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你说什么?桥?!”

李世绩大喝着问道:

“你说伪明的叛军在泗水上搭了一座桥?!”

他的咆哮掺杂着不信、不解和不忿,把斥候震得五脏六腑都好似产生了共鸣。

可怜的斥候求救地望向一旁的程知节,希望这位老将能比激动的大总管更老成持重一些。

殊不知,卢国公程知节仿佛变回了当年瓦岗寨上的程咬金,比李世绩还要冲动,揪着斥候的衣领用力摇晃,吼声如同雷鸣一般:

“你确定自己的眼睛没有看错?!给老子擦亮眼睛再好好看看!”

倒霉的斥候被震得肝胆欲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几位将军不可谓经验不足,都是从隋末唐初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可是,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仍然被明军的这番骚操作给震惊得风度尽失,这让斥候和周围的士兵在吃惊之余,也隐隐意识到——

这次大概真的大事不妙了……

“咬金,唉……你冷静些吧。”

还得是大总管李世绩,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问那斥候: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斥候发着抖,将自己的所见一五一十都坦白了:

“回将军,小的一直潜伏在匪军的营地边上,就见那叛匪军排成整齐的行军队列走在泗水河面上,向着河对岸行进,如履平地。

“因为天黑,加上他们没有点燃火把,所以看不真切。

“小的心说奇怪,凑近了仔细瞧,才发现——”

那斥候嘴唇颤抖,回想起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仍然感到震惊无比:

“才发现叛军建起了一座横跨泗水的大桥!

“他们正在通过那座大桥安然过河,跳出了我军的包围圈!”

李世绩深吸一口气,把“不可能”咽进肚子里,沉声问出了程咬金的同款问题:

“你确定自己所见为真?伪明的叛军刚刚抵达泗水河畔,才过了几天呢?”

“而且他们被四面围困,怎么可能凭空手搓出一道桥来?”一旁的李大亮忍不住插嘴问道。

“这个……那个……”斥候被问懵了。

他只能确定自己的眼前所见,明军似乎是真真切切地过桥走了。

至于这桥是哪儿来的,背后蕴含了什么道理,这就有点为难他了,他只是一个大头兵。

“现在纠结这‘一夜桥’是怎么来的也毫无意义。”

李世绩最先回过神来:

“必须先阻止对方撤退!”

经他的提醒,其他被震惊得暂时手足无措的将军们也恢复了清醒,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郭孝恪在左翼,李大亮在右翼,由我居中军,备好火箭桐油,向敌军阵营发起夜袭!”

程知节有条有理地发布着命令。

明军是怎么做到一夜之间搭起桥梁的,这事儿留待以后再谈。

当务之急,是阻止他们过桥!

如果不能将明军锁死在包围圈里,就这么放任他们撤到河对岸,那一切就全完了!

大唐的后劲是不如大明的,如果不能在初期打出绝对优势,那么在与大明的后续竞争中,大唐将全面落入下风!

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口气把明军的主力全部消灭掉!

“报!”

然而就在唐军准备仓促发起反击时,传令又带来了坏消息。

“明军前来袭营!”

众人脸色一沉。

这是一套组合拳啊,以袭营来掩护大部队撤退!

李靖那老小子,老谋深算啊!

“不要理会!”

李世绩气得满脸通红,但硬是把这股气咽了下去,做出理性的判断:

“那是为了拖延我们步伐的缓兵之计,我们不可中计!

“李大亮、郭孝恪,你二人率守备部队防卫营帐,拱卫太上皇陛下。

“卢国公,你与我各带精兵轻骑五千,前去进攻明军大营,烧毁大桥,阻止其撤退!”

这道命令没什么毛病,优先解决主要矛盾,也就是敌人逃出包围圈。

夜战精兵一万是大半夜能动员的极限,况且战场宽度有限,人太多也没什么用。

一万骑兵毁一座桥,足矣。

“进攻!”

