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夺城

金刚城修筑时,恰逢大唐赐南诏一本《金刚经》,故取名“金刚城”。

此处是阁罗凤的避暑宫,与太和城的北城墙西端相连,以夯土筑成。

夜色下,有一只手摸到了夯土城墙的上方,之后,有人探出头来,以一双明亮的眼打量着远处的守卫。守卫离他还有些距离,这段城墙下就是一处悬崖,因地势太险,反而成了守备上有所疏忽的地方。

他果断跃上城头,蹲在阴影里,解开身上带的绳索,一头系在城垛上,另一头重新抛下墙。不多时,一个个唐军士卒攀了上来,共有六十八人,随王天运上苍山者几乎是十不存一。

悄悄穿过十步余宽的城头,他们从城墙的另一边挂绳索攀下去,猫着腰,奔到了一片漆黑的避暑宫。王天运早已用千里镜观测到了金刚城的防备,知道这里现在正是空置着。

用单刀塞进门缝,拔开门栓,唐军鱼贯进入避暑宫,发现这所谓的行宫也只有长安一座寺庙大小。

搜寻之后,发现佛堂中备着一副金冠、金袍、金帐,该是阁罗凤自立为王用的,虽说不论云南王或南诏王都是王爵,但阁罗凤想要的显然是国主的权力。

“沐猴而冠。”

王天运骂了一声,抛下手中的金冠。

在他看来,南诏国力尚不如大唐一道,阁罗凤却想以此自立,属实可笑。但另一方面,他也很清楚倘若这一仗不能胜,那可笑的就是大唐。

万邦来朝的大唐,派出大军却不能奈何小小一个南诏?但这情形似乎已有将要发生的趋势,这一仗打得比预想中艰难得多,事实上,南诏军的顽强抵抗,已让王天运在心里刮目相看。

他必须像上次万里奔袭小勃律国那样,再一次维护大唐的威仪。

又搜寻了一会,众人找到了一些干粮,狼吞虎咽地果了腹。王天运走上高阁,拿千里镜往东南方向望去。

因金刚城是建在山顶的最高处,在这里正好可俯瞰整个太和城。城中灯火通明,王城建在城池的最中央,外城的城头上执着火把的巡卒移动着,戒备森严的样子。

“将军,下令吧?”

“等着。”王天运果然下了令,“我们歇上半个时辰,恢复体力。”

士卒们讶异不已,认为好不容易潜进金刚城了,该尽快里应外合,助王忠嗣拿下太和城。这种时候,岂是能安心歇息的?倒不如夺城之后放肆狂欢。

王天运却很清醒,看出了有瓮城门、城门、王城门三道城门需要攻克,仅凭他们这区区六十八人,很难潜行过去依次打开城门,而且,若主力还没有来,这点人手即使开了城门也夺不下城池。

他能做的,是在主力攻城之际,趁南诏军没有防备,击其腹背,配合夺城。

希望王忠嗣能有足够的默契。

~~

今日唐军只在下午攻城了一会,早早便收兵,在苍山下摆出要安营扎寨的样子。

但王忠嗣并未打算扎营,不过是做做样子,迷惑南诏军,天一黑,他就让士卒停下动作,早早歇下。

从酉时歇到亥时,队正便唤起了一个个士卒,下达军令,道:“夜袭太和城,立即出发。”

才从睡梦中醒来的唐军士卒们揉了揉眼,心想做梦都梦到攻城了。他们抬起头,望向山坡上的城池,其实已有些畏惧于它的坚固。

将领们遂激励道:“今夜必破此城,论功行赏。”

这次田神功所部又是先锋,已提前出发了,他们偷袭大树寨有了经验,而攻太和城将用一样的战术。

夜里看不清路,他们用绳索把彼此牵在一起,根本不去看脚下是石头还是荆棘,大胆地迈步走去,顺着同袍牵引的方向。

负重行军,哼哧哼哧地爬上山坡,抵达太和城时已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同时,城头上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很快吹响了号角。

“呜——”

田神功并不理会那号角声,很快做了部署,一队唐军冲向城门。

“放箭!”

当唐军奔到百步之内,箭雨便袭向他们,他们早有准备,驾起盾牌,冒着箭矢冲到城门前。太和城建在山坡上,有好处也有坏处,山城地势虽高,却没有护城河。

城楼上有滚木和大石落下来,砸在盾牌上,“嘭”地把举盾的士卒也砸死在地。

“补上!”

另外几名士卒连忙举起盾牌补上阵形被砸出的缺口,在盾牌的保护下,两个士卒则安放了炸药包,点燃。

“退!”

引绳已经起了火,他们面朝城门向后退去,依旧高举着盾牌,仿佛形成一个移动的小小堡垒。但过程中也不停有人中了箭或被滚木砸伤。

南诏军的箭头都是淬过金汁的,中了箭,在这种冬季依旧炎热的气候下要承受巨大的痛苦,且很难生还。

“轰!”

终于,火绳燃尽,那道原本已被曲环率部攻下的瓮城门再次被炸塌下来。

尘烟飞扬,木门晃了晃,砸在地上,唐军士卒欢呼着。然而,很快,他们的欢呼就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到那城洞里已被堆满了石块。

见此情形,田神功攥紧了拳头,同时,王忠嗣与薛白等人也赶到了。

“军中还有多少炸药?”王忠嗣问道。

“三十多包。”

“炸了。”

“喏!”

