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笑傲江湖(新人新政 中)

“这是……这是俺家祖传的地契……”

老妇人浑浊的泪水滴在泛黄的纸上:“三十年前被张家强占去的十二亩……”

程子谦接过地契仔细查验,转向师爷:“去取县志来核对。”

堂外的喧哗渐渐变成压抑的啜泣声。几个年轻佃户红着眼睛,死死盯着程子谦手中的地契;女人们搂着孩子低声呜咽;就连平日最油滑的几个市井闲汉,此刻也沉默地站在角落里。

师爷很快捧来厚重的县志。程子谦对照着地契上的界址一页页翻查,突然在某页停住:“找到了。嘉靖三十七年,这块地确实登记在周氏名下。”

老妇人闻言,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整个人向前扑倒。程子谦眼疾手快扶住她,老妇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官服袖子:

“大人…大人…我儿子去年…去年就因为讨要这块地…被张家的家活活打死啊……”

堂外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子谦身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程子谦沉默片刻,突然转身对师爷道:“去请仵作,重验周氏子死因。”

又对衙役下令:“立即查封张家所有宅院,所有人等不得离县。”

这命令像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

堂外的百姓突然齐刷刷跪倒,有人高喊“青天大老爷”,有人不住磕头,更多的人只是无声流泪。几个年轻力壮的佃户自发站出来:“大人!小的们愿意带路去张家!”

程子谦正要回应,县丞急匆匆跑来耳语几句。

程子谦眉头一皱,提高声音道:“诸位乡亲,刚收到消息,张家正在转移家产。”

人群瞬间沸腾。方才那个瘦高个儿佃户猛地跳起来:“大人!小的知道张家的密道!”

十几个青壮年立即附和:“我们跟大人一起去!”

程子谦略一思索,取下官帽交给师爷,换上一顶普通毡帽:“好,本官亲自去。但你们要听衙役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当程子谦带着衙役和百姓冲出县衙时,整个嘉兴县城都哄动了。

街边店铺的伙计扔下算盘跟着跑,茶楼里的客人丢下茶钱加入队伍,连桥头要饭的乞丐都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追上来。等他们赶到张宅时,队伍已经壮大到数百人。

张家大门紧闭,但后院却是传来车马声。程子谦当机立断:“撞门!”

十几个年轻佃户扛着不知从哪找来的圆木,三两下就撞开了朱漆大门。院内,张家仆人正手忙脚乱地往马车上装箱子,见人群涌入,顿时作鸟兽散。

程子谦带人直扑书房,正好撞见张员外烧毁账册。衙役们一拥而上将其制服,程子谦则从火盆里抢出半本残册,上面赫然记录着贿赂各级官员的明细。

当衙役押着张家人游街示众时,嘉兴城的街道被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扔烂菜叶,有人高声咒骂,更有几个妇人追着囚车哭喊亲人的名字。

回到县衙时已是黄昏。程子谦刚坐下歇息,衙役又来报:“大人,县衙外.县衙外跪满了百姓……”

程子谦出门一看,只见县衙前的广场上跪着黑压压的人群。见他出来,一个白发老者捧着粗瓷碗颤巍巍走上前:“大人…老朽没什么值钱的…这是自家酿的米酒……”

紧接着,一个妇人递上一篮鸡蛋,孩童捧来刚摘的野果,猎户献上风干的野味……很快,程子谦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土产。

程子谦喉头滚动,半晌才道:“诸位乡亲的心意本官领了。但这些…”

他转身对师爷道:“全部登记造册,充入县衙义仓,用于赈济孤寡。”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突然,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挤出人群,高举一卷纸:“学生愿为大人立生祠!这是联名状,已有三百余人签字!”