唐军迅速组织起防守的队伍,在黑暗和火光的交错中,与来袭的明军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夜间的视线不佳,根本看不清楚敌方的规模,只是似乎到处都是人。

李世绩率领反击的队伍绕过战场,直奔大营的出入口。

在匆忙中,能迅速拉起一支一万人的进攻队伍,这足以证明唐军的训练有素。

可就在这支精兵接近营房大门的时候,火焰噌地爆燃,直冲天空。

明军的细作营房门口堆积着干柴和桐油,只等他们靠近,便立刻点燃,阻挡他们的去路!

如果要灭火,势必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狡猾的李靖……他们是铁了心要挡我们的路!”

李世绩盯着冲天的火光,气得目眦欲裂。

“来不及了,冲!”

程知节就比他直接多了,一马当先,带头强冲火焰。

兵贵神速,时间是生命,更是大唐的国祚!

早一刻钟把那座该死的桥焚毁,就能多留下几百上千的敌人,为今后的战争多减轻一分压力!

“卢国公,小心些!”

李世绩率军匆忙跟上。

他们的部队顶着熊熊大火,竟硬是冲过了封锁。

在开阔的地带,大火只是看起来吓人。

如果能真的不顾一切地埋头硬冲,再大的火势也阻止不了他们。

一万人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渡过第一道难关,顺利冲出营房,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损伤。

“有损失吗?”程知节勒住马头,大声回头喝问。

李世绩大声回答:

“损失有一些,但比较轻微!

“烧伤了一些人,但更多的是被埋伏在火场周围的明军细作用暗箭所伤!”

“妈的,卑鄙小人!”程知节痛骂一声,扬鞭猛地一抽马屁股。

“继续行进!李靖越是阻止我们,我们就要越早反击,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

二万唐军精锐冒着夜色,不顾一切地向明军的营帐狂奔。

每个人都感到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一路无言。

国家的兴亡、社稷的存废,就全系在今晚的这场战局上了!

很快,前方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明军营寨映入眼帘。

在营寨的后方,能隐约看见一排排整齐的火把,沿着泗水河岸缓缓地移动着。

火把移动到河岸边的某一个地点时,便会不约而同地熄灭,如此周而复始,仿佛在那个地方站着一只吞吃火焰的精灵。

李世绩眯细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望向那个位置。

只见在火光中波光粼粼的泗水河面,在那个位置断开了。

有什么东西盖住了河面,阻碍了火焰在水里的反光。

“是桥,那里真的有座桥……”李世绩喃喃。

程知节的脸色发黑:

“他们真的在河上搭了一座桥?就这么短短几天的工夫?”

“恐怕不仅仅是这么几天,那座桥对面大概可能已经修建了有一段时日了。”李世绩微微摇头:

“这个地方远离战场,也许我们只是一直没有发现。”

得知对面居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偷鸡,程知节气得脸更黑了。

“那群叛匪居然……有胆识!”

李世绩的脸色则比他还要严峻许多。

“不仅仅是胆识。能提前在这关键的位置造桥,而且这么快就能造完……

“不论是战略眼光,还是工匠建造的进度,他们都远胜过我们……”

从选址到建造,桥梁都是一门系统性工程。

大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恰到好处地建起一座桥。

这背后蕴含的国家动员能力和生产力,远超想象……

“胜过我们再多又有何用?老子一把火就把他们的桥给烧了!”程知节可没有这个闲心和李世绩一起大发感慨。

他勃然大怒,对着那座河上的泗水桥挥舞着手臂:

“全军听令,将那座桥夷为平地!”

破坏总是要比建设要容易得多的。

造桥需要许多工匠的心血,而毁掉它只需要一把火就够了。

“是!”

唐军一鼓作气,雄赳赳气昂昂地扑向敌军阵地。

可是刚行至半道,忽然遭遇了一阵猛烈的箭雨。

“有埋伏?就地掩护!”

李世绩大惊,猛地一勒马头。

一支箭在半空中划出了完美的抛物线,恰好射在他跟前。

要是刚刚再进一步,他的脑袋就要被这支箭给射个对穿了!

