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3.第333章 姜思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上

第333章 姜思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上)

当重重合围北区和西区的日军不得不分兵增援警备司令部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日本人输了。

输的一塌糊涂!

果然,在日军分兵没多久,几支武装便出现在了重围的外侧,开始接应被日军围困的起义工人。

日军试图堵住,所以不得不集中兵力去攻击接应的区域,结果这时候北区起义工人的队伍,却一个拐弯,向南杀向了苏州河,当日军意识到中计试图挽回的时候,北区这边的起义工人,已经顺着苏州河一路往西跳出了日军的包围。

至于西区的起义工人,直接穿过了极司菲尔公园,拿下了空虚的上海西站,乘坐火车直接向南转移,只留下了日军在后面愤慨不已。

其实这一幕在日军不得不分兵的时候,日本人就有预料。

但日军没有选择!

若是上海警备司令部被抵抗分子拿下,里面的一众将佐官被屠杀,那日军的脸就丢的干干净净了,这些带兵的军官,也都因此不得不自剖谢罪。

这种情况下,他们不敢赌,只能赌剩下的日军能堵住“暴民”。

结果自然是最坏的情况。

起义工人,几乎全身而退!

……

八一三起义的丰硕战果,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全国,连国际上都震动不已。

吹嘘着三月亡华的日本,一个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不说,一年多的时间都没有重创中国军队的主力,现在就连远东的明珠,都“岌岌可危”。

日本人的脸,算是丢的干干净净了。

国军这边更是大受鼓舞。

之前上海闹腾的挺欢,甚至日本人不得不在激战的时候,从前线抽兵去上海镇压,但影响始终没有这一次的八一三起义惊人——数千起义军,在上海大闹一番后扬长而去,证明了中国军人不输于日军的同时,也向全国人民做出了一个榜样。

而且,这一次的动静,也让汉奸们瑟瑟发抖。

军统上海区杀的汉奸不少,但从没有像这一次的起义一样,捣毁无数日本工厂的同时,还能团灭一大波汉奸——大民会核心层被屠杀的照片被无数人收藏,无数的汉奸吓得夜不能寐,生怕他们步了大民会汉奸的后尘。

大队长为此特意嘉奖张世豪——在大队长的印象中,上海最能耐的特工便是军统最有名的党国虎贲张世豪。

也就是这时候,大队长才得知了张世豪殉国的事,一个小小的上校本进不了大队长的眼,但这一次大队长却特批追封张世豪为国军少将,并狠狠的嘉奖了军统。

他甚至特意给上海的戴春风发去电报,指示戴春风要将张世豪竖为军统的榜样。

收到电报的戴老板,只能恶狠狠的踹了张安平两脚,并寻思该怎么向校长解释……

……

侍从室是八月十三号当晚追封张世豪为国军少将的,同一时间日本人也收到了消息——来自侍从室的神助攻让松室良孝的“猜想”成为了扯淡。

但松室良孝依然坚称张世豪没死!

对此,无数人跳出来反对他的说法。

“这一次敌人的指挥者,绝对不是张世豪!张世豪已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冢本课长说的没错。这一次的暴动,其指挥者的风格和张世豪截然不同!张世豪做事冷酷无情,但对自己人向来心软,他会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在局部战局形成绝对的兵力优势,以碾压的方式赢取胜利。”

“而这一次的指挥者,他数次和我方进行了硬碰硬的战斗!”

“绝非张世豪的风格!”

随着几位战术专家站队冢本,松室良孝的说辞在特、情体系失去了市场——这场败仗,特、情系统是要负责的,如果张世豪没死,这锅用不到松室良孝这个刚履任的机关长背。

所以,张世豪必须死!

只有张世豪死了,松室良孝才能背负一定的责任,机关长背责任了,下面的人责任便轻了许多。

如果机关长无责,那下面就得死好多人!

招来所有人反对的松室良孝马上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他暗恼自己失态后,缓和口吻说道:

“诸君,我现在不会追究谁的责任。”

“此次抵抗分子煽动工人起(暴)义(乱),规模甚大!凡是做过的便一定留有痕迹,我希望诸君不要被失败击倒,而是知耻后勇,弥补过失!”

“中国人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希望诸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根据现有的线索,将抵抗分子潜在的势力一举拔除,以此……将功补过!”

