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3章 祁笑不笑

决明岛,大名久仰!

真来此间,倒还是第一回。

北去南来海风阔,武安侯在怀岛的威风还未吹到决明岛来,武安侯已经先到了。

倒也没有什么列队欢迎,举旗高呼。

决明岛自有自己的戍守任务,将士们没有那么得闲。

不过姜望所到之处,迎来的都是崇敬的眼神。

食邑三千户的大齐武安侯,代表的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靠自己的努力拼搏,在这个东域霸国所能走到的高度。

且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离政事堂或者兵事堂,已经只差一个迈步。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天子把他丢到海外来,就是为了补完这最后的一步。

若说在以往的时候,姜望或能成为下一个姜梦熊,尚还只是存在于少数人心中的期许。

在他自妖界归来后,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共识。

在整个近海群岛的范畴里,决明岛在南,怀岛在中,旸谷在北。

它们像是三叉戟锋利的三个尖头,直面沧海怒涛。

也似三面镇海伏龙的旗帜,在漫长的岁月里,团结海民,稳固海疆。

但与怀岛、旸谷都不同的是,决明岛是一座人工岛屿。

它极宽极阔,可以容纳数十万人在岛上生活。

却是齐人引地脉、退海潮,垒土积石,一点一点筑成的。

它并没有什么先天的优势环境,但是在筑成以后,却成为海疆最坚固的堡垒。

在实际上承受了最大的迷界压力。

那刻在登岛之处镇海石上的“决明”二字,乃是大齐军神姜梦熊亲手镌刻。

所谓“付尽生死,以决明暗”,东国紫旗于此迎风飘扬。

此时的决明岛,除了祁笑之外,并无一人能在身份上与姜望对等。

但他仍然秉持了一个晚辈的本分,老老实实地守在外岛,规规矩矩地送上名帖,请人通传。

对于祁笑,他是非常尊敬的。

且不说他们之间既有早先天涯台撑场的情谊,又有如今天子调来学习兵法的缘分。

祁笑本人极富传奇性的经历,也让她成为天下无数女子崇敬的对象,令多少须眉赧颜。

越是走到高处,越能明白那些名门世家的根深蒂固。

他姜某人崛起不过数年,已经在齐国建立起巨大的关系网络。

那些积年的世家,不衰的名门,背后底蕴更是难以想象的恐怖。

而祁笑斩断所有关系,投身军旅,最后硬生生在东莱祁氏手里夺走了夏尸,成为九卒统帅,跻身兵事堂。

此事之难,不亚于重玄信执掌秋杀。

与祁笑的第二次见面,时间已经黄昏,夜幕将垂未垂。地点是在她位于决明岛最东处的帅帐中——

是的,整个决明岛,没有一处土木建筑,全是行军帐篷。

这里也没有一个普通百姓,驻扎的全部是战士。

军械为篱,刀枪为林,铁砂为路。

这是一个巨大的军事营地,且有一种独举炬火,置身荒野的危险感受。

你在这样一个齐国屯驻了重兵的军事营地里,最大的感受,竟然是“不安全”。

你无法放松,甚至于呼吸困难。

偶然路过那些巡逻的士卒,个个眼神警惕,杀气内敛,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观其卒而见其将,祁笑的治军风格,由此得以略窥。

“武安侯这一路走来,所见不少,可有见教?”决明岛上的帅帐并不豪华,甚至可以说过于简单,问话的时候,祁笑没有抬头。

她披着甲胄,立在条案前,左手扶剑,右手并剑指,在铺在木案的舆图上轻轻移动,似在寻找什么。

从姜望的角度,只能看得到她的鼻峰,和仿佛永远冷漠的嘴唇。

他知道这个问题算是考验。

虽则请夏尸军统帅传授武安侯兵法,乃是天子圣意。但作为站在齐国权力顶层的人物,祁笑有足够的自由。再者说,教归教,教什么,教多少,总要因材而施。

姜望苦笑道:“以我的兵事才能,充其量只是祁帅帐下一小兵,哪能有什么见教?”

祁笑仍然没有抬头:“谦虚是美德,但在军中不是。”

姜望没有辩解说自己并非谦虚,只是有自知之明。

以前与祁笑毕竟没有真正接触过,在登上决明岛后,祁笑的风格无处不在。她大约是不会喜欢辩解的。

姜望认真地道:“没有建议,只有感受。纪律,危险,还有警惕。”

“如果一定要你提点什么建议呢?”祁笑的声音道。

“这算是军令吗?”姜望问。

但话音还未落尽,他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祁笑在舆图上移动的剑指顿了顿,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向了姜望:“伱以为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帐外本来就很安静,但此时旌旗猎响,似雷霆横笞,恶狩人间。

这就是弟妹屈舜华最佩服的女子……实在危险!