田神功咬了咬牙,又点了五十盾牌手,护送着炸药过去。

却有一人从薛白身后走出来,道:“郎君,我去吧。”

这却是一向沉默的乔二娃,他只是一个不太说话的农夫,一路随薛白南下也无太亮眼的表现。但从李遐周炼火药时,乔二娃就是打下手的人之一,时不时捧着炸药包去炸山、炸河,知道怎么摆会更有威力。

“好。”薛白点点头。

乔二娃闷不吭声就抱起炸药包,跑进那盾牌阵中,往城门走去。

他根本不在乎落在上方盾牌上如雨滴般作响的箭矢,也不去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就盯着城洞里的大石。

走到城洞前,他先点了火把,仔细看了一会,才开始塞炸药,但不像旁人一股脑地摆在一起,而是这里塞几包,那里塞几包,把所有的炸药包都放好之后,他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

如此,要点的引线就有十多根,他没有犹豫,伸出火把,点燃一根,迅速点另一根……周围举盾的士卒眼看着第一根引线越烧越短,乔二娃还在点其它的,忍不住提醒道:“要炸了。”

“走!”乔二娃惜字如金。

盾牌手慌忙便撤。

乔二娃又点了最后一根引线,眼看着第一根已烧到头了,纵身往城洞旁边一扑,同时捂住自己的耳朵。

城头上,有南诏士卒看到了他的动作,正要张弓搭箭。

“轰!”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接连巨响中,城洞坍塌了下来,上方的城楼也轰然破碎。城洞还是没有被炸通,但外城墙塌陷,已被炸成了一座小山。

有正在城楼里的南诏将士们被埋在木石里惨叫,幸运地站在旁边的城头上未曾被波及到的南诏士卒们则是吓得目瞪口呆。

乔二娃竟是未死,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在城头上发呆的南诏士卒惊为天人,忘了放箭,任他一溜烟地跑回了唐军阵中。乔二娃跑到薛白身后,依旧是一言不发,好像方才只是去放了个响。

“杀过去!”

田神功大喊一声,率先冲向瓮城,田神玉与三团的士卒们紧随其后。

但这离攻下太和城还远着,在外城墙的后方,还有一道更高耸的城墙,而南诏的精兵们已严阵以待,占据了高处,随时射下箭矢。

到了这个阶段,也是人命消耗最快的时候。

南诏军不敢放任唐军从那段坍塌的城墙爬上城头,不得不肉搏应战。

于是,一个又一个伤兵倒下,整个瓮城很快被鲜血染红。

~~

王城。

殿内帷幔重重,烛火通明。

阁罗凤捧起一顶金冠,缓缓戴在自己头上,走到铜镜前端详着。

许久,直到帷幔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大王,唐军攻城了,已杀进瓮城。牟苴大将军正率军迎敌。”

“召诸大酋来。”

阁罗凤没有急着去应对,继续欣赏了铜镜里威严的身影一会,有些陶醉。

他当然知道此时此刻有无数人正在去死,有人为了让他能戴上金冠,有人则是为了阻止他戴上金冠。这样,尤其显得它昂贵。

它值得。

“大王,大酋们到了。”

又是一声通传,阁罗凤这才依依不舍地摘下金冠,觉得它又重了一些,毕竟要添上数万条人命。

他从容地走出帷幔,目光先是落在降臣的身上,意外地发现郑回也在。

阁罗凤还是很重视汉学的,认为南诏的几个大族,段氏、高氏、杨氏、赵氏之所以能根深蒂固,就是因为有家传。因此,好不容易俘虏来一个中过科举的大才郑回,他决心要让郑回成为孙儿的老师,且郑回政绩出色,他真的很欣赏。

可也正是因此,他认为郑回暂时已不适合参与到城防大事上来了。万一,唐军使节入城就是为了联络郑回呢?

虽明知这是离间之计,但被离间无伤大雅。

“郑先生,我正有大事要托付于你。”阁罗凤道:“我担心唐军绕道偷袭金刚城,请你率我一队亲兵前往查看防务,可否?”

“臣领命。”

把郑回支到了今夜城中最不重要的地方,阁罗凤这才与大酋们商议起军务,他走到了地图前,抬手指了指,说起了几个常人并不知晓的军情。

刚才当着郑回的面不敢说,怕他真把消息传给了唐军。

“段俭魏已经递了信来,他熟悉地势,龙尾关拦不住他……”

军旗移动,在地图上对唐军形成了包围之势。

~~

龙尾关。

一间仓房之中,娜兰贞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她手脚被缚得磨破了皮,结了痂又被磨破,至今已经习惯了。有种随遇而安之感,哪怕唐军今夜攻下了太和城,她都不会觉得稀奇。

忽然,喊杀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娜兰贞惊醒过来,坐在榻上听着动静,意识到是南诏军偷袭了龙尾关。

她盯着屋门看了许久,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终于,屋门被撞开,两人进来,嘴里叽里噜咕地说着话,不是汉语,也不是蒙舍诏的语言,他们该是南诏军中的爨人。

是南诏军夺回了龙尾关了,这倒是让娜兰贞颇为诧异,她没想到这一次唐军败得这么快。

那两个爨人看向她,眼神发亮。

“我是吐蕃公主。”娜兰贞察觉到了不对,厉声大喝道:“我是从吐蕃来嫁给你们王子的公主,还不去把伱们统帅喊来!”

