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天下英雄!

大笑的声音恣意张狂,在磅礴内气的支撑之下,几乎如浪潮一般,滚滚掠过了整个皇宫,配合这赤龙法相,对于禁卫的士气打击,效果和力度都强地无与伦比。

赤色的龙形法相驾驭了整个皇宫的烈焰和火,气焰远比往日更大,身穿了墨色甲胄,赤色战袍的越千峰手持两柄手戟,双目如电,分明之前才剃了胡须,眼下却已又长出来。

李观一忽然安心。

越千峰看了燕玄纪一眼,燕玄纪微微颔首。

曾经的扛纛第一猛将,此刻却又感慨。

这位后时代的名将,已经隐隐超越了他,超越了上一个时代的二十四将之一,纷争的大世之中,从没有说年长者一定强过后来者,春秋吾辈,前赴后继,天下方如此精彩纷呈。

越千峰看着李观一,微微笑了下,赤龙法相自磅礴大范围杀伐神通变化,越发凝练如同真实,出现在越千峰的背后,仿佛天神一般俯瞰着下方的战场,李观一在这个时刻,真切明白了为何天下名将名列之地为神将榜。

只是,方才放出豪言的越千峰,眼中却并不如他表现得这样轻松,只是低喝一声:

“走!”

“越大哥……”

李观一微顿。

越千峰已转身,手持玄兵,赤龙法相长吟冲向天空,他踏足大地,双手战戟,搅动气芒恢弘,朝着前方不顾一切的撕扯,冲击而去,声势惊人,燕玄纪直接抓住李观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李观一转身看着那里。

巨大的轰鸣声音里,浑身披着重甲的皇宫禁卫就被跑飞起来,赤龙恣意前冲,几乎要将陈国的皇宫大殿直接给凿穿,可旋即,另一股磅礴力量出现,只是一下就让越千峰的动作顿住。

两股磅礴无比的力量撞击在一起。

天雷轰然砸落!

肉眼可见的涟漪朝着四方扩散开来,让大地开裂,狂风呼啸。

哪怕是被燕玄纪带得奔出极远的李观一,也感觉到这一股可怖之力的扩散,头发都瞬间乱起来,感觉到了手指指尖的酥麻,头发的发梢微微炸开,他瞳孔收缩,看到那里雷云翻滚,另一尊法相自天地之间缓步踏出。

天穹忽然猛然下压,狂风大作,闷雷翻滚,雷霆从天轰击!

夔牛!

【东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其名曰夔。】

来者正是——

恐怖的风压爆发,裹挟雷霆的怒吼,旋风当中,重锤轰出,越千峰双臂交错,两把手戟交叉,硬生生挡住了这一下,雷霆和火焰纠缠在一起,让天都失色,有巨大的龙卷风直接出现在这里。

赤色的火焰,蓝紫色的雷霆在这漩涡之中碰撞,炸开。

紫色雷霆蔓延到了天上,激荡四方,引动狂风四起。

越千峰的目光凌厉,硬生生顶住这一招,脚下特殊材质的砖石瞬间粉碎。

越千峰道:

“总算用神兵了吗?”

“萧无量!”

雷霆轰鸣之中,手持双锤,腰间佩戴三根黄金锥的神将踱步走出,巨大无比的夔牛就在他的背后,引动雷霆,看似是势均力敌,但是方才,这位才过而立之年的神将只是用了一锤。

天下神将排行榜第十五位。

萧无量!

“之前念你忠勇,两次不下杀手,这次,越千峰。”

“我不可能留手了。”

越千峰放声大笑,赤龙的长吟爆发,手持双戟朝着前方血战,萧无量双手握住这沉重无比的混元锤,神兵之威能爆发,和越千峰厮杀在了一起。

整個皇宫都似乎在两位神将的对撞之下剧烈颤抖着。

燕玄纪带着李观一迅速离开,李观一道:“越大哥他,可以撑住吗?”

