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6章 冒犯

“云山帝境的人疯了?”

一句“后果自负”,声荡万里。

迎客峰上上下下,不论是扫道的下人,守山的护卫,以及寒宫帝境各脉毗邻于侧的族人,全听见了。

所有人惊得无以复加。

震惊过后,便是难以遏制的愤怒,这几乎点燃了寒宫帝境人高贵的血脉:

“好一个云山使者,好嚣张跋扈的口气!”

“云山之人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谁给他们的狗胆,敢派一个长老要见我族圣帝?”

“依老夫看,来者不善呐……”

“管他善不善,要我说就冲他这几句话,先抓起来痛殴一顿,接着押进寒狱,就点名云山圣帝,他要不亲自过来,我们还不放人呢!”

“对!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他们分明就是知晓我族圣帝在闭关,趁着斩鲲鹏圣帝之势,想要来我们寒宫耀武扬威一番,简直放肆!”

“无法无天,目无规矩,该杀!”

“云山的狗屎,真恶心人!”

“山雨欲来啊……快!快去听雨阁请离公子……”

愤懑归愤懑,寒宫帝境还是有不少理智之人。

大家都知晓,哪怕自家圣帝现在没在闭关,也不可因这几句话,自降身份去见一个异族的小小长老。

那么,此事若是想平。

说到底还是得低圣帝一等,但地位又高于长老许多的少家主离公子出面,或才得以解决。

“怕就怕这云山的刑殿长老华之遥,不是来议事,而是来找事的……”

“怕什么?议事好说,找事便杀!”

“云山圣帝乘风直上,更剑斩鲲鹏圣帝,这些时日来风头正盛,可他族怕之,我寒宫怡然不惧!”

有听雨阁的侍女得到了传讯,不得已提前结束休假时间,找上了正在阁中吃酒听曲的月宫离。

月宫离早在半年前就出荒山了。

他的自爆,当时在族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但主要也不是自爆本身之事,而是在自爆期间,寒宫帝境发生了一些骚乱。

寒狱中的姐姐不翼而飞了!

这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是假的,出关后第一时间,月宫离将之压了下来。

他并没有作多余解释。

很快,寒宫帝境的人不再敢讨论。

偶尔有提起,也只会觉得这该是风雨动荡前,离公子走的一步闲棋。

但闲到自家人身上去的棋,月宫离一般不会走,他后续私下去追溯了一下线索。

约莫也就是道穹苍在搞鬼。

亦或者道穹苍假以其妹道璇玑之手,在搞栽赃陷害的鬼。

但将姐姐接走寒狱,这是遂了月宫离意的,唯一的遗憾是,道穹苍……

道穹苍这个人,月宫离现在是碰都不大想去碰——他自爆完重塑肉身,迄今依旧觉得自己被玷污了。

心灵层面的东西,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然子债父偿!

事已至此,刚好后续圣神大陆那边还出了鬼佛,熔断了天梯,彻底和道穹苍见不上面。

月宫离索性亲自登门,去了一趟乾始帝境,找上乾始圣帝,成功讨得了不少好处……像是在卖姐姐?

一面月宫离能察觉到和姐姐的血脉感应还在,人应该是安全的,另一面他就自爆完,出关后稀里糊涂就得了乾始圣帝不小的人情。

“迷迷糊糊……”

“但感觉都是好事?”

这世间看不破的东西太多了。

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那就让时间去找答案。

就如当下,月宫离还在听雨阁泡脚听戏,侍女突然禀上来的云山帝境的这波操作,月宫离也完全看不懂,他第一反应也是拖。

“华长灯,在发什么癫?”