程子谦连忙摆手:“不可!本官只是奉皇命行事…”

话未说完,百姓们已经齐声高呼:“皇上万岁!程青天千岁!”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惊飞了县衙屋檐下的燕子。程子谦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突然深深一揖到地。

当夜,程子谦在油灯下写奏折时,师爷忍不住问:“大人,今日为何不受百姓立祠?这可是流芳百世的好事啊。”

程子谦笔锋一顿:“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蘸了蘸墨汁,淡淡道:“今日他们叫我青天,若他日我判错一案,这称呼就会变成‘狗官’。”

师爷若有所思地退下。

程子谦继续写道:“…嘉兴一县,共清丈出隐田两万三千亩,涉及七姓豪强。按《均田令》分发佃户后,岁入税粮反增三成…”

写到这里,窗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程子谦警觉地按住剑柄,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大人…俺娘让送来的新麦饼……挂在门环上了…”

程子谦摇头失笑,继续提笔疾书。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与“明镜高悬”的匾额重叠在一起。

…………

苏州阊门大街。

天刚蒙蒙亮,商贩们已陆续支起摊位。新任知府周延儒身着便服,混在人群中缓步前行。他身后跟着两名乔装的衙役,三人装作寻常商客,仔细观察着市集动向。

“周大人,新颁的《市易法》告示已贴在四门,但商贩们似乎仍有顾虑。”

心腹衙役压低声音汇报。

周延儒微微点头,走向一个卖布的摊位。摊主是位六旬老者,双手粗糙,正低头整理一匹靛蓝粗布。

“老丈,这布怎么卖?”

周延儒随手抚过布面。

老者抬头,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拱手:“客官,一尺十五文。”

周延儒故作随意道:“听说新法颁了,市税减半,这布价也该降些?”

老者神色一紧,左右张望后,才低声道:“税是少了,可‘行头钱’一文没减……”

“行头钱?”周延儒眯起眼睛。

老者叹了口气:“客官是外乡人吧?苏州各市都有‘行头’,每月收我们二百文‘地皮钱’,不交就砸摊子。”

“官府不管?”

“管?”

老者苦笑:“那些收钱的,本就是衙门里胥吏的亲眷。”

周延儒面色一沉,从袖中取出一块牙牌:“老丈,本官乃苏州知府周延儒。今日之事,必给你一个交代。”

老者大惊,手中量布的木尺啪嗒落地。

………

回到府衙,周延儒立即召集苏州府六房书吏,当堂宣读《市易法》全文:

第一条:市税改制。

各市集商税减半,绸缎、瓷器等贵重货物税率为值百抽五,寻常货物值百抽三。废除‘门摊钱’‘地皮银’等杂税,违者以贪赃论处。

第二条:行会整顿。

取缔私设‘行头’,各市集由官府委派“市丞“管理,月俸二两,严禁向商贩索取分文。

商贩可自行推‘行老’一人,协助调解纠纷,但不得收取任何费用。

第三条:交易规范。

各市集设立官秤、官斗,每日由衙役校准,作弊者杖八十。严禁强买强卖、以次充好,违者罚没货物,并枷号三日示众。

第四条:诉冤渠道。

各市集设‘申冤木匣’,商贩可投书举报不法,三日一开。凡举报胥吏勒索属实者,赏银五两;诬告者反坐。

读完条文,周延儒冷眼扫过堂下书吏:“本官给你们三日时间自查。三日后若还有人顶风作案——”

他拍了拍案上的《大明律》:“休怪国法无情!”

当日午后,周延儒派亲信混入各市集暗访。胥吏们尚不知情,依旧大摇大摆地收钱,这些场景全被暗访的衙役记录在册。

三日期满,周延儒突然下令闭城,调集两百衙役分头抓捕。

一日之内,葑门市霸赵虎及其手下十二人落网,搜出勒索账本三册;胥门税吏钱贵被当场革职,家中抄出白银八百两;观前街绸缎行东主供出历年行贿清单,牵连府衙户房书吏五人。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阊门市集‘行头’刘三家中,竟搜出一本‘孝敬簿’,详细记录着每月给各级官员的分润:知府衙门王师爷:每月二十两;吴县知县小舅子:每月十两;苏州卫百户:每月五两……

周延儒当即下令:“凡簿上有名者,一律锁拿问罪!”