认识错误,直面错误。

姜望姿态端正地道:“若一定要属下给出什么建议,属下以为,决明岛或许可以广筑高墙,多架劲弩,巩固岛防。”

军案前的夏尸统帅淡声道:“这里本来是有高墙的。我来之后,就全拆了。”

姜望道:“属下不太能理解,但一定执行。”

“高墙会让人生出安全感,安全感会让人放松。”祁笑说道:“这里不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我们要面对的,也不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对手。”

姜望道:“如祁帅这样的人物,自然无惧压力,只怕手下士卒……不易承受。”

“我手底下的兵,通常半年一轮换,最长不超过一年。因为在这里的精神压力,的确不同于别处。”祁笑有些漫不经心地道:“你要跟我学兵法,想清楚了么?”

姜望只道:“在对抗压力这个方面,我也还可以。”

祁笑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他加入自己的军中,于是又问道:“你自己来的?”

从这一刻开始,他正式成为祁笑的下属,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随祁笑征战,跟祁笑学习兵法。

现在已经算是教学时间。

姜望大约能明白这个问题的重点所在,如实答道:“去天刑崖办了点私事,我的卫队还在路上。”

神临的速度和非神临修士不可同日而语,尤其他还身法不俗。

他都去天刑崖走了一趟,把三刑宫真传都拐到了怀岛,白玉瑕和进行了补额的侯府卫队,还不知在哪艘龙骨船上飘荡。

到了姜望如今的实力,护卫很难起到护卫的作用。但学习兵法,手底下总得有兵。

侯府卫队平时是他的仪仗,战场上就是他的传令兵,是他在军阵里的肢体延伸、意志外展。

任何一位叫得出名号的将军,手底下都有这样一支近卫。平时荣养,战时卖命。

统帅千军万马,皆以此亲卫为骨架,方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如臂使指。

姜望去妖界来迷界,都带上这支两百人的近卫,不是他没有更多的军额——老山那边还有一支缇骑呢。

而是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明白自己目前并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万卒以下的军队,两百近卫做核心足矣。

“什么时候能到?”祁笑问。

“估计快了。”姜望答道。

“快了?”祁笑的声音扬起来。

姜望情知不妙,硬着头皮道:“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太阳落山之前能到决明岛。”

祁笑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极不自在,才道:“我必须要提醒你,这是在行军。你应该给我一个具体到某一刻的时间点,误差不能超过三刻钟。而不是给我一个如此笼统的时间范围,更不是跟我说,‘快了’。”

姜望感觉自己额上开始冒冷汗了,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仿佛置身于东华阁,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史刀凿海》……这该死的压迫感!

“末将知错。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他认真地道。

祁笑并不穷追猛打,只淡声道:“你对你的近卫缺乏了解,更谈不上掌控,或者说,懒得去做。平时都是把近卫丢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差不多……是这样。”姜望勉强答道。

祁笑的声音始终是不高的:“平时可以,战时可乎?”

姜望回答得很果断:“不可!”

祁笑又问:“你的近卫里有一个优秀的人才,可以妥善地帮你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包括练兵……完全不需要你操心,对么?”

如果是面对修远,姜望大概会顺手拍一记马屁,说大帅果然料事如神。

但面对的是祁笑,他只诚实地回道:“白玉瑕白兄,如今屈就我府中。他的确是天骄人物,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以治兵而论,我远不如他。”

祁笑‘噢’了一声,道:“不准他上岛。”

说完又低头去看舆图,表示这次谈话已经结束。

姜望行了军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帅帐。

真是……印象深刻的一课。

他虽然很是参加了几场大战,且以军功得侯,但绝不敢说自己懂得兵家的这个“兵”字。

他也近距离地接触过许多名将。

笃侯曹皆用兵极稳,往往只是按部就班地进军,对手就波澜不惊地被碾死,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定远侯重玄褚良兵锋极锐,杀性极重,常常杀敌破胆,也总能打出让人惊艳的名局。

