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新恩(下)

葛岭别墅里众人商议的同时,李云已经揪着韩熙,大步折返回班荆馆。

闹出了这样的事,承天宫是没法去了,海潮也不必再看。迎接他的那么多人和太学生们,全都已经作鸟兽散,李云这个北方使者,还是回馆舍乖乖待着比较好。

也有好消息,便是史嵩之没死,只是一叠连声地喊着头晕,还不停地呕吐。死不了就是天大的侥幸,薛极颠颠地陪着两人回府休养,一时间更没人理会李云了。

理会他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位北方使者已经宣布了,北方强权依旧要做大宋的伯伯。这立场和此前大金朝廷的立场并无不同,这态度比此前任何一个大金使者还要凶恶十倍。用来作证的,是史相爷的儿子和侄子,两人合起来只剩下一条命。

所以在薛极离去以后,李云带着韩熙安然折返,而他立刻找了个根绳索,把韩熙绑起来。

韩熙知道李云的身份以后,毕竟拘束,他不敢与之厮打,只没口子乱喊:“师宪!师宪!啊不,李郎中,兄长,我亲亲的兄长!你这是干什么?我是蝼蚁也似,啊不,猪狗也似的人,你抓我没用啊!”

李云捆人的本事,是在东北内地练出来的,一根麻绳兜来转去,在韩熙胸口绕得麻花也似,然后把他双手拢到背后。

确定捆牢固了,李云退开几步,满意地看看:“这个花式的绑法,有个名头唤作封神绑,最是引人瞩目。你别乱动,我拽着伱,往院门走一趟,让别人看见。”

韩熙挣了挣,结果使绳子勒得更紧,胸肌都鼓出来了。这模样让他觉得十分羞耻,愈加激烈地反对。

李云哪会理他,二话不说拖着他的脚跟就走。

韩熙嗷嗷叫着,脸颊好几次擦着了土,皮都磨掉了一块。果然门外还有零星几人探看,见这情形,又飞奔离开。

李云这才满意折返,先把韩熙扔在桌边,又让傔从出外,把门户都合上。

见旁人走了,韩熙用后背拱着桌腿,一点点地坐起。他有气无力地道:“兄长,抓我真的没用,家父早就死了,家父的门生故旧要么被贬,要么翻脸投了新主,没几个看顾我的。”

说到这里,韩熙扭动着身体,蹭到李云身边,用脑袋拱一拱李云的腿:“你用我的名头去吓唬史相,让他以为,你替他摘除了隐患?这份量根本不相当,你打的是他的儿子、侄子!而我,就是个废物啊!史相就算是个傻子,也不会觉得是我策动太学生们!”

他声嘶力竭的话语,让李云笑了起来。

“史相爷当然不是傻子。我觉得,你们南朝宋国上下就没傻子,人人都聪明,史相爷则是聪明人里,最聪明的那一个。”

“什么?”

“我打了史宽之和史嵩之,是因为这两人想拿我当冲头,去应付临安城里的政潮;更是因为史相爷一直以来,都在不断地挑衅我们定海军。我看,光是痛打那两人,还不够;你别慌张,迟早会看到我们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韩熙苦笑道:“既然如此,抓我又是所为何来?兄长,我就只想来看个热闹,没有恶意的!你看,我还备了酥芋和各种吃的,都拢在袖子里了,能干什么出格的事?”

“我知道啊。”

李云取了几枚酥芋吃着,理所当然地道:“不过,谁叫你是韩相的后人呢?抓住你,似是而非地嚷几句,也是为了给史相添乱。”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的作用?”

韩熙简直要哭出来了:“兄长究竟有什么深谋远虑,还请直说吧。”

“我没什么深谋远虑,也不知道你能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

李云给自己倒了茶水,仰脖子一饮而尽:“刚才说过了,史相爷是聪明人里,最聪明的一个。所以,我这样来自北方边鄙之地的蠢人,只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聪明样子,史相自己就会想尽办法,替我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然后从里头挑出一个他最害怕的。”

“啊?”

“你说,史相最害怕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谁都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那就更有意思了!哈哈,哈哈!”