整治消息传开,苏州商界震动。

第一日市集空了大半,商贩们不敢置信,生怕官府是‘钓鱼执法’。

第三日几个胆大的菜农试探性出摊,发现真没人收‘行头钱’了。

第五日阊门大街重现人潮。一个卖瓷器的商户甚至放起鞭炮,引来衙役询问。

“差爷,小人是高兴啊!”

商户捧着新领的‘市帖’(营业执照):“这市帖只收工本费十文,能用三年!从前办一张得花二两银子打点!”

周延儒趁热打铁,在各市集设立‘新政宣讲处’,由府学生员向商贩逐条解释《市易法》。

然而暗流仍在涌动。

一日深夜,周延儒的书案上突然多了一封匿名信:“周大人见好就收。苏州百年商埠,水深得很。——漕帮敬上”

周延儒冷笑,提笔在信上批了八个字:“水再深,本官也要抽干!”

次日,他宣布追加两条法令:

漕运稽查:所有经苏州的商船,只需在钞关缴纳正税,严禁沿途‘拦江索费’。

工坊新规:织户、窑工等匠人月钱不得拖欠,违者罚东主十倍工银。

消息传出,码头工人欢呼雀跃,而几家大绸缎庄却悄悄熄了灯火——他们惯用的压榨手段,就此终结。

新政推行一月后,苏州府呈报南京户部的文书中记载:

新增登记商贩:两千四百三十五户。

市税实收:同比增长四成(因逃税者减少)

拘捕勒索者:一百七十六人。

发放举报赏银:二百四十两。

当周延儒巡视阊门时,商贩们自发在摊位上插起小红旗,这是苏州商界对清官的最高礼敬。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追着轿子喊:“周大人!小老儿做了个糖人送给您!”

轿帘微掀,周延儒的声音传出:“老丈的心意本官领了。糖人留给孙儿吃吧…记得让他读书明理,将来做个好人!”

夕阳西下,苏州城的青石板路上,轿影渐行渐远。市集的喧嚣声中,隐约可闻商贩们的议论

……………

杭州卫所校场上,三千军士按营列队。初夏的日头已经显出几分毒辣,照在士兵们褪色的号服上。队列中不时有人偷偷挪动发麻的双腿,但很快又在长官的目光中僵住身子。

高台上,林平之一袭白衣,腰间长剑未出鞘,却已让人感到寒意。

目光扫过众人,林平之解下佩剑递给亲兵。

这个动作让台下几名千户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三日前,这位新任指挥使就是用这把剑,当众斩了抗命的前任指挥同知。

林平之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台下众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自今日起,江南卫所改制。”

“凡吃空饷者,斩!”

“克扣军粮者,斩!”

“勾结地方豪强者,斩!”

三个“斩”字落下,校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仿佛凝滞。

林平之抬手,身后亲兵捧出一本册子。他翻开,念出十几个名字。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一人被锦衣卫拖出队列。

“……王振,虚报兵员二十人,冒领饷银三年。”

“赵德海,倒卖军粮三百石。”

“周康,私放倭寇探子入营。”

被点到名字的军官面如土色,有人当场瘫软,有人高喊冤枉,但很快就被堵住嘴拖了下去。

林平之合上册子:“今日杀一儆百,望诸位引以为戒。”

“奉兵部钧令。”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士兵,林平之的声音不大,但校场四角架设的传声筒将每个字都送进士兵耳中:

“即日起,杭州卫所改制为新军。”

亲兵抬来一块蒙着红布的告示牌。林平之扯下红布,露出墨迹未干的《新军条令》。

“第一条,重造军籍。”

林平之指尖划过榜文:“三日内,各营重新登记兵员。凡冒名顶替者,本人及主管军官流三千里。”

队列中响起窸窣的议论。前排几个总旗官脸色发白,他们营里至少有两成空饷。

“第二条,粮饷改制。”

林平之从亲兵手中接过一个布包,“这是新制的饷银标准。“

布包展开,亮出十枚崭新的银币。阳光在银币边缘折射出刺眼的光斑,后排的士兵不自觉地踮起脚尖。

“步卒月饷一两二钱,骑兵一两八钱,夜哨加发三分。“林平之将银币一枚枚排开,“饷银每月初五发放,由锦衣卫监督。“

这次议论声更大。按旧制,普通军士名义上月饷八钱,实际到手能有五钱就算长官开恩。

“第三条,军械更替。”