照最离谱的去思考……

如果说这个华之遥是道穹苍的天机傀儡所变,用来挑拨是非,月宫离可以接受。

除此之外,他想破脑袋,想不出华长灯在图个什么东西。

“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华长灯很早就浪迹江湖了,白衣配剑,路见不平还会拔剑相助,是有点侠气在身上的。

这样的人,月宫离最喜与之交友。

因为没有什么猜忌,便是当上家主后为了云山一族会多些算计,本质上华长灯也是个直肠子。

古剑修都是直肠子。

哦,徐小受那厮除外。

他甚至算不上古剑修,跟道穹苍一样,就不是个人!

侍女正为月宫离捏脚,见其一筹莫展,便问道:“离公子,要去见一面吗?”

当侍女是不需要费脑子去想那些难问题的。

只需要在离公子有需要时,提供一些情绪价值,亦或者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抛出一个只有是与否答案的问题。

剩下的思考,聪明的离公子会自己完成。

“不大想见……”

“但离公子,他说一刻钟哦,不见的话,后果自负。”

这话一出,“哗啦”声响,月宫离当即将双脚从药浴木桶中抽出,摆摆手让唱戏的退下,唉了一声道:

“那就见一下吧。”

“干晾着也是不好,听你说的他那口气,该是有什么大事、急事找我才对。”

侍女想都不想:“找的是家主大人。”

月宫离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侍女可爱的脸蛋,起身后自有人为他披袍:

“醉翁之意不在酒呐,我的小瓶儿!”

“不,小笨猪。”

……

“之遥兄,听雨阁那边有讯传来,离公子很快便到,还请你稍作等候。”

迎客厅内,月宫奎亲自从主位那边端来了一碟精致的糕点,笑眯眯放在了华之遥身侧桌上。

“来,桂折圣山的桂花糕,之遥兄尝尝。”

他并不上主位,而是毗桌而立。

示意品尝后,自己先捏了一块桂花糕,就着茶吃了起来。

一副老友闲聊的模样。

华之遥眼皮都不带挪一下,神色极为肃穆,居然有种视死如归的模样。

难搞哦……

月宫奎头都大了。

云山来使如果是这幅姿态,说明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大”之一字,可以形容得了的了。

他扒在桌前半蹲下来,与华之遥平齐,用一副柔和的口吻说道:

“我说之遥兄啊,你我之间,真不必刻意保持这般陌生距离。”

“究竟是有什么事,你提前给我透个信,待会儿离公子来了,我也好帮衬一二,为你说说话,是吧?”

华之遥冷眼视去:“家主要我见的,是寒宫圣帝。”

“哎哟,之遥兄,你这是干嘛呀!”

月宫奎闻声拍起了大腿,“你也知道,我族圣帝在闭关,见,那是肯定见不了。”

“呵呵。”华之遥冷笑。

月宫奎叹声连连,好不为难:“再说了,离公子是少家主,他的话就是我族圣帝的话,公认的事,有何不妥呢?”

“我只等一刻钟,只完成家主交代的任务,时间一到,立马走人,绝不停留。”

这话说得决绝。

月宫奎心头却是一动。

松口了,这老犟驴防线松了,是个可以突破的契机……他并不着急,再吃了一口茶,才说道:

“之遥兄,你我这么多年交情,什么任务,真就半句不得让我知晓一二?”

他畅叙起旧情来:

“六年前我为使,前往云山帝境,之遥兄如何待我,我可是铭记于心,就图一报。”

“你这什么都不说,待会儿离公子来,我就算想帮衬一二,恐也难以插话呀!”

华之遥深深望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并不作声。

“哎呀!”

月宫奎看得一急,捏起拳头,最后也只得是轻轻锤了一下桌面,“之遥兄,你不要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啊,老弟我看得太难受了。”

“月宫奎,我怕是真要死了。”

什么?

这话一出,月宫奎神色怔住,急问道:“之遥兄何出此言?”

“恐怕还得死在你寒宫帝境。”

这又是在说什么!

月宫奎听得心寒,连连道:

“之遥兄不要吓唬老弟啊!”