而祁笑给他的感觉,是危险。

极度的危险。

好像独身一人处于无尽荒野,其时夜幕低垂,四周影影绰绰。

你根本看不清黑暗之中藏着什么,但你知道危险就在四周。你也不知道那些危险是什么,但你知道恐惧,你知道你如果走错一步……就会死。

……

……

姜望说白玉瑕文韬武略皆通,并非诳言诈语。

人言大齐武安侯风头无两,以为东国第一等勋贵,但其实没什么根基。仅拿亲卫来说,他的亲卫都是随他征战夏地的精兵,已是优中选优。

但在那些真正将门里,根本就入不得流。

像李龙川的亲卫,那都是世代养在石门李氏的家生子,个个忠心耿耿。且都从小训练,精熟战阵,足够驾驭齐国军中的绝大部分军阵,是真正可以在战场上帮到主将的。

重玄胜之所以能够在齐夏战场上肆意纵横,他父亲重玄浮图假托重玄褚良留给他的影卫,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而姜望的亲卫,正式组建都没有多久,许多战阵都需要重新操练,对于真正高规格的战争,也未见得有什么体验。

他们都是普通人出身,当兵吃粮罢了。

但是在白玉瑕的统御下,这支满额两百的亲卫队,在妖界战场砥砺锋芒,成长得飞快。

到了现在,任是谁也瞧不出来,这支具备铁血气质的卫队,统共组建也没有多久。

如白玉瑕曾说的那样,他不怕带不好,只觉得兵不够多!

武安侯先行一步,转道天刑崖。

收到手信的白玉瑕,紧急停止训练,聚队出海。

那信是匆匆写就,信上什么其它内容都没有,只有决明岛三个字。

这当然难不倒白玉瑕,但多少有些草率。

白玉瑕姑且把它理解为……侯爷对自己能力的放心。

于是整骑出海,为了不耽误侯爷的时间,是边走边沟通,边行船边开路——侯爷连个路引都不留,连个过路的招呼也没打。

他要一遍遍地解释,咱们是武安侯近卫,随武安侯出海。

人问武安侯何在?

答曰兵分两路!

在这种情形下,他仍然在保持卫队战力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了决明岛,最后被决明岛的卫兵拦下。

好不容易等到武安侯出来,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让自己去怀岛玩耍一段时间……

不是。

我刚端上你姜武安的饭碗,你就在妖界给我玩失踪,玩大厦崩塌。

我白玉瑕一句怨言都没有,忠于职守,埋头练兵。

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了,我也练兵千日,只待你重整旗鼓,我随你横扫八方,同时砥砺自我,探索外楼极限,冲破天人之隔……

结果我才来决明岛,你就给我开除了?

你是不是怕我妨你啊?!

堂堂武安侯,信那些虚无缥缈的运势,不相信自己的实力?

白玉瑕摊开双手,满脑门的疑问。

“咳!”武安侯毕竟考虑到自己的威严,压低了声音解释道:“祁帅觉得,在治军上,我对你过于依赖。你跟着我,我没有发挥兵法的余地。”

白玉瑕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想问,侯爷你有什么兵法可以发挥呢?

但毕竟吃人家的饭,须得委婉一些,便道:“但我如果走了的话……今年训练的八个兵阵,您都熟悉么?”

武安侯挠了挠头,悄声道:“回头你写个册子给我。”

白玉瑕又问:“还有为此次出海准备的《海兽纪要》、《沧海六方典》,以及收录剖析历代以来最经典海战的《廿六海战集》……您都掌握了么?”

武安侯确实给问住了,想了想,咬牙道:“你都给我,回头我背一下。”

白玉瑕于是知道,这回真是祁笑祁大帅下了死命令,侯爷也无法违抗。

他甚至宁愿背书!

罢了!白某也非强求之人!

“好。”白玉瑕看了一眼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卫队,将他为此次出海准备的一匣书,全都递给了武安侯,而后转身独自踏上一条小破船:“你们且去建功立业,我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怀岛呆着等侯爷,我没有关系的。反正我的生活,每天都很无聊。”

“哎等等!”身后传来武安侯的声音。

白玉瑕没有回头,按剑直脊,非常孤傲:“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在怀岛别提我的名字。”

白玉瑕只觉得海风很冷,吹得心凉,剑柄很冷,寒意都透进了指骨。漠声道:“侯爷放心。”

于是一叶扁舟径远了,孤独游进大海中。

我白某人就算被人打死、骂死、从海里跳下去,也绝不会提你姜武安的名字!