见松室良孝都这般说了,参会的日本特务们自然不会揪着不放——他们确实急需要功劳和替罪羊来为自己开脱。

否则,即便有松室良孝扛部分责任,他们也未必能好过。

松室良孝见自己的话众人听进去了,便道:“还请诸君商议,我要去警备司令部那边开会,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诸君能给抓一些抵抗分子。”

“嗨伊!”

松室良孝走后,这些日本特务便嘀嘀咕咕的商量起来。

抓抵抗分子,他们不怎么看好——松室良孝是不清楚上海军统的作风,他们可是十分清楚的,每一次大行动后便会切断所有暴露过的痕迹。

他们之前曾多次费心费力的查下去,结果到后面是毛都没有。

张世豪是死了,可上海军统的习惯不一定改——不,是绝对不会改,成功的经验,二傻子才变!

他们现在的算盘是先忽悠走松室良孝,然后嘛,找替罪羊!

这可是上海的军情体系,吃了快两年的教训后得出的经验——不过以前背锅的都是课长或者机关长,比方说南田洋子、木内影佐、藤田芳政。

大概是背锅的长官太多了,以至于现在日军上海军情体系的特务,对甩锅异常的精通、敏感。

这一次松室良孝背不了大锅,特高课走狗屎运有松室良孝兜底,他们得自救——好歹先把替罪羊丢出去,到时候板子打下来,即便到自己身上,也不会太重。

松室良孝一走,一名大佐便凝重的对冢本说道:

“冢本课长,我觉得当前的第一要素,是总结经验。因为按照惯例来说,上海军统每次行动后,都会撤离相关人员,我们想抓也抓不到,现在浪费人力物力的去抓人,得不偿失。”

冢本没搞懂对方的意思,便顺着话说道:“迟谷大佐你是情报系统的老人,还请迟谷君不吝赐教。”

见冢本这么上道,迟谷大佐便向其他人微微点头,示意可以说了。

“诸君,此番大败,我觉得问题不在我们这边。”

“冈田君,问题在不在我们这边,不是我们说了算,得看警备司令部的意思。”

“警备司令部自然是要担重责的,但我担心那边会率先拿我们开刀。”

特务们沉默起来。

这一次,警备司令部必然是不能好过的,但派遣军司令部那边,未必会第一时间做出处置——毕竟派遣军司令部当前还忙于武汉的大战。

警备司令部内的将官们,有足够长的时间来挣扎。

大佬们的挣扎,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自剖和看别人剖之间来回横挑。

所以,无论如何,先把自己摘出来为先。

有个中佐发狠说道:“我觉得问题出在……出在冈本平次身上!”

“一千多人,哪怕是一千多头猪,也不至于几分钟就被打得溃散亡命奔逃吧?他派出来的一千多人,可是几分钟就死了七百多人,剩下的千人也一股脑跑了!”

众人惊骇的看着这名“勇士”,下意识的和其拉开了距离。

疯了!

敢给冈本平次甩锅?

你甩的动么?

“小仓君,这话不能乱说。”迟谷制止了这名中佐的发疯:“冈本君是无辜的,他本不是军人,又是听从司令部的命令派兵出来支援,这件事怎么算也算不到他身上。”

这名中佐不服气的道:“迟谷大佐!你未免……”

迟谷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姓小仓的中佐:

“小仓君,慎言!”

一旁的冢本这时候终于明白迟谷刚才的意思了,扯淡的汲取经验,明明是甩锅找替罪羊好不好!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找替罪羊找到了冈本平次的身上。

冢本饶有兴趣的看着,心道:正好将这件事告诉冈本,和他加深友谊。

以前的冢本想的是远离冈本这样的“掮客”,直到冈本平次替他【刚】了松室良孝后,冢本才意识到和冈本平次做友军的好处,这时候可正是卖这帮队友和冈本加深感情的好机会!

“诸君,我觉得另一个人可能更适合。”

“咦?还请河川君赐教!”

姓河川的中佐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许忠义!”

众人凛然,紧接着一个个思索起来。

越想,他们越觉得这人还真合适。

尽管许忠义和冈本平次关系莫逆,甚至二者的走私网又合并到了一块。

但在他们看来,冈本先生绝对不会愿意和一个中国人共谋发财。

其次,一千多号人是许忠义率领,这失败的锅,扣到他头上一点都不冤!

