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狐狸分饼

同一时间,雪明登上了一艘观光船,没有天枢或无名氏的伙伴陪同——尤里卡火山城本有许多永生者联盟的线人,他得避嫌。

这条观光船的船体结构是经过现代化改造之后的三桅盖帆船,它像极了五月花号展览馆,只不过在四百多年后,尤里卡港的一位富商收来这条老古董,将它作为宴会厅来使用,专门招待香巴拉和尤里卡两岸的商贾。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用五月花号呢?

“这里边就有讲究了。”文不才梳着大背头,穿着小洋装,嘴巴上还挂着两撇八字胡,是简单好懂的易容伪装,“游轮的大老板是个暴发户,他做了几年剃须刀的生意,变成尤里卡的剃须刀大王——刮胡子这行当就和剃头匠一样,在有钱人眼里,总归是修理边幅的下贱行业,于是这位老板就想变成上流社会的上流人,如果变不成上流人,变成上流社会的下流人也行。”

“这艘船就是这么来的,那龙骨扒拉的藤壶都算文物,在杂物间捡到的珊瑚海藻丢去中药房是大补仙丹,船底壳的老鼠窝里都能吐出来几句英文。”

“桨叶里挂的水垢油泥是历史的沉淀。舵盘中藏的风化海盐是醇厚的底蕴。”

“帆布上撒的野尿呀,是他妈两百多年前船工喝完酒念完诗,唱的船歌,讲的文化。”

江雪明跟着文不才大哥一起钓鱼,只听身后传来一阵阴风。

杰克·马丁感叹道——

“——真是沉沉又淀淀,底底又蕴蕴,文文又化化啊!~”

就在此时,从舞会厅堂方向走来一位金发丽人。

那摇曳妖娆的身姿从门廊飘出,长裙像是一朵火红的玫瑰,昂首挺胸的姿态有种艳压群芳的霸道。

大卫·维克托跟着说:“你这没教养的丑东西,难道就讲不出其他形容词了吗?”

文不才低声问:“他的女装怪癖到底是什么时候觉醒的?他又开始了?”

江雪明低声答:“我也毫无头绪,老师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他有停过吗?”

并非是B·Side在作怪,维克托先生使用钢笔和眉笔的技法一样精湛,他就是男儿身,兄弟几位的易容装扮都是由他亲手设计创作。

听见维克托老师的叫骂,“又矮又胖”的杰克先生应道:“尊贵且美丽的夫人呀,还恕在下冒昧,能否请您与我共舞一曲?”

这矮胖的身形都是由一捧黄土凭空塑造,杰克·马丁已经失去智人的血肉之躯。

“来吧。”维克托皱着眉,满脸的嫌弃,与江雪明多嘱咐一句:“要盯紧了,你的戏路太窄了!”

江雪明:“啊”

“与十年前一样。”维克托责骂道:“没出息的东西!让你去扮丑角,扮普通人,扮个下流胚,扮个浪荡公子,你做不到的——再过十来年,恐怕你也是这副德行。”

江雪明:“夫人说的是我的我的。”

维克托老师在教训雪明——

——这话说的一点不错,从二十一岁的第一眼开始,到三十出头,雪明的气质没有太大的变化,他演不了其他人,没那个能力你知道吧。

年轻时的小李子也这样,你让这种神仙颜值的男主角去演绎其他角色,对这类靠脸吃饭的演员来说实在太难了。

虽然明哥已经三十来岁了,他一直都有好好练功,通过B·SIDE和尤克丽丽获得了这副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肉躯,似乎是壮实了那么一点,但是那种安静随和的气质很难改变。

在灵性修行的领域,有一个情绪能量分级,根据不同的情感来划分能量的等级——这套理论也被应用在加拉哈德的灵能学科上。。

保持平静其实是很难很难的事,想要维持长时间的平静,内心需要极强的能量。生活中有很多很多事情,会制造情绪,会影响人心。

一个人不欢喜,不悲伤,不愤怒,不麻木,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卓然出众的,难以掩盖的,引人注目的特质。

在维克托老师和杰克先生离开之后,雪明与文不才先生问起此行的目的地。

“文森特(文不才的曾用名),我们到了仙台府之后,要去哪里呢?”