(本章完)

第1874章 此山不必有名

待见得白玉瑕驾舟已远,姜望才突然想到,自己作为“主公”,打发门客一个人去怀岛玩耍,怎么着也应该给几块元石的零花才是。

但转念一想,不多的元石,应该留给更有需要的人。

相较于出身富贵,从来没有缺过钱的白玉瑕。谁是那个更有需要的人,显然是一目了然的。

于是心安理得地一挥手,带着自己的亲卫便去驻营。

祁帅拨了五千士卒到姜望麾下,其中并无一个夏尸劲卒,且明确表示只先让姜望练着,能不能带到战场上独当一面,还要看姜望的表现。

练兵真是一门大学问,不是简单的赏功罚过可以概括。

无须讳言,以姜望的出身,以前他根本没机会接触这类知识。后来有机会,也有渠道了,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终究分身乏术,修行的时间都嫌不够用,不可能样样兼顾。

在练兵一事上,军阵是重中之重。

什么飞角、雁行、云龙、锋镝、勾月……

每一种军阵,都是在反复的训练之后,将军阵的各种变化刻入本能,才有可能应用到战场上。

当然,齐军的基础军阵都是统一的,定期优化升级。那五千名战卒,也不需要姜望从头开始训练。

门客白玉瑕才华横溢、武略不俗,亲卫统领方元猷忠诚踏实、任劳任怨。兵练得极好,

两百名近卫散入营中,起到了很好的中枢作用。

再加上姜望几经大战,已经有丰富的战场经验,不仅看过猪跑,还吃过不少猪肉,照着兵书按图索骥,几天磨合下来,倒也像模像样。

但真正带兵的才能,永远不可能在自家营地里练成。

姜望这边营地里刚有了个粗糙的样子,便有两道军令同时传来。其中一道军令是通知他,他这几天的用心治军,算是过关,可以出征。但不够优异,本着对出征战士负责的原则,须得削额。

原话是——“兵事粗疏,非五都统之才,削额两千。”

以大齐九卒为例,都统掌军一千,五都统之才即是掌军五千的兵事人才。

祁笑不知何时抽空来检阅了姜望的治军,并且给出评判,直接军刀一裁,削掉了他两千的兵额。

姜望虽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丢的分,但也没可能质疑这样一位当世名将的判断,更不可能挑战军令。

只能乖乖看着传令兵调走他这几天用心训练的战卒。

两千士卒被抽走,偌大校场顿时空了一半,那滋味着实不太好受。

方元猷甚至在那里掉眼泪,挺糙个汉子,眼睛通红。

姜望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展开第二道军令——

【三九二二-海事军令-三都统姜望-零壹。

目标:协防丁卯区域第一浮岛

期限:三日。】

姜望来到决明岛的第四天,祁笑命他带兵进入迷界。

六月二十二日子时之前未至,即为失期。

迄今为止,只上了一课,他与祁笑,也只见了一面。

“整队,一刻钟之内,做好出征准备。”姜望收起军令,声音平静。

“整队!”方元猷抹掉眼泪,怒声宣吼。

整个校场,人如江河分流,迅速而有序地退场,顷刻散尽,各具武备。

其时也,海阔天垂,风低旗卷。

紧张肃杀的气氛,从未离开决明岛。

姜望问:“方元猷,你掉什么眼泪?”

方元猷全身着甲,半跪下来:“末将无能,有负大恩!您名扬天外,雄魁海内,安能受兵额半削之辱?若是白先生辅佐您,必不至此!”

“本侯于兵道是门外汉,这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姜望平静地道:“削兵额是祁帅对我兵事能力的判断,也算不得辱。正是因为本侯兵事平平,才要来祁帅帐下学习,不是吗?起来!休作此小儿女态。”

方元猷立即站起,甲叶撞响,全是不甘。

所谓主辱臣死,他完全觉得,姜望只能称三都统,是他和兄弟们平日努力还不够。无论在夏地,在妖界,还是在什么地方,侯爷到哪里不是备受尊重?

反倒是正儿八经领着他们这些亲卫上战场了,却连五都统都做不得。

他太平庸,太担不起侯爷的信任!

姜望走上前,伸手理了理这汉子的衣甲:“元猷,我印象里你没有这么脆弱。齐夏战场上,咱们威风得紧。破锡明时,你在我身后。扫会洺时,伱为我翼护。如今这是怎么了?是想为本侯遮羞么?”