燕玄纪缄默,道:“三炷香。”

“什么?”

“没有大军的军势,没有军师的辅助,没有谋士的阵法,现在就是纯粹拼战将的武功,力量,意志,没有半点的回旋余地,越千峰排名三十四,但是前三十,前十,前五,都是不同的世界。”

“此刻有烈焰辅助,他战意无双,可以死死拖住天下第十五神将三炷香的时间,而在这个时间内,不至于战死,而我们的计策,本来就是由此刻攻坚最强的他兑子最强的萧无量。”

“我等寻找岳鹏武,将岳鹏武解放,以鹏武的武功,韬略,更在萧无量之上,他和越千峰合流,则足以重新打开局面,厮杀出去,可是……”

燕玄纪看着李观一,他眼底出现一丝挣扎。

李观一道:“那还要等待什么?”

燕玄纪怔住。

他看着那少年笑起来,发梢微扬,明明是这样的情况,他竟似乎不知道局面有多么危险,只是道:

“去找岳帅吧。”

少年握住寒霜戟,双目倒映着越千峰的龙火,炽烈如同火光一般,而这样的火光,燕玄纪曾经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看到过,他听到李观一道:

“十年前,我的父亲就是这样死去的。”

“和现在一模一样,是大祭,是烈火的晚上。”

“难道您要我现在转过头,用越大哥的死为代价,让我可以活着逃出去吗?不要开玩笑了,李观一,不是这样的人啊。”

“大丈夫,死则死也!”

“何况,我亦有【一剑】,未尝不利。”

燕玄纪看着李观一,这位遁入空门的僧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却不知道为何泪流满面,他一握手中的混金玄铁长棍,于是那粗狂的大旗晃动,重新奔赴着岳鹏武会在的方向。

他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大纛在风中飞扬。

越千峰的咆哮,战戟的厮杀,就在耳畔,不断用手中的兵器击溃箭矢,弩箭,劲气,刀芒,将一个个敌人掀飞,击倒,气血奔涌,大脑的精神汇聚在了极致。

兵器碰撞迸发的火星味,鲜血的味道。

每一秒钟都是用生命做赌注,每一个呼吸都是如此,最终神将和勇武之人驰骋于或者大或者小的战场之上,皆是为了达成谋主的韬略,占据主帅的目标。

为此天下!

他回头,看着那少年握着战戟,眉宇之间,恍惚故人。

燕玄纪心中大笑悲呼。

主公。

您有一个好儿子啊。

他的手掌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这大纛,不会倒下去的!

……………………

天边亮起了。

破军抬起眸子,耳畔是丝竹的声音,这里是陈国皇室的别宫,皇帝说大祭之时,宫中维持清净,不应该有丝竹悦耳的奢侈享受声音,这样对于祖宗不敬。

所以,陈皇选择在别宫招待这些人。

破军被带到这里之后,已经尝试了好几次溜出去,全部失败。

他额头狂跳,意识到了这个皇帝走到了最后一步。

皇帝的冷静心态被打破之后,恼羞成怒的愤恨之余,将会选择皇帝的最后特权,那就是彻底的掀桌,他就算是无法以谋略胜过这些人,就把这些智者全部禁锢在一起!

妈的和市井无赖一样。

破军气笑了。

好在他还留下了另外一个后手。

当这位年轻的谋臣在这里晃动一圈,并没有发现那位老迈腐朽的前丞相,文正侯澹台宪明的时候,微微皱眉,手指垂下掐算,瞳孔剧烈收缩。

‘………他在外面?’

‘这老东西,反而借助这个机会,脱离了这皇帝的困局’

破军的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局势,眸子微沉,他装作无事打算离开这里的时候,却仍旧被阻拦,有恣意的笑声传来了,优哉游哉道:“这位先生,不要想要回去了。”

“主殿那里,可是有大戏要开演了,我听闻那里有天下第一狂徒留下的阵法,想来这里根本看不到那里的具体情况,是要把咱们的眼睛都蒙住,耳朵都堵住了啊。”

破军微笑抬眸,不急不缓,看着那里恣意俊秀的青年。

“原来是姜远二皇子殿下。”

“哈哈哈哈,说什么二皇子殿下,喊我一声姜远便是了!”