“你为云山使,在寒宫帝境的安全,那是绝对有保障的。”

“别的不说,就算之遥兄要死,老弟我也只会在你前头……寒宫帝境绝非龙潭虎穴,就算是,纵有危险,我给你垫背,我死你前头!这么说,老兄你可安心?”月宫奎掷地有声。

华之遥望着他,面色这才柔和了些许,眼神也多了一丝感动。

月宫奎刚要心喜。

却见华之遥又沉沉闭眼,徐徐摇头,长长出了一叹,再不作声。

别呀……

你说话呀……

我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如此作态,这叫人如何是好哇!

“之遥兄,抛开立场不谈,只论交情,你信我不?”

“信。”

“那你是觉得,我月宫奎在这寒宫帝境,还保不住你?”

“对。”

“既如此……啊?对?之遥兄,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月宫奎人麻了一下。

华之遥叹道:“倘若要杀我的人,是离公子呢?”

迎客厅安静了。

尴尬,在无声的沉默中蔓延。

月宫奎嘴角抽搐了几下,强扯出笑容:“平白无故的,离公子怎么会杀你呢,之遥兄说笑了,哈哈,啊哈哈……”

他捏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难以下咽。

这茶真苦。

原来不是视死如归,是真的要死了?

华之遥这是领了什么不要命的任务啊,云山帝境,究竟想干什么!

若说之前只是好奇。

现在月宫奎觉得,倘自己不为寒宫帝境先旁敲侧击问出华之遥的任务一二,这长老真算白当了。

他小心翼翼说道:“之遥兄,是为了毋饶帝境之事而来?”

华之遥思考完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置可否。

单从表情上去看,他冷淡得就好似连“毋饶帝境之事”到底是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

月宫奎斟酌着,尝试性道:

“其实吧,毋饶帝境,我寒宫分一成,并不是贪这一成,只是觉得不拿,云山怕是占了太多,反而会误以为我寒宫的‘不要’,不是不想要,而是想要更多。”

一整长句道完,都不带华之遥作答,月宫奎自己就连连摆手起来:

“但之遥兄,你要知道,绝对不是这样的!”

“鱼鲲鹏为云山圣帝一人所斩,此为四家共知,我们这边也只是出了点情报的力。”

“这毋饶帝境,按理来说本就该是云山占大头,别说八成了,全要都不为过!”

他语气一舒缓,变得像自己人在聊天,边叹息着,自个儿坐到了旁侧下位的座椅上:

“但你我身在圣帝世家,也深知这完全不可能。”

“公平不可能,绝对公平更不可能,总得有取有舍,有来有往,才是长久平衡之道。”

“这么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华之遥依旧面无表情,便露出一副做完了什么决断的表情,而后压低声音,说道:

“之遥兄,我给你透个底。”

“我寒宫这边的意思,分两种方案。”

“一是如若只拿一成,这之后云山之事,不论如何发展,与各族如何缠斗,我们都不参与,毕竟我们拿到该拿的了。”

“但若是我寒宫能分到三成,则云山便是与乾始、悲鸣为敌,必要时刻,我寒宫帝境绝对施以援手。”

“但你要知道,这多两成要的,不是两成,而是一个交情,千年交情!可以圣帝金诏为契!”

月宫奎真真切切是在交心了。

他并不想华之遥死,虽说彼此立场相对,但今日之华之遥,也许就是他日之我。

此番自透寒宫之底,他图的可不止是寒宫与云山的交情,还想加深同华之遥之间的羁绊。

只有两相扶持,各自才能在各族有更好的发展,对吧?

华之遥并不愚蠢。

相反,他很聪明,否则也够不上刑殿长老这个位子,自然该知晓自己言外之意几何。

“三成……”华之遥喃声低语。

“对!”

