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京师欢迎你(三更求订阅!)

北京城。

正阳门瓮城。

海玥、海瑞和林大钦验过了游学印照,在可供四辆粮车并排穿行的门洞里面,一步步往前挪。

到了通州登陆后,双方分开,锦衣卫护送着安南使团,押送着周宣和莫正勇等要犯入京,海玥三人则如同正常求学的学子,跟着人群一路朝着京师而来。

抱着第一次进城的激动心情,众人起了个大早,可真正抵达京城前,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流。

最初拥堵的地段,甚至不是京师里面,而是南郊。

大明时期的北京城,原本是没有外城的,京城九门就是外城门,但随着人口渐多,京师住不下,京师南郊便逐渐繁华起来,出现了无数的住家与商铺,如今的规模已经不逊于内城。

这点和宋朝的汴京是一样的,都是城内无法承载庞大的人口,向外城扩充。

所以靖康之耻时,女真人打到城下,即便攻不破京师,住在外城的百姓也会被践踏蹂躏,京师沦为炼狱。

现在大明的京师同样没有外城墙,永定门也没有建。

因为庚戌之变没有爆发。

现在的大明人,恐怕怎么都想不到,二十年后,居然会被蒙古鞑子杀到天子脚下,在南郊烧杀掳掠,繁华的京师外城沦为人间地狱,而朝堂上的君臣紧闭城门,龟缩在内城里面瑟瑟发抖。

海玥想到这里,暗暗摇了摇头。

关键在于,这个时期的蒙古人其实挺弱。

女真崛起时,那是真的强大,中原王朝遇到了一个极为强横的敌人,在北宋疆域到达极致时轰然倒塌,难免令人感到惋惜,愈发地痛恨起宋徽宗那个无道昏君。

而现在大明碰上了已经衰弱不堪的蒙古,还被打到京师城下,能说什么呢?

只能叹息。

嘉靖朝前二十年和后二十年,差距巨大。

当然,这也有迹可循。

许多祸根早早就埋下,整个王朝到了中期,本就如同一台庞大而臃肿的机器,如果朝堂上的君臣振作些,还能勉强带动,一旦懈怠,马上就会呈现半瘫痪的状态,到时候可不就任由外敌蹂躏?

感慨之后,海玥又摸了摸脸,嘀咕道:“京师这天气真难熬啊!又闷热又干燥!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此言得到了海瑞和林大钦的认同:“是啊!这里太干了!”“幸好哥昨日在屋内摆了一盆水,我起夜口干舌燥,险些将那水给喝了……”“要煮沸,千万不能喝生水!”“哦!哦!”

这般一路说着,循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往北,终于抵达瓮城外。

此处更见拥挤,因为开始验路引,核实身份了。

所幸秀才功名终究管用,尤其是海玥,鹤立鸡群,青衫儒雅,拿出地方开具的官方凭证晃了晃,城门口的差人就摆了摆手,示意入城。

入了门洞,周遭的声浪轰得人耳膜发胀,人群挨挨挤挤,各色吵闹唾沫横飞,还有穿皂靴的税吏踩着板凳查货,手里铁尺咚咚地戳在箱笼上,随之响起的就是讨好与通融的沟通。

“呼!”

终于熬过了这段路,前方豁然开朗,官府民居鳞次栉比,坊间市场人烟辏集,车马骈阗,一片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映入眼帘。

这就是京师。

这就是大明的绝对中心。

三人步入棋盘街。

棋盘街是正阳门与大明门之间,一个百步见方的小广场,因四周有石护栏,方方正正,形似棋盘而得名。

外地人入京师,这里几乎都是首个经历的热闹集市,尤其是书市,到了春闱之时,全国各地的举子前来应试,都会云集于此。

“快来看哦!武定侯亲刻《水浒传》,梁山忠义一百零八单将,征辽!征方腊!”

“《三国志演义》,有插画!精美插画!别翻别翻,妈的!这家伙把插画撕了!”

“《墨娥小录》!炼丹秘本!龙虎山大上清宫流出的手抄本,内有灵丹秘法,化铜为银!化铜为银哦!”

“公子,要《花营锦阵》么?”

“那是何书?”

“呦,一看公子就是不懂哦!随俺来!给你看好看的!”

“呃,这书看不得,看不得……”

且不说林大钦目不暇接,就连海瑞都满脸好奇,险些被兜售春宫图的小贩拽到巷子里去,海玥眼疾手快,赶忙将弟弟拉住:“以后有的是机会来书市,我们先找一处落脚点!”