对方听不懂,依旧向她步步逼来,脸上挂起捡到了宝的傻笑,像是在看猎物。

娜兰贞惊怒交加,目光紧紧盯着他们手里的刀,准备扑过去咬住他们的手,夺刀,大不了同归于尽。

然而,那两个爨人才靠近,忽然抽出一根棍子,猛砸在她头上。

她被打倒在地,头疼得厉害,眼前看东西已有重影。两个爨人哈哈大笑,开始脱裤子,想要扑在她身上。

下一刻,一柄刀从其中一人胸膛透了出来。

“噗”地两声响,却是德吉梅朵不知何时猫了过来,手持单刀把这两人都捅翻了。

“走了。”

罗追背着女儿,在门口催促道。

德吉梅朵指了指娜兰贞,问道:“带着她吗?”

“不带,真当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快走吧。”

德吉梅朵与娜兰贞对视了一眼,见到了她眼中的恐惧,一刀挥下,割开了她身上的绳索。

“战场凶险,自己小心吧。”德吉梅朵丢下一句,匆匆追上罗追,一家三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娜兰贞揉了揉手腕,起身,拾起地上的刀往外走去。

走到城头,她抬眼看去,一柄大旗正竖在龙尾关上,乃是南诏大将段俭魏的旗帜。四下环顾,没有看到吐蕃军,今夜该是段俭魏攻克了龙尾关。

须臾,一队士卒奔过,看了她一眼,大喜,喊道:“找到吐蕃公主了!”

娜兰贞这才算是被解救了出来,但想到方才的经历,她脸上毫无喜色。只感到对南诏的不信任。

她被带到段俭魏面前时,段俭魏正在与一个年轻男子说话。

那年轻男子身披轻便的皮甲,脸色带着血迹,身量不高,也算不上英俊,眼神里却有一股锐气,转头见了娜兰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泛出惊喜之色。

“这便是吐蕃公主?”他脱口而出问道。

“不错。”娜兰贞微微仰头,有些骄傲。

“我是南诏王的次子,铎传。”

娜兰贞闻言无惊无喜,她此番到南诏要嫁的就是这个铎传,但这于她只是联姻而已,她对铎传这个人本就没有任何期待,他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铎传对娜兰贞则是满意的,脸上泛起了笑意。

段俭魏见状,开口道:“今日便是铎传王子绕道苍山,杀入城中,救下了公主你。”

龙尾关本就是修筑来防止敌人从南面攻打的,又是倚着苍山而建,北面其实有一条小路能够上苍山,再进入龙尾关。

铎传率了一支精兵上山,原本与段全葛约好配合破城,没想到,等到他到了苍山,段全葛却已被击败了。好在,段俭魏很快把握住了机会,趁鲜于仲通疏于防备之际,一举夺城。

年轻的王子立下大功,又英雄救美,难免得意。但铎传很快想到一事,问道:“公主你没事吧?你被唐军捉了,可有……受委屈。”

“不曾受辱,谢邸下关心了。”

娜兰贞口中致谢,心中却不以为然。她刚刚才遇到了危险,丝毫没有觉得铎传在救她一事上有花多少心思。

她目光一直在看着那些被俘虏的唐军,却没有看到薛白,或者她见过的唐军将领。

“对了,唐军将领呢?”

“鲜于仲通这老兔子,逃得很快。”铎传讥道:“我一登上龙尾关,他就逃了。”

说着,他指了指北面。

娜兰贞疑惑唐军为何会逃往北面,追问之下,才从只片言语里推测出唐军大概是在攻太和城。她遂请段俭魏送她到吐蕃大营,承诺吐蕃军必助南诏击退唐军。

段俭魏却说别处危险,请她留在南诏军中,必保护她的安全。

一路上见过了各种险恶,娜兰贞已不信这一套说辞,知他们无非是想把她控制在手中罢了。

对此,她无可奈何,只能跟在南诏大军之中。

唯有一桩事让她颇为期待,可以看看那些欺辱她的唐军是怎么败亡的了。

~~

王天运躲在金刚城的避暑宫里睡了半个多时辰之后,被尿憋醒。

他四下一看,不想臭到士卒们,于是拿起阁罗凤的金冠走远了些,把金冠放在地上,准备对着它尿。

“轰隆隆……”

远远有爆炸声传来。

原本悠闲的王天运一个激灵,顿时紧迫起来。

“快快快!”他忙不迭系好裤带,推醒了一个个士卒,道:“出发,大功就在眼前,走。”

唐军士卒动作迅捷,很快跑出避暑宫,借着黑暗的掩护向东南奔去。

没跑出多远,前方忽有一队举着火把的南诏士卒往这边走来。

“杀过去。”王天运毫不犹豫地转头吩咐道。

同时,他拔刀在手。

双方越来越近,遭遇到了一起。

“什么人?!”那一队南诏军中有人喝问道。

王天运两步跨上,一刀劈下,嘴里爆喝道:“你阿爷!”

“噗。”

陌刀极锋利,劈断了对方举着格挡的长枪,劈在对方脖子上。王天运挥刀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而是借助上半身的惯性,这一刀直接将其头颅斩了下来,血溅当场,气势慑人。

后面的南诏士卒们都愣住。

唐军一拥而上,砍瓜切菜般挥刀乱砍。

混乱中,却有人用汉语问道:“我是西泸县令郑回,可是王师?”

王天运杀疯了,差点收不住刀,手中陌刀“呼”地调转了方向,砍在旁边一个南诏士卒身上。他一把拉过郑回,道:“当然是王师,王节帅麾下王将军,大唐王师。”

“王将军,你可知我家小如何了?”

