姨也是能听懂南通方言的,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分辨出这不是闺女本人。

此时,看着喜笑颜开比过年时都要高兴的爷爷奶奶,对妈妈的这种行为,李追远感到一股强烈的反感。

李维汉:“小远侯,快叫妈妈呀,快叫呀,你妈妈说想你得很嘞,你快点跟妈妈说,你也想妈妈了。”

崔桂英:“小远侯怕是不好意思了,可别听到妈妈声音就哭鼻子了哟,到时候晚上哭着喊着要妈妈,让三江叔头疼,呵呵。”

可以看出来,爷爷奶奶很期待自己现在喊一声妈妈给电话那边的闺女听,因为她们还未见过女儿和外孙之间的互动,周围兄弟姐妹们也都笑着起哄。

虽然知道那头是徐阿姨,可李追远脸上还是浮现出害羞,双手用力抓着话筒,用饱含思念的情绪,激动地喊道:

“妈妈,我好想你啊!”

那边应该是开着免提,电话那头出现由远及近和由近至远的两种脚步声。

李追远能想象出,先前爷爷奶奶把徐阿姨当作女儿说话时,脚步声的主人嫌吵,故意走远了,走到听不见的位置。

现在,远处的那个人走回来了,而徐阿姨则走出去了。

所以,接下来将说话的,是自己的妈妈。

李追远心里升腾起了一股期待,虽然这种想法很不应该,也很不正确,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这般去想:看来,妈妈对待自己和爷爷奶奶,还是有区别的。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李兰的声音:

“李追远,你现在变得更恶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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