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有何不可(4K二合一)

“加入合唱?下一首交响曲?”罗伊眼睛睁大,睫毛闪动,“范宁先生是说,在《第二交响曲》的写作中就想加入合唱?”

“是这个意思。”范宁目光依旧停留在诗班席的方向,“你觉得会怎样?”

“会受到质疑。来自各个方面的,各个阶段的,带着心照不宣的联想的质疑。”

“有你吗?”

“自然没有我。”她的语气稍稍变快以示强调,“但会有其它所有人。”

“浪漫主义时期之初的那批作曲家,在创作交响曲时都被吉尔列斯带来的巨大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在他们艺术生涯的任何时期的任何一号交响曲,都会被大量的同行、欣赏者和乐评人拿去和这位本格主义巨匠来对应比较,他们在创作之前的通用步骤不是先构思灵感,而是先做好自我心理建设.”

“范宁先生,你才不到23岁,比我大一岁的年纪,而且,你才即将写到《第二交响曲》。”

范宁低头无奈一笑,他承认罗伊说得一点不错。

前世有位巨匠贝多芬,这里有位巨匠吉尔列斯。

贝多芬并非是率先在《第九交响曲》(Op.125)中加入合唱的,早在写“贝九”之前,他就抱着试验心态创作了《c小调合唱幻想曲》(Op.80),其作品脉络基本同样遵循了“痛苦-阻滞-冥思-欢乐-超脱”的脉络,合唱主题听起来更是和“贝九”基本如出一辙。

这部作品虽然同样是大师手笔,但思想深度自然不如“贝九”,而且由于技法积淀未够,贝多芬暂时拿出了钢琴,作为乐队与合唱团对话的媒介,与其说是“带声乐的交响曲”,其实更接近于“带声乐的钢琴协奏曲”。

但从实验作品的角度出发,贝多芬无疑是位务实的巨匠,他没有一上来就好高骛远,而是从探讨交响乐和声乐的融合可能开始,逐步为后面《第九交响曲》的成功铺路。“贝九”末乐章以德国诗人席勒的《欢乐颂》为歌词谱曲,铸就了一部宏伟、庄严、充满哲思和对人类终极意义探讨追寻的壮丽颂歌,是其艺术生涯的最伟大之作,也是那个时代的登峰造极之作。

从Op.80到Op.125,前世的范宁经常拿这个例子,来论证“谱写崇高绝不是仅靠天才的一瞬灵感”,伟大如贝多芬,也同样是因坚韧和勤勉,因对艺术的务实和虔诚而达成不朽。

现在在这个世界,作为逝世即标志本格主义时期结束的巨匠,吉尔列斯同样经历过类似的轨迹,他对于将声乐融入交响曲的尝试,自《第七交响曲》就开始了,先是从小型二管制+独唱开始,再是回归三管制+四部合唱,最后才是在《第九交响曲》中写出三管制+四重唱+两个混声合唱团的庞大规模。

后者同样被公认为是吉尔列斯在交响乐领域的最高成就,公认为他艺术生涯的最高峰和一生技法的系统总结。

讨论组认为,正是吉尔列斯《第九交响曲》让其升格为“掌炬者”,他凭一己之力的生前生后影响,至少让失常区扩散进度相比无他时滞后了两百年。

在这个世界,它是一座难以逾越,论乐必谈的伟大丰碑。

虽然浪漫主义发展至今,取得的成就已经让作曲家们初步摆脱了吉尔列斯的“阴影”,初步建立起了“语汇自信”,但大家都是另辟蹊径。

也没有谁敢选择用‘在交响曲末乐章加入合唱’这样的方式来升华作品。

其性质等价于拿起话筒向全世界宣布,“我准备挑战吉尔列斯《第九交响曲》,大家敬请期待”,或“我准备致敬吉尔列斯《第九交响曲》,大家看我学得像不像”。

无论是哪一种解读,都是又花了心力,又承受了最大的压力和质疑。

按范宁的理解,如果是一位创作生涯已进入晚期的大师,作出这样的决定,那大家的评价可能是“勇气可敬”,“壮烈之举”。

但23岁,《第二交响曲》?这可能是在“群嘲”。

“不如,再等一等?”罗伊试着提出建议,“范宁先生还年轻,喜欢你的人等得起.不说要到‘第九’,哪怕只到——”