李云冷笑几声,将茶盏放回桌面,一字一顿地道:“从阻断粮食贸易,到煽动中都城里纲首船夫造反,再到开封城里授意宋军首鼠两端,每一桩都牵扯许多人的性命!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恶虎,无非是因为南朝的富庶为我定海军不可或缺,所以才胆子越来越大。我若不给他找些麻烦,只怕他小觑了我定海军上下的本事!”

韩熙紧张地往后缩一缩,但他又下意识地觉得,李云便是和他一起勾肩搭背的贾似道,忍不住道:“咳咳,以史相的精明,迟早有明白过来的一天。到那时,你们定海军的生意,还有两家的边疆……”

“明白过来又如何?生意难道会出事?边疆难道会不稳?”

李云俯身看看韩熙:“你设身处地替史弥远想想,他明白过来以后,难道会和我们翻脸?”

“啊?不会么?”

“我在大宋往来半载,深知大宋治下百姓亿兆,民气犹存,仁人志士在所多有。这样的大国,明摆着,不可能轻易亡国的。既然如此,贵国的宰执才乐于以卖国求荣为业。正因为国亡不了,才特别适合持续着,一直卖下去。”

“兄长你别胡说……哪有这样的说法?”

“一直卖国,便一直快活。一直以卖国的利益向部下们分肥,一直以北方强邻的友好,作为自家维持权柄的靠山。贵国的权臣如果想做一番事业,不该如此;但如果做权臣便是他的目的本身,那就必然会如此。贵国的秦忠献公是这样的人,贵国的史丞相,虽说小心机多点,其实也是这样的人。”

韩熙顺着李云的思路想了想,忽然就愣了。

“所以,咱们就在班荆馆里安心住着。史相爷不会拿我怎样,两家往来也绝无妨碍。不过,临安城里马上就会出乱子,史相必然头痛。他越是头痛,我越是快活!”

李云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过了好久,直到韩熙又在地上打滚:“手麻了!手麻了!快放开我!”

李云能够得郭宁授以重任,短短数年从一个什长提拔到左右司郎中,在这些事情上头,真有独到的嗅觉。

临安城吴山东麓,有规模宏大的清河郡王府,而清河郡王府的西北面规模小些的,则是沂王府。

就在当天黄昏时分,沂王府内,一个少年人脸色铁青地问道:“咱们王府外头围了多少人?”

护卫首领沉声道:“两三百人总有,大都是临安府下面听话的游手帮闲,还有……”

少年人打断他的话:“就只是游手帮闲、地痞流氓!你扯上临安府做甚?”

护卫首领一听就明白:“是!那些人,全都是不明身份的游手帮闲、地痞流氓!”

“那就带人出去,把他们打散!给我狠狠地打!”

“遵命!”护卫首领转身便去召集人手。

听得数十人离开,王府外头猛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少年人笑了两声。

忽然他又看到自家书桌上,摆着好几样镶嵌珠玉的珍玩。

那全都是当朝右丞相史弥远送来的,往日里摆着也就摆着,这会儿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终于走过去,将之狠狠地摔碎在地。

“太子不过风寒发热,这史弥远就对我忌惮成这样!他日吾若得志,非得置他于新州、恩州,永世不得放还!”

(本章完)

第825章 大王(上)

这位勃然大怒的沂王嗣子,名为赵贵和。

赵贵和是太祖皇帝的十世孙,秦康惠王的九世孙,本系皇族疏宗。但开禧二年时,吴兴郡王赵抦病薨,临终前遗表恳请官家,为他择昭穆相当的宗室子过继,以奉香火。

吴兴郡王这一支的香火,与官家同出于孝宗皇帝。早年孝宗皇帝甚爱吴兴郡王的聪慧,成为太上皇以后,有意指定他为东宫太子,取代当时光宗皇帝的亲儿子嘉王,也就是当今官家。

结果此事尚未落实,太上皇驾崩。光宗皇帝又病重不能理事,于是群臣发送政变,奉了高宗皇后、太皇太后吴氏的旨意,逼迫光宗皇帝内禅,将皇位传给了嘉王。

据说,当时太皇太后属意的仍然是吴兴郡王,为此曾对吴兴郡王痛哭,承诺说长幼有序,皇帝待嘉王作完,依旧传给吴兴郡王。

这种空头许诺,过后自然一钱不值;但吴兴郡王一脉,实实在在地距离皇位只差半步。宋室南渡以来,几代官家都子嗣艰难,所以这一脉也就格外地金贵,地位非同小可。吴兴郡王本人既死,当今官家在心中暗喜之余,也乐意通过择取嗣子,将这一脉直接置于掌中。