齐夏战场上的一幕幕,如海潮般涌上心头。

追随着得胜旗,在血与火之中纵马……

方元猷许多话哽在喉口,可是嘴笨,说不出来。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若你觉得本侯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那就带着兄弟们好好表现。”

他眺看岛外,看着无垠的海,声音也随之辽阔:“校场上没能拿到的,我们在战场上拿。”

这一刻方元猷看着他,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一位立在东国之巅,掌握威权,雄握万里的大人物!

而不仅仅是齐夏战场上那个勇武无敌的年轻将军。

紧握的拳头抵在心口,他确定这就是他此生追随的旗帜:“末将……领命!”

……

……

武安侯带甲三千,乘楼船“飞云”离岛。

此船配有棘舟两艘,射月弩三架,绝对算得上是决明岛的主力楼船。

射月弩本是弩车形制,是攻城拔寨的大杀器。拆掉车身之后,直接将弩固定在楼船上,更令海族闻风丧胆。

自决明岛东去不足三千海里,便是风狂浪疾的“死亡海域”。

当然那只是海民的叫法。

与海族搏杀的战士都清楚,所谓的死亡海域不过是风浪大些,便是一天到晚起龙卷,也死不了几个人。真正血流成瀑河、魂落如飓风的死亡之域,要在穿透这片海域之后,才能见得。

驾狂风、驭骇浪,齐国工院所创造的巨大楼船,像一块厚实的陆地在海中平移。

姜望负手立在船头,直面风浪。

说起来他第一次去迷界,过程并无什么体验,崇光真人拎着他,光移物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

离开的时候则是乘的旸谷的灼日飞舟,险遭血王一拳灭顶,惊魂难定,更谈不上感受。

唯独这一次带兵出征,才是真正的观风听浪。

他喜欢这种自握命途的感觉,无论将要面对何种风雨。

我又何尝不是风雨?!

倏然间一道红光划破长空,洞穿沉云晦雨。

姜望赤眸一亮,在那赤舟之上,看到一个熟人,当即唤道:“符兄!”

灼日飞舟上坐着的三十几个人齐齐回头,气质肃杀,显然都是旸谷修士。

为首的自飞舟跃下,落在姜望身边,赫然正是符彦青。

“你这么快就出海?”他将湿漉漉的长发往后抹,声音在狂风骤浪里依然清晰。

“练兵虽然练得不怎么样,也总归要去战场上试试成色。”姜望回罢了,反问道:“你呢?怎么这时候去迷界?”

符彦青长期在迷界历练,能以彼时修为在迷界赢得的一切,都早就赢得。在道历三九一九年,差不多跟姜望同时间回到近海群岛,开始谋求神临。

这些姜望是知晓的。

前几天更差点旁观他挑战陈治涛的一战,想是在近海群岛发展得相当好。

符彦青道:“我一直在迷界,只是这次特意回来找陈治涛,验证自我而已。”

他的眉峰很冷,看起来不像玩笑,故让姜望有些尴尬。

“近海群岛这两年,应该是有很多机会的。”姜侯爷若无其事地道:“我以为符兄会在镇海盟里大展拳脚呢。”

“统合近海力量,从长远看当然是好事,短期看也产生了很多发展机会。镇海盟权柄重,资源多……但我还是习惯了在迷界的生活。”

符彦青摇了摇头:“不能说习惯,其实待了那么久,还是很难习惯。毕竟那地方与现世规则不同,不仅要对抗海族,还要时时刻刻防备该死的异化。”

他叹道:“只是我总觉得……我是属于那里的。在近海待不住,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姜望也有些感慨:“可能是因为……”

符彦青道:“可能是因为我特意回近海挑战陈治涛,却没能打成吧!”

“嗐,这个陈治涛也不知怎么回事,本来好好的,说不打就不打了。”姜望认真地道:“我那天也等着看戏呢!回头你们再约,记得叫我一声。”

符彦青扭头看了他一阵,终是道:“大齐国侯这个位子……是挺锻炼人的。”

回想那时候放债。

姓姜的还很质朴。

丁校尉说多少就是多少。

若现时是彼时,那还不得全赖了?

大齐武安侯好像完全听不懂弦外之音,自顾问道:“符兄现在应当也自掌一岛了吧,还是在丁未区域?”

