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1.第691章 冯保之反击(第二更)

第691章 冯保之反击(第二更)

很多宫里贵珰,都不住在宫里,在宫外都有一处豪华的居所。

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冯保,其宅邸之华丽令人难以言语,起居之奢侈堪比天子所住的西苑。

不仅是在京里,冯保还在其老家修广厦五千余间。

眼下冯保正在他的华邸里养病。

一名太医正给卧床的冯保诊脉,半响后对冯保道:“老公公之疾不过时症,再开几帖药后服了就可痊愈了。”

冯保点点头道:“有劳了,自从元辅致仕后,吾一直心思不宁,方有此病。”

说着冯保叹了口气,眼角渗出几点泪来。

太医见了不由好笑。

时人有个俗语叫‘三个性儿,不要惹他’。

哪三个性儿?就是太监、闺女、秀才,这三种人不要惹。

明朝秀才时常聚众闹事,稍不得志于地方官,就群聚而侮辱之,或编造歌谣传奇,等等中伤之术。市井之人争斗,吃亏的一方常撂下狠话,我雇秀才打汝!

所以秀才第一难惹。

至于太监与女子情相近,有官员曾言,宦官、妇女看杂戏,至角色遭难,无不恸哭失声,人多笑之。

而太监性子比女子还要更喜怒无常。

不过太医不敢在冯保面前露出半点讥讽之色,那不是嫌命长吗?

太医刚走,这边一名太监急奔入冯保屋里,与冯保耳语几句。

冯保一听即从榻上坐起惊问道:“此事当真?”

这太监道:“当真,陛下昨日召见张四维,申时行,命二人拟票,今日已是明发谕旨,着潘阁老他以新衔致仕。”

冯保听了大怒道:“我不过小恙卧床数日,他们眼底就没有我了吗?”

这太监忙道:“请宗主爷保重身子。”

冯保怒道:“我的病不碍事,这张四维以为他逐走了潘晟,自己首辅的位子就稳了吗?他也不问问自己,可否比得上当年的高拱?”

“宗主爷,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冯保披衣而起道:“立即令徐爵,张大受,曾省吾,王篆来此见我。”

“是。”

冯保从病榻上起身,方才听得潘晟被罢免的消息,传至他的耳里,将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面上虽是镇定,但心底明白张四维居首辅还不到十日,就组织门生弹劾,将潘晟罢官。这等迅雷不及掩耳的手腕,令他着实吃了一惊。

此人冯保心底实有几分慌乱。张居正一走,已无宫府一体之势,加之太后也归政天子,冯保更失依持。故而他引潘晟入阁相助,现在潘晟一去,他才惊觉张四维竟先发制人,向露出了爪牙,予他重创。

冯保凝思对策之际,忽抬头看到卧房里的一副字。

这幅字上写的是李白的沐浴子。

沐芳莫弹冠,浴兰莫振衣。处世忌太洁,至人贵藏晖。沧浪有钓叟,吾与汝同归。

此字落款是张太岳三个字。

冯保记得这幅字是自己六十大寿时,张居正送给他的。冯保很喜欢此诗,将其挂在卧室里。

此诗从楚辞渔父而来。

屈原被谪时,遇一渔夫。

渔夫问,大夫怎么被谪到这里?

屈原说,因为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

渔父说,圣人不凝滞于事物,且能与世共进,举世皆浊,何不搅浑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只饮其酒而不食其糟呢?

屈原说,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我宁葬身鱼腹,也不愿高洁之躯染此尘埃。

渔父听完长歌,说沧浪之水清时可以洗我之缨,沧浪之水浊时可以洗我之脚。

李白沐浴子说得就是此事,即是沐芳切莫弹冠除灰,浴兰切莫振衣去尘。处事不要太高洁,聪明的人懂得藏锋,沧浪边那个渔夫啊,我跟你是一路的。

冯保看着此诗,不由心底触动,垂泪道:“太岳啊,太岳,世人何真有清浊,不过是遇清时而清,遇浊时而浊罢了。你欲革除时弊,还天下之清,可天下又有几人懂得你的苦心,只说你祸国权奸,欲浊此天下。”