“还没到呢。”文不才手握鱼竿,架起腿来,神色荡漾:“您就甭操这闲心啦。”

雪明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组织部的人没给他留任务简报,只是安排了这三位“老人家”一起行动,也符合之前无名氏的进攻流程——由精英兵打开局面提振士气,枪匠和文不才走在队伍最前列。

“你听过狐狸分饼的故事吗?”文不才问道。

“愿闻其详.”江雪明应道。

文不才不徐不疾的说道:“这五月花号上有仙台府的两家人,一家是水师提督刘氏宗亲,一家是提督府上姨太太,是外戚。”

“这俩家人呢,就是两头笨熊。”

“仙台府的生意好比一块大饼,谁能吃到这块饼,谁就能掌握东南部州沿海十四县的财富和权力。”

“刘大提督好比一头狐狸,有一日啊。这狐狸来到大熊和小熊身边。”

“它就披着夏邦皇帝的虎皮,与执掌土司官民兵权的宗亲兄弟说,你看那个小熊家里生意做得好,它拿到的饼好像比你的大喔?”

“大熊立刻就不开心了,于是狐狸立刻帮忙,往小熊的饼上啃来一口,大熊见到自己的饼比小熊的大,马上欢喜起来。”

“小熊又不开心了呀,姨太太讲,狐狸呀,你是我老公,怎么帮着家里人欺负老婆和舅子呢?”

“于是狐狸又说——我是个公平公正的人!~绝不会偏袒其中一方,又往大熊的饼上啃了一口。”

“如此反复,如此反复。”

文不才摇头晃脑的。

“仙台府的大饼呀,最后就由狐狸说了算。”

“这两家人呀。一个丢了地方兵权,丢了乡绅关系,没了团练教头和村镇民兵的支持,村长也不听话了。”

“另一个丢了漕运营生,丢了洗纱布坊和盐铁生意,全都落到丈夫家里去,得让刘提督安排工作,如今就按照‘皇上’的吩咐,来跑这个洋运。”

“这两家人和章鱼哥有没有密切联系呢?我们不知道,所以就还是少开口,多讲点废话。”

这里的章鱼哥,指的就是“鱿大”——

——仙台府的具体情况也在这个小故事里基本讲清楚了。

如今夏邦的洋运第一港,有点类似咱们民国时期的大上海,这里有许许多多来自地下铁道先进科技,说不定还能见到手机和电脑,但是这地方没有基础建设,没有通信网络和大规模的电网。只有小部分贵族拥有这些便利的“神奇能量”,是个很诡异的地方。

船尾的观光平台上时不时吹来一阵咸腥的海风,也许是有些水土不服,雪明顿感疲累,先一步回房间休息了。

他往富丽堂皇的廊道去,途径游轮的宴会厅,走到半路上又停了一阵。

身体似乎不怎么听使唤,明明在尤里卡还算健康,为什么上船之后就浑身难受了呢?

他一次次舒展腰肢,揉捏指头,从手臂手掌传来阵阵肿胀感,也不是过敏反应或食物中毒,似乎离开尤里卡以后,这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

难道说.

廊道四下无人,雪明立刻低声呼唤魂威。

“SD!”

大猫出现的一瞬间,它就浑身酥软瘫痪在地。

“咕噜噜噜噜咕噜噜噜噜。”

连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身上的铁铠都开始液化,变成了柔软的泥巴。

“这里离梼杌太远了.”

