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痕所说，江意并非没有想过，尤其是她曾亲身经历‘死而复生’，如果‘萧绝’所言为真，江意能理解他的彷徨无助，和不敢同旧友相认的心情。
她那时何尝不是这样，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缺失了记忆，跑到苍灵宗，在榴月峰下重逢柳桃之，不受控制地逃跑。
她甚至怀疑，魔族在套用她的经历，用她这个北玄人尽皆知的例子来佐证。
江意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重新审视‘萧绝’。
片刻后，江意左眼出现一道道血丝，眼睛微微眯起，原本的疑惑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不是萧绝！”
江意说完这句话，‘萧绝’也露出震惊又茫然的神情，好似在怀疑自己，又真的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痛苦呢喃。
“那我究竟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在北玄苍灵宗那些记忆都是假的？”
江意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她一挥手，一道明镜心火蓦地自‘萧绝’脚下升腾而起。
‘萧绝’咬牙闷哼，竟然没有求饶哭嚎，还是像原本的他一样忍着剧痛，疑惑又不解地看向江意，看向风无痕和齐天。
“等等！”
风无痕大喊，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齐天死死拉住。
齐天自己也红着眼，额角青筋暴起，他连自己都不信，但是他信江意。
明镜心火的银芒无声流淌，精准地裹住萧绝全身，不伤他肉身分毫，却不容抗拒地渗入体内，直抵核心处那团蠕动的漆黑魔种。
“呃啊——”
明镜心火触及魔种的瞬间如烈火烹油，‘萧绝’再也承受不住，痛苦出声。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跪趴在地，五官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萧绝’生机在明镜心火的焚烧下飞速流逝，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符阵外死死盯着他的风无痕和齐天，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丝惨淡到极致的笑容，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挤出。
“这样……也好……”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我本就不该……活过来……”
话音未落，‘萧绝’瘫倒在地，再无一丝声息。
符阵之内，明镜心火悄然熄灭，死寂一片。
齐天和风无痕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们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身体紧绷，强忍着不让眼眶中翻涌的热意落下。
他们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好兄弟又一次‘死’在他们面前，可江意脸上没有任何悲恸，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
甚至于在萧绝失去的生机的身体一点点化作灰烬之后，江意又弹出一道烛蛾净火，将那点灰烬也里里外外地灼烧了一遍，什么都没留下。
风无痕看着这一幕，心底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个声音。
她凭什么这么自信？
她凭什么断定那不是萧绝？
如果她错了呢？
她杀了萧绝！
江意猛地看向风无痕，风无痕瞳孔一缩，仿佛心里的阴暗被看穿，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避开了江意冷厉的眼神。
江意在风无痕识海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魔念。
“现如今的魔族的确不同往日，变聪明了不少，他们就算是死，也没有停止对你们心境的侵蚀。”
风无痕强压心里不断翻涌而出的阴暗念头，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狠狠逼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你究竟……是如何确定的？确定那不是萧绝？”
齐天也怀着探究的眼神，看向江意。
江意的左眼中还残留着大量猩红的血丝，两只眼有很明显的不同。
那是琉光珊瑚母万年灵液的效果，万年灵液她只有一滴，为了保证洗炼成功，她便没有将灵液一分为二，只洗炼了一只左眼。
要是哪天用眼过度，瞎一只总比都瞎了好。
这只灵眼的效果是‘窥真’，可探查视线范围内事物过去四十九日内的一切。
这种探查是一日日往后倒回，倒回越多，对眼睛的负担越大，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江意刚才用‘萧绝’尝试验证，发现灵眼视线集中在这片区域，就能看到区域内过去的景象，若是集中在单独一个人身上，人周围的景象就会变得模糊一片，只能看到这个人过去的各种状态。
‘萧绝’伪装得很完美，就算是死前最后一刻都是大师级的演技。
可是君子慎独，‘萧绝’在独自一魔的时候，没有保持萧绝的人设，露出了魔族的本来面目。
江意只窥探到六天之前，就‘看到’这个魔族杀人饮血吞魂的场景，真正的萧绝岂会做这样残忍的事情？
可惜的是，明镜心火毁掉魔种核心之后，‘萧绝’的肉身化成了灰烬，不然江意真要好好研究一下，魔族如何制造出这样一具以假乱真的躯壳。
江意没有对两人详细说明灵眼窥真的具体能力，只说她在昆仑秘境中得冲和道君传下瞳术秘法，可辨真假。
合体道君的权威不容置疑，风无痕接受了这个说法，识海中闪烁的魔念逐渐被理智压下去。
“今日之事，你们，甚至于我，今后只怕还会遇到很多次，希望我们都能引以为鉴，不要再被魔族蒙骗。”
风无痕和齐天满脸痛苦地点头。
“空闲的时候，逼自己回忆下死在北玄的那些人，要让自己真正从心底接受他们的离去，也要记得，他们是因为什么而牺牲！”
江意带着符柳默默离开，留两个人在此地缅怀过去，发泄心中悲愤。
她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到了两人带着哭腔的咒骂声。
江意没有御空飞行，缓步走向码头，用这一路来思考，理清思绪。
她不是冷血无情的人，‘萧绝’的情况对她内心也有冲击，只是她比较幸运，有窥真之眼。
可是对于那些没有办法辨别真假的修士来说，一旦他们产生了类似风无痕那种‘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死去的人死而复生，他本心是故人，只是身体被魔气侵蚀’的想法，那魔族的计策就成了大半。
最后就算那些修士能狠下心来再杀一次故人，就凭‘萧绝’刚才的表现，也足以让那些修士后半生都在自我怀疑中蹉跎。
心境只要出现破绽，被魔族操控，变成魔化的怪物，将屠刀转向身边道友，都只是时间问题。
只可惜，万年灵液只有一滴，千年灵液她也几乎全都分给了师父他们，身边亲近之人能给的都给了，还给菩宁和无双各自留了一份。
众妖之中，真正有眼睛的只有她和红璃，红璃的双眼已经用千年灵液洗炼，其他妖都不符合使用灵液的条件，只能作罢。
“唉……”
江意叹气，符柳默默跟在江意身后，把刚才的事用玉简简单叙述记录之后，连同录下一切的留影石封印在玉盒中。
到了码头，江意找到可以传信的九霄云阁，将玉盒传给凌虚剑宗的宗主明烛，拜托她将此事告知定海阁的诸位化神长老，以他们的能力和眼界，或许能找到类似的鉴别方法。
还未出海，江意就已经有了山雨欲来的感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