当即,官家便派遣用心之人选拔宗室子弟,当年五月,赐宗室赵希瞿的儿子名为赵均,立为沂王嗣子,补右千牛卫将军,并为沂王府置小学教授二员,教授沂王嗣子读书。

这位沂王嗣子与近支皇族子弟颇有不同,外界形容他的性格,多用“英敏”二字。英者,直率果断也;敏者,聪慧明察也,又有敏感的意思。作为皇室的核心成员,他日常也得官家的恩宠,各项待遇几乎等同于皇太子。

当时正值史弥远斗倒诸多政敌,专制朝局,史弥远在宫中最重要的奥援,便是当今的皇太子赵询。

官家对沂王嗣子的恩宠,自然引起皇太子的警惕。于是史弥远授意党羽侍御史石宗万上书官家,请求遵照祖宗成宪,把沂王嗣子由单名改成复名,以示天下亲疏之分,并凸显对皇太子的尊重。

这一来,沂王嗣子赵均便有了第三个名字赵贵和。

此事对皇太子而言,只是明确自身政治地位的一件小事,但对于赵贵和来说,却无异于巨大的羞辱。由此,赵贵和对史弥远的态度越来越敌对,这种敌对的态度在外界流传以后,又使他自然而然地,成了与史相疏离的官员们隐约簇拥的中心。

此时赵贵和勃然大怒,将好几样史弥远赠送的珍玩砸碎,又说自己若有可能,要把史弥远发配到新州、恩州。

话音刚落,旁边一名风尘仆仆的黑须中年人长叹一声。

赵贵和转身睨视那中年人:“先生,我这话,难道不对么?”

中年人沉稳一揖:“嗣子不是太子,这话僭越了,不对。”

他指了指地上到处散落的闪烁金玉,又道:“嗣子不该与朝廷宰执为敌,这也不对……这些东西收拾出去了,最迟明天,必定会被报到史相的书房里,到那时候,徒然引发史相的不快。”

沂王嗣子哈哈大笑。

“先生,你还是把我当作早年那个懵懂孩童了。你在两天里纵马狂奔数百里,偷偷地赶回临安,就是为了指摘我么?”

“嗣子并不懵懂。只是,有时候过于聪察,反而不是好事。”

赵贵和摇了摇头:“你不懂!”

眼前这位西山先生,便是当代的名儒真德秀。他曾经负责教授过赵贵和读书,两人的感情很深。

真德秀一直暗中劝说,希望赵贵和韬光养晦。此番他在外任上听说因为北方局势的变动,临安局势也颇有诡异的地方,当即催马长途奔回临安,求见沂王嗣子,务求止住他的躁动。因为来得太急,他两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都来不及更换衣物,包扎伤口。

两人的师徒情分至今已有八年,赵贵和对师长亲近,真德秀对自家这个学生,也是真的关心。

但赵贵和说的没错,很多事情,真德秀不懂。

不是说真德秀的见识不到,或者才智不足,而是他身为当代理学之士的代表,很多事情他不能懂。不止不能懂,听都不该听,更不该参与。

赵贵和是从民间拣选出的宗室子弟,不是自幼被儒家典籍洗脑的傻子,他在前几年就知道了,自己既然成了沂王嗣子,便等若入了一个局,在这个局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真德秀以为,赵贵和做个恭谨谦卑的宗王,才是最好。

其实围绕着大宋皇权的争夺,根本容不得恭谨谦卑。

最近这几代大宋皇位更替,背后全都是实力的对抗。实力从哪里来?难道能从恭谨谦卑中来?大错特错!伱越是恭谨谦卑,越是被人看不起,越是没人看好你,依附你,也就根本没有实力!

想要有实力,就得拿出一个态度来,然后旗帜鲜明地宣扬这个态度。然后赞同你的人,才会从四方景从,才会在关键时刻,推举你作为代表!

那么,赵贵和的态度该是怎样?