月宫奎等着他的回应。

可等了一阵,华之遥喃完无声,依旧一副死相。

“之遥兄,你吱个声啊,可与不可,也就一句话的事情,非要如此拧巴么!”月宫奎语气恨恨,适当的不爽了一小下,欲擒故纵。

华之遥并无一并交心的趋向。

相反,月宫奎此言一出,他又恢复到之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了,连称呼都变得好生呆板:

“月宫奎,这已经不是一成与三成的事情了,而是我会死在这里。”

他指着脚下,声音低沉,在殿中回荡:

“死在你族这迎客厅中!”

我都想死了,华之遥,你就不能多透露一嘴吗……月宫奎语气也冰冷了起来,却是道:

“好,那我等着看你死,但必要时,之遥兄,我会救你,这是我的一厢情愿!”

华之遥望向他,嘴角蠕动了两下:

“多谢。”

你看我感动不死你!

月宫奎腰杆都硬了几分。

今日便是离公子来了,也杀不了你。

我将使出浑身解数,挽救你与水深火热之中,望你日后也能如是报答于我。

“离公子到。”

迎客厅外,伴着护卫的一声高呼。

大殿门口似都敞亮了许多,迎面走来一个春风得意,笑容满面的翩翩公子哥。

他着白色敞胸开衫,外披貂皮大氅,着装随意不羁,颇有洒脱之意。

一进殿内,便是哈哈大笑。

而后带着两排端着茶点和手持琵琶的美貌侍女,大阔步走向主位坐下,扬声道:

“华长老,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事儿先不说,贵客远道而来,寒宫蓬荜生辉,我这有自撰的一曲《东江笑》,先给华长老品鉴品鉴。”

他拍拍手,对着侍女们一挑下巴:

“来人,奏乐!”

如天上翩翩仙子般的乐女们摆好了姿势,巧笑嫣然着便要开始拨弄琵琶。

华之遥浑然不视,见正主已到,即刻起身,肃声出言:

“离公子,《东江笑》老夫就先不赏了,今日前来,是为家主所托,只求一事。”

月宫离抿着笑,挥手示意侍女们旁侧稍候,并不必退下。

这《东江笑》,今日我让你赏,你就得赏。

我让你笑,你就得笑。

“何事?”

月宫离笑眯眯,狐狸眼眯成缝。

华之遥冷面抱拳,恭敬说道:“请离公子下位,离老夫近些。”

“有趣。”

月宫离将余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打了个响指,起身拍拍臀,边嚼边大步来到华之遥身前。

华之遥噌的拔出腰间长剑。

迎客厅内无人有异,甚至没有人高呼“护驾”。

所有人都不会觉得,这一剑是要捅离公子——云山帝境是疯了,才会派一个长老前来“刺杀”离公子!

事实也正是如此。

华之遥只是将手中一品灵剑递出,诚挚说道:“请离公子赐我一死。”

“噢?”

月宫离笑呵呵接过长剑,也不问缘由。

他将剑凌颈一架,剑锋锐利,一下割破了毫无防御措施的华之遥的皮肤。

血,流了下来。

“不可!”

月宫奎一声急喝。

别人不知道,离公子是真有可能兴致一来,一剑枭了之遥兄脑袋的。

月宫离今日倒无这般兴致。

他感兴趣的是,何至于此?

“说说吧,求死为何?”

“因为冒犯。”

“嚯?都还没开口,就说冒犯,那我倒是好奇了,你能有多冒犯?”

“就是冒犯。”

月宫离盯着这视死如归的华之遥,脑海里回荡着听雨阁侍女传来的话,若有所思。

他将长剑卸下,掷于地上,下巴一扬,嘴里还嚼着糕点,眼神斜睨面前华之遥,谑声道:

“来,冒犯我。”

啪!

话音刚落,华之遥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月宫离白皙的左脸上,扇得他往旁侧踉跄了三步半,嘴里糕点喷了乐女一身。

(本章完)

第1797章 劈我

扇耳光?

大庭广众之下,云山来使华之遥,扇了寒宫帝境接班人月宫离一记耳光?