林平之指向校场东侧。那里停着二十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新式火铳三百支,棉甲五百套,半月内完成换装。“

站在队列右侧的火器营把总忍不住出声:“大人,咱们的鸟铳才用两年…”

“全部淘汰。”

林平之打断他:“新火铳射程二百步,雨天可击发。明日开始操练。”

亲兵此时抬上一口木箱。箱盖打开时,几个前排的士兵倒抽冷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木牌,每个牌子上都刻着名字。

“卫所镇抚司查实,”

林平之拿起最上面的木牌:“过去三年,吃空饷二百一十五人,克扣军粮六百石,倒卖军械获利四千两。”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个木牌被扔到台下。木牌落地声像一记记闷雷砸在军官们心头。

“念在初犯,暂不追究。”

林平之突然话锋一转,“但今日起,各营缺额必须补齐。”

校场西侧突然传来骚动。一个穿着百户服色的军官推开亲兵就往场外跑,才冲出几步就被绊倒。两名锦衣卫按住他时,他腰间的银袋破裂,白花花的银子撒了一地。

“赵百户何必着急?”

林平之走下高台:“你营中四十七个空额,正好用这些银子补饷。”

被按在地上的赵百户突然嘶吼:“你们这些京城来的懂什么!没有空饷,拿什么打点上官?拿什么……”

锦衣卫的刀柄让他安静下来。

“第四条。”

林平之的声音依然平静:“即日起,卫所直属兵部。所有公文经通政司直达,无需再走都指挥使司。”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扔进冷水里。几个千户对视一眼——这意味着他们再也不用给各级衙门送‘冰敬’、‘炭敬’了。

日头偏西时,林平之终于宣布最后一条:“明日辰时,发放拖欠军饷。”

他指向校场北面新搭的凉棚:“所有军士持腰牌领取,家属可代领。”

当队伍解散时,士兵们的脚步比集合时轻快许多。有个年轻士兵大着胆子问:“大人,真的能拿到足饷吗?”

林平之没回答,只是让亲兵打开凉棚里的箱子。码放整齐的银锭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阁楼上,张惟贤的副将低声道:“光杭州卫所,每月就要多支八千两。”

“省下的打点钱就不止这个数。”

英国公摸着腰间的金刀:“何况……”

他的话被远处突然爆发的欢呼声打断。士兵们发现粮车上卸下的不只是陈米,还有成筐的咸鱼和腊肉。

当夜,卫所粮仓外新增了六个哨岗。值哨的士兵腰杆挺得笔直。

这是五年来他们第一次为自家的军粮站岗。

(本章完)

第877章 笑傲江湖(新人新政 下)

昭武元年六月的紫禁城,暑气渐盛。

乾清宫内,鎏金蟠龙香炉中升起袅袅青烟,龙涎香的气息混着冰鉴散发的凉意,稍稍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易华伟一袭明黄龙袍,斜倚在御案后,手中捏着江南送来的奏报,嘴角微扬:“杨涟、周廷儒这帮年轻人,倒真没让朕失望。”

奏报上详细记录了江南官场大换血、士族抄没、军政改革的各项事宜。七万余人流放宁古塔,三千新官上任,江南税赋预计明年可增五成。

丘成云低声道:“陛下,江南世家蟠踞百年,根深蒂固,此次虽受重创,但恐怕不会轻易就范。”

易华伟合上奏折,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那就连根拔起。”

丘成云并未立即起身,而是低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禀报。”

易华伟目光微转:“说。”

丘成云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双手呈上:“东厂近日侦得,京中已有江南士族的暗线在活动。自杨大人抄家流放的邸报传回,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易华伟接过密折,指尖挑开封漆,展开细看。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沈一贯,三日前在府中密会苏州赵氏家主赵明远。“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徐兆魁屡次在文会上非议新政。其女嫁与苏州申时行之孙,申氏此次被抄没田产两万余亩。”

“户部右侍郎高岗,其妻弟暗中收受松江钱氏白银五千两。”

“国子监祭酒严守望,近日频频与南京旧部书信往来……”

一条条证据,清晰罗列。

易华伟冷笑一声:“朕还没找他们算账,他们倒先坐不住了。”

丘成云继续道:“更有甚者,京中已有流言,说陛下……”

他顿了顿,似有顾忌。

“说什么?”