“许忠义……还真合适。”

“可如果惹得冈本君不喜呢?他毕竟是冈本君的合作伙伴。”

“可以让76号动手。”有人建议道:

“这一次76号被抵抗分子拿下,李力行就是戴罪之身,此时能给他恕罪的机会,我想李力行肯定乐意吧!”说话之人盯着冢本说出了这句话。

冢本心里大骂:

八格牙路!八嘎!伱滴良心大大滴坏了!

许忠义是冈本平次的合作伙伴,除此之外,许忠义身后还有一张庞大的利益网,他现在跟冈本关系正处于蜜月当中,自己手下的76号要是动了许忠义,岂不是等于和冈本撕破脸了?

但此时,一帮军情体系的佐官盯着他看,冢本知道若是自己反对,一定会被背刺,便毫不犹豫的回答:

“可以。”

“冢本课长果然是有担当的!不愧是手刃了张世豪的帝国勇士!”

一众佐官狂拍起了冢本的马屁,但冢本没飘——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上海军情体系历任长官不断更换,但下面的人却没换,导致他们已经抱团自成了一体,这一次这帮家伙是不得已接纳了自己,但究竟有没有把他当做自己人,可是很难说的!

这帮私欲过甚的家伙,靠不住!

意识到这点后,冢本立即决定要反刺他们一刀。

“可惜我跟松室良孝不和,否则,该跟松室良孝合作啊!”

这场失败经验汲取会开到这里算是结束了,一帮日本佐官通过冢本之口给李力行下达抓捕许忠义的命令后,纷纷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冢本也借口特高课刚经历恶仗继续坐镇离开。

但离开后他并没有去特高课,而是半路下车让司机开车回去,自己则找了辆军车去找冈本了。

……

姜思安这会住在虹口。

曾经住过的公寓楼被他买了下来,充作冈本会社的虹口总部。

这番举动让无数人夸赞姜思安痴情——因为姜思安的借口是这里有他和洋子的点点滴滴……

嗯,他绝对不会说,这是三个月前老师交代的……

此时,姜思安正和许忠义对坐。

姜思安道:“接到三个电话了,你要被当做替罪羊了。”

许忠义面露冷笑:“预料之中的事!”

姜思安又道:“76号会动手抓你。”

“李力行这倒霉蛋,这次大概要完犊子了。”许忠义冷笑着说道:“做狗的,果然没有好下场。”

姜思安急了:“我是说你到底怎么办!”

“我怎么办?当然是凉拌!”许忠义没好气的道:“摊上这么一个坑爹的老师,我能怎么办?他跟我说这种事对我来说绝对是小场面,不需要他动脑筋。”

“你有把握吗?”

“放心吧,这锅轮不到我背!真要是扣我身上,警备司令部得死一堆人!”许忠义信心满满。

他许忠义这个汉奸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姜思安还是有些担心,正要再度开口,管家却敲门后汇报道:“先生,冢本清司来了。”

“他来了?”姜思安皱眉道:“他不会是找我要你的吧?”

“不会!我猜他这是想跟你牢牢绑定吧——”许忠义边起身边说:“这家伙有些蠢,既然张老坑看好他,那你就多跟他接触吧。”

说完,他已经熟稔的进到了套间。

姜思安这才大声对管家喊道:“让冢本进来吧。”

不一会,管家便带着冢本进来了。

姜思安一语双关道:“冢本君,这时候你不应该找我吧?”

“冈本君,非常抱歉。”冢本的态度很低:“但我也是迫不得已,我想向冈本君解释。”

“解释?”姜思安笑了:“冢本课长言重了!”

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令冢本急眼了,他鞠躬后说道:

“我也是被他们所逼!所以我散会后马上便来找冈本君解释——这件事绝非我意!”

“绝非你意?”姜思安勃然大怒,愤怒的说道:“是你同意让76号抓许忠义的!76号还是特高课所属的机构!”

“这叫绝非你意?”

八嘎!

果然他们卖了我!

冢本心里大骂着军情系统的混蛋们——果然,一个个看似把他当做自己人,实则散会后就向冈本卖了自己!

幸好自己来了!

“冈本君,请听我解释!”

冢本又一次鞠躬后,诚恳的说起了事情的经过,说完之后,他寒声道:

“冈本君,不知不觉间,上海的军情系统已经腐烂不堪了!”

“他们不精于工作,反而醉心于勾心斗角!这种人,罪无可赦!”