应国二皇子抛下了弓,从这树上跳下来,笑容温和洒脱:

“先生是七王阿史那最信任的谋臣,之后七王要前往中原,迎娶我的姐妹,咱们可是有一段路要同行的呢,到时候,可要好生亲近亲近。”

破军笑着答应,目光垂落。

在那边门口,看到了应国太子姜高微笑温和的眸子。

他被围住了。

而破军的目光扫过这里,没有看到天下第五神将宇文烈,没有看到薛家薛老,以及许多的好手,局面的变化和他所推演的一样,充满了意外,变化。

没有谁能算准一切。

豪杰之间的争锋,谋士之间的角逐。

这纷争天下的一角,就在这陈皇的宴饮之中达成了。

破军的笑容平和,眸子微垂,眼中有一缕妖异的紫色,他神色平和,踱步去走向了应国两位皇子的局,带着温和的笑。

主公。

希望我给你留下的那个机会有用。

我之计策,永远都有三策,可之前,就只是说了两个。

这就是我不想要告诉您这第三策的原因啊,若是无事,转移麒麟;有大变则是假死脱身;可是若是大变,正是和您身世有关的事情,无论我说什么,您都不会回头的吧。

天下英雄,有两种!

只有这两种!

坚持理念,宁死不折的;和忍辱偷生,受到怎样的折辱,也要挣扎活下去的,可是他们都有一点是一样的,绝对不会背弃自己要走的道路。

自古英雄,都是犟种啊。

破军闭了下眼睛,似乎无奈地感慨,却又带着一种潜藏的,为不可查的傲慢和自得。

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能有什么办法?!

摊上了这样的主公。

有情有义,无法无天。

我只好,给你前面再铺一条路了。

年轻谋主的眼底闪烁着妖异的紫光,踱步往前,他被这局面拖住,也相当于一个人拖住了应国的两个皇子,让他们无法入局那边,而他自己,早已经布下了子。

君臣相知相合,那万千危机之中,最大的一条生路。

你可要抓稳了,主公。

这边,就交给我。

…………

别宫之中,纷纷扰扰,丝竹歌舞,美人细腰。

主宫之内,豪情热诚,壮士捐躯,刀剑染血。

破军应付两位皇子的时候,也在默默以观星一脉的力量,往外面传递信息,只是这种通过星象传递信息和情报的力量,只能够在观星一系破军这一脉完成。

年轻的谋主布局四方,但是他心中仍旧有一根刺,他这几日一直都在想着,那就是澹台宪明,以破军的才情,他的自傲,却认可这个老家伙。

这长绿毛儿的皇帝把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送到了摄政王床上。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必然是挣扎许久,以澹台宪明之才情,会发现不了那时候还很年轻稚嫩的陈鼎业的变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绝对看出来了,却还是做了这件事情。

顺水推舟?

若是以这一次大祭为棋盘收官的话。

让女儿怀有摄政王的儿子……

破军的动作凝滞,而后瞳孔剧烈收缩。

天才的谋主在一瞬间意识到另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

摄政王,还活着?!

不,这不可能!

但是,但是如果他还活着呢?

破军眼底有兴奋的紫色,舔了舔嘴唇。

那撕裂天下,如野心勃勃的狼王一般的老跛子?还活着……

这一场天下的大变,罢免相国,让整个陈国体系许多部门更换了最高官员,陈国官僚体系又冗长,此刻正是这大国最弱的时候,也就是说,摄政王一定会回来……

可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摄政王和太平公虽然彼此为敌,却又情同手足啊。

澹台宪明,明明是顶尖的谋主,为何会看不出这个?