江雪明想清楚了其中缘由,芬芳幻梦有一部分元质来自BOSS,它的英魂精魄受到了BOSS的祝福,香巴拉离交通署实在太远,太远太远了。这片土地不会眷顾勇者,BOSS也不能保佑它勇敢的战士们。

将钢之心戴上,四枚刚玉指环发挥作用时,钢铁大猫咪才慢慢站起来,恢复了一点精气神。

“我这是怎么啦?哎哟哎哟哎哟”

江雪明:“我们在庞贝大海上旅行,还有二十来天的航程,就要抵达香巴拉。”

芬芳幻梦捂着铁盔:“啊我的脑袋好疼呀!好像睡不够好像好像挨了几棍子.我的妈呀疼死了。”

雪明唤回灵体,灵肉合一的一瞬间,他的颅脑也传来阵痛感,似乎是魂威感受到的痛苦反馈到了本体身上。

这片陌生的海洋屏蔽了傲狠明德和芬芳幻梦的联系,就像失去部分肉身的孤魂野鬼,没了BOSS的支持,芬芳幻梦好似一片无根浮萍,要花费更多的灵能去构建联系。

简单来说就是——

——它WIFI没了。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雪明连忙躲回了房间里,一次次实验着灵体的能耐。

如果它不离开肉身,似乎对灵体的账面数据没有多少影响,可是一旦显化出具体的形态,让它离开肉体,超过二十公分的距离,芬芳幻梦就会彻底瘫痪。超过一米就会自动消散——雪明更是直接跌进了死门状态中。

这是秘文书库也没有考虑到的情况,毕竟车站历史上也没有哪个人的魂威和BOSS高度绑定。

要回去吗?

江雪明清楚,现在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地下世界没有航天卫星,没有跨国电话,五月花号已经与文明世界断开连接,这鬼地方的磁场都会跟随灵灾指数产生变化,信鸽都飞不回去——要通知组织部更改计划,枪匠的暂时撤离,极有可能让其他队友陷入危机之中。

他没有放弃,依然一次次逼迫芬芳幻梦继续工作。希望用这种方式来适应陌生的灵压环境,或许随着时间和次数的增加,它的射程兴许能变回十六米,可以慢慢恢复到巅峰状态。

卧房里传出一阵阵灵能潮汐,尽管雪明已经极力克制了,要在最小范围内给魂威做复健运动,免得到了仙台府被敌人埋伏打个措手不及。

他心里还有点庆幸,问题越早发现越好,如果到了刺刀见红的搏命阶段,要以魂威来决胜,这大猫突然拉了胯岂不是死得太冤枉了。

可是这种灵能潮汐,就像海洋之中具备数学规律的声呐,它像求偶的信号,也像求救的声音。卧房的桌台上已经起了霜,镜子上也挂了雾,雪明依然在尝试,一次次呼唤灵体,要灵体再次站起,去揨臂挥拳,去释放这两个小时的持久力,要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再休息。

“提督夫人见笑了。”维克托“女士”跟着走出舞会厅,为提督夫人王氏端着酒盘领路,来到五月花号的前部甲板。

王氏看上去十分年轻,观光船的老管家说,这位提督夫人已经四十三岁,但是夏邦有仙人,仙人有仙法,这仙法也有驻容养颜的功效。

“拉缇娅?”王氏满脸都是慈祥的笑容,这笑容放在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脸上就有些诡异:“这名字听上去就美得出水呀”

大卫·维克托应道:“您喜欢就好。”

拉缇娅是维克托老师的暂用名,也是他曾经去女性期刊上匿名投稿的小号。

“给我讲讲,师爷你给我讲讲,这个洋名有什么说法?有什么彩头?”王氏转头问道。

“拉缇娅!”一旁的缺牙丑师爷撸起袖子,装腔作势道:“辣条!火辣辣的女子一枚呀!”

王氏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好吃!好看也好吃!”

维克托欠身递酒,跟着陪笑:“呵呵呵”

“这个拉缇娅小姐,您的舞跳得是不错。”王氏拿来酒,紧接着问道:“可是要问起我的家里事,这个这个这个”

师爷立刻说:“不是家里人,就不好说家里事了。”

“师爷他这个人就喜欢讲实话。”王氏带着防备心来的,只晓得舞会上有这么一位拉缇娅小姐,哪怕带着一个又矮又胖的丑东西,也能用炉火纯青的妖艳舞姿艳压群芳,说不定在铁路系统里也是个有名有望的“角儿”,于是产生了结交的意思。

可是这拉缇娅做足了礼仪,上来几个问题就直攻提督,这下让王氏起了疑心——或许是这些金毛蛮族没有教养,总喜欢打听些不该听的,问些不该问的。

这丑话都让师爷去说,不管是敌是友,都能留一分情面。

见场子冷下来了,师爷立刻要把气氛搞活,他的工作就是这个。

“不讲家里人,就讲讲拉缇娅小姐您的舞伴儿!”