姜思安心念急转,面上却阴沉着脸说道:

“冢本,这事跟我无关!”

“我在意的是你不应该背刺于我!”

“冈本君,我不是这个意思!”冢本发狠道:“我想端掉他们!”

姜思安一愣:“你说什么?!”

“这帮人已经成祸害了!他们抱团为害,严重阻碍了帝国在上海的特、情工作!”

“我想跟松室良孝联手!”

啪!

姜思安猛的一拍桌子,愤怒的起身。

“冢本清司,因为你的缘故,我恶了松室良孝!”

“现在,你要跟他联手?”

“你这是置我于何地!”

冢本忙道:“冈本君勿恼,请听我解释。”

……

就在冢本向姜思安解释的时候,松室良孝,又又又又气炸了。

因为他收到消息,经过了特情体系一众佐官的商议,他们决定让76号抓捕许忠义……

松室良孝是个老特工,当然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何意。

所以,他气炸了!

他让特情体系的混蛋们去抓抵抗分子,结果这帮混蛋嫌他不够丢人,居然要抓冈本的合作伙伴、被帝国视作“马骨”的许忠义!

这是要弄死他啊!

松室良孝焉能不怒?

更何况他之所以不追究责任,是因为他决意做一票大的将功补过——他本来就打算在八月十五日利用维新政府高层引诱戴春风,此番大败后他不仅没能打消这个念头,反而决心更重了。

只有这样才能雪耻。

可是,谁能想到,这个时候,他居然被手下的王八蛋,背刺了一通!

八嘎!

都是八嘎!

松室良孝气的想杀人,就在此时,电话铃响起。

接起电话,有人自报家门:

“松室机关长,我是冈本平次。”

混蛋!混蛋!混蛋!

松室良孝愤怒的心里咆哮,嘴上却说:

“冈本先生,久仰了!”

(本章完)

344.第334章 姜思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下

第334章 姜思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下)

松室良孝以为冈本平次是来找麻烦的——他被冢本坑的晾过此人,而他本人也颇具人脉,自然知道冈本平次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是真的不愿意和此人作为敌人,可偏偏他却被推着要和此人为敌。

此时此人打来电话,在松室良孝看来必然是兴师问罪。

对方有这个资格。

且在对方的眼中,自己确实是不识抬举故意为难他。

但松室良孝想不到的是,在三十分钟前,冢本给冈本平次铺开了一张不一样的卷轴……

时间回到三十分钟前:

“冈本君,您手上应该有一张情报网吧?”

冢本如此说。

姜思安高冷的瞥了眼冢本,讥笑着说:“想打我手里这张情报网的主意?”

“不不不,冈本君误会了。”冢本赶忙摇头,解释说:“我知道这是洋子课长给冢本君留下来的,冢本君是不会拱手让人的。”

“我意思是说……冈本君其实本就是上海特情体系的一员。”

姜思安目光灼灼的看着冢本。

“何意?”

“我知道冈本君在特情体系中拥有庞大的人脉,一些人甚至就是冈本会社受益中的一员。”

“可是……”这一刻的冢本,像诱惑夏娃和亚当吃苹果的蛇:

“哪有自己掌握这些来得实在?冈本君应该知晓别人手里的和自己手里的这二者之间的差距吧!”

姜思安心念急转——这厮,难道是想……

见冈本平次不答,冢本也不敢卖关子,直接坦诚道:

“冈本君完全可以在特情体系中占据一席之地,何必仰人鼻息?他们看似对冈本君尊崇,但他们终究不是冈本君您的亲信!”

“若是冈本君在特情体系中占据一席之地,那很多事……”

冢本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却非常的明白!

姜思安闭上眼睛,生怕自己眼眸中的狂喜被冢本看去——他比谁都想横插一杠子!

特情体系的那些日本鬼子,就如冢本所说,对他确实是无比的尊崇,但相关涉密的信息,姜思安也不好直接发问,想要了解、打探费心费力不说,还很容易让自己暴露。

可是,如果自己在特情体系中就是一座山头呢?

那上海的特情体系,对自己还有秘密可言吗?