“眼下张四维已是项庄舞剑了,意在你我了。”

过了片刻徐爵,张大受,曾省吾,王篆一并都到了。

冯保定了定神,见了来人。

几人中,徐爵是锦衣卫指挥同知,为冯保心腹,可出入禁中。

张大受是冯保心腹太监。

至于曾省吾,王篆在张居正之后,则是厚结冯保。张居正致仕后,原先的张居正一党官员,要么是投申时行,要么是投冯保。

而此刻林延潮正在申时行府中。

申时行,申五,林延潮一并具在书房里喝茶品茗。

三人说说聊聊,谈及官场趣事时,说说笑笑,一片师生和谐,其乐融融之景。

这时林延潮道:“今日潘阁老被劾致仕,学生要在此先恭贺恩师了。”

申时行与申五对视一眼。申时行与林延潮道:“我与潘新昌素无瓜葛,他被劾与我何干?”

林延潮知申时行是考校自己的意思。

林延潮道:“一喜,潘新昌虽为人中正方直,但与阁内三辅臣从未来往。恩师有他肘制,处事不易放开手脚。”

申时行道:“你话是不错,但眼下张蒲州已除潘晟,内阁之中唯独剩老夫与他不是一路。若潘新昌在位尚且替老夫抵挡一二,若他不在,张蒲州接下来对付老夫,如何是好?”

申时行说得在理,张居正在位一人独掌票拟,眼下张居正一去。张四维之威望不及张居正,故而内阁又恢复众阁臣同执票拟的老规矩。

之前内阁张四维,申时行,潘晟三人同掌票拟。

眼下最有威胁的潘晟一去,变成张四维,申时行二人同执票拟,对于张四维,申时行而言当然是大大有利。但没有潘晟缓冲,将来阁务上,若张四维,申时行二人意见相左,那么激发矛盾的可能大为上升。

申五道:“老爷,不如引入余阁老,如此鼎足之势可成。”

申时行摇了摇头道:“不妥,余同麓的性子我素来清楚,他处事明哲保身,若我与张四维相争,他是不愿牵扯进来的。你不如听听延潮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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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702.第692章 以行践言

第692章 以行践言

申时行的书房里点着檀香,烟气氤氲而上。

申府的下人给申时行,林延潮端上六安茶,果脯。

至于申五如下人般候在一旁。

申时行喝了口茶,再将果脯含在口中问道:“延潮,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林延潮向申时行道:“回禀恩师,学生其实没什么见识。只是学生料想潘阁老一去,以冯珰的性子,必不肯干休。冯珰若要对付张四维,必要一阁臣相助。眼下潘阁老已去,冯珰唯有找恩师帮忙。不知这对恩师而言算不算是二喜?”

申时行将果脯嚼完道:“你看事很透彻。以你之见,为师该怎么作?”

林延潮躬身道:“学生没有见解,一切以恩师决意为重,恩师让学生怎么办,学生就怎么办。”

申五在旁不由称许点点头,向申时行笑着道:“阁老,你这么多门生,还是林中允最与你贴心。”

林延潮笑着道:“弟子与恩师,自是一条心。”

申时行闻言笑了笑道:“若你问老夫态度,那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若是冯保真有意要老夫帮忙,一定帮这个忙。”

林延潮听申时行这话,知申时行已是决意介入党争,站在冯保一边挑战张四维。但是党争就是赌博,将自己筹码都丢上去,赢能赢得更多,输也输得更彻底。

所谓的‘成王败寇’就是如此。

可是林延潮要不要加入这党争,冒这风险呢?