然而,他手下的士兵们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打头的几人当即被箭雨射成了刺猬,纷纷翻身落马,仿佛秋收的庄稼。

这支夜袭的部队出发太过仓促,轻装上阵,并没有携带抵御箭阵的厚重盾牌。

只能靠一身正气和身上的甲胄,来硬抗敌人的箭簇。

虽然坚实的唐甲能替他们抗住致命的箭伤,可是事发仓促,他们胯下的战马来不及装备任何防护,当即被射倒了一大片。

阵型顿时大乱,惨叫哀嚎呻吟声不绝于耳。

就在这支唐军阵容乱成一片的时候,进军的隆隆鼓声唐突地响起。

有些士兵听取了鼓声的命令,闷头继续向前冲,很快被射下了马。

“别乱动!是谁在敲鼓?是谁命令我军前行的?!”李世绩一头问号。

程知节也是满脸迷茫地摇头:

“不是你下的命令吗?让士兵冒着箭雨快速冲过去?”

“不是我!”李世绩拼命摇头。

见鬼,大晚上的视野不佳,指挥出现了混淆,让本就混乱不堪的局面愈发失控。

一个很不好的念头在李世绩的心中萌芽。

“不是你,也不是我,那是谁在那儿敲鼓?”

鼓声愈来愈响亮,愈来愈接近,伴随着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黑暗之中,杀出一支骑兵。

为首的是一员青年将领,一身金光灿灿的铠甲,英姿飒爽,头上却是不戴头盔,只包着一块火红的头巾,像火焰一样跃动。

“大明先锋薛仁贵,等候诸位多时了!”

那位小将大声自报家门。

李世绩心里咯噔:

“中计了!”

对面预判了己方的预判,料到了唐军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袭击泗水桥,所以事先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伏兵!

至于今晚的劫营,只是对方故意设下的疑兵之计,骗取他们注意力的一次佯攻!

而明军的伎俩也确实奏效了。

李世绩真的以为敌人是在想方设法地阻止他们出营,在成功闯出军营以后就放松了警惕,结果心无旁骛地一头扎进了包围圈!

“原来你们的目标,其实是我们么?是这支夜袭泗水桥的部队?”李世绩向那位小将大喝。

薛仁贵没心情和他唠嗑,立刻指示左右向空中燃放烟火。

火药已经发明了,虽然不足以轰爆城墙,但是绚烂的光芒在黑夜中传递进攻的信号,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杀声震天,斜刺里杀出大队步骑兵,迅速向发出信号的主将靠拢。

当伏兵终于走出黑暗、进入火把的照耀范围以后,李世绩、程知节都吓了一跳。

明军的规模之大,足够将他俩所率领的这一万轻骑吃干抹净!

“见鬼!泗水岸边地形平坦,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大规模隐蔽的山林洞窟,他们到底是藏在哪儿的?!”程知节惊骇地质问。

李世绩面色苍白地回答:

“黑夜本身就是最好的隐蔽,恐怕他们一直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待命,只是我们的注意力完全被远方的泗水桥吸引了,没有发现近前的敌人!”

以多打少,以包围打被围,以有备打无备。

明军占据了一切在战场上可以占据的优势。

薛仁贵心情激动,难以自已。

多谢李靖大总管,给了他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杀!”

他大声喝令,仿佛要将这段时间被戏弄、被骚扰、被击败的怨气,一口气全部倾泻在眼前的这一万敌人身上!

…………

立时,喊杀声震天,明、唐两军展开了正面交锋。

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了浓郁的血腥气,间或夹杂着金属撞击声和倒地呻吟声。

这场残酷的战斗非常激烈,但是并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

因为唐军的劣势实在太大了。

他们本就仓促离营,轻装上阵,而敌人全是重装步骑兵。

不论从装备上、阵型上,还是人数上,唐军一方被完克。

饶是再精锐,可客观的差距也无法用士兵素质来弥补。

兵败如山倒。

一万唐军迅速被杀、被俘了大半,参与的兵力、连同两位主帅一起,也已被团团围住。

“放弃抵抗,投降不杀!”

薛仁贵向包围圈里的敌军大喝。

“投你奶奶个腿儿!有本事把我们全坑杀了!”程知节回骂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薛仁贵懒得和他们多费口舌,便要指挥军队发起最后的进攻。

要赶在天亮以前,迅速结束战斗!