举个例子。

上海特情体系中有一个【X工作】。

他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查(撒币),确定了【X工作】情报组的指挥、领导成员有哪些——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他支持过他们经费呢。

并借此将整个特情体系和冈本会社绑定了。

但他想具体了解到【X工作】的详细情报,这就比较难了,他一开口肯定能知道,但这无疑会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这也是他对【X工作】的调查了解并不深入的原因。

如果他是日本驻上海特情体系中的一方巨头,这些绝密的信息,对他来说可就没任何门槛了!

简而言之,姜思安动心。

但做情报这行,自然不能轻易流露出自己的目标,冢本不是蠢货,如果他是蠢货,也不至于让老师绞尽心机的算计。

他现在之所以表现的像个蠢货干出引狼入室的行径,完全是因为冈本平次这个身份自带的光环所致——谁能想到上海最大的走私头子、日本人中最著名的爱国者冈本平次,会是抵抗分子?

“冢本君,”姜思安睁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后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我哪怕成为你们中的一份子,也不可能将精力投入其中。”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说,这并不是一笔会盈利的买卖。”

“更何况……”他露出嘲弄之色,道:“没有足够的利益,我为什么要弃掉他们?”

“他们毕竟已经是冈本会社的一环了!”

“许忠义!”冢本从嘴里说出了这个名字。

意思很明显,他们既然是冈本会社的一环,那许忠义的事呢?

姜思安不带犹豫道:“许忠义终究是个中国人!我能理解他们!”

冢本没想到冈本平次会这么果决的拒绝,但他并没有放弃。

原因很简单——利益!

日本在上海的情报机构、特务机构众多,特高课因为背靠宪兵司令部,又扶植起了76号,才较为出名。

但那些不声不响的情报机构、特务机构,实力还是很可观的。

自己决意和松室良孝掰腕子,仰仗的除了冈本外,便是他笃定松室良孝不可能轻易将这些情报机构、特务机构全部收拢——对方是机关长没错,但任何一个情报机构、特务机构的长官,谁不是一方诸侯?

谁愿意彻底倒向机关长?

毕竟,机关长在很大程度上,只不过是一个统筹的角色,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才是基本盘!

基本盘!

他冢本清司的基本盘只有特高课和76号,如果来一波大清洗,自己顺势将触手伸进其他情报、特务机构,一旦拥有和松室良孝掰腕子的底气,以后松室良孝滚蛋,那他将会是最强势的机关长!

这样的机关长和前者比起来,就是军头和铁打营盘流水官之间的区别!

这便是冢本决意背刺同行们的缘由。

这件事没有冈本平次,他跟松室良孝联手其实也可以做成,但后果嘛,绝对就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而引入冈本平次,就会让整个特情体系三足鼎立——这便是三国可以长久对峙的缘由。

没了蜀汉后孙吴没撑多久就完犊子了,就是因为失去了三足鼎立的稳定所致。

此刻冈本平次拒绝,冢本不得不开动脑筋,想一个能拉其下水的理由。

过来的路上他就有点灵感,此时被冈本拒绝他头脑风暴起来后,灵感开始爆炸,说服的思路很快便有了。

“冈本君,我履任之初,是知晓冈本君的大名的,但我却有意和冈本君您保持距离,您知道为何?”

姜思安冷笑的看着冈本,没有吭气。

“因为我不想和您有任何牵连。”

“虽然事实证明我是杞人忧天,但您想听听我最初的考虑吗?”

姜思安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说!”

“因为……我怕您被另一个冈本平次所替代。”

“毕竟,在真正的权力者眼中,你我,其实都只是蝼蚁——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巨鳄的目光投来,取而代之,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多复杂的事,您说呢?”

冢本的话说完后,姜思安的脸色便阴晴不定起来——这一点许忠义早就跟他说过。

他做过很多努力,比方说靠上有名的大贵族藤原家。

但顶级的大鳄中,藤原一家,只是垫底的。

相比之下,老师的法子就优秀多了,对海军的战列舰捐款让他收获了海军的友谊不说,还在日本拥有了极大的知名度——当他成为日本人树立起的模范以后,这些潜在的威胁,总算是可以无视一部分了。

以冈本平次的人设来说,冢本的话无疑说中了他的心事。

这才有了姜思安脸色阴晴不定的举动——其实这个时候的姜思安差点乐死了。

多好的借口啊!

冢本,你可真是个好人!

姜思安在思索一阵后,说道:

“我若是涉足特情系统,难道可以避免这个?呵,伱在说笑吧!”