“他简直狗胆包天!”

迎客厅即刻骚乱。

众侍女心觉大骇,有人吓掉了手上端着的玉盘糕点,有人连琵琶都握不住咣当坠地。

明明只是一记朴实无华的耳光。

它连半分圣力波动都无,呼在猝不及防的月宫离脸颊上,成功扇退了离公子。

其力、其波,分明也没那么大劲,就是打得全场所有人倒撤了十数步。

唯一一个没撤的人,是月宫奎。

他呆呆立在原地,望着正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离公子,望着扇完耳光后依旧平静的华之遥。

月宫奎石化了。

这个时候,他脑海里再回响起方才之遥兄那“视死如归”的表情,以及“赐我一死”的请求。

他终于明白。

有些东西,自己听不得,因为接不住。

而有些人,就算自己想保,拼上命了约莫也保不了。

“原来是这种死法……”

月宫奎脑壳嗡嗡,换位思考一下,假如离公子要求自己以使前往云山帝境,将华长灯骗下主位当众人面扇他一记耳光……

他无法往下再想了。

他已然不寒而栗,不知得是有多大勇气,华之遥才能扇得出这一巴掌。

退?

月宫奎圣念扫着周遭之人。

他很想同护卫、侍女一般,远离迎客厅这一危险漩涡,只拔剑蓄势,佯装护驾,却瑟瑟不前。

他退不了。

人是他迎来寒宫帝境的。

他与华之遥间的交情,也容不得他退——是的,方才是有交情,这一巴掌过后,交情清零。

“来人!”

月宫奎凄声嘶吼着。

他如一只发狂发怒的巨兽,手往虚空一斩,吼道:“将这老匹夫给我拿下!拿下!老夫要亲自斩了他,我要将他押到云山帝境,斩首示众!”

君辱臣死。

在自家地盘,离公子被他族使者扇耳光,这确实已非是什么“任务”可以解释得通的了。

华之遥必须死!

他若不死,且云山华长灯若无任何表示,寒宫帝境将倾举族之力,血戮云山,以洗今日之耻!

“啪嗒嗒……”

殿外,一众太虚护卫闻声,拔出寒光凛冽的宝剑,硬着头皮冲进迎客厅中。

这一下足足冲进来了十余人。

可华之遥是半圣,区区太虚护卫,如何拿得下他?

护卫们冲出去的时候,想的是希望华之遥能手下留情,留几缕残魂,以待族内后来复活自己等人。

但出人意料……

十数人冲出去,十余把剑交错,迅速架上了华之遥脖颈,将他肌肤割破,鲜血淋漓。

至末,华之遥都没有反抗。

他只是面无波澜注视着那斜弯在他身前,倒在侍女怀中,还手捂着脸,像是给一巴掌抽懵了的离公子。

“他该死啊!”

怒,从心中来。

这华之遥越是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表现,越看得人心中怒火勃喷。

有护卫一脚踹出,就要踹断华之遥膝盖,让他跪在离公子面前忏悔。

护卫队长及时出腿,踢掉了小年轻的脚,同时以冷冽眼神警告:

这是半圣!

有一个大原则是,不论何时何地,圣不可辱。

这本是五大圣帝世家制定的规矩,后来沿用至圣神大陆,被各大半圣广为接受。

今日之华之遥,也许就是明日之他我,之族内族外全体半圣。

华之遥扇月宫离耳光,下场如何不必多问。

但护卫若是敢踹断半圣腿,让圣格跪地,寒宫帝境此举,必遭各族谴责。

“队长……”

年轻护卫懵了。

圣不可辱,那离公子就可辱吗?

确实并无规矩制定说,少家主不可以被扇巴掌,但不成文就不是规矩?

离公子,就活该白挨这一巴掌?

“噗!”

月宫离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眼冒金星。

他皮肤白皙,肉身其实不俗,即便如此,华之遥这一巴掌用力之巨,依旧在他脸上留下几道红印。

华之遥也修肉身?