“将军!”

这时,传令来报:

“敌人的援军杀来了!”

“什么?这么快?!”薛仁贵吃了一惊。

对面的反应也忒快了,这么早就发觉了不对劲,现在还没有天亮呢!

以薛仁贵的性格,这仗他肯定是要继续打下去的。

至少也要先把包围圈里剩下的那点饺子馅儿全吞了。

如果到嘴的军功不能落肚,以后他每晚睡觉都得气醒过来不可!

然而——

“李靖大总管有令,不可恋战,一遇敌人增援即刻撤退……”

薛仁贵咬紧牙关,在心里权衡再三。

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大明的最精锐主力就在我手里,不可白白浪没了!

“撤!”

一声令下,明军令行禁止,立即回收部队,向泗水桥快速退行而去。

这就是明军的总战略——一切以掩护撤退为最终目标。

在保证绝对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摸一点便宜。

但是绝不能为了蝇头小利,而把自己给搭进去。

…………

“敌人……撤退了?”

陷入重重围困的李世绩都已经绝望了。

可是在己方即将被歼灭的当口,明军却主动后撤,放过了包围圈里的大馅。

东方的天边浮现了一丝亮光,快天亮了。

“卢国公,你还好吗?”李世绩大喊。

在死人堆里,传来一个有些苍老、但很有精神的回音:

“我还没死!妈的,可我们的部队都快死完了,折损了一大半!一万精锐轻骑啊!”

“我们自己能活下来就算走大运了……”李世绩喃喃道,不知在安慰老伙计,还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敌人差点就能全歼我们,怎么最后就撤退了呢?”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微弱的晨曦中,第三支军队现出了轮廓。

是大唐的援军。

为首的不是骑在马背上的战将。

而是一辆马车。

是太上皇陛下的龙辇。

“陛下!”

李世绩和程知节慌忙下马,上前迎接。

“你俩与其有空做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把仗打得好点如何呀?”

龙辇之中,传来李世民陛下的声音,揶揄中带着疲惫。

“……陛下教训的是,无地自容。”李世绩和程知节齐刷刷地羞红了脸,愧疚难当。

拦截敌人的部队,反而被敌人拦截,折损了大半的精锐。

损失惨重不说,还没有完成任务,放跑了敌人。

“唉……不怪你们,不怪你们。”李世民的倦意更浓了几分。

“你们追了,就会落入伏击圈。不追,就只能眼睁睁目送明军跳出包围圈。

“大明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这是他们在战略上的胜利,你们在战术上再怎么弥补也是无济于事的。唉……”

李世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不甘。

“不是你们败了,是朕败了,败给了朕的那个不孝子。”

兵对兵、将对将,而两位君主之间比拼的,则是战略。

李明在先输一手的情况下,利用前瞻性和大明变态的生产力,硬是在短时间内搭起了一座横跨泗水的大桥,扳回了一成。

有了大桥,谁也不能阻止明军撤回安全的齐鲁之地。

也就是说,李世民在前期做的所有准备,全部竹篮打水一场空。

明军成功地从他的手指缝里逃走了。一同在指间流矢的,还有打垮大明的机会。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陛下,还来得及!我们可以继续追击,将那座大桥毁了!还有相当一部分敌军没有撤离,能留多少是多少!”程知节仍然不愿意放弃。

“咬金,算了吧。”李世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你猜对面有没有布置更大的陷阱等着我们?