“无可避免,所以最好的法子,是……更换身份!”冢本像个狗头军师一样的给出了建议:“冈本君,您的身份应该完美无瑕,这样才能配得上您在国内的显著声誉!”

“您是因为心系帝国霸业,才选择了这一行——之所以做这一行,是因为您借此要刺探国民政府之虚实!”

“这一行,只是掩护!”

“您也可以退居于幕后。”

“这样,即便有人想要取而代之,取代的对象也只会是明面上的那个人,而不是您!您觉得呢?”

精彩!

实在是太精彩了!

姜思安忍不住都要给冢本鼓掌了。

冢本的这番建议,和老师不久前说过的类似——张安平的意思也是如此,只不过张安平建议徐徐图之、慢慢洗白,放一个代言人当靶子。

而冢本,是直接将姜思安拉进特情体系。

二者的立意可谓是出奇的一致。

暗中偷听的许忠义也是呆滞了,冢本这家伙,怕是个卧底吧?

“我想一想。”

姜思安继续矜持,在一阵沉默后,他终于做出了下定决心的样子,道:

“冢本君,你说服我了。”

终于说服了!

冢本强忍着喜意,道:“冈本君,那接下来我们该跟松室良孝先生摊牌了。”

“我想,这样强强联合的事,松室君绝对是乐于见到的,您觉得呢?”

“我给他打个电话!”

……

“松室机关长,你我之间,可能有些许的误会,我想……我们可以见面将误会澄清,您觉得呢?”

“冈本君既然相邀,我岂能推脱?还请冈本君订下地点。”

两人在电话中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话便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松室良孝来回度步,心道:

许忠义此人,似是对冈本平次异常重要啊!

或者,我可以考虑往其身边安插眼线!

很显然,松室良孝误会了姜思安这通电话的原因,已经暗中准备往许忠义身边塞眼线了——这便是特工,哪怕和你称兄道弟,背后也会悄悄的做起准备。

他们不信任联盟,只信任把柄!

不过,松室良孝这时候还是想着跟冈本平次化干戈为玉帛——冈本在上海的势力太惊人了,他一个新上任的机关长,若是和此人闹掰,以后的工作,怕是没法展开。

所以,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便抵达了两人约好的见面地点。

这对一个日军少将来说,可谓是诚意满满。

只是松室良孝没想到的是,他早到了,冈本平次居然也早到了——更意外的是,他原以为只是冈本一人,没想到还有一根搅屎棍在。

冢本清司!

看到这根搅屎棍,松室良孝的火气就蹭蹭上涨。

若不是他,他又何必对冈本低三下气?

今天本打算利用军统对大民会活动的破坏坑死这根搅屎棍,没成想军统不按照他的剧本来,反而把他打成了落水狗。

不过松室良孝毕竟有城府,见到搅屎棍后也没有惊诧,而是悠然坐定后,道:

“我以为冢本君这会正忙于特高课的事。”

他这是点名要对许忠义动手的可不是他。

姜思安装作没有听懂内涵冢本的话,客客气气和松室良孝客套后,朝冢本使了个眼色,冢本便道:

“机关长,您知道在您之前,上海特务机关的发展史吗?”

松室良孝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哦?冢本君这是要考我?”

“不,机关长误会了。”

冢本道:“藤田芳政将军是第一任机关长,去年的今日,藤田芳政将军遇袭,还有一众特情体系的长官,在藤田芳政将军遇袭中玉碎了。”

松室良孝误以为这是威胁,顿时冷漠下来:

“冢本课长,你……想说什么?!”

冢本自顾自道:

“通常来说,情报或者特务机构的负责人,都是外调而来的。”

“不会出现一个人牢牢把控的情况。”

“但上海的情况很特殊。”

“去年的今日,那些负责人玉碎后,当时的驻屯军方面,不得不让副手们接了空缺的职务。”

“上海的这些情报机构和特务机构,大部分成立于昭和7年(1932年)前后——也就是说,这些副手,全部是老人!”

松室良孝慢慢回过味来。

他知道这种情况,也有意在以后对情报机构、特务机构进行拆分——一个团体中如果长期把一部分人把持,最后的情况必然是尾大不掉!

这一点古往今来、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嘛!

“正是因为这种情况,所以您今天的命令,落实以后,便有了这种结局!”

冢本最后的一句总结,让松室良孝的脸更黑了。

作为一个长官,被手下人阳奉阴违,实在是打脸!