而且,这个老东西,偏激?

哪儿偏激了?

是不是那些老家伙们年纪大了,然后变得软弱保守起来了?

聪明是聪明,冷静是冷静,可破军不曾看出澹台宪明的偏激在何处。

他思索许久,想不明白。

于是给遥远世外三宗,破军一系的那个特殊的老家伙传信,这老家伙只看守卷宗,其他什么都不做,破军询问他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做澹台宪明的家伙,很快,那个老家伙传来了讯息。

破军瞳孔剧烈收缩。

在许多年前,遥远的破军一系再度开启,于尘世之中,寻找下一代的传承者,他们的战略偏激,是要辅佐霸主,扫平天下,建立不世出的功业,而那一日,有一个很穷苦却干净的书生来到了这里。

这个书生展露自己的韬略,只是他的韬略却让破军一系的年长者们都安静下来了,年轻的书生一边狼吞虎咽吃着馒头,一边道:“晚生觉得,诸位的谋略很好,大势也不错,可是有些固执了。”

“固执?”

“是,天下大势滔滔,已经斗了两百多年快要三百年,原因是什么,就是因为有两个势均力敌的强大国家,如诸位一样的英豪,谋主们纷纷投入了两个国家,你打过来,我打过去的。”

“今日你夺我十城,他日我夺你十二城,周围还有异族,虎视眈眈,这样怎么能够安定呢?”

那时候的破军一系年长者道:“所以才要寻找霸主。”

那年轻的书生澹台宪明摇头反对,一边吃饭一边道:

“霸主,是这样好找的吗?”

有人不服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一口气吃了五个馒头的书生舔了舔手指上的馒头碎屑,道:

“强大一个国家到可以吞另一个国家,是很难的,天下名将对彼此都很难下杀手,他们渴望一次又一次的战争,每一次的大胜都会让名将的名声更威武,他们争夺天下盛名,这是武将的时代。”

“可是,死伤的百姓如何?累累白骨如何?”

“但是把另一个国家搞弱,却很简单。”

“伱们的思路,错了。”

这书生起身,从容不迫,道:“以我看来。”

“应该破西域,乱突厥,弱一国,强一国,以壮天下。”

“化二百八十年群龙争锋之局,为猛虎吞狼。”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天下一统。”

“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如人有疮疤,就该以刀放淤血,等着它自己好,岂不是等死?!再如何这样,那么天下,还要再乱五百年,可若是遵循我的道理,把一个国家变弱,同时分散周围的异族,强大另一个国家。”

“天下一甲子内,一定可以统一的!”

“那样,百姓才可以有新的太平日子。”

那时候的年轻书生说出这样的话语,让破军一脉的年长者皆变色,有人喝骂道:“荒谬,做那奸臣,谁来背负这千古骂名!”

“千古骂名?两个国家你打过来,我打过去,这两百多年,死的不是更多?奸臣?哼,你们所求的,不是为了天下和未来,只是为了自己在历史上有一个名号不是吗?”

“破军一脉,都是为了青史留名吗?千古骂名不愿意背的话。”

“我来。”

这样的偏激执着,最后那时候的观星一系几乎要将这个年轻书生活活打死,最后还是扔出去了,澹台宪明躺在雨水里面,只是挣扎着爬入庙宇,大笑,他用手掩住自己的脸。

‘我还活着啊。’

‘哈哈哈哈,我还活着,阿妈,阿爸,我还活着!’

然后遇到了从西域归来了的薛道勇,传说之间的碰撞,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书生躺在雨里面,吃完了馒头,鼻青脸肿,左眼黑肿着,全家已死绝,本该是一个顶好顶好农夫的谋士指着天空说。

‘他日,我一定名动天下的。’

‘那时候,我和你如果对敌,这个馒头,救你一命!’