居京师,大不易。

这是历朝历代都共通的事情。

作为三个自岭南而来,初次入京的土鳖,首要的任务不是见识琳琅满目的京师盛况,而是找个地方住下来。

如果是短期居住,住个几天,就去客栈投宿,如果是长期,还得要租个房子。

海玥三人是来考国子监,如果能考进去,那国子监内就有斋舍,不需要学子在外住房,但这个考试的时间不定,还是得先租房。

租房就要用到牙人。

海玥带着两人挤出人群,呼了一口气:“文孚之前介绍过,京师的牙人也细分为各个领域,比如房牙、人牙,牲口牙、绸缎牙,甚至还有‘外贸牙’!”

林大钦奇道:“‘外贸牙’?”

海玥笑道:“这是我起的名字,因为那些牙人一般出没于会同馆,即外藩使者的接待处,往往通晓蒙语、波斯语、佛郎机语,不仅充当翻译,还专门负责走私呢!”

两人听得啧啧称奇,海瑞则道:“哥,那我们去寻一位房牙吧!”

“走!去西四牌楼!”

房牙大多活跃于西四牌楼的“房契市”,手持地契副本,与炭笔画押的简易平面图,专门介绍京师的房屋宅院。

但那是大宗的买卖,海玥三人只要租一间小院子,应付一下即可,便寻了街头休息的牙人。

海瑞和林大钦的当地口音都重了点,海玥则是特意学习了官话,但即便是他负责出面沟通,三言两语间,还是被看出了端倪:“小相公从哪里来?”

“广东。”

“哎呀!广东好啊,人杰地灵!”

牙人不仅没有嫌弃,反倒更热情了。

海玥知道,对方能睁眼说瞎话,是准备让自己大出血了。

三个人都是秀才,若在家乡,自然不必担心被区区牙人刁难,但在京师,一板砖下去,能砸倒一大片举人,牙人坑起这等远来的学子,绝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

所幸海玥从广州府出发前,又让人回去,从四哥那边提了些银两,想来短时间内还是够用的。

就连谢氏都将压箱底的钱财给了儿子,他们母子一贯是不愿占人便宜的,哪怕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林大钦亦是如此,早早将教书积攒的钱财带上。

即便如此,当牙人张口说出价钱时,三人还是震惊了:“多少?外城独院都要八两银子一个月?还得押一付三?”

海玥脸色沉了下来:“去年顺天府大雪,朝廷强制限定,大杂院租金不得超过两百文每月,今年才逐渐恢复市场价,你这就算是独院,二两银子已是高价,直接翻了两番,不合适吧?”

‘这南蛮子还挺懂嘛?’

牙人怔了怔,心里诧异,脸上挤出笑容:“这可不同,俺介绍的院子,可是沾了文曲贵气的,上一届有居于此处的士子高中呢!三位小相公若是住进来,保管明年也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啊!”

海玥摇了摇头,直接转身,牙人还在后面叫囔着:“小相公,若是别处不合眼,还来俺这啊!”

海玥理都不理,再找了几位牙人,然后很快发现……

黑!

真黑啊!

实际上,他入京前专门找锦衣卫聊过,得知了不少京师的行情,可问题在于出身。

那群牙人表面上不歧视,实则一见三人出身岭南,默契地漫天要价。

哪怕知道行情也无用,你租不租吧!

“狗眼看人低!”

海玥转了一圈下来,都有些气愤。

陆炳本来想安排一座宅院,但被婉拒了,不是交情不够,而是锦衣卫在京师受各方关注,终究不便。

现在看来,没有关系,就得花大钱,亦或是降低生活质量。

“也罢!我们去外城寻个大杂院,先对付着吧!”

大杂院是给工匠、小贩、底层文人的住处,环境自然不会好,不过海瑞和林大钦本就是勤俭持家之人,若不是海玥领头,两人保管直奔大宅院单间了,现在不想被当做冤大头坑,就只能去那里了。

准备再从正阳门往外城去,一位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突然窜了出来:“海爷?海爷!真的是海爷啊!”

“小川?”

海玥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眼神机灵的少年,目光稍稍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京师了?”

小川道:“我跟哥哥回来了啊!真巧真巧,竟在这里撞见海爷和两位公子!嘿嘿!”

“是挺巧的~”

海玥颔首:“他乡遇故知,是好兆头,待得我们安置下来了,再与燕兄聚一聚!”

“何必等那个时候呢?”

小川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笑容灿烂:“海爷是想租借宅子吧,我为海爷推荐一间院子如何?保证价钱便宜,住得也舒坦!”

海玥目光微动,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麻烦么?”

“不麻烦!不麻烦!”