“说陛下‘暴虐无道’,‘残害士林’。”

丘成云声音压得极低:“这些言论,多出自与江南有姻亲的官员之口。”

易华伟眸色一沉,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查清楚,哪些人在推波助澜。”

“臣已命手下盯紧了。”

丘成云道:“其中,礼部右侍郎顾斌贤近日频频出入文渊阁,与几位翰林编修密谈至深夜。”

“顾斌贤?”

易华伟眉梢微挑:“朕记得他是隆庆二年的进士,素以清流自居。”

“正是。”丘成云点头:“但他岳家是扬州盐商李氏,此次江南清丈,李家被抄没盐引三百张,折银近十万两。”

易华伟嗤笑一声:“原来如此。”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墙外渐沉的暮色抬眼看向丘成云:“丘卿,朕记得日月神教有一种药,叫‘三尸脑神丹’?”

丘成云眼皮一跳,随即垂首:“回陛下,此丹乃神教秘药,服下后若无解药,每年端阳节尸虫便会破脑而出,令人痛不欲生……”

易华伟轻笑一声:“好用吗?”

丘成云额角渗出细汗,低声道:“此丹……确实无人能抗。”

“好。”

易华伟踱步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明日大朝会,朕要所有四品及以上官员,每人领一颗。”

丘成云猛地抬头,又迅速低下:“陛下,这……”

“怎么?”易华伟侧目:“有难处?”

丘成云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臣,遵旨。”

………

次日寅时,午门外已聚集了数百名官员。众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话题无外乎江南巨变。

“听说杨涟在江南杀得血流成河……”

“嘘,慎言!谁知道锦衣卫有没有混在人群里?”

“怕什么?我等又未犯事……”

话音未落,午门缓缓开启。一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手持钢刀,分立两侧。为首的千户冷声道:“奉旨,今日百官入朝,需经东厂查验。”

官员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得排队前行。

太和殿内,易华伟高坐龙椅,面色平静。丘成云立于丹陛之下,身旁摆着一个紫檀木匣。

当最后一名官员入殿后,丘成云高声道:“奉陛下口谕,近日朝中屡有勾结地方、徇私枉法之事。为肃清朝纲,特赐‘养心丹’一枚,四品以上官员,即刻服下。”

殿中顿时哗然!

新任礼部侍郎赵明德壮着胆子出列:“陛下,此为何意?臣等忠心耿耿……”

“赵爱卿。”

易华伟打断他,声音温和,似笑非笑:“既然是忠心,吃颗丹药又何妨?”

赵明德还要再言,却见两名东厂番子已上前,一人按住他肩膀,另一人捏开他的嘴,将一枚猩红色药丸塞了进去。

“咕咚——”

吞咽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一个时辰后,三百七十九名四品以上官员全部服药。

易华伟这才露出笑容:“此丹能强身健体,众卿每月可来东厂领取一颗。”

他特意顿了顿:“只要……你们足够忠心。”

………

当日午时,十八名官员的密信被东厂截获,内容全是向江南报信。

次日清晨,这十八家被抄,搜出与江南往来的账册七箱。

第三日,国子监祭酒上吊身亡,留书“宁死不辱”。易华伟下令:“以庶人礼葬之。”

不过,服药后的朝会效率显然骤升。

清丈田亩的奏章,三日内批完积压的二百七十一份,漕运改革的议案,半天就过了六部合议;连争议多年的‘匠户改籍’,也无人再敢反对。

七月十五,杨涟回京述职。

当他走进乾清宫时,易华伟正在把玩一个空玉瓶。

“江南的事办得好。”

新帝将玉瓶抛给他:“这个,你带着。”