“嘘。”“嗯”

看到圣礼台上的指挥家重新抬手,两人默契地将短暂的小声讨论暂停。

《a小调安魂曲》的下一幕前奏开始在教堂中回响。

已经接近深夜11点,范宁仍然折服于塔拉卡尼大师笔下的,独属于人声的震撼表现力。

在参加诗人巴萨尼的吊唁活动前,范宁从未有哪个时刻,受到如此直接而又强烈的声乐的审美冲击。

从尼曼大师用管风琴伴奏的随心吟唱,到听闻更多的艺术歌曲,再到如今大型宗教安魂曲的亲闻。

高贵、圣洁、每一个音节都弥漫着神性的荣光与芬芳的香气。

范宁心中的那种想法,正在一遍又一遍地被强化:

“交响曲就应该包罗万象,一部交响曲就应该像一个世界,我的艺术生涯必然会在进行庞大交响乐作品的建构并不断修改的错综复杂过程中度过.而诗歌,那些令人景仰的诗人们写出的诗歌,如果它们能成为我的意图、观念和乐思的储备库,任我调用支配的话这很难,难以积累素材,难以转化语汇,但或许唯有如此,我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才能支撑起对于死亡讨论的宏观叙事。”

“别那么写,会扑的。”另一方面,吉尔列斯的各种画像、铜像和雕塑时不时在眼前浮现。

交响曲已经够复杂了,要不老老实实用器乐完成自己的积累,收获更多乐迷的认可?

时至今日,范宁总算是亲身感受到,当年的勃拉姆斯写交响曲时有多难受了,难怪他的《第一交响曲》写了21年。

范宁确信,这样的尝试还不如直接自己把“贝九”拿到这个世界上来。让贝多芬和吉尔列斯这两位“掌炬者”去对轰,“赢面”比现在大得多。

三条道路摆在自己脚下,不知踏上何方。

安魂曲落幕,离诗人所指示的新旧交替之时已近,装载灵柩的车队行出教堂的布道广场,方向是离此处约15分钟步程的郁金香中央公墓。

彷佛和近一年前的某次场景类似,范宁沉默地在人群中行步。

若放在平日,郁金香中央公墓应是树木葱茏,气势显赫,大理石碑纵横交错,但它在午夜时刻难见其形,四周昏暗而沉寂,唯独近处崭新石碑上的墓志铭在自己眼中可见,那是诗人在16岁时就向世界发出的宣言。

诗歌是对语言的反叛。

米尔主教在安魂曲演奏之前的引言,再次浮现在范宁心中。

“每个人都必须遵从内心的自由意志一次又一次地生产真理,否则他就会枯萎即使那不是终极真理,但至少不会被历史判定为失格。”

自由意志?

范宁再一次明确地意识到,在交响曲中加入合唱,是他在动笔写出第一个c小调调号后就在寻找的东西。

“贝九”虽伟大,但自己对人生的理解还未上升到“宇宙的终极欢乐”之层次,这不是当前的自由意志,在这个人生阶段,想探讨的东西和“贝九”不一样。

探讨死亡虽也算是宏大叙事,但范宁预感在自己的艺术生涯中,会不止一次地探讨到它。

“21号晚的音乐会,你的听众可能会比想得更多。”在道别时,麦克亚当侯爵夫人对范宁说的话颇含深意。

每场演奏都会在尊客席预留一定的内部票,邀请地位更高的知名人士莅临。

“即使只有一个听众,演绎起来也要对其负责,不是吗?”范宁淡然一笑。

“罗伊,你送范宁先生回去吧,车在广场西北方向洗礼堂等着。”麦克亚当挥了挥手。

“好的爸爸,再见妈妈。”

望着夜色中两人的背影,麦克亚当不苟言笑的脸庞上浮现思索之意。

“能让聆听者铭记一生的探讨演奏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位范宁先生竟然婉言谢绝了三位大师的提名建议,全世界不过堪堪现存一百余位的‘波埃修斯艺术家’提名名额唾手可得之际,他就这么淡定吗?”

旁边的侯爵夫人微笑道:“大师们的眼光自是不会错,二十三四岁的准‘锻狮’高度艺术家只是这样一来,这小提琴协奏曲的首演现场就更热闹了.”