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

月宫离现在满脑子在兜绕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从小到大,只有姐姐敢这么打我,他怎么敢、他如何敢?”

如果是给一记重拳,哪怕击穿自己的心脏,如果是斩一记重剑,劈开自己小半个身体……

这都没什么。

礼尚往来,打回去就是了。

可呼巴掌,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呼,还不用圣力就纯呼……

这是羞辱!

这是赤裸裸,不掩饰的挑衅!

“有趣,你很有趣……”

月宫离从侍女怀中挣出,人像是给抽癫了,魔怔般呢喃着什么:“云山帝境,华长灯,好玩,你们真好玩……”

他弯下身子,似在找寻什么。

可找了半天并无所得,脑海里还是方才自己被掌掴的画面,直到脚下踢到了东西,发出“当”的一声。

“对,剑……”

他弯下腰,拾起了华之遥之前递来,之后又一巴掌给抽掉的长剑。

他抓着这一品灵剑,披头散发,一步一步走回到华之遥跟前。

他并没有说话,提着剑,剑尖对准了华之遥的胸口心脏位置,一点点、一点点刺了进去。

“赐死?”

“好,如你所愿,就赐你一死。”

这一刻的月宫离,什么都不想问了,只想把长剑慢慢捅进华之遥的心脏里,用力捣钻,绞烂他的身体。

剑尖如是碰到了硬物。

华之遥皮肤易裂,其身体居然硬得跟块石头一样。

月宫离用力怼了怼,一品灵剑都怼弯了,仅凭肉身之力他居然刺不破华之遥的防御!

“嘶呵呵……”

月宫离气乐了。

这是连老天都在和自己作对吗?

一个毫无防御的人,自己用一品灵剑,刺不破他的肉身,他却能掌掴自己,留下印记……

“你很硬。”

月宫离用力再刺。

华之遥面无波澜,真如死士,这更刺激了月宫离的敏感神经,“你不怕死,你确实硬。”

“离公子,老夫修‘龙钟之术’,你不用圣力,刺不破我的防御。”华之遥平静回道。

龙钟之术?

月宫奎微懵,他没听说过之遥兄修炼过这门灵技啊?

但这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离公子好像要疯了……

月宫离确实疯了。

什么龙钟之术,都是鸟术!

他对华之遥的肉身之术,半点都不感兴趣,更无了解的欲望。

他用力刺,龇牙咧嘴。

可老天真和自己作对,他的肉身之力居然输给了华之遥,剑刺不破!

“啊哈哈……”

月宫离扭头看向了周遭的护卫、侍女。

护卫、侍女们一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看自己。

他面色却火辣辣的在烧,只感觉整个寒宫帝境的目光,今日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明日“离公子在家里被云山使者轻下桌掌掴”的讯息,也将流传各大圣帝世家,引为笑谈。

嗡!

圣力一涌。

一品灵剑长鸣,月宫离一剑捅穿了华之遥坚如磐石的防御。

长剑剑身整根没入,护手处更因用力推着华之遥蹭蹭后撤,在飞溅的血色中锋芒直逼其身后护卫。

护卫吓得手抖。

他险些也被刺穿,跟华之遥成为人肉串串。

月宫离将剑刺入华之遥身体,只觉剑身晦涩,如被坚石硬骨夹住。

他双目微红,用力扭动,不断捣钻着华之遥的心脏,将血洞捣宽,这才令情绪宣泄了些,并时轻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扇我,你这样我很没有面子的啊。

华之遥表情抽搐,唇角溢血,视死如归:“家主交代的任务。”

家主?

他家是……

哦,云山的人,华长灯的任务?

“华长灯与我有仇?”