杨涟接住玉瓶,触手冰凉。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抬头看着新帝:

“陛下要臣……”

“两江总督王琼。”

易华伟轻描淡写道:“他上月称病不朝,你亲自送药去,暂代两江总督之职。”

杨涟跪地叩首:“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这是新帝对他的奖励。

………

到了八月,京城暗市突然出现‘解三尸丹毒’的秘方,要价黄金千两。

东厂顺藤摸瓜,发现源头竟是太医署。涉案的周太医被当众喂下双倍剂量的丹药,哀嚎三日而亡。

从此,再无人敢提‘解毒’二字。

当然,这是后话。

………………

养心殿内,铜炉中的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

易华伟端坐在御案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桌面。

六部尚书分列两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知了的鸣叫。

“诸位爱卿都看过户部呈上的账册了?”

易华伟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绷直了脊背。

丘成云向前半步,躬身道:“回皇爷,山西八大晋商去年的盐引交易量占全国四成,边关粮饷转运经手六成,但缴税不足一成。奴婢已反复核查,账目确实有问题。”

兵部尚书石星眉头紧锁:“陛下,此事需慎重。晋商与边关将领关系密切,九边重镇的粮草供应多赖其力。若贸然动手,恐生变故。”

“粮草供应?”

易华伟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抽出一本密折甩到石星面前:“石卿看看这个。去年大同镇实需粮草二十万石,晋商却报了三十万石。多出的十万石去了哪里?边关将领与晋商勾结,虚报数额中饱私囊!”

石星翻开密折,脸色逐渐变得难看。沉默片刻,低声道:

“若情况属实,确实罪不容赦。但边关将士……”

“边关将士的饷银也被他们层层克扣!”

易华伟拍案而起,从龙椅上走下来,在众臣面前踱步:“朕自登基以来,边关军报不断,都说饷银不足、军心不稳。现在查清楚了,不是国库没给够,是有人从中渔利!”

工部尚书徐光启轻咳一声:“陛下息怒。晋商势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不如先下旨申饬,命其补缴税款,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

易华伟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位大臣的脸:“徐卿可知,仅去年一年,晋商逃税就达白银二百万两?这相当于朝廷全年盐税的三分之一!长此以往,国库如何充盈?边关如何稳固?”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首辅大臣王锡爵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陛下,商人重利轻义,确实该管束。但八大晋商在山西经营百年,与各地官员、士绅盘根错节。若强行查办,恐引发地方动荡。”

易华伟盯着王锡爵的眼睛:“王阁老似乎对晋商很是了解?”

王锡爵不慌不忙地躬身:“老臣只是为社稷考虑。先帝在时,也曾想整顿商税,终因牵扯太广而作罢。”

“先帝是先帝,朕是朕。”

易华伟回到御案后坐下,手指轻叩桌面:“传旨,调新军三万,赴山西…‘护送’八大晋商家主进京。违令者——诛九族。”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刑部尚书海瑞立刻出列:“陛下,此举恐有不妥。按《大明律》,商人逃税当由户部查核,刑部审理,岂能未经审判便以诛九族相胁?”

“海卿,《大明律》朕比你熟。”

易华伟点了点头,平静道:“但朕问你,若晋商勾结边关将领、克扣军饷属实,该当何罪?”

海瑞毫不犹豫:“按律当斩,家产充公。”

“那不就结了。”

易华伟摊开手,微微一笑:“朕只是让他们进京问话,何来违背律法之说?”

王锡爵再次开口,声音低沉:“陛下,老臣听闻八大晋商中,有三家与慈圣太后娘家有姻亲关系……”

易华伟眼中寒光一闪:“王阁老这是在威胁朕?”

“老臣不敢!”

王锡爵连忙跪下:“老臣只是提醒陛下,此事牵涉皇亲,需谨慎处理。”

易华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王阁老提醒得是。这样吧,传旨时加上一条,八大晋商若能在一个月内补足历年所欠税款,朕可以从轻发落。”

丘成云急道:“皇爷,如此一来,他们必会销毁证据、转移财产!”