然后他被薛道勇把另一只眼睛打黑了。

破军的神色凝固了,他忽然明白了澹台宪明的一切动机,却正因为这样的动机,这个上一个时代天下绝顶的谋士和大儒,让这个初出茅庐,还年轻又骄傲的谋主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咬着牙关道:

“癫狂的天才。”

“偏激的,疯子!”

………………

端着的烛火晃动,行走于地宫之中,澹台宪明一身白衣,提着食盒,走过来了,他注视着前面黑暗的水池,里面皆是剧毒,淡淡道:

“岳鹏武。”

“我来看你了。”

(本章完)

第167章 奸雄,英雄,局势逆转!

澹台宪明看着眼前的水池,是极了不得的能工巧匠所制的,中间有一根困龙柱,是直接深深地陷入了地底的,整个水池之中,翻滚着的水里泛着黑红二色,这是应国之剧毒。

是太古异兽的心血【蜚】。

远比十年前那一次更为醇厚,那一只太古异兽在八百年前陨落于赤帝亲自率领的神将围杀,而现在,这异兽残留的三滴心头血,其中一滴就在这里。

困龙柱直接联通了陈国龙脉。

上面有打造玄兵和神兵材料铸造的锁链,共九九八十一根,这样严密的防御,只是为了锁住一个人而已,那个人的大半身躯全部都浸泡在了天下奇毒排名第一的【蜚】血之中。

竟然还有生机。

只剩下简单的蔽体的衣裳,胡须已经长长,闭着眼睛。

澹台宪明提着食盒,看着一身黑衣的岳鹏武,淡淡道:“大祭要开始了,这样的一场大戏要开幕,可惜,你看不到,我却又不想看,这天下和陈国,也只有你岳鹏武值得我来敬一杯了。”

“只是,都说慈不掌兵,可你不够狠,也不够无情啊。”

“朝廷只说是放弃西南边关四郡的百姓,你就回来了。”

锁链的声音鸣响。

岳鹏武缓缓睁开眼睛。

为了逼迫他回来下了十几道的圣旨,往往是第一个圣旨还没有抵达边关,第二道圣旨的御史就已经出发了,奔马连续不断地在本来应该禀报紧急军情的军驿大道上驰骋奔驰。

那时候朝堂一面作势要放弃西南诸郡的百姓。

一边加大税收,尤其针对军中的士兵家眷动手,且宣扬是为了全力支撑岳鹏武北伐,导致军心之变,又有百姓的哭喊声音终日不绝,一十二道圣旨没有让神将转头,可是百姓的哭喊和血肉,终究让他低头了。

岳鹏武终究回来了。

遭遇的就是皇帝的背叛。

澹台宪明缓缓斟酒,淡淡道:

“你避开了皇帝的计策,避开了我在之前的诸多手段,却万万没有想到,那個真真正正的百姓,难民,在迎接你们回来的那么多百姓里,为你奉上水;那个真正劳作的,勤劳的,衣衫褴褛的老妪碗中,是毒吧。”

“因为李万里的事情,你会忌惮皇帝,但是伱们都太……单纯了。”

澹台宪明没有说愚蠢,他只是沉默,然后如同当年,还是这些人的谋主和幕僚的时候一样,轻声道:“面对我这样的人,你们的防备还是太少了些。”

“计策是会变的啊,因时因人而动。”

“太平公的麾下,还是会对那些百姓抱有最淳朴的仁慈。”

“这就是,你们最大的破绽。”

澹台宪明伸出手,淡淡道:

“而这个你拯救过的人,让她对你下毒。”

“只用了三斤粮食。”

“你们只看到了人心之善,可人性,本恶。”

岳鹏武道:“蛊惑不明白真相的人去害人,然后在这里装作中立。”

“澹台宪明。”

“这样的话,就不要拿出来了。”

澹台宪明没有说什么,因为那个下毒的老妪在知道自己碗里面到底是什么之后,在屋子里哀嚎了好几日,先是哭,哭得眼泪都要流干了,最后是流出血来,第三天人们发现没有声音进去的时候,那个老妪已经死了。