“你家小如何了?”

郑回着急道:“我替云南王写降书,鲜于仲通欲治罪于我家小。我阿娘却来信说得到杨国舅庇护,可是真的?”

王天运眼珠直转,想到的却是高仙芝在小勃律国说谎的样子,一会骗小勃律王不攻他的城,一会赏赐绸缎稳住那些大酋,转眼又把他们全杀了。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一个“诈”字。

“对。”王天运道,“王节帅出发时就叮嘱杨国舅了,照顾好你家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此事乃是薛郎办的,你知道他吗?造骨牌的薛郎。”

郑回长舒一口气,拍了拍心口。

他昨日撕了母亲的来信,一直担心到现在,此时才算是安定下来。

“王节帅若攻下太和城,可会屠城?”

王天运又不知王忠嗣的打算,揣摩着郑回的顾虑,信誓旦旦道:“不可能!王将军仁义无双,岂能有这等做法。”

“如此,我带王将军去开城门。”

“好。兄弟们,换衣服。”

虽说王天运有自信一路杀出城门,但有人领路总是好的。他当即就相信了郑回,让他在前领路,继续奔向战场。

一段路之后,前方又遇到一队南诏士卒。

“王上命我巡视金刚城,我现在有要事要回报王上。”郑回道:“快让开!”

不久前他才带人从这里经过,此时折返回去,倒也不太惹人怀疑。

如此赶路便顺利得多,直到他们冲进了忙碌中的太和城,前方火光愈发亮,他们才很难再掩藏身份。

郑回转过头,往王城看了一眼,停下脚步,向王天运打了个手势,迅速跑开,没让前方的南诏士卒留意到他。

王天运一愣,没来得及拦住郑回,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拔出刀来,喝道:“杀过去!”

所有的计谋、战术用尽之后,最后决定胜败的还是武力与勇气。

穿过险路,翻过苍山,这队十不存一的唐军将士才终于有了发挥勇武的机会。

他们扬起陌刀,冲向了无数敌人守着的那道城门。

~~

城门另一边,王忠嗣已站在了瓮城城头上。

正指挥着战事,有士卒来禀报了一个坏消息。

“节帅,鲜于仲通到了。”

只这一句话,王忠嗣皱起眉头,已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回过头往苍山脚下望去,不需要火把都能看到一条条火龙往这边而来,看样子连阵形都散乱了。这种情况,若是有南诏军尾随着鲜于仲通的败军,是有可能驱赶败军冲乱唐军主力的。

“薛郎,你带一队人去,拦住鲜于仲通,不可让他冲阵。”

这是最得罪人的事,但太和城下攻城正急,王忠嗣一时半会没有更适合的人选,遂交给了薛白。

“喏。”

薛白也不推托,领了军令,直接招过一名校尉,领着人马迎向鲜于仲通的败军。

“末将庞拔古,谨遵薛司马号令!”

“好,随我守住山道,禁止败军冲阵!”

奔在山路上时,他们已经能够看到就在鲜于仲通的败军身后不远,南诏的追兵已经赶到了。

不仅能看到火光,还听到了突兀响起的号角声。

“呜——”

南诏军不给唐军反应的时间,追到苍山下,当即开始冲击败军。

“列阵!”

庞拔古当即下令,同时冲着败军大喊道:“你们往两边跑,撤入阵后,冲阵者杀!”

然而,当先杀来的一人却是脚步不停,嘴里大喊道:“放我过去,我是行军司马崔论啊,薛郎,是我!”

庞拔古见崔论与薛白有交情,到嘴边的呼喝便收了回去,大喊道:“崔司马,往旁边避一避!”

崔论依旧狂奔,道:“薛郎救我!”

如此一来,那些逃命的士卒自然跟着崔论,不愿往两边避开。

“杀了!”薛白转头向刁氏兄弟喝道。

刁氏兄弟不是军中之人,毫无顾忌,刁庚当先横刀上前,无情地一刀劈下,劈断了崔论脖颈。

薛白脸色冷峻,喝道:“敢冲阵者,杀无赦!”

前方,鲜于仲通其实也在向薛白跑来,见此情形,愣了愣,默默往边上走去。

“放箭!”

庞拔古忽然下令,因为他发现南诏军已杀到了山下百余步的位置。

南诏大将段俭魏的旗帜逼近过来,把唐军主力团团围住。

留给王忠嗣破城的时间已经很少很少了。

只要消息传到唐军主力之中,士气一跌,局势就再难挽回。

“怎么办?”

不少士卒心里泛起不安,回过头看向太和城,希望正在攻城的同袍不要泄气。

~~

“不许回头,全力攻城。”

王忠嗣面沉如水,如此下令道。

他麾下的河陇将领们抿着嘴,克制住转头看向苍山的冲动。

但他们不用看也知道,段俭魏已经杀到了,唐军前后受敌。

鲜于仲通不堪大任,今夜若是功败垂成,一人一刀将他剁成肉泥也无济于事。

“嘭!”

忽然,一支灿烂的烟火窜天而起,在空中爆出一朵五彩的花。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南诏士卒们尤其不明白这是什么,有人丢下武器,捂着耳朵逃开了。

“是王天运!”