“我们如果保存实力,将来未必没有一搏的机会;如果在这里把主力全都送了,就像刚才你们送掉了一万轻骑那样,那就彻底把翻盘的希望葬送了。”

他是一点也没有留面子,把两位将军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在他们身后的远处,明军继续有条不紊地踏上新建的泗水大桥,向河对岸撤退。

以这样的速度,二十万大军很快就能完好无损地撤退到安全地带。

而唐军就这么看着,不敢拦阻。

鬼知道在浓郁的夜色中,李靖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等着他们呢。

(本章完)

第316章 “卧槽,大明好强!”“我去,大唐

“那接下去该怎么办?”李世绩迷茫了。

虽然天黑看不清,但不用看也知道,明军正在平稳而有序地通过大桥,逃离包围圈。

跟着他们一起逃离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

“齐州至沂州防线是敌人苦心经营的防线,多山多水、易守难攻。

“隔着一条泗水,我军恐怕很难打过去将叛军剿灭。”

李世绩虽然不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请求太上皇陛下收回成命,趁着夜色莽一波,尽量杀伤还没有来得及撤离的明军残余。

“怕什么?对面不是还给我们留了一座桥么?”程知节对他的担忧不屑一顾道:

“寇可往,我亦可往!有了这座桥,跨河和叛匪作战又有何难?”

李世绩斜了这老山匪一眼,呵呵一笑:

“说得好,你就不怕他们在桥底下设置了机关?到时候把桥墩子一抽,把你的部队连人带马一起掀进河里去。”

“这……”程知节听得直挠头。

这种过桥抽梁的骚操作,还真是对面那群贱人干得出来的。

两人继续争论了一会儿,发现能“毕其功于一役”的路都被封死了。

“就算李明不毁桥,放我军大摇大摆地进去,你敢走吗?”

车驾里,李世民说话了。

“把我军主力全部耗在齐鲁大地上,倒是能让对面毕其功于一役。

“我军,败了。”

李世绩和程知节同时闭嘴,面面相觑。

失败主义者领导的一席话,算是给本场战役定调了——

唐军费劲千辛万苦,让出大片中原的土地,把明军主力“骗进来杀”的计策。

以计策全面失败、明军大部顺利脱逃的结果而告终。

“那,我们……”李世绩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

“撤吧,继续傻杵在这儿也无非是空耗粮草。五十万大军的吃喝,足够让李承乾头疼了。”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无力:

“况且……我们的后方也起火了,李明放的。得回去收拾残局了。”

“后方?!”李世绩和程知节俱是吃了一惊。

“交州,是交州都督府生乱了。”李世民的声音越发乏力,带着深深的揶揄和自嘲:

“大明朝勾结交州的蛮酋土人,撺掇他们屡屡作乱,严重影响了南方的安定。

“呵……和蛮夷打交道,那小子可太熟练了。”

老李和老程听得嘴角抽搐。

他们也感受到了太上皇的同款乏力感。

李明那厮就算是在治国打仗,也透着一股浓烈的顽童气息——

精力充沛,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让对手捉摸不透。

明明前线都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了,自己的主力都被放在火上烤了。

居然还有这个闲心,跑到大老远的交州去开辟第二战场。

顽劣,简直顽劣!

哪有这么打国战的,把死生之地当成了孩童的游乐场吗?!

“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么胡搅蛮缠,也确实令我们焦头烂额,头疼不已啊。”

李世民的笑声带着沉沉的倦怠,最后长叹一声:

“撤退吧,这一轮对决结束了。”

大势,已去。

…………

回京的路上,唐军垂头丧气,士气低迷,完全没有了前几日追亡逐北、直抵兖州的精气神。

甚至这支唐军连规模都小了许多。

注水出来的所谓“五十万大军”大都是征召的兵募,已经发放路费,就地遣散了。

临时充数的士兵们分到了例钱,赶忙回家,急着赶上夏收的尾巴。

一路上,李世绩、程知节等将领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跟着大部队行进着,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太上皇的龙辇中,李世民半躺在车子里,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蓝天上,一行白鹭正在自由地翱翔。

“那小子的翅膀已经硬了啊,朕完败于他……”他小声喃喃,表情看不出喜乐。

儿子青出于蓝,让这位老父亲兼老皇帝的心里极其矛盾。

不知自己是该感到高兴、不服、欣慰,还是应该担忧。

兼具有之吧。

在战场战术上,李世民还略胜一筹,大部分时间能够掌握战局的主动,对方只能瞅准机会打几波反攻。

但是这一点优势,被李明利用大明那强到变态的生产力给抹平了。

“才多久的工夫,居然起了一座桥……”李世民到现在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相比李明所展现出的、将来会让李世绩等一大票将领铭记一生的、天马行空的战略思路,那座泗水桥给李世民带来的震撼更为巨大。