像是一条发了疯然后嚎死的老狗。

那三斤粮食一粒都没有动。

那是为了赎回她卖掉的小孙女。

岳鹏武冷漠注视着眼前的老者,老者把手中的提灯,挂在了旁边墙壁上装饰用的龙形挂钩上,稳住,灯火安静燃烧着,把老人这一边照亮,他坐在光明的地方,一身上好的白衣,没有尘土。

岳鹏武周身浸泡于黑色的血水,脸上胡须和乱发乱长,只是眸子暗沉,落在黑暗里,锁链已经绷紧了,这代表着这位名将垂落的双拳已经握紧。

澹台宪明道:“……你这样的人,才是乱世的根源啊。”

“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天下,却又怀揣着一腔热血,最后列国之中都有你这样的,所谓的英雄,豪杰,然后你们彼此之间厮杀,不断掀起战火,最后呢,你们说要保护百姓。”

“可你们的铁蹄之下,到处都是累累的白骨。”

“死了这样多的人!”

“三百多年的乱世,三百多年,有的人在乱世出生,然后在乱世里面死,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和平安定的日子是什么!就为了你们这样,所谓悲悯这些百姓的所谓仁德,导致这战争,永无休止!”

“你们不断在消耗中原百姓的气血和气运。”

“两虎相争,其势必不共生!”

“中原打得头破血流,就算是最后成了,那要死多少的英雄和百姓,耗尽了这中土的气与血,难道要这样的大一统,然后让异族来吞咬我中土百姓的血肉,让他们的铁蹄从江南踏到中原吗?!”

澹台宪明语气沉静,白发苍颜。

“我的计策,已灭西域吐谷浑,突厥也将会被离间,此刻陈国必要削弱,挡在前面的,是我的死敌。”

岳鹏武还可以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年少的时候脾气很倔,又很火爆,脾气上来了谁都拉不住,但是统帅一军许久,已经磨砺起来了,当年的少年早就披甲蓄须,能看军书,写得好诗句,双目沉沉,道:

“天下一统,但是,这样的一统,会持续多久?难道不会出现新的枭雄?他们也会继续遵循你这所谓【弱一国,强一国,乱天下】的大势。”

“得国不正,国祚不长,你的所谓天下一统,不过只是让我中土之风化作阴谋鬼作罢了!”

澹台宪明道:“天下群雄是乱世根源,就是你们所谓的堂皇正大,才让这天下百姓,遭遇三百年乱世不绝!”

岳鹏武终于忍不住,他大笑数声,勃然大怒:

“百姓?!”

这地方毒血晃动,锁链鸣啸:

“你的一句话,战士就要拼死,拿着首级去冲。”

“你口中的百姓二字,是不是只是所谓的数字?是不是就只是所谓的大势,丞相当得太久,卷宗看得太多,已经不知道人是什么,六十年一甲子的血肉去换天下一统?”

“你眼中的百姓,只剩下文字了吗?还有一个个人吗?!你可知道城破的时候,男子被斩,女子为奴么?”

“你知道有敌将在城池上放风筝,是用枪挑着孩童,扯出肠子当做线吗?你可知赤足刨食是怎么来的?!”

“你光明正大,为了天下太平,在丞相府中饮茶,觉得悲苦伟大,这般血海深仇,刀剑切骨般的痛,你计策的代价,却只是让我中原的百姓承担!今日说为天下一统而乱国。”

“他日是不是有奸皇,你还要再来一次?”

“反正不用自己承担代价,只旁人流血罢了。”

“你是不是卖我江南子民,只为了去给应国的皇帝当狗?!”

岳鹏武双手攥紧,锁链鸣啸,他尚年轻,心中血气犹自炽烈,口不择言,大骂:

“千古骂名,你来背?”