月宫离思绪短暂僵住,搜罗了过往,没搜到自己有得罪华长灯的时候。

他再思考起寒宫与云山的矛盾。

矛盾常年有,但不至于上升到你死我活,乃至“掌掴”的地步。

“我小时候,得罪过他?”

月宫离甚至开始思考,自己这一生,是否在不注意时,给华长灯留下了什么不可磨灭的伤害。

以至于他要用这般极端的方式,来报复自己。

答案是“无”。

不论是自己与华长灯,还是寒宫帝境与云山帝境,都没有到做这么绝的地步。

那就是此人不是云山的人,是道穹苍唤人变的,用来挑拨是非……

呵,倒也不至于杯弓蛇影到这个地步,这里可是寒宫帝境!

月宫离太知道道穹苍的性格了。

这个节骨眼上,骚包老道绝对不会跳出来的,就算有人拿剑捅穿他的胸膛,用力捣钻他的心脏。

他也只会面带微笑,说一句“你没吃饭吗”。

“啊哈哈……”

月宫离想到这,又要被气疯了,只觉当下华之遥的表情,就是在对自己说,“你没吃饭吗?”

他手上更加用力。

他将长剑抽出,刺入,旋转,研磨,他要捣碎华之遥的心脏,他要华之遥死!

可死前他要问个明白:

“为什么!”

这第二个为什么,显然就不同于第一个了。

华之遥表情抽搐,七窍溢血,颤声道:“家主说,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宫离心声咆哮,已懒得思考。

不必思考,该思考的他已经想过。

他猛地将长剑拔出,高高扬起,就要枭下华之遥那嚣张得不可一世,跟徐小受让人见之生厌的脑袋……

“离公子!”

月宫奎再也忍不住出声。

他也要疯了,不止因为华之遥。

他承认自己孟浪了,之前口出过狂言,实际上当事情发生时,根本保不住之遥兄。

可是……

离公子太失态了。

他今日是受了什么刺激吗,哪怕是被掌掴了,不至于如此表现啊?

咻的一声。

月宫奎出声得及时。

剑,最终停在了华之遥脖颈上。

月宫离突然恢复了冷静,他伸手捋顺了被扇得披散的头发,表情又变得温和了起来,拍拍华之遥脸庞道:

“你会死。”

“我知道。”华之遥像一条死鱼。

“但先说说,华长灯交代任务时,还跟你说了什么。”

“家主说,我掌掴寒宫帝境少家主,为大不敬,当受尽折辱而死,请离公子先赐我十三剑,毁我圣躯,再挑我位格,以儆效尤。”

月宫离听得哈哈大笑。

他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只觉这话是如此的荒唐,以及不可理喻。

你明知道是大不敬,为何还敢?

你明知道是在挑衅,为何又敢?

既为折辱,区区只毁圣躯,怎消人心头之恨?

而毁圣躯,为何又要十三剑,这“十三”之数,究竟是有什么说法……不重要!

月宫离一点都不想要去了解为什么是十三,而不是十二,或者十四,又为什么要毁一个区区半圣的圣躯,而不是华长灯的。

他冷冽说道:“我会将这十三剑,斩在你族家主的脸上,当着云山族人的面,但不是你。”

“请先斩我。”华之遥诚挚求斩。

“本公子为什么要听你们的狗话?”月宫离将剑扬起,抿唇而笑,就要放下。

他就是有反骨,他就是突然不想杀华之遥了。

他要押下华之遥,拘到华长灯的面前,让他当着自己的面,审判这厮,斩他一百三十剑。

华之遥平静望着这位翩翩公子哥,沉吟不久,唇齿一张,吐字如珠道:

“离公子,请冒犯我。”

此言既出,迎客厅刷的死寂。

满堂护卫、侍女,再也捺不住自己要垂到地上去的脑袋,猛地抬起,不可置信。

就连月宫奎,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仿听到了什么离经叛道之言。

冒犯……

之遥兄,你如何还敢再用这词?

“啊!”