唐军将领们欢呼了出来,他们能想像到,是王天运杀到城门边之后所有手段用尽了,想到只有一枚传递信号的烟花可用,就这般荒诞地放了出来。

可它真的是有用的。

“嘭。”

烟光绽开的同时,城门动了一下,打开了一条缝……

(本章完)

第359章 成王败寇

“呼——呼——”

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王天运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了城门。

篝火的光照着瓮城,他看到一个个袍泽转头向他看来,眼神里绽放出惊喜之色。这些眼神汇聚在一起,成就了他无上的荣耀。

他再也不会知道在旧时空里他也曾翻过苍山,最后却孤军无援,落得悬首辕门的下场。虽然每一次他都拼尽了全力,可战场上有时就是需要很多的运气,这次,他足够幸运。

“进城啊!”

瓮城中的南诏士卒们还在抬头看着烟花,唐军已冲向城门。

王天运还在推城门,转眼被人潮包围,他的袍泽们把他抱在怀里,用力拍打着他的背。

“好样的,啖狗肠,真是好样的!”

王天运哈哈大笑,故意大喊道:“安西军才是最强的!”

这次,河西、陇右的将士们懒得与他争辩,纵容他,跟着大喊道:“安西军天下无敌!”

“哈哈哈哈!”

王天运笑到浑身力尽,却依旧没有休息,而是接过一个酒囊,咕噜噜地灌了一口,把酒囊丢给麾下士卒,抹着嘴道:“我来带路,攻占王城!”

他像是有花不尽的精力,饮了酒之后又精神奕奕,转身向城内冲去。

唐军一入城,南诏军的士气就在崩溃的边缘了。

蒙舍诏之所以能统一六诏正是因唐军的支持,他们对唐军一直心存敬畏,需要有接连的大胜才能渐渐克服,当这种胜利的希望被打破,敬畏便化成了恐惧。

这种心理上的变化,很快就影响到了战力,唐军入城之后,迅速在战场上形成了主导地位。

“叛军守城主帅在那里!”

王天运来的路上就向郑回问了太和城守将指挥的位置,此时抬手一指,指向了城中的一座箭楼,唐军遂直取敌楼,往那边杀了过去。

对于南诏军统帅牟苴而言,变化来得实在是太快了。前一刻,他才看到段俭魏率军赶到,南诏大胜在即,下一刻城门就突然被打开了。

他甚至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唐军已杀到了他所在的箭楼之下。

牟苴探头一看,见局面已不能挽回,不由哇哇大叫道:“完了!完了!”

他生得粗鲁凶恶,完全是一副“南蛮”模样,只看外貌,仿佛是没开化的野人。可他遇到事心里实则一点都不慌张,嘴里乱叫着,眼珠子却是直溜溜地转。

“投降啦!”牟苴大喊道,“快把降旗挂起来!投降啦!”

说着投降,他毫不犹豫就把盔甲卸下来,高举着双手下了箭楼。

他想过了,唐皇帝要治理六诏与滇东的爨部,离不开南诏。虽说南诏这次叛了,但只要他投降的态度够好,能全身而退,往后还有叛乱的机会。

“别放箭,别放箭,我投降啦!”

面对着外面冰冷的箭簇,牟苴摆出害怕的模样,缩着脖子蹲下,一点一点往唐军挪去,动作显得十分滑稽。

同时,他嘴里继续大喊道:“别杀我,我对你们有用!我能让南诏士卒们都不反抗,我能到王城劝降阁罗凤啊……”

王天运冷笑一声,没有杀牟苴,等着王忠嗣过来作主。

不一会儿,王忠嗣在诸将的陪同下过来,王天运听到高适正在说话。

“段俭魏的兵马就在苍山下,这南蛮怕是诈降,想要拖延时间。当务之急,是要攻破王城……”

王天运对高适的看法深以为然,上前行了军礼,低声禀道:“节帅,末将有话要说。”

王忠嗣对这位翻越苍山的大将十分看中,点点头,附耳听他说。

“节帅,南诏人可以诈降,我们也可诈他们,让阁罗凤出城投降,等他们都缴械投降了,杀与不杀,还不是节帅与圣人说的算。”

王忠嗣摇头道:“既已杀进城,有何必要再行欺诈之术?”

“这有甚打紧的?”王天运道:“高将军在西域,用的就是这些办法,先把这些大酋召集起来,赏赐他们,让他们安排部众,然后一并杀了。”

高仙芝极会骗人,王忠嗣也是有所耳闻的。

小勃律国一战就不说了,仅去年一年,高仙芝先是与石国约和,然后趁其不备,出兵偷袭,俘虏了石国国王及其部众,尽杀其老弱;反程的途中,又以突骑施背叛为由,偷袭突骑施,俘虏其可汗。

这么做真的很有用,但王忠嗣不喜欢,他认为欺诈之策不得已可用,高仙芝屡屡失信于人,哪怕是失信于敌人,早晚要有反噬。大唐要收服、治理云南之地,就该树立威信。何况在这种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为减少一点小麻烦而行诈,太得不偿失了。

“押下!”

王忠嗣并没有摆出什么和颜悦色的表情,他也不指望着牟苴为他招降阁罗凤与其他大酋,更不会许诺优待谁。

要投降可以,无非是押回长安,献俘于阙下。

牟苴想的是一投降,王忠嗣能上前扶起他,安抚他一番,当场命他出力。没想到还是要收押,当即不愿,退了几步,大喊道:“饶我一条性命我就投降!”