维克托笑道:“有什么可讲的?”

“您可是一朵鲜花.”王氏眯着眼歪着头,倚着护栏看黑漆漆的海,没有去盯这舞娘的眼睛,她不好与这火焰一样的人四目相对,只是旁敲侧击:“怎会和这又矮又丑的侏儒.”

“没有绿叶的陪衬,哪儿来的美女?”维克托随口应道。

师爷拍手叫好:“妙极!妙极!”

“辣条也得配米饭!”王氏应道。

师爷又问:“那拉缇娅小姐可有夫家?”

“就在船尾钓鱼呢。是个做海货生意的。”维克托随口找了个文不才搪塞过去:“叫文森特。”

师爷:“您夫家怎么不和您一起跳舞呢?”

“舞伴选得太完美,男人们眼里的舞女就没有那么美了。”维克托语气温吞的解释道:“你若见到的是一对金童玉女,不是什么鲜花配大粪,你还对鲜花有意思么?我只是个舞女,舞伴是谁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怎么勾走别人的魂儿。”

王氏立刻来了兴趣,这套理论倒是有点东西——

——她也想时时刻刻把丈夫的魂捏在手里。

“那怎么勾走别人的魂儿呢?”

师爷接着装糊涂:“传说这庞贝大海里,有美女儿海怪,会唱歌,也会勾魂儿!”

维克托:“那得看是谁的魂儿了。”

这一通谜语说下来,王氏也不打算接着问下去,因为按照一问一答的节奏,她提了问题,就是有求于人,有求于人,就有把柄落在拉缇娅手里,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了,也得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讲讲家里事——可是现在,王氏还不打算和这舞娘讲家里事,可以缓一缓。

“那咱们先去见见您的丈夫?”

王氏立刻改换了进攻路线。

维克托:“随我来。”

师爷一路上吆五喝六,与宾客们打过招呼,是王氏的喉舌,把不必要的应酬挡在门外,又与主人讲起这艘观光船的好。

“别看我刚才讲得那么吓人,这艘船坚固得很,那寻常海怪都啃不开这铁皮钢甲,要是吓着两位尊贵的夫人,我可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来到船尾的小平台,却不见文不才的身影。

维克托疑惑道:“刚才明明在这里的。”

王氏尴尬的问道:“您丈夫不爱见客吗?”

维克托:“他爱不爱见客我不知道,但是他爱钓鱼。”

师爷笑着打圆场:“那”

还没说完,潮水声打断了师爷的谈话节奏。

一头长相丑陋的鱼人怪兽爬上平台,从护栏旁探出半个身子。

一下子,王氏和师爷都吓得脸色惨白。

紧接着,文不才爬了上来——

——他扭断了这头畜牲的脖子,海怪有两米多长,浑身长满了扭曲的肉瘤,脖颈处能看见两个大气泡,似乎是濒死状态,还在不停的往外鼓动着,发出洪亮的迷魂笛声。

“见了鬼了.”

文不才百思不得其解——

——五月花一直照着航标指示行驶,也没有驶入危险海域,为什么这些海怪突然开始随船游行,把鱼群都赶跑了。

维克托脸不红心不跳的解释道:“这就是我的丈夫。”

王氏连忙应道:“哦哦.”

师爷:“力拔山兮.气.气盖世.”

王氏:“我以为的钓鱼,是.是我们夏邦人理解的那种钓鱼.我.”

“我以为的拉缇娅,也不是辣条的意思。”维克托给了个台阶。

师爷立刻顺着台阶下,把好话都说完,两家人的关系一下子亲近不少,似乎是可以谈谈家里事了。

“Latria!拉缇娅!礼拜!”

“对上帝至高之崇拜!好名字啊!”