小川抱了抱拳,正色道:“哥哥说了,海爷是侠义之人,京师最是欢迎海爷这等人了!”

(本章完)

第74章 严世蕃来访(一更)

明永乐年间建北京城时,在东四、西四、东单、西单、东、西长安街处建有牌楼。

古代地图不是平民能够拥有的,这些牌楼对老百姓来说,就是行路辨别方向的标志。

此时海玥就遥遥看着一座四柱三楼式,油漆彩画的木结构牌楼,犹如旅游打卡。

相比起另外几座牌楼,西四牌楼又有一个很大的不同。

这里是历朝行刑之地。

大明至今一百六十多年间,不知有多少人尸横西市、血染黄尘。

这群人里面,有的是死有余辜,在刑场受刑时,百姓拍手称快,比如二十年前的大太监刘瑾,作威作福,被称为北京城里站着的刘皇帝,后来被处以剐刑时,“人人鼓舞称庆,儿童妇女亦以瓦石奋击,争买其肉啖之”。

与此迥然不同的是,当堡宗复辟后,把保卫北京城有功的于谦加以谋逆罪名杀害,“公被刑之日,阴霾翳天,京郊妇孺,无不洒泣”,不少人都带着酒及纸钱到西市刑场,祭奠恸哭。

海玥相信这种记录。

因为刘瑾的恶,与于谦的功,都是确确实实影响了北京城,城中百姓自然发自真心地厌之爱之。

若是穿越到那个年代,依他的性格,于谦一定要救,明堡宗那个恶心至极的废物最好能亲手桶个血窟窿,才不枉来此世走一遭!

“房子呢?”

收回漫无边际的念头,海玥转身,恰好就见到疤脸大汉燕修满脸热情地走了过来:“哈哈!小川告诉我时,我还有些不信,没想到真是海公子,咱们真是有缘!”

‘有缘么?’

海玥笑了笑:“早知燕兄也要回京,便一路同行了,你江湖经验丰富,我们则是初出茅庐,还需多多照拂!”

“岂敢岂敢!”

燕修由衷地道:“海公子若还是初出茅庐,那我们这等虚度年岁的,当真是羞愧不已了,广州大案,令我等实在钦佩啊!哦,海公子可知道,那位卸任的王提学出事了?”

海玥眉头一扬:“哦?什么事?”

燕修道:“听说是自尽了!唉~终究是出身名门,深受圣人教化,行此恶举,想来是羞愧难当,不愿苟活于世吧?”

海玥点了点头:“我看也是这样。”

燕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既无惊喜,又无惶恐,这份泰然,实在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能够拥有的。

由此他也彻底确定了之前的推测。

看来自己应该付的报酬,得比原本的重得多啊!

‘咦?’

两人交谈之际,旁边的海瑞隐隐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又有种说不出的默契,不禁眨了眨眼睛。

而林大钦则盼着一个落脚点,这一路上又饥又渴,他身子骨本就不强,此时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咳!”

“哎呦!都站在这里说话,险些把正事忘了,请随我来!”

燕修做了个手势:“三位定是能进国子监的,迟早的事情而已,租借在外的屋子随时可能不用,内城单间小院都要押一付三,需预付四个月租金,退租时还要扣除损坏赔偿的钱财,外地人的租金很难讨回来,就很不合算了!所以我此番为三位选的,是一处三进院的东厢,主人原在工部供职,如今已调任地方为官,宅院空了下来,便出租了几间厢房,正合所用……”

一路走一路说,众人过了半条街,就拐入一条小巷里。

到了巷子尽头,就见一座三进的宅院,环境典雅,闹中取静,确实不错。

再入了院内,发现里面还有两位老仆妇留守,内外打扫得很干净。

“那两位仆妇还能煮饭烧菜,给她们些文钱即可。”

燕修领着他们里外转了转:“月租一千两百文,不用押一付三,以三位的为人,也不用担心损坏什么,如何?”

三人平摊,每月四百文,换外城大杂院,也低不了多少,这地段和环境实在太值了,海瑞和林大钦都很满意。

海玥清楚,这其中肯定有燕修的面子在,不然租借这种厢房,怎么也轮不到初至京师的他们,却也不客气:“就这里吧,多谢燕兄了!”

“海公子满意就好,来!定契!”

燕修呵呵一笑,很是高兴,手脚麻利地办好了租借契约,抱了抱拳:“三位舟车劳顿,肯定累了,在下就不打扰了,告辞!”

“呼!有落脚点了!”

三人送走了燕修,回到厢房放下包裹,欢呼一声,顿时感觉都不一样了。

这里可是大明的中心,天子的脚下。

就连海玥都不自觉地想,二十四岁的朱厚熜,会是什么模样呢?