若要被收押,他还不如趁乱逃出太和城,往山林里一躲,等唐军走了再召集旧部。

王忠嗣看着那仓皇逃窜的背影,面沉如水,道:“背叛了大唐,还想当成无事发生、继续做一方大酋,没这么好的事。”

唐军杀上,要擒下牟苴,见其反抗激烈,干脆一刀斩下,将其头颅斩了下来。

很快,一颗头颅挂在了城门上,震慑着南诏士卒们。

王天运抬起头,对上了牟苴那一双到死都圆瞪着的眼,无奈地挠了挠头,暗忖王忠嗣性格真是太过刚强了,与高仙芝真是完全不同。但对此他也毫无办法,人家是主帅,既然主帅吩咐了,他就听令行事罢了。

“攻王城!”

“走!”

王天运也没抱怨,大步往王城方向奔去。

离平定南诏之乱已只差这最后一步了。

~~

王城。

金锦铺就的榻上,阁罗凤端坐着,心想段俭魏果然没让自己失望,这么快就收复了龙尾关。

次子铎传的表现也很不错。

但,阁罗凤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把王位传给铎传。他的心意在给儿子们起名时就已经表现得很清晰了。阁罗凤、凤迦异、异牟寻,依南诏的传统,儿子名字的第一个字用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以示承传。

除了传统,与吐蕃的联姻也让阁罗凤更不愿意传位于铎传,他不想看到一个有着强大母族势力的南诏王后。

而他的孙子异牟寻还很年幼,他必须活得足够久,才能保证百年之后王位能顺利过渡到孙儿手中……

“大王!不好了!”

一声惊呼,打断了阁罗凤的遐想,他回过神来,想要问发生了什么,那消息已落入他耳中。

“唐军攻破了城门,杀入城中了!”

阁罗凤不相信。

他无法接受这突然间急转直下的局势,亲自登上了王城的城头,瞭望城内的情形。

“王上,是真的。”杨子芬赶了过来,低躬着身,努力掩藏着声音里的慌乱,道:“唐军王天运部翻越苍山,与王忠嗣里外夹击,打开了城门……”

阁罗凤问道:“守住王城,等到段俭魏赶来支援,来不来得及?”

杨子芬迟疑着,答道:“王上,太和城一破,军心丧尽,只怕很难撑到援军破敌。现在投降,还有保蒙氏主宰南诏的可能,迟了,只怕王忠嗣不受降。方才,牟苴想要投降,被王忠嗣斩杀了。”

阁罗凤不甘心,目光盯着苍山脚下。

他能看到极远处的火光,猜测那是段俭魏在与某个唐将对垒。倘若段俭魏能杀上来解围,他的王业还有挽回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缕晨光照耀在了洱海之上。

段俭魏还没有发动攻势。

~~

“段将军,出兵啊!”

铎传策马赶上,赶到段俭魏身边,催促道:“杀上去,杀败唐军啊。”

“再等一等。”

段俭魏也是无奈,道:“我们连夜攻克龙尾关,一路奔跑到太和城下,士卒们体力已经耗尽了。现在兵力不全,阵型没有整理,你看唐军居高临下,严阵以待。此时强攻,不是好时机。”

“不说驱赶鲜于仲通的败军破阵吗?”

“可你看,这计划没能成,只能强攻了。”

“再晚,唐军万一攻下了太和城。”铎传焦急道。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句话,有欢呼声从唐军阵中往这边传了过来。

铎传于是策马往上,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他正好看到阳光从身后慢慢铺开,爬上了苍山,照亮了唐军的阵列,盔甲像鱼鳞般闪动着光芒。

阳光继续向上展开,给太和城的城头抹上了一抹金色……唐军的旗帜在招展。

铎传的一颗心便往下沉。

娜兰贞策马过来,默默看着他的侧脸。

好一会,铎传转过头,恢复了镇定,眼色里依旧锐气十足,问道:“伱看到了?”

“唐军攻下太和城了,你要怎么办?”

“没关系。”铎传道:“城内还有王城,我父王是非常坚强的人,他会撑到我击败唐军,为他解围。”

“那就好。”娜兰贞道,“我还以为我嫁不了你了。”

“我会娶你。”铎传昂扬道,自信万分。

娜兰贞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道:“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就像吐蕃会与南诏并肩作战。”

因她这一句话,铎传很开心,咧起嘴,显出少年的笑容。

“你知道‘秦王李世民’吗?大唐的太宗皇帝,世上最了得的‘二郎’,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物。”

娜兰贞闻言,不由重新打量了铎传一眼,道:“我拭目以待,但你要小心,那个唐军将领薛白,手里有很厉害的暗器。”

铎传用力拍了拍心口,用热烈的心情应道:“为了我的父王,为了我的未婚妻子,我会打赢这场战!”

又等了许久,南诏士卒终于悉数赶到了,他们稍作休息,用了干粮,开始列队,准备攻山。

然而,一阵号角响起,唐军竟是先杀了过来。

“杀!”

“阁罗凤已服诛!叛唐者杀无赦!”

漫山遍野都是这样的嘶喊,箭雨从高处射向了南诏军。

这样的攻势给南诏军带来了多少伤亡还不好说,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却不容小觑。

段俭魏正捧着一颗苹果在吃,眼睛看着战场,嘴里嚼着果肉,嘎嘎作响。他分不清唐军喊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眼下也不可能找阁罗凤确认。

这种情况,凶多吉少了。

一口,两口,手里的苹果渐渐只剩下一个果核。段俭魏手持长刀,在地上刨了一个坑,将果核埋进去,用长刀把土盖上。

他在此埋下了一个希望。

“鸣金!”