第605章 地方志

来夏邦做客,不一定要读英雄史诗,但一定要读地方志。

这片大陆的正史离百姓太远太远,哪怕是地方部州的巡抚都上不了台面,连成为大人们眼里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地方志记载了一个县镇的历年赋税情况,人口变动和政策更迭,县衙办事的主要方略和人才升迁记录,县官的养廉银收入来源,有些地方志也会记载官司冲突,为表彰知县断案之功绩,地方法律之严明,会特地呈上几宗具有代表性的诉讼案件。

五月花号的藏品馆就有不少地方志,有仙台府的,也有其他大小城镇的,这些书籍就是最好的门阀名单,去哪个县,找哪家人做什么生意都一目了然。

文不才先生展示了捕海怪斗蛟龙的实力之后,仙台府提督家里的王太太是刮目相看——哪怕这户人家没有钱,单把文不才这大丈夫拉去做打手,那也是价值千金的武艺,可以卖去帝王家。

“随我来,随我来呀,文先生。”王氏马上领着“夫妇俩”,要去藏品馆给他们介绍介绍,说道说道家里事。

师爷在前面领路,与舞会厅堂的老管家有说有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维克托和文不才就来到了一个静室里。

王氏从书架上捧来一本族谱,和文不才讲起血统。

这仙台府王姓一族往上追溯,可以寻到京城的名门望族去,能和前朝的忠臣门楣挂上钩,她王太太的家族世代做漕运营生,被朝廷收编之前还是铜河与雾江一代的水匪。只不过各个县城府郡的地方志里换了说法,从匪徒改成了义军。

维克托对王氏家族的起源不怎么关心,他找到一本上京文书,也是夏邦的首都地方志,当做写作素材慢慢翻看起来。

看到一半,就随口问道。

“这个乡试一甲的文人是什么意思?”

王氏和文不才先生谈得火热,无暇去照顾舞女的小问题。

师爷就凑来维克托跟前解释道:“那是州府地方的考试,三年一回,是大考。”

“这个叫于大同的考生。”维克托问起京城地方志的一桩案子:“他既是秀才,也是举人?到底是个什么呢?”

“那就是举人。”师爷凑到书本前,接着解释道:“哦,县试和乡试都是前三甲,此人前途无量啊”

“他要做大官了?”维克托不懂。

师爷:“举人见到县官不用跪,免徭役,免赋税,惹上官司也不能随便用刑——不过离做官还差个添头。”

维克托:“添头?”

“拉缇娅小姐您有所不知,想在夏邦做官,不光要真才实学,还要懂得人情世故。”师爷煞有介事的形容道:“再小的地方吏,节礼生日礼,每年有帮费。升迁调度还有私下馈赠,再怎么微不足道的布政使、县官、县丞,只要管着一万来户人,那也是青天大老爷,可在朝廷夏邦天子眼里,这山长水远几千里路,一辈子都见不着一面的小官呀,都没有俸银的。”

“想搞钱弄权,总得依靠这套规矩来,从下往上都是这么个道理。”

维克托又指着地方志上,有关于大同的记载——

“——他怎么流放到丹秋国去了?不是挺厉害的么?会考试,会写文章.”

师爷打断道:“没有用,书上不都写明白了么?”

“这于大同是武灵山晁州人,离京城有四百二十里远,搭不上半点关系。”

“他在州府花再多的钱,哪怕是照价买断,用三万两白银买了这么个举人,去殿试也要靠真才实学。”

“况且啊他还敢告官。”

说到此处,师爷仔细看了看地方志的批注,立刻恍然大悟。

“哦,是他同期考生贿赂考官的事情,他借进京殿试的机会告状,于是按照夏律,民告官也要与官同罪,于是流放到丹秋国去了。”

“不是.”维克托觉得没道理:“他不是马上要当官的人了么?”