凌晨,夏风呼啦啦吹进车窗,街景与灯火从两边急速倒退。

“有没有想吃点什么?我知道帝都几家不错的深夜饭店或小酒馆。”身旁端正而坐的罗伊问道。

“你也会去小酒馆吗?”范宁依旧看着窗外,这个时间点上的街边行人已去九成,但圣塔兰堡的城市建筑群仍然灯火绵延。

“极少。看情况,也看档次。”

“换一天吧。”

“好你刚刚好像下定了某个决心。”少女继续聊到音乐。

范宁转头看了看她。

罗伊对视着他的眼睛:“应是在葬礼返程的时候,似乎就是灵柩入土,新碑立起,队伍转身的下一刻,从原先的情绪中,衍生出的一种新的心境。”

“你观察得好仔细啊。”

“我说的对吗?”

“用合唱。”范宁直接点头。

只要是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有何不可?

之前自己仰望教堂穹顶的壁画,那种带着挤压和颤抖的嗡鸣感,也正是在这种冲动来临前的先验性启示。

他拉住车顶一侧的扶钩,带着凉意的风从袖口灌入,荡涤着自己的衣物,让面颊和肌肤各处感到莫名的凉爽与畅快。

“有想好的文本吗?”少女发丝飘扬,回应同样直接。

范宁传给她的意思十分果断,这意味着,决定的确已经做出了。

她觉得这是一种层级很高的艺术讨论,虽然本身是属于范宁的心路历程,但自己也是那个被开口询问过的见证者。

“没有。不过,总是先有冲动,再有构思。”范宁说道。

“你有在微微地笑。”

“是,怎么?”

“此前全程都没有。”

罗伊略带好奇地摸着自己鼻尖:“嗯,当然,参会者大多都是情绪较为克制的,虽然这位诗人的吊唁活动不拘一格,但既然是葬礼,总的基调始终是肃穆庄严的,而现在终于结束了是因为一次成功演奏,并且提名在即的缘故吗?我也感到十分开心,这在昨夜交流中是没有想到的结果。”

“或者,是因为做出了难以做出的加入合唱的决定?”

“都不是,是第二乐章。”范宁说道。

他伸了个懒腰,松开衬衫的第一粒纽扣,将腿向车舱前方伸长,整个人换上了更加靠下的惬意姿势。

“是吗!”罗伊眼神一亮,替范宁感到微微兴奋,“那你岂不是同时解决了两个问题,第一乐章是c小调的话,它大概又是什么调性的?”

“或许是降A大调。”范宁说道。

就像贝多芬《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那充满抗争的第一乐章结束后,温馨如歌的第二乐章的调性一样。

“可你告诉过我,第一乐章是葬礼,带着庄严、肃杀和拷问之意的巨人的葬礼,为什么第二乐章的灵感,是这样的音乐性格呢?”少女特别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体验,或是曾经,或是刚才——”

范宁稍稍坐直身子,给她认真解释道:“你参加了一个所亲近之人的葬礼,不能是像挚爱般的刻骨铭心之人,最好也没有由意外打击或误会遗憾导致的巨大悲痛,一般是故人、老友、善终的人或所崇拜的英雄式的人物,带有适当的感怀伤逝或淡淡的阴霾怅惘为好”

“然后,也许在归途中,你的脑海里就.就突然浮现出一幅温馨时刻的画面,很久以前的,虽没忘记但也鲜有想起的,就像一线明媚的阳光,一缕清爽的微风,没有任何云遮雾障,于是你可能把刚才发生的事几乎忘掉,短暂地忘掉。”

范宁描述到这里对她展颜一笑。

“这就是我的第二乐章。”

(本章完)

第223章 初见辉塔(4K二合一)

罗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在以类似间奏曲的方式构思第二乐章,对吗?”