如此大喊了一声,段俭魏再无犹豫,拨马便走。身后鸣金之声大作,一个个家将带着士卒跟上他,徐徐向南退去。

鸣金声传到了铎传的耳中,他不甘就此放弃,大喊道:“段俭魏!再搏一搏!”

但只靠喊,喊不回段俭魏,更喊不回失去的军心士气。

多喊了几声之后,唐军甚至切断了他这一部人马的退路,将他们包围起来。

“投降吧。”娜兰贞大步上前,一把将铎传从马背上拽下来,劝道:“你投降吧。”

“我不投降!”铎传十分坚决。

“你听我说。”娜兰贞道:“很多事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才能得到,汉人除了唐太宗,还有个王叫‘勾践’,其实你可以……”

“别和我说这些!”铎传怒吼道,“我要夺回太和城!”

他挣脱开娜兰贞的手,提刀迎着唐军杀了过去,一刀便劈倒一名唐军士卒。

血溅了铎传一脸,他状若疯虎,接连杀人,以一己之勇猛振奋了南诏军的气势。

“黄丁火,射他!”

“嗖。”

一支箭从山坡上射来,正中铎传一只眼睛。

“啊!”

他惨叫着,带着那箭矢与满脸的血胡乱挥刀,不让唐军士卒近身。

“噗。”

他背后又中了一刀。

“投降了!”娜兰贞喊道:“我们投降了!”

“不降!”铎传道。

娜兰贞不认同铎传的固执,她推测唐军要治理云南必然能给蒙舍诏一个机会。连她身为吐蕃人,都认为眼下是可以为了保全性命而暂时妥协的时候,铎传却拼命奋战,直到倒下。

她眼看着她的未婚夫流血而亡,并不觉得他可怜,她可怜自己都来不及。

命运又给了她重重一巴掌,可她已学会隐忍。

渐渐地,战事平息下来,唐军开始押解俘虏,娜兰贞老老实实地站在那,抬头看去,再次见到了山坡上有一道熟悉的高傲的身影。

她想到自己信誓旦旦要来击败薛白,眼睛一酸,差点哭了出来。

~~

王城,城楼上。

阁罗凤闭上眼,嗅着血腥的风,品尝着失败的滋味。

他已经看到了苍山脚下,段俭魏撤退的情形,知道他的王霸之业成了一场空。

“大王,拿到一个叛徒!”

王城外,唐军攻城正急,侍卫们却这般喊了一句。

阁罗凤转过身,只见一队人押着郑回过来。

“郑先生?”

“大王,他是叛徒。昨夜有士卒看到他带着唐军从金刚城下来,打开了城门。他方才还想打开王城城门,被我等及时发现了……”

阁罗凤一愣,用他那满是红血丝的眼看向郑回,失望地摇了摇头。

郑回被他看得心生惭愧,叹息了一声。

阁罗凤走上前,从侍卫手中接过刀,亲自押着郑回走回了大殿,吩咐了一句什么之后,挥退了侍者。

“我待先生,推心置腹,先生为何要背叛我?”

“大唐对王上,恩重如山,王上为何要背叛大唐?”

“是张虔陀欺我!”阁罗凤大喝道。

郑回摇了摇头,道:“王上骗人太久,连自己都骗了。可王上扪心自问,叛唐不是因为野心吗?”

“是因为唐朝廷一直想控制南诏,一直在剥夺我的权力。他们从来就没信任过我父子!”

“王上又何时信任过我?”

阁罗凤依旧执着那把刀,走上前,挥刀,割掉了郑回手上的束缚。

郑回本已闭着眼,引颈就戮,没想到手上一松,不由讶然。

“王上?”

“人各有立场,先生做了选择,我不怪先生。”阁罗凤丢掉手中的刀,神色萧索地摇了摇头。

他已心如死灰,却还没丧失理智,还在对不放心之事做着最后的安排。

“但,可否请先生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帮我一个忙?”

郑回对上阁罗凤那双满是祈求的眼,想要答应,却又怕是不能答应之事,犹豫着。

“断不会让先生为难。”阁罗凤道,“保我孙儿一条命,他是无辜的。”

郑回张了张嘴,知道自己的这一个决定会有很多麻烦,带着沙哑的声音应道:“好。”

阁罗凤欣慰地点了点头。

此时,大殿后方有脚步声响起,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正是披独锦与异牟寻。

异牟寻如今熟悉了郑回,见了面也不害怕,睁着亮亮的眼睛,伸出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阁罗凤抱过孩子,轻轻摸了摸孙儿的小脸,嘴里淡淡吩咐了一句。

“披独锦,你以后就是郑先生的妾室,服侍好他。”

“王上,不可。”郑回惊诧,连忙推拒。

披独锦也是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没说话,低下了头,瞥了郑回一眼。

阁罗凤道:“郑先生只有答应了,我才能安心啊。”

郑回摇头道:“我一定保护异牟寻的安全便是。”

“不,你必须纳了她。”阁罗凤很坚持,道:“从此异牟寻也是你的儿子,你给他起一个汉名。”

披独锦很听南诏王的吩咐,上前,用手握住郑回的手,身子轻轻贴上过去。

郑回如遭电击,连忙避开。

异牟寻见状,哇哇大哭。

阁罗凤道:“你背叛了我,我可以不怪你,但你要让我死都不安心吗?”