“没错呀,就差这临门一脚。”师爷只觉得拉缇娅有些天真幼稚:“拉缇娅小姐,这是在船上,我才敢和您讲这个事。”

“如果回到仙台府,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

“举人没有披上禽兽服,没拿到巡抚调令,没有县丞批文,回了乡里他还是个贱民。”

“要是人人都有告官的本领,你要各地方巡抚知县怎么办?他再怎么告也是发回地方重审——难道要皇上亲自跑到武灵山去?还是要武灵山的县官花一个多月的时间?走上四百多里路进京面圣?就为了三万两银子?为了这么个事?”

“我知道你们有铁路神器,使人一日飞驰千里.”

没等师爷说完,维克托大抵是明白这地方志讲了个什么故事,因为翻开下一页,还有更离谱的东西。

“灵宗十五年秋,东南大疫,大饥荒,裴县男丁肉六钱一斤。”

由此还引出一桩债务案件,说的是裴县有一户人家在穷困潦倒时,男主人想去北边的汜方城找宗族兄弟借粮度过难关。

四月初男主人出发,可是当地佃户要出远门,就必须拿到县官批准的通关文牒,这套规矩也是自古以来就有,夏邦常年内乱,佃户是地方县官撑起地区武装的重要资源,绝不能轻易的出让给其他地方。

通关文牒又有火耗、票钱、升尾等等手续费用,算是另一种过路费。

男主人交不起这个钱,家里人都快饿死,哪里来的银钱买通关文牒呢?于是就偷溜出去。知县查清这件事,没等这佃户回来,就把人家的妻子抓去当军妓,儿子剁成肉馅,做成军粮了。

男主人讨到粮,回来之后也变成了六钱一斤的肉食,从宗族拿到的粮食全都充了公。

维克托看完地方志的小故事,整个人都是震惊的——

——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要说活了这么久,也是从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慢慢来到现代,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封建奴隶帝国的盘剥。

在这位欧美裔作家的印象中,最野蛮的地方也和五月花号有关,只不过是另一艘凡俗世界的五月花号,是通向美洲大陆的拓荒船。

这一行行白纸黑字,彻底刷新了维克托对夏邦的认知。

地方志对诉讼断案相关的记述,也是换了一种角度,在与外来人展示着当地的严明法纪,展示着管理者的雷霆手段。

那感觉就好比一个农场主在演示如何屠宰肉鸡,如何把不听话的肉鸡变成鸡饲料。

“拉缇娅小姐?”师爷见这舞娘不说话了,于是追问道:“难道您在为这举人鸣不平?”

“想来也是,如此一位青年才俊,可惜了,可惜夏邦是法不容情。”

“如果于大同不是武灵山地区的人,或许圣上在批折子时还会网开一面。”

武灵山地区是罗平安的道场所在——

——这猛人曾经与流星讲过一个事。

自平安先生来到香巴拉,此后一千三百年,从武则天的时代开始算,他就一直在杀贪官造大反,可是杀来杀去,把坏的杀光,剩下的只有不那么坏的。

硬要讲个道理,平安能保住太乙玄门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能带着道场的兄弟姐妹过小日子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里遍地都是妖魔鬼怪,没有什么科学文明的火炬。连天上的太阳都不能保证明天一定会升起来,只靠一两个人的力量,凭什么说能改变几千万,几亿人的命运?

没有电话,没有汽车和铁路。道长收到风声上门砍人都得爬几个月山,走一千多里路。

更古早的年代,罗平安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是对是错,等到消息传来,再到实地核查搜索妖魔的踪迹,恐怕邪祟早就躲起来了。

于大同这位举人来自武灵山地区,也是夏邦历代皇帝最不喜欢的地方——

——这里出了个活神仙,百姓都不拜皇帝,去拜神仙了,算什么事呢?

要不是没有剿匪的实力,大夏天子早就把太乙玄门定性为邪教头子。

平安仙人没有能力逃出时代的局限性,最后就和他自己亲手描绘的铜河十六国一样,变成其中一路军阀。然后一直等待着,等待着文明世界的舰船找到这片荒芜的大陆。

“师父.”

早课结束之后,就有一个小道童推开厢房大门,来喊平安先生起床。

“嗯呐!”罗平安抱着平板电脑翻起身,在床上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把眼镜摘下。

小道童:“您又熬夜了?”