“皓首老贼,哪怕一条人命。”

“你也背不起。”

澹台宪明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们的战争,死伤的百姓不比我的计策少。”

“三百年乱世,带来的又是什么?我已经不想要说什么了,澹台宪明注定了背负千秋骂名,我要的,只有一个了,天下一统,我要的,是最后的胜利。”

“岳鹏武,难道说,你眼中的所谓堂堂正正,比起胜利更重要吗?”

澹台宪明道:“太平军和岳家军都秋毫无犯,不损百姓,这样的话是我多问了,你不用强提功力了,我知道,你想要在这里杀死我,但是陈国之乱,已如奔马,停不下来了。”

“这毒是天下至极的【蜚】,你的功力足以排入天下前十的神将,和当年的太平公年岁差不多,功力也差不多了,但是,这样的剧毒腐蚀了这样长的时间,你的功力只剩下护持心脉了吧。”

“我不愿意杀你,你这样的情况,也难以起事了,就此离去吧。”

澹台宪明垂眸,他递过了一封信,信笺被气息托付起来,那是一封家书,稚嫩的笔锋,来自于岳鹏武才四岁多的孩子,澹台宪明轻声道:“假死而去,去和你的妻子儿子一起生活吧。”

“你征战四方,儿子什么模样都已经忘记了吧,天下纷乱,不要管了。”

“离开之后,不要再回来。”

岳鹏武看着前面的老者,澹台宪明感知到了那冰冷真实的杀意,老者看着岳鹏武,澹台宪明神色复杂叹息,看到这位被陷害的名将闭了下眼睛,岳鹏武似乎垂落了手。

他想到妻儿,孩子出生之后,他就几乎没有时间去见他们。

家书落在【蜚】的毒血上,岳鹏武想着妻儿和家乡,三十多岁的将军心中如同刀割一般,然后他睁开眼睛,毒血池里的血水在激荡,把那一封信打湿了,澹台宪明的神色微凝。

一股迫人的兵锋在他递过信的下一刻就已升起来。

锁链被绷紧到了极致。

玄兵的材质都出现了裂隙,然后在瞬间迸裂,扭曲了,时间仿佛停顿,岳鹏武仿佛始终在等待着澹台宪明靠近到了这个距离,在等待着这个机会。

他的右手猛然一转,锁链呼啸着缠绕在了他的拳锋上。

然后狠狠的砸下去了。

轰!!!

澹台宪明身上,浩然正气和气运在鼓荡,硬生生顶住这一拳。

澹台宪明目光平静:“中了这毒,你又有什么用呢?”

“你的妻儿还在等你。”

这位已不再年少的名将回答道:

“天下不只岳鹏武有子女。”

岳鹏武看着澹台宪明的双目,他想明白了,澹台宪明是在故意激他,要让他急毒攻心,死在这里,毒素确实是已入了心脉,岳鹏武看着眼前的冰冷谋士,剧毒灌体,视线微微模糊。

武者的元神和那恐怖的太古剧毒在纠缠。

他不断抵抗着这毒素的侵蚀,然后对抗澹台宪明。

灯火映照在他的眼底,就像是年少时的风光,他只是农夫出身,却有好的天赋才情,什么武功都是一上手就会了,他以前也觉得,打仗就和打架一样,赢了就行。

可恍惚看到了将军的背影,那个人回过头,十年的厮杀,他几乎要忘掉那个传授自己武功,带着自己走到战场上的人长什么模样,但是却还记得他说的话。

‘为什么而战,比战斗本身更重要’

‘乱世黑暗,我等就一定要秉持此心,如果所有人都阴谋诡计的话,这个天下,就太黑了,人心坏了,可不好’

‘啊,你说我这样会容易死?’

‘臭小鬼,我可不会死的!’

将军大怒揍他,可最后却把手放在他头顶,笑着道:

‘哈哈哈,我死了,不是还有你吗?’