作为治国者,李世民的眼光不仅仅局限在战场上。

他的着眼点更高、更宏大。

他看的是大明作为一个国家实体的真正“实力”。

国家实力是一个高度抽象的概念,包括生产力、凝聚力、战斗力等多个维度。

而这些又都通过这一座泗水大桥,让李世民得以窥见一斑。

这惊鸿一瞥,让老李大为震惊和敬畏。

“大明染指齐鲁、和大唐彻底撕破脸,并没有多长时间吧?

“就算从第一天开始造桥,这座泗水桥也仅仅耗时几个月……

“大明的工匠,恐怖如斯……”

这活儿如果交给大唐的工匠来干,没有几年时间是完成不了的。

区区几个月……恐怕连给那座桥准备木料和石料的前期工作都不见得足够。

大明的工匠都是怪物吗?

虽然李世民没有读过什么《国富论》,但是作为一位杰出的君主,他当然知道民间生产力对一个国家的支柱作用。

现实世界终究是唯物的,大明的生产力强于大唐,那么大明的国力也终将超过大唐。

这也就意味着,他亲手打下来的大唐江山,终将会被李明的大明给替代。

而他这个实际意义上的大唐开国皇帝,很有可能亲眼见证这一痛苦的过程。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直白而不留情面,不以个人的意志好恶为转移。

“居然能把东北的那片蛮荒之地治理成这样,让化外之民爆发出如此恐怖的能力……

“在治国方略上,那小子甚至远远在我之上啊。

“呵,也算是天下人的幸事了,将来能有个好皇帝。”

李世民苦笑着摇头。

“只是苦了李承乾和李治,他们大约是当不了皇帝了。

“这也不能怪我,怪他们自己技不如人吧。”

老李很快就想通了,心情轻松了起来。

…………

“哦?李靖的部队全部安然抵达了沂州?

“唐军没有追击吧?没有?而且他们还向南撤退了?”

平州行在。

李明第一时间得到了前线传来的捷报。

他镇定自若,状似随意地向通报这个消息的尉迟循毓再确认一遍:

“前方没有谎报军情吧?”

“没有!”小黑炭头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李靖大总管的战报得到了情报部门的确认。

“全军顺利转移到了泗水东侧,主力得以保留,敌人忌惮于我军在沂州的工事阵地,知难而退了。”

“不错。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李明举重若轻,平静地说道:

“要吸取教训,将来不可盲动。”

尉迟循毓的小黑脸顿时就黑了下去:

“你说得对,我会替你把这番责备转告给李卫公的。”

气鼓鼓地走了。

在确定小伙伴已经走远了以后,李明脸色骤变,劫后余生地大大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撤了……哎哟我的妈耶,太吓人了!”

小李可完全没有老李以为的那么泰然自若、一切尽在掌握。

他也被对面给震惊了。

这场大明和大唐的对决,属实是麻杆打狼——两头怕。

大唐被大明所展现出来的变态生产力给吓了一跳。

而大明,又何尝没有被大唐的战场能力给吓一跳呢?

“主力差一点就被包饺子……不,已经被包饺子了!

“要不是泗水大桥及时落成,我家基地差一点就被一波捅穿了!”

李明心有余悸,疯狂地拍打胸脯。

他可一点也没有夸张,要是李靖的部队被吃掉了,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失去了军队的保护,唐军可以肆无忌惮地渡过黄河北伐,长驱直入。

齐鲁和薛延陀故地是不用想了,河北也是铁定保不住的。

战线又被推到了燕山一线,一夜回到解放前。

要是唐军再来一次仁川登陆,说不定连高句丽腹地都得丢。

到那时候,大明就真的芭比Q了,国祚还不到一年。

国运就在一桥之间啊!

“陛下也真是,何必这么冒险,一定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座桥上?”

房玄龄忍不住责备道:

“明明我们可以动用水军,把李靖的部队运到大河北岸。从大河撤军,不比走泗水更安稳?”