这个问题,他反反复复地想了不下数十上百遍,最后确认了一点。如今史相权势滔天,将朝政尽数控制在手,如今的朝廷,明面上只有一种态度,那就是赞同史相的态度。

秉承这个态度的人,包括朝堂上无数文武官员,也包括了皇太子赵询。

既如此,留给赵贵和的,就只有另一条路。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选择权。

而在他充满忐忑地走上这条路以后,又有了个惊喜的发现。

在这条路上,他并不是孤家寡人,至少,他有个强大无比的后援,那就是当今官家本人。

表面上,当今皇帝对史相的信赖,远过于当年对韩侂胄的信赖,几乎仿佛高宗皇帝之于秦忠献公。这几年来,朝野皆言相不言君,而官家无所作为,垂拱仰成。

这种局面,源于开禧北伐失败以后,大宋数十年积蓄的人力、财力和物力都丧失殆尽,人心大沮、朝野哗然,朝堂上君臣谁都不敢承担责任。

于是皇帝拼命渲染自己多么忠厚老实,都快把自己说成二傻子了;而各方政治势力也极力收缩,指望包括史相在内的寥寥数人出面收拾烂摊子。结果史相趁此机会一口气做大,反而拿捏了满朝君臣。

在此局势下,官家对史相的信赖,确有几分出于真诚,更多则是不得不尔。

不过,官家毕竟即位二十多年了,不乏牵制权臣的手段。沂王嗣子对史弥远的不满,便是他的手段之一。

史弥远的所作所为,如果大致能让官家满意,倒还罢了。某日里官家觉得不堪忍受,只须放出易储的风声,沂王嗣子身边,那些暗地里反对史弥远的政治力量,立刻就会剧烈膨胀,成长到足以和史弥远对抗的程度。

到那时候,官家高居九重,稍稍推波助澜,史弥远的下场便是第二个韩侂胄。而天下皆知皇帝始终圣明,坏事的始终是奸臣。

奸臣既然伏诛,草民们只要欢悦就可以了。每隔几年就有奸臣伏诛一次,无知草民们就欢悦一次,那倒也是个乐子。

但要实现这个牵制的手段,有两点必须得到保证。

第一点,是易储的风声不能太大,但不能没有。官家对自家的亲儿子毕竟喜爱,不愿意往他身上泼脏水。所以,深居禁宫的皇太子,便只有隔三差五传出身体不适的消息了。究竟哪几次是他确实不适,哪几次是皇帝故意命人宣扬,把小病渲染成大病、重病,实在难说的很。

第二点,便是沂王嗣子赵贵和,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史相的反面。这是沂王嗣子存在的唯一意义,绝对不容有失。好在赵贵和也确确实实地厌恶史相,执行这个任务,丝毫都不犹豫。

皇帝把赵贵和当作工具,用来维持朝堂基本的平衡。

史相知道,赵贵和是皇帝的工具。他非常聪明,并不轻易触碰这个工具。

赵贵和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工具。但在他的眼睛里,还看到了万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他想要保留谋取那个位置的机会,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好,所以就首先要做好工具。

为此,赵贵和调派些人手去煽动太学生,贬低史相的外交成果,逼迫他去和北朝放对,实在是份内之事,理所应当。

事情办完了,但不顺利。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北朝使者李云把史相的子侄痛打了一顿,又揪出了韩熙,以此来警示史相。

那韩熙本身,不过是个无用之人,他的存在意义,就只是某些时候可以掩护沂王府的意图。但史相何等聪明?这个掩护放在史相面前,顷刻就被拆穿。结果,袁韶这个临安府尹为了拍马屁,立刻就拍了大批人手,加强对王府的监控。

这种监控,毫无实际意义,赵贵和既不惧怕,也不在乎。但一群人既然堵在门口,终究看得心烦,沂王府将之视为挑衅,遣出护卫痛殴,那就更加理所当然了。

赵贵和转身看看真德秀,放缓语气道:“先生还是赶紧离开吧,城里遍布史弥远的耳目,万一露了行迹,保不准就要被弹劾。至于我这边……有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仅仅出于鲁莽……你放心,该明白的,我全都明白。”

真德秀习惯了自己学生日常里过分强硬的模样,忽然听他如此诚恳言语,简直不像是少年人口气,不禁愕然。

下个瞬间,他仿佛明白了赵贵和言语中隐藏的意思。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欲言又止,最终深深地行礼,告辞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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