所以才有撼山易撼太平军难的传说,不伤百姓,秋毫无犯。

岳鹏武放弃了对心脉的庇护。

一瞬间,【蜚】毒吞入心口,岳鹏武的脸上出现了一道道黑色的毒痕,鬓发都变化,李观一无数次几乎痛死的那种剧痛,千百倍地出现在这位受到折磨的将军身上。

‘……死了。’

澹台宪明垂眸冰冷,收回脚步,下一刻,岳鹏武的手竟然突破了澹台宪明那种固执,自我冰冷又浩大的浩然正气,手掌死死叩住了澹台宪明的脸庞。

!!!

澹台宪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判断失误的震动。

他看到本该死去的岳鹏武双目的火光却炽烈地不可思议。

澹台宪明的心抽动了下。

这样的神光,他在过去的那些人眼中看到过。

最初的周老将军,后来的太平公,摄政王。

而现在,这火焰继续在这些神将和豪杰的身上燃烧,重生一般地,再度出现在岳鹏武的身上,是燃尽一切,照亮黑夜的火焰。

‘果然,是我最厌恶的那种……’

澹台宪明:“百姓口中,所谓英雄。”

最不听话的棋子。

岳鹏武浑身剧毒行走于气脉,如同寻死。

他选择同时驾驭了毒素,以内气强行裹挟了毒素,疯狂奔走在自己的经脉之中,对他的五脏六腑造成越来越大的压迫,直至最后的粉碎和死亡,【蜚】的异相在他的背后扭曲着出现,要撕扯这位神将。

但是另外有金色的火光在燃烧起来了。

法相是绝世的豪雄,坚定践行自己的道路,契合天地而出现的。

记忆中那年轻的将军带着自己走到了山上,看着山下的灯火通明,哼着歌谣,那时候还年少的孩子看着美丽的人间,将军伸出手,说有礼物,然后抓了一把,放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是什么,将军松开手,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只是前面可以看到远处灯火。

将军把这一把人间的烟火放在他的怀里。

然后摘下兜鍪放在他的头顶。

岳鹏武的眼中,超越往日的神光在剧烈燃烧着,最终,法相扭曲,【蜚】的身躯破碎,金色的火光燃烧,化作了炽烈灿烂,无与伦比的金翅大鹏鸟,就在岳鹏武的背后燃烧着。

岳鹏武五指扣住了澹台宪明的脸庞。

澹台宪明被狠狠贯入剧毒的池子里面,【蜚血】瞬间从七窍涌入了澹台宪明的体内,神将双目流光转变,他伸出手,锁链被此刻不顾一切状态下,瞬间极致的高温融化,缓缓化作了一把长枪。

真正的神将,驾驭一切。

哪怕死亡,也无法抵抗这一瞬的燃烧。

“死,又如何?”

“你来到这里,代表着我麾下有人已经来到这里了对吧,你的计策被人勘破了,你想要我死,想要我服软,是想要用我来毁灭他们的军心——”

“做梦!”

岳鹏武道:“以破坏家国投降换来的一统,算什么?”

“要打,对面要打多久,我们就打多久!”

“刀剑之下,才有太平!”

长枪横扫,炽烈燃烧,狠狠劈下,和‘浩然正气’碰撞。

“岳鹏武最后,便是死,也要带着你这乱世的贼,一起走!”

清丽恢弘的鸣啸,金翅大鹏鸟法相撕裂了【蜚】,在主人的背后盘旋,每一根羽毛都似乎是金子一般,恣意彰显自己的存在,岳鹏武等待许久的机会在此刻出现了。

他并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只为在这里将那位天下顶尖的谋主,拉入必死。

他要为这天下,为陈国,为自己的部属将军们,撞开一条生路。

此刻,外界,正在和燕玄纪狂奔向情报中,岳帅关押之地的李观一瞳孔收缩,他脚步猛然一顿,转而看向了另外的一个方向。

青铜鼎剧烈嗡鸣——

他,看到了法相!

“岳帅,在这个方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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