松室良孝沉默一阵后,问:“那对此……冢本课长,有何高见?”

此时此刻,他心里一突——如果仅仅是冢本一人,说这番话无疑是输诚。

可此刻还有个冈本,那冢本这样做的意味,就值得深思了。

冢本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叹息道:

“其实,上海的情况最好的时候,是藤田芳政将军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的军统尽管嚣张,但终究是过街的老鼠。”

“那时候的我特情体系,没有人敢对将军阳奉阴违!”

“可后来啊,他们肆无忌惮起来了,事也不做了,一心只想捞钱,欸……”

冢本长长的叹息声,忧国忧民。

松室良孝看着两人,心道:

他们的堕落,罪魁祸首不就是这位吗?

这时候姜思安终于说话了:

“松室机关长,这件事追根到底,是我的错!”

“老师切腹以后,各机构经费难以为继,他们不得已找上我来,我只能带他们赚取经费自力更生。”

“可这种事,开了头便没法收尾了。”

“我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姜思安说的是痛彻心扉,一副我真没想到会这样的样子:

“这一次的大败,也让我如遭雷击!情报机构就该单纯的搞情报,而不是被金钱所诱惑!”

“还请您以雷霆手段,扫除不法!”

松室良孝彻底懵逼了。

最大的不法头子,居然请自己帮忙扫除特情体系的蛀虫?

这些蛀虫,可都是你冈本平次整出的幺蛾子!

你现在要我扫除他们?

看松室良孝不说话,冢本道:

“机关长,您可能对冈本君有误会。”

“冈本君是一片赤诚报销帝国!当初做这种生意,目的便是渗透国民政府,为帝国圣战添瓦加砖。”

“也是因此,他在这不足一年的时间里,已经在国民政府内建立了一张卓有成效的情报网,无数高官的隐私尽在冈本君掌控当中——”

冢本突然压低声音,道:“他甚至促成了我方和‘那个人’之间的秘密谈判!”

松室良孝终于明白了冈本平次的意思。

此人,竟然想要彻底将手伸进特情体系?!

做……

不对!

松室良孝沉默的思索起来。

冈本平次这般做,意欲何为?

冢本的话,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为他的生意做掩护?那也不至于如此!

要知道这些人,可都是冈本会社的人——不算彻底是,但也和冈本会社是合作关系。

这种情况下,他自己置身进来,有什么企图?

思索中,他看到冢本将一块餐布拿起,顿时明白了过来。

洗白!

冈本这是要图谋一个正式的身份,而不是一个走私商!

【为海军捐巨舰,现在又洗白自己,冈本此人,当真是……智深如狐啊!】

反应过来的松室良孝默默感慨,此人危机意识浓烈啊,和藤原家不清不楚的情况下,搭上了海军,现在又要彻底的洗白自己,了不得!

只是,这么做,对自己来说有好处吗?

有!

一团散沙的特情系统,将会变成三股势力,虽然冈本和冢本勾搭的话自己更不好处理,但也容易凝成一股绳子。

自己对特情体系的掌握也会加深!

可这两人要是联合,对自己的威胁……

姜思安一直关注着松室良孝的神情,见对方一直在深思,便缓慢的将一杯茶推到了松室良孝的眼前。

分一杯羹么?

松室良孝领悟了姜思安的意思。

他心念再转:

冈本此人的基本盘是庞大的走私帝国,只要利用得当,反而对我有益——冢本的打算是靠着此人和我较量,但……冈本入局后,又何尝不能成为我的助力?

“冈本君的忧心不是杞人忧天。”松室良孝缓慢的拿起了茶杯,轻轻的饮下一点后慢慢放下,继续说:“帝国圣战如此重要,我不能容忍蝇营狗苟之辈窃居高位!”

“既然他们无心正事,那便……”

“换人!”

松室良孝的话犹如一柄重锤落下,重锤落下只是砰的一声,而他这段话说完,发出的声音则是:

合作愉快!

姜思安低眉顺眼的说道:

“机关长英明。”

当然,他更想说的是:

自此以后,上海……便是国共情报体系中,被彻底攻陷的一环!

这场密会结束后,姜思安拒绝了冢本安排的舞女,以醉酒之态离开了日料店,上车后透过玻璃凝望着上海的黑夜。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上海的上空有一双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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