“丘伴伴放心。”

易华伟意味深长地说:“朕已命东厂暗中收集证据多时。他们补税也好,不补也罢,该查的一个都跑不了。”

石星与徐光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出列:“陛下圣明!”

王锡爵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陛下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易华伟环视众臣:“诸位爱卿还有何异议?”

海瑞犹豫了一下:“陛下,臣请参与此案审理,确保程序公正。”

“准了。”

易华伟点头:“海卿主审,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朕要此案办成铁案,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臣遵旨。”海瑞郑重行礼。

易华伟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丘伴伴留下,其他人退下吧。”

众臣行礼退出养心殿。

王锡爵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皇帝一眼,才缓步离开。

殿门关闭后,丘成云低声道:“皇爷,王阁老似乎……”

“朕知道。”

易华伟打断他:“王锡爵与晋商关系匪浅,他长子去年纳了范家女儿为妾,以为朕不知道?”

丘成云惊讶地抬头:“皇爷既知此事,为何还…”

“打草惊蛇。”

易华伟冷笑:“朕故意说要调兵,就是要看他们的反应。你立刻派人盯紧王锡爵和晋商在京的联络人,记录所有往来人员。”

“奴婢明白。”

丘成云躬身,又犹豫道:“但若真如王阁老所说,涉及太后娘家……”

易华伟摆摆手:“朕自有分寸。太后那边朕会亲自去说。你现在要做的,是准备好晋商历年逃税的证据,特别是与边关将领往来的账目。”

“奴婢已命东厂档头整理完毕。”

丘成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摘要,详细账目已存入东厂密档。”

易华伟接过册子快速浏览,满意地点头:“很好。另外,新军还是要调,但不必三万,五千精锐足矣。由你亲自带队,以巡查边关粮饷为名前往山西。”

丘成云一惊:“奴婢去?但奴婢不通兵事……”

“你是东厂提督,稽查不法名正言顺。”

易华伟意味深长地说:“朕会派人暗中接应你。记住,你的任务是拿到晋商与边关将领勾结的铁证,不要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了。”

丘成云深深一揖:“何时出发?”

“三日后。”

易华伟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骄阳:“赶在晋商收到风声前行动。”

丘成云郑重行礼:“奴婢定不负皇爷所托。”

易华伟转身,忽然问道:“丘伴伴,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整顿商税?”

丘成云思索片刻:“可是为了充盈内帑?”

“不止如此。”

易华伟目光深远:“我大明税赋十之八九来自农税,商税不足一成。可如今商贸繁荣,商人富可敌国却纳税寥寥。长此以往,农民不堪重负,商人坐大,国将不国。”

丘成云若有所思:“皇爷高瞻远瞩。但改革商税,必触动既得利益者……”

“所以朕要先拿最猖獗的江南氏族跟晋商开刀。”

易华伟冷笑:“杀鸡儆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皇爷,锦衣卫指挥使骆思贤求见。”

“宣。”

易华伟对丘成云使了个眼色,丘成云会意地退到一旁。

骆思贤快步进殿,单膝跪地:

“禀皇爷,东厂密报,王阁老离宫后直接去了礼部右侍郎王家屏府上,两人密谈半个时辰。王侍郎随后派人从后门出府,往山西会馆方向去了。”

“朕记得王侍郎是山西大同府山阴人吧?”

易华伟与丘成云对视一眼,冷笑道:“果然沉不住气了。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遵旨。”

骆思贤领命而去。

丘成云忧心忡忡:“皇爷,他们这是要通风报信啊!”

“让他们报。”

易华伟胸有成竹:“朕已命人截获所有往山西去的信件。他们越慌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丘成云佩服地看着年轻的皇帝:“皇爷圣明。奴婢这就去准备山西之行。”

“去吧。”

易华伟点头:“记住,安全第一。若情况有变,立即撤回。”

丘成云深深一揖,退出养心殿。

易华伟独自站在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来人。”他忽然开口。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出现:“皇爷有何吩咐?”

“备轿,朕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王承恩一愣:“现在?”

“现在。”

易华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时候会会朕那位‘慈祥’的母后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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