“或者说是整个中间部分。”范宁说道,“我希望从某种程度上,将第一乐章中大事件的严肃可怕气氛给暂时打断掉,这个庄严的问题,在最终回答前必然需要一系列的过渡性思考,可以是情绪上的,可以是画面上的,也可以纯粹是音乐上的脉络梳理”

他的目光穿透汽车前方的挡风玻璃:“可能是受了一些前人的影响,降A大调总是让我想到尘世间的东西,温馨的过去的温暖的所以第二乐章,我想写一些常见的浪漫主义音响,用偏田园化世俗化的方式。”

“可以用你熟悉的利安德勒开场。”罗伊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么想?”范宁惊异地看着她。

“因为我很喜欢你上首交响曲的第二乐章啊!虽然不知道这里的后续又会怎么发展,但主题部分以质朴无邪的舞步为始,回忆高贵的死者的一生,回忆那些美好时光的片段,这很棒。在那些日子里,阳光能依旧在灿烂地照耀着他。”

“罗伊小姐比我自己还懂。”

“我看了特别多特别多遍《第一交响曲》总谱。”她得意一笑,随即正色道:“但有个问题,你怎么过渡?”

“《第一交响曲》第一乐章,隐喻的是某种不可逆转的宿命式力量的渗透,你选用的指代物是大自然,晨雾氤氲、阳光透出、泥土中生命萌动、百花齐放的奇观、鸟儿们在枝头啼鸣.如此有一个“万物逐步苏醒”的过程,那么到第二乐章时自然出现了人的载歌载舞,但这里,我们该用什么方式,从一个巨大的可怖事件中抽离出来?”

“用沉默。”范宁说道,“我会在第一结尾作出‘休整更长时间’一类的指示。”

“一如我们转变心境前,沉默地走在送葬队伍中时?”罗伊抬头想象了一下那种感觉。

呼吸几口郁浊散去后的新鲜空气,然后以中庸的行板徐徐开始,萦绕着白雾的过往的欢乐景象,一幅一幅跳出.

“嗯,其实更难的,是从中间部分到最后部分的过渡。”范宁说道。

“对你来说这一定不难,我相信它最终会取得更大成功。”罗伊眼神里带着期颐,但随后她又轻轻叹气一声,“如果两位校长能看到范宁先生履新指挥后,有一部接一部优秀的新作问世,该多好?或者至少能正常参与圣莱尼亚交响乐团此次演出,见证成功和陆续的反响,这也很好。”

聊到这个话题,范宁眉头一皱:“在我听侯爵说,施特尼凯和赫胥黎两人服食调和学派灵剂,动机有‘自知’因素时,也是感到很惊讶,按道理说,以他们的年纪,还没有走入生命的最后阶段,‘更热切追求隐知’的变化还没有这么快吧?”

他也不希望看到两位校长最后以陷入疯狂作为结束,至少他们当时决定聘自己为常任指挥,是顶着很多学院派老教授的质疑去进行的。

顶配的薪水、年轻的副教授荣誉、把学校最优秀的一批同学交予自己培养,这有认可和信任在内,也侧面让自己在建立职业交响乐团前,获得了过渡的实践经历,以及,接触优质潜力乐手的渠道。

“对抗神秘污染的守护者,最终自己被神秘污染,这类事情太多太多。”罗伊说道,“他们认知被改变的最直接原因,应是因为毕业音乐会上和‘幻人’的直接交手和身负重伤,范宁先生清楚,我们学派的隐知体系,在历史上与调和学派存在同源性,这无疑加大了暴露在污染之后的风险。”

“所以到底现在状态如何?”范宁问道,“一个月来我与他们有零散几次偶遇招呼,未作详聊,难道说在我分离非凡组分,确认灵剂有问题的那晚,他们的状态实际上已经极差了?”

“你给我写信的那晚,爸爸将他们拉入联梦审视,结论是已存在迷失或畸变先兆。他们收到了警告,大部分时候在同污染抗争,但时不时情绪陷入矛盾和极端。”

“先兆.既然只是先兆,找到一些缓和手段,灵剂、礼器或者秘仪,在博洛尼亚学派总部这一层级可调用的资源里,应该有实现的可能吧?”

“时间不够,形势特殊。”罗伊缓缓摇头,“有一批名单,不只他们,涵盖学派在全帝国的二十多名会员,我们已上报特巡厅。他们要排查调和学派污染情况,这次给的压力非常大,波格莱里奇亲自约谈了爸爸。”

“在编有知者何其珍贵,对于没发生实质行为或变化,只是存在污染先兆的,学派肯定想倾向于内部解决,但拖不了,瞒不过,特巡厅马上就会逐个巡查,名单已是压缩版,凡是我们觉得能采取点临时措施,有希望不被查出的都没报。”

“指引学派也有,教会可能也有,但我们是最多的而且这次不光各有知者组织,还有圣塔兰堡民众,因为最近发现了两百多例民众受蛊惑‘自愿’尝试灵剂的案子。”

范宁想了想,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叠乐谱并打开:“试试这个?”