迎客厅突起爆吼。

旋即剑光四纵,寒气凛森。

只是瞬息功夫,华之遥身躯皮开肉绽,被月宫离十三剑削臂断腿,开膛破肚,惨不忍睹。

鲜血、肠子、断肢……滚淌一地。

月宫离双目喷薄怒火,白皙面容溅滴鲜血,斜提剑的他形如恶魔,心情酣畅无比。

爽!

懒得再去顾忌什么两族立场。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隔夜仇如同隔夜饭,晚些再尝已非当时滋味。

他享受、沉浸在当下。

直至一身杀机消弭,才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从始至终,华之遥像只是单纯在挑衅,而非前来论事,他的任务也离谱到像只是来挑起两族战争……

那又如何?

该惧的,是华长灯,而非我寒宫帝境上上下下全体族人!

“你还有什么心愿?”

月宫离不打算留此人了,拘一缕残魂到华长灯面前即可。

华之遥并无多作思考,只是面带微笑,唇角生蔑,又模仿起了方才月宫离的口吻,谑声道:

“离公子,劈我。”

嘭!

月宫离一剑劈下,暴起时快如方才被人掌掴。

迎客厅圣力、剑光耀烨,无人反应得过来,就连月宫奎一句“不可”还哽在喉间,华之遥已从头到脚被斩得一分为二。

“死、死了……”

抱着琵琶的侍女,平日里只是奏乐舞曲,哪里见过当下这般骇人场面?

众侍女蹭蹭后撤,有的甚至脚一软跌到了地上。

那被一分为二的华之遥,两半残躯往两侧被暴力斩飞,轰然落地时却并无血肉飞溅,而是化作了……

两半石头?

青灰色的两半碑石比人还高,一左一右,倒在迎客厅的两侧。

之前散落在地的四肢、肠子、血液,也变成了石块、石碎、石渣。

全场鸦雀无声。

“咣当。”

月宫离手中灵剑掉地。

他终于意识到那种古怪的感觉在哪里了,自己居然像是被人指引了?

但怎么可能?

普天之下,连祖神都指引不了自己。

这人是人,还是碑石,难道自己眼睛是瞎了吗,还看不出来?

月宫离的眼皮耷着,面无表情,沉郁得可怕。

很快,他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眼神黯淡的指着那碑石,奇声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呀?”

无人应答,战战兢兢。

月宫离声音回归平静,再行发问:“月宫奎,这是什么东西呢?”

月宫奎手脚冰凉。

在半刻钟前,他以为这是之遥兄。

他和之遥兄交心、托底,商议毋饶分配之事,之遥兄也会说话。

现在,离公子劈开之遥兄后,之遥兄变成了石头……

是啊,这是什么东西呢?

活了一辈子,月宫奎见过各种怪异离谱的事情,厉鬼惊悚的那种都有。

他就没见过碑石成人,挑衅一族,末了自邀被斩,陨于他族之事。

这一点也不恐怖。

只是荒诞,只是有悖常理。

这件事情本身,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出现在“人”的认知范畴中。

关键是,这碑石精就算漫天过海,欺骗过了自己和离公子的眼睛,它求死图个什么呢?

月宫奎怔步上前,打量起左侧的碑石来。

这一半碑石,上面布有数道深深的刮痕……或者说剑痕,为方才离公子所斩。

剑痕之下,还有字?

月宫奎眉头微皱,轻声念了出来:

“无止尽?”

全场愕然,无人知晓这写的什么玩意,但看上去剑意十足?

“这里还有一个‘道’……”月宫奎指着方才还是断肢的一个散落石块,上边也有字。

月宫离脸色阴鸷,走向了另一侧碑石。

这边的碑石,其上除了剑痕外,还有着一个直穿后背的大窟窿,方才捅出来的。

也有字。

乍一看没什么。

但和前面的、和地上的连读起来,事情好像突然就变大条了:

“道……无止尽,适可而……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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