“王上……”

“名字,起个名吧。”

“郑……郑孝恒。”

阁罗凤点点头,上前,把孙儿交在郑回手里,叹道:“带他们走吧,由你打开王城,为唐军立功。”

郑回接过孩子,哭声很快便停了,这孩子竟是与郑回还更亲近一些,反而有些害怕阁罗凤这个祖父。

“王上,告辞了。”

郑回拜别阁罗凤,想到从西泸县到此的境遇,想到这位南诏王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与临别托孤,百感交集。

他不知所言,唯有将一切情绪都埋在心里,带着那对孤儿寡母离开了大殿。

阁罗凤独坐在金锦铺成的王榻上,把头上的金冠摘下来看了一眼,因不舍,又重新戴上,哪怕败了,他也要以南诏王的身份面对失败。

但接着,他想到被俘之后的屈辱,顿觉意兴阑珊,又把金冠摘下,丢到一旁。

他坐在那等着,直到唐军冲了过来。

“阁罗凤,你可后悔叛唐?!”

随着这声喝问,一员唐军大将踹开殿门冲了进来。

阁罗凤没有回答,却有在心里问自己后不后悔,无非是赢了就不后悔,输了就后悔,有甚好说的?

成王败寇,真是他阁罗凤不如李隆基雄才大略吗?

时也,命也。

~~

吐蕃军依旧驻扎在洱海畔。

倚祥叶乐正坐在孤舟上钓鱼,被暖融融的太阳照得,像是要睡着了一般。

他是知道南诏军的计划的,段全葛、段俭魏前后夹击,铎传绕道苍山,齐攻龙尾关。昨夜到今日,该有唐军覆灭的消息传来。

然而,等到午后,快马递来的消息却让他大吃了一惊。

“唐军攻破了太和城,俘虏了阁罗凤……”

倚祥叶乐猛地抬起鱼竿,一条小鱼随着鱼钩被带出水面。

信使眼皮一跳,暗忖大相钓术了得,眼下却不是夸赞的时候。

“消息是真的吗?”倚祥叶乐问道。

“小人确认过很多遍,是真的。”

倚祥叶乐依旧不信。毕竟一夜之间,还没等吐蕃军反应过来、前往支援,南诏就被灭国了,他说什么也无法相信。然而,再三确认,这就是事实。

他甚至亲自乘船,渡过洱海,在洱海西岸往苍山望了几眼,直到看到唐军的旗帜飘扬在佛顶峰,才终于确定了此事。

如此一来,吐蕃就得尽快撤军,渡过泸水,否则等唐军歇过气来,必是要衔尾追击。

至于娜兰贞公主的下落,倚祥叶乐却是再也顾不得了。

当日吐蕃军立即拔营,急行军八十余里直到过了龙首关才停下来扎营,他们必须趁唐军攻下龙首关之前离开。

~~

地图上,龙首关北面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下。

薛白提着笔,转头看了一眼,见娜兰贞被带了进来,大大方方地让她看了地图。

“倚祥叶乐已经退兵到这里了,三日内便能退回浪穹,五日内便要渡过泸水,他似乎忘了你。”

娜兰贞道:“将士性命重要,我不怕被丢下。”

“但我已经让荔非元礼在泸水设伏,准备半渡而击,给吐蕃军一个重创。”

“你……”

娜兰贞当即变了脸色。

以她近来对薛白的了解,他很可能可以做到。毕竟吐蕃现在仓皇退军。

“泸水有那么多渡口,你怎么知道大相会在哪里渡河?”

“他从稻城过来,自然也从稻城回去。”

娜兰贞被薛白那锐利的目光一扫,意识到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反应,连忙抿着嘴不说话,低下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色。尽可能地不从神色间露出任何破绽。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已经对薛白有了莫名的恐惧,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让她忌惮。

薛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道:“我说过吧,我不杀你是认为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那这次先卖你一个人情,你走吧。”

“什么?”雅兰贞不敢相信,瞪大了眼,问道:“你又在使什么诈?”

“走吧,你自由了。”

“你一定有诈。”雅兰贞思忖着,道:“你想利用我递消息,让大相不敢走稻城,我猜对了吧?”

“也许吧。”薛白回过头,见她还在那,扬了扬下巴,“还不走?”

“你到底……”

“荔非元礼!”

雅兰贞咬了咬牙,转身便走,她大步跑出王城,竟发现唐军给她备了两匹良马。

她也不客气,策马直奔浪穹。

~~

薛白则招过荔非元礼,又在地图上划了几笔,交代起来。

“我们还没拿下龙首关,另外,段俭魏的余部还未招降,无法阻止吐蕃军撤离。但那个傻公主一定会把我们在泸水设伏的消息告诉倚祥叶乐。”

“倚祥叶乐会信吗?”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薛白指着地图道:“老头子做事谨慎,不太可能直接走稻城,也不会在东边寻找渡口。吐蕃军必然会转向西面渡河。”

荔非元礼笑道:“这一带地势难行,他们带不了太多战利品。”

“你带一队人去追,不求歼灭吐蕃军,若是遇到他们渡河,咬上一口便是。”

“喏。”

薛白道:“对我喏什么,去向节帅请命。”

荔非元礼如今与薛白已经很熟了,嘿嘿一笑,道:“我看那吐蕃蠢公主是我们的福星,此番也许我追过去能得倚祥叶乐的人头,立一个大功,到时该狠狠报答薛郎一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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