“这是?”罗伊疑惑接过。她发现上面写着的是四行一组的谱表,一行人声、二行手键盘、一行脚键盘。

“《旁图亚的圣雅宁各向鱼儿布道》?”她缓缓念出名字,“哎,你也写了一首这个宗教体裁的管风琴艺术歌曲吗?”

“维亚德林爵士的启示,加上尼曼大师的体裁。”范宁说道,“背面我记载了一个秘仪,是分离非凡组分后,琼根据一些她的灵剂学积累推断出来的,针对此‘灵体软化剂’有一些作用,能助力对抗被它扩大的相关污染,但之前她找不到合适的祷文”

“这条中古音乐时代的圣咏是作曲家格列高利缩写,从神秘学特质的直观感受看,很可能具备强烈的净化及稳固神智的特性,当然它的原形态是一条朴素简洁、没有节奏、长度仅四个小节的单声部旋律,得做变形和扩展,得置于合适的和声、织体与器乐伴奏环境,才能用作秘仪的祷文。”

“我看尼曼大师的处理方式就很好,学着他写了一首管风琴艺术歌曲,所以现在祷文终于有了,不如试试这个秘仪,或许能在特巡厅逐一对污染名单进行审视确认前,把形势控制住。”

“谢谢你。”罗伊将乐谱折好,然后抬头用一丝古怪的眼神看着范宁,“所以.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范宁一时没明白过来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既然是来自维亚德林的素材‘引荐’与尼曼大师的创作启示,那自然是在他们展示完毕后开始写的。”

当范宁动着手指在心里过了一遍《哥德堡变奏曲》后,就开始写这个了。

“所以,你之前的发言在骗人。”罗伊睁大了眼睛。

“啊?”

“那批艺术家上台探讨主题时,我有回头看过你几次。”罗伊说道,“.见你在埋头写东西,我以为你在打书面草稿。然后,你向大家表示,你紧张地思考了足足4小时17分。”

她难以置信地将手中折好的乐谱又打开:“你你构思的是这个?”

范宁点头:“对啊,时间花得久了点,主要我不会演奏管风琴,很多声部的写法没法凭经验进行,在脑海中推演花费了挺大力气。但是,我发现这条圣咏素材的可塑性真的很强,没准之后我还会在其它的语境中试试它。”

罗伊把自己坐的位置往远离范宁的方向挪了一截。

她贴着车门,身体蜷着,故意作出一幅害怕的样子:“所以今天这么短短一会,你获得了在交响曲中加入合唱的启示,同时得到了第二乐章的灵感,同时创作了《为固定低音主题而作的含咏叹调和三十个变奏的键盘练习曲》,最后…你的构思时间,实际上是用来写了一首管风琴艺术歌曲,别人都在紧张地构思那个主题,你却在想其它的东西.”

这算什么?一张化学学科的满分答卷诞生后,考生表示自己在考场上还写了一套数学题?

范宁不由得被她的样子逗乐了:“哪有什么同时,这不是分开的么快到地方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汽车在波埃修斯大酒店门口停稳。

在客房楼道即将分开时,罗伊一本正经地说道:“范宁先生,我可能今后得更加好好练琴了。”

“为什么?”

“感觉未来你的交响乐团,只有造诣极高的演奏家才能坐稳声部首席的位置。”

“那你当然会算一个。”范宁笑了笑。

两人互道晚安后,范宁回到客房。

已凌晨一点,他迅速做了洗漱,让服务员送来了两小片黄油面包和黑咖啡,稍稍补充了能量后,坐在书桌前翻开乐谱本,郑重地在第二乐章第一行谱表前记下了4个降号的降A大调调号。

按照此前讨论的那些情景和画面,他写下了一条“利安德勒”舞曲风格的主题,温暖如歌的,无忧无虑的,充满一瞬追忆的。

这里的每一个音乐家,在创作交响曲时都会想到吉尔列斯,而范宁还会想到贝多芬。

顺着乐思的接续涌出,他想起了“贝九”的谐谑曲乐章,并同样以弱起的力度写下了舞曲后的第二部分,39小节,从色彩清冷的升g小调开始,成片成片的弦乐三连音在各声部间逐一展开模仿,形成了带神秘色彩的,如暗流涌动的断奏音流。