此次行军的目的地,是在丁卯区域。

这个编号难免会叫姜望想起他奋战过的地方,曾经由旸谷修士坐镇的、以一浮岛敌五海巢的丁未区域。

想起那个跟他说迷界人族皆袍泽的丁景山。

也理所当然地会想起那架璀璨星桥。

时光荏苒,年又一年!

“丁未区域已经没了。”符彦青道。

姜望愣了一下:“怎么会,那时候不是已经与浮图净土相接?”

他还记得在浮图净土遇到的两个旸谷修士,记得浮图净土完全为人族所有,旸谷、钓海楼、决明岛,都在彼处设有据点。有浮图净土支持,丁未区域怎么也不该出问题才对。

符彦青看着远处:“那一次界河变化,除了浮图净土之外,丁未区域还接上了娑婆龙域。”

姜望还是第一次听到‘娑婆龙域’这个名字,但也大概能猜到它是什么地方。

那么多人的奋斗,坚守,死战,一朝成空。

除了叹息,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可说。

“那,丁岛主现在在哪里?”他问道。

在直面狂风、不断撞碎惊涛的船头,符彦青平静地说道:“死了。”

死了。

没有任何别的修饰,没有任何渲染。

就只是简单的一句死了,让人感受到巨大的空茫!

回想第一次见到丁景山,那时候他盘坐在山巅。

回想起他神魂受创,丁景山毫不犹豫地送来一杯魂玉灵液,更毫不客气地收费十两迷晶。

丁未浮岛太需要资源。

丁景山精打细算,丁景山巧取豪夺,丁景山以为他是名门弟子狮子大开口,丁景山没有强者风范……丁景山在海族大军围岛之时,坚决不肯交出他姜望。

丁景山死了。

“你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吗?”

“这我倒是不知。”

“此山无名,此山不必有名。你知道为何如此吗?”

“晚辈不知。”

“因为它随时会消失。不是倾倒,是消失。所以没有取名的意义。也不仅仅是这座山,而是这座岛,岛屿上的所有人……是的,你看到的就是迷界。”

是的,这就是迷界。

姜望感受深刻。

沉默一阵后,姜望道:“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好些队伍往迷界去,并无旗帜……迷界现在散人很多么?”

犹记得在前几年的时候,来迷界的除了决明岛、钓海楼这些长期承担海疆防务的势力。大多数散人都是被丢来洗罪的,如梁上楼褚密,如他姜望。

但现在陆续赶往迷界的修士,显然很多都是自由的。

“是比以前多了不少。”符彦青道:“主要是去年的时候,太虚卷轴开放了海疆协防任务,奖励非常丰厚,吸引许多修士前来。在事实上的确缓解了一部分的防务压力。”

太虚幻境铺设到近海群岛,已经是前几年的事情。

姜望还有印象。

那时候近海群岛一个默默无闻的宗派沧澜派,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弟子花满楼,成为了太虚使者。

不同于他和重玄胜利用太虚角楼大肆敛财,花满楼直接把太虚角楼贡献出来,将之与海勋榜的奖励挂钩,以吸引更多修士参与海疆战斗。

彼时两位太虚使者之间的鲜明对比,还引得许多人痛骂重玄胜。

姜望自妖界回返后,也是东奔西走,未有闲时,倒是没有怎么关注过太虚卷轴。

想起自己二阶卫海士的勋名,又问道:“太虚卷轴和镇海盟的海勋榜,不存在冲突么?”

符彦青看了他一眼,终是道:“海勋榜奖励再丰厚,也终不如太虚幻境影响力广,传扬不了太远。早就同太虚卷轴合并了。”

连常年在迷界厮杀的符彦青,都说太虚幻境影响力广。太虚幻境真是出息了……

姜望默默地勾连太虚幻境,展开太虚卷轴,找到海疆协防任务,看到列名此处的海勋榜——

海勋榜副榜第一,重玄遵。

他在外楼境创造的勋绩,至今未被哪个外楼修士超越。

海勋榜正榜第一,重玄遵。

高踞魁首,拉开第二名很远。

海勋榜正榜第二陈治涛。

正榜第三符彦青

……

正榜第九十七计昭南。

计昭南长期在妖界征伐,只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之会前,来迷界磨过一阵枪,杀得碧海染赤,排名直到现在也没掉出前百。

可见这位“人甲无双”在战场上的杀性之烈。

姜望终于知道了符彦青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符彦青大约是以为,他姜某人故意提及海勋榜,是在炫耀齐人武勋。

真看错人也!

本侯又没上榜。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