他若正常仕官,以林延潮之能,以及天子的信任,将来稳稳地熬资历,早晚也有出头之日,甚至入阁大拜之时。

若申时行一旦决定与张四维翻脸,那么林延潮也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了。除非林延潮与申时行划清界限,甚至如刘台,吴中行,赵用贤那般弹劾张居正,以门生弹劾座主献投名状,否则申时行一旦事败,那么林延潮也必遭到张四维的报复。

更何况林延潮处于日讲官那么敏感的位置,所以即便林延潮不愿参加这党争,实际上也不得不加入这场党争之中。

不过林延潮最大的底气就是,就算申时行斗不过张四维也没关系。自己虽记不得张四维历史上当了多久首辅,料想他没干多久就下台了。后来的申时行可是任首辅近十年之久,这就是自己的大腿所在。

就算短暂地被打压,但这一次跟对人,将来申时行起复后,那回报则是十倍。

林延潮作为帷幄近臣,侍奉天子在侧,是有机会可以左右皇帝意见的,就算不能左右意见,也可以为申时行通风报信,在这党争之中,可以出大力,为申时行添了不少胜算。

所以林延潮果断压上这一注:“弟子一定为恩师竭尽全力。”

申时行闻言哈哈大笑。

申五笑着道:“老爷你真没有看错人,还记得当初张江陵不允林中允为日讲官,是老爷再三于张江陵面前争取的。”

确如申五所言,林延潮能有今日,不说申时行点他为会元,就是官场上升迁,也是受申时行帮助甚多。故而冒着风险回报申时行也是应当的。

申时行捏须道:“过去之事,就过去了,申五,你替我看看大少爷回来没有,若回来请他来此与延潮说话。”

申五躬身道:“是。”

申五离去后,申时行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下林延潮与他二人。

申时行与林延潮道:“延潮,你方才能这么说,老夫很高兴,但党争之事,老夫不愿你卷进来。”

林延潮闻言讶然问道:“恩师,为何这么说?”

申时行缓缓道:“这是老夫与张蒲州之间的事,无论我们二人谁胜谁负,老夫都没有将你牵扯进来的意思,不仅是你连嗣成,宪成他们,老夫都不会让他们卷进来。”

“恩师……”林延潮要反对,

因为若他留在朝堂上帮申时行,绝对是一有力臂助,有林延潮相帮,申时行未必没有战胜张四维的机会。但申时行却将他打发出去。

申时行摆了摆手,令林延潮不必开口道:

“延潮,我知你志在事功,一心要为社稷百姓作一番有益之事,当初你在文渊阁时与老夫说,为官者必要有实绩,否则不配居于德位,是实话,老夫当时很是触动。为官这么多年,老夫也忘了这些年为官到底是为了汲汲于仕途,还是为了社稷苍生做些实事。老夫不愿你卷入党争,是盼你不要忘了当初说过的话,不靠这等蝇营狗苟的不耻党争来升官,而是做出实绩来,以行践言你的事功之道!”

“恩师,学生我不能从命。”林延潮低下了头。

申时行笑着道:“你不从命,也要从命,不仅是我这座主之命,还是天子圣命。”

“天子圣命?”林延潮讶道。

申时行捏须笑着道:“老夫昨日已是向圣上题请,命你为应天乡试的考官,过几日谕旨就会下来。你这次离京一趟,几个月回来后我与张蒲州也分出胜负了。”

“你也不必忧心,老夫官至二品,位居宰辅,什么样的风光也是见过了,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回苏州老家颐养天年就是,但你还年轻,最少还有三四十年的宦途,要好好走下去。”

林延潮心道,申时行对自己实在是很好啊。不仅是远离朝争,还调了一个乡试考官的美差,还是应天府这样科举大省。

林延潮听了知申时行是真心实意,让自己远离这场党争。

眼下他唯有答道:“恩师,学生记住了,张蒲州此人极善于权谋,恳请恩师小心。”

林延潮虽想历史上申时行任了近十年首辅,但这也不是绝对。如张居正原本是任上病故,但在这个时空,在自己的努力下,张居正却是提前数月致仕退休。故而张四维也比历史上更提早数月担任了首辅,若多给张四维几个月筹谋,不知这历史会被改变成什么样子,申时行能否撑住,还是一个问题。

临别之际,林延潮与对申时行道:“恩师,你若要破张蒲州,必需先扳倒王太宰。”

林延潮一说,申时行即会意地点了点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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