罗平安连忙把平板电脑往枕头下藏。

小道童就嬉笑道:“那洋把戏里有什么迷魂精?能把师父您的真元都吸走咯?”

“呵呵.嘿.”罗平安也不藏着掖着,被小徒弟点破了,干脆拿出来一起分享。

就看见这电子设备里的剧集,都是些古装戏,和修仙玄幻题材有关的。

“哎,小子,你看这个,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罗平安兴高采烈的介绍着——

——虽然没有网络和电力,但是充电宝也足够他刷完两百多集电视剧短剧了。

“嗨!”小徒弟满脸鄙夷:“我又不是没看过,都是唬人的哩,难不成师父您还想从这些洋把戏里找到成仙的办法?要有那么好,九界大陆的人们个个都是神仙吗?”

说到此处,小徒弟又改了口。

“也对喔,这小小法宝(平板电脑)暗藏玄机,能照出千里之外的光景,想来这些个画里的人们,自然是不愁吃喝的。”

“哪像咱们武灵山呀,去年田家屯儿还在闹蝗灾。十来个村子的男丁全都成了短衣帮(指典当掉长衣,下地干活穿着没有袖子,没有小腿裤管的衣服),还好再也没有人吃人的事情发生了,不然又要出现妖魔——您也没时间躺床上看戏了。”

美好的古装戏大抵不会让你看见吃人肉的刺激场面。

这也是罗平安遇见流星的时候讲起的奇闻趣事,在这位老人家眼里,凡俗世界的娱乐产品,对封建时代的叙事就像童话故事,那种美好的生活是他盼不来的,除了羡慕以外,还能当荒诞的喜剧看。

“你师父没什么本事,就会砍人”平安抱着腿,大大咧咧的坐在床铺上,和小徒弟讲起这些剧集:“要是有一天,武灵山真的能变成这些故事里的样子,那是多美好的事情.”

“哪儿呢?哪儿呢?”小徒弟不能理解:“指望这些大侠来救我呀?师父?他们刀都拿不稳,身上挂着根吊索飞来飞去的,出远门还不带干粮,包里就那么点钱,逢人见面要报名号,丢去咱们后山能活过两天都不错了。”

平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要是人人都能这样,还可以简简单单幸福安康的活下去,该多好”

“嘁”小徒弟立刻说:“这样我就得批评你了!师父!是您教我的,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就算有,那也不在夏邦——您把我从河神手里救出来的时候,和咱们这些童男童女讲过,救咱们是人情,报恩是本分。杀妖怪靠勤学苦练的本领,不能指望妖怪大发慈悲。”

“批评的是。”平安笑呵呵的应道:“批评得是,对对对.”

“还有啊,您天天瞅这小法宝。”小徒弟抱着平板电脑,满脸责怪:“许是真元都被吸走了,脑子也不太灵光了。”

“这故事里都是情情爱爱的,砍个人都不利索,那什么你爱我呀我爱你,投河割腕自刎殉情,他们不种地吗?不会饿吗?”

平安笑得更开心了:“所以我很羡慕.”

“我娘嫁到清河县陈家庄,我外公拿她换了三斗豆子,想来娘亲的爱情就是三斗豆子啦,不过也比变成两脚羊要好。”小徒弟不紧不慢的说:“照这小法宝的讲法,那确实是挺美好的——这几百年几千年的修为,说放弃就放弃,说不要就不要,那天地灵气已经富裕到能让路边野狗得道成仙了,吸几口仙人放的屁,吃几口仙人拉的屎,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说到此处,小徒弟也开始羡慕平板电脑里描绘出来的玄幻世界。

“嗯!真好!真好呀!要是我投胎到王爷家里,投胎到仙人家里,我也是这副德行吧!不过我要更慷慨一些!我一定天天在路边拉屎放屁,让老百姓都成仙!~”

“师父你快教我投胎大法!我也要去红尘历练!去和这些仙女姐姐谈恋爱呀!~”

罗平安骂道——

“——他妈的轮得到你?有这种仙法我早就自己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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