长孙无忌在一旁冷笑道:

“还不是因为陛下高瞻远瞩,将船只都调到南海交州一带了?

“导致我们在大河可以动用的军舰数量不足,被唐军压制,无法执行运输的任务。”

李明满脸尴尬,挥着手:

“别说了别说了,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我偶尔犯了一次错误怎么了?

“至少结果是好的嘛!”

房玄龄不以为然地放下茶杯:

“以国运为赌注,非明君之所为。”

长孙无忌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附议。

这番风凉话,立刻把李明的火气给挑起来了。

他反怼道:

“是,你们说得对。可我当时做出这个决策的时候,你们说什么了吗?

“你们在那个时候,怎么没有劝谏我不要赌国运啊?”

两位事后诸葛亮立刻就蔫儿了,一个望天,一个看地,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主君的灵魂发问。

明军的被动,很大程度上是失去了黄河的“制海权”所导致的。

大唐的水军从东海进入黄河口,一路逆流而上,站稳了洛州所处的黄河中游地区,不停地驱逐着大明的舰船,打断大明运兵运粮的企图。

问题来了,大明作为重视海上贸易的国家,海运按理来说是很发达的。

而众所周知,在那个仗剑经商的年代,海运能力约等于海军实力,大明的海军就算不至于超越了大唐,也所差不多。

可是为什么在整场战役中,大明水军的存在感却远远不如对面呢?

答案就在交州。

在此次“中原大战”刚开了个头,李靖正在黄河边上高歌猛进,大唐的战略诱骗还没有展露其狰狞的真面目时。

李明便派人远渡南海,暗中与交州的土人结盟,撺掇他们造大唐的反,并且把相当一部分运力,用在了向交州的“反唐义士”运输物资上。

这直接导致前线的水军捉襟见肘,被唐军钻了空子。

待大明惊觉大河防线失守,再想把舰队主力从南海调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大唐支援新罗,试图在我后方开辟第二战场。

“来而不往非礼也,那我也跑到大唐的后方,支援当地土人,让大唐的诸君也忙活起来——

“我当时做出此决策的时候,你们可曾反对?”

李明继续唾沫横飞地为自己辩解着。

“是是,陛下这么做一定有您的道理,我俩都是马后炮。”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无奈认输,承认自己打输了嘴炮。

确实如李明所言,大明与交州土人结盟,是得到了诸位重臣的一致认可的。

这其中的动机,也并没有李世民以为的那样高深莫测。

这并不是一盘大棋,纯粹是李明依葫芦画瓢,复刻了一波大唐支援新罗的操作而已。

只是大唐的周边环境比大明复杂多了。

南方边疆如交州(越南北部)对长安听调不听宣,维持一种松散的羁縻的状态。

和过去的辽东十分相似。

而在第二次“八王之乱”以后,交州的离心力就愈发不可收拾了。

长安动荡,“话事人”先从李世民换成了李明,接着又换上了李治,最后又成了李承乾,走马灯似的换了三个人。

你大唐自己都乱了,就别怪交州土人跟着作乱。

因此,当李明向他们伸出橄榄枝时,双方立刻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效果拔群。

就当李世民在前线大杀四方、把薛仁贵搞得神经衰弱的时候。

交州也在大唐的南方大杀四方,把李承乾陛下搞得焦头烂额。

大唐仍然是古典的封建政权,既对边疆土人的基层控制力不足,又没有利用“魔改印度教”这种精神毒药,摧残瓦解当地土人的意志。

这就导致大唐并没有很好地办法处理土人内乱,只能用武力强行镇压。

“至少从结果来看,我的决策还是十分伟大光荣正确的嘛!”

李明努力为自己挽尊:

“交州生乱,不但牵制了对面的大量精力,还逼迫我的父皇退兵南下镇压去了。

“如果没有那边的策应,他们会撤得那么干脆吗?齐州-沂州防线还得继续承压呢……”

就在他对着面无表情的老房和长孙,唾沫横飞地吹着逼时。

传令不合时宜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报!陛下,交州生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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