“管那作甚?吃饭去!”

张罗一声,海玥请教了一下宅院的老仆妇,得知西四牌楼消费中档的食肆,首推柳泉居,便直达那里。

接风洗尘,当然要吃一顿好的啦!

进了食肆,香气扑鼻而来。

黄酒焖羊肉、焖炉烤鸭、鸭架熬白菜,如今夏日的尾巴还未过,还有槐花冷淘。

最人性化的是,门牌上还写明了,若是举子入京赶考,可赊账至放榜日,并且提供文房四宝,方便文人即兴题诗。

“赶明儿我们过了会试,就来这里赊!”

海玥低声开了句玩笑,然后点了一桌菜,开始大快朵颐。

有这种想法的学子不止他一位,这里的包间已经坐满,三人坐在堂中的位置上,隔着不远的另一桌也是四个读书人,言语间也都是明年高中时,该如何如何。

说着说着,却是激愤起来:“天地合祀非礼,分建二郊,古来未有之!”“《明伦大典》已定,仪礼还未结束么?”“唉!到处皆是灾祸,朝堂不该再执着于礼仪了……”

他们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其他食客也纷纷侧目。

这说的是今年二月的事情,将天地分开祭祀。

对于现代人来说,不算什么事情,但现在却是改革天地分祀的祖制,天子此举令人惊愕,甚至不久前帝卜,也言不吉利,朝堂群臣几乎都在反对。

唯有一个吏科都给事中上疏,站出来迎合,让天子龙颜大悦,力排众议,命这位给事中去办这件事情,如今南郊和北郊已经建好了祭台。

海瑞和林大钦听着听着,都皱起了眉头,显然认为这些士子所言有理。

唯独海玥该吃吃,该喝喝,心里却清楚,嘉靖朝一个关键的节点已经到来。

‘夏言要崛起了啊!’

嘉靖朝五位实权首辅,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徐阶。

杨廷和自不必说,想要趁着正德驾崩的权力真空期,联合宫中的张太后一起攫取皇权,成功了的话就是另一版张居正,摄政国朝,结果被十几岁的嘉靖打得大败,如今连葬礼都没有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而从张璁开始,每一位都是嘉靖的心腹,每一位首辅的底线,都相较于前一位不断降低。

哦,徐阶触底反弹了一下,实在是严嵩的底线已经低到不能再低,那时国家也实在不像样子。

不得不承认,徐阶无论纵容亲族到了什么程度,做一个裱糊匠似的内阁首辅还是合格的,修修补补,让局面不至于继续恶化下去。

现在的夏言所作所为,与奸佞无异,别说官场,民间士子都看不起这种谄媚邀功的行径,明里暗里都在讥讽嘲笑。

听着朝堂的纷争,享用着京师的美食,闲暇期间,海玥又托小厮跑了个腿,将住址传给陆炳。

这是陆炳分别时特意关照的,海玥知道对方另有安排,估计就与国子监的入学有关。

果不其然,回到了租借的屋子里,刚过了两日,一封拜帖就送上门来,红笺纸,规规整整的楷书,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字,表达了仰慕之心:

“恭谒,拜呈海兄玥……”

“谨择廿三日未时趋阶拜晤,聊佐清鉴,伏祈莞存……”

“严世蕃,顿首谨具,嘉靖九年八月廿二日,薰沐拜。”

‘嘿!我这是跟严家过不去了?’

海玥放下拜帖。

吴麟当时是要举荐他入国子监,走严嵩的路线,他拒绝了。

如果愿意和严党同流合污,现在早做投资,未来绝对是严党的中流砥柱。

恐怕只在严嵩严世蕃父子之下,什么赵文华、鄢懋卿、罗龙文统统可以靠边站。

到时候嘉靖骂朕的钱时,骂的就不是冒青烟,指不定是骂他了~

但如果不想入严党,现在严嵩又没有大权在握,与之亲近,将来还得跳船,何苦来哉?

当然,直接受举荐入学不可取,但正常的往来,也没必要顾虑。

比如现在。

吴麟的面子没那么大,何况都过了几个月了,现在这封拜帖的背后,肯定是陆炳在使力。

目的嘛,自然是之前船上谈论的,如何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国子监,当一个堂堂正正的贡生。

海玥不会拒绝。

第二日,他也沐浴更衣,准备了茶水和简单的点心,未时将至,来到门前,远远就见一位少年郎举步而来,身边没有书童和仆从,手上拎着一个礼盒,笑容满面。

‘不会吧……’

‘这是严世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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