在地毯式的音响效果烘托下,一支悠长如号角的旋律在笔尖呈现,范宁在钢琴缩编谱的下方,提醒自己可使用单簧管到长笛的转接配器,以造成特殊的音色对比效果。这里致敬了贝多芬的酒神式进行,戏谑的表面乐思之下,蕴含着深沉的人生热情,和令人潸然泪下的悲悯思绪。

范宁一口气完成了第二乐章近80%的钢琴缩编谱,并在一些已有明确音色想法的片段下方注明了拟采用的配器,直到凌晨三点多时,他才合上本子,上床就寝。

当晚他做了很多梦,梦里的画面和情绪都是跳跃的,有几个场景的自我体验甚至同时重合在了一起。

他先是梦见了自己站在花园的墓碑前,手中持着指挥棒轻打节拍,这场景或许来自年初击杀“经纪人”后,在安东教授墓前思考《第一交响曲》各乐章情境的潜意识记忆。

熟练的验梦知梦后,他觉得已经可以自控,于是循着“无终赋格”的路径指示撞碎了星界边缘。

可又不确定是否进入了移涌,因为自己站在了另一指挥台,场景是类似启明教堂的布置,但更大,更高,有非常多的人,不光是听众,还有演奏者,近乎上千人的演奏者,那台管风琴从乐曲开始就被奏响,除此之外还有无比庞大的交响乐团,有两到三个混声合唱团,还有童声合唱团和七八位独唱家。

似乎连前世很多音乐大师,都隐隐约约参与到了演绎之中。

他自然听到了手中指挥棒下发出的音响,但不知道这是到底是什么,这自然不是《第二交响曲》,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比渴望在未来能写出同“贝九”一般伟大的作品,于是收到了更远更远的预兆和启示,于是其中同样包含着博爱、欢乐和幸福的因素。

但那种声音无法捉摸,因为内容和形式皆太过独特,根本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属于宇宙在运行中发出声响的情形。

最后一切悖论的音响和画面归于扭曲和沉寂,他脑海的边界消失,被引向高层次的意识,于是他穿过了启明教堂的大门,那道金色流光已溢满第二层次的大理石门。

有一个从环山上急速坠下的过程。

盆地的天空昏暗如黑色帷幕,其上天体般的碎片闪耀如水晶,辉塔离自己不远了,相隔之物仅有其本身的门扉,但也不够近,无法看得太清楚。

初见辉塔,一次简短的理解。

辉塔可能是一道强光,从高空深处那个缓缓转动的存在垂直洒下的狂暴的光芒。

它也可能一系列诡异或圣洁的知识,比如行动准则或构造准则。

它还有可能一种触碰或被触碰,带着好奇心或表达欲的。

当然,它的的确确存在边界,在“无终赋格”的指引下,甚至可能还有“旧日”的影响下,能看到艺术的知识如血管般缠绕在晶莹的塔体,并溢出谜一般的光芒。

每个研习不同相位隐知的人,看到的辉塔都不同,在范宁眼中它的表皮流淌着“烛”和“钥”的秘密,只有高位阶才能感受。

但做着梦的范宁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有人升格“锻狮”,有人升格“新月”,那会不会有更多的,数以十万计百万计的人,原本的世界只是一片色彩失真的淤泥,他们仅仅渴望成为“飞蛾”之格?

“我已奉身于追求启明所有世间之人,我要看透那无穷高处艺术的本质,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个疑问最终以见证之主“无终赋格”代替辉光作答,于是范宁的认知,因为隐秘的答案被进一步地改变。

从床上醒来,时间已是清晨七点。

范宁坐在床沿,回忆了一遍梦境中的各段景象,其中有许多画面和情境都被遗忘了,但情绪的变化线被他清晰地梳理了出来。

与之一并体会到的,自然是灵性状态的改变。

一种奇异的冲动和自信从心底涌现,他抬起右手,轻轻做了一个类似预备拍提示的指挥动作。

面前的安乐椅和置物架,静静地悬浮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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