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无形的芥蒂

梁献意问完,就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我。

他的唇紧抿着,样子看起来冷酷极了。

我虽喝醉了酒,许多规矩都不理会了,可还是明白,我若答错了话,我们之间会闹出更大的嫌隙。

这样一想,我忽然心中一寒。

又悲哀地想,我与他竟生出这样的芥蒂。

他心里防我,疑我,而我也生怕他防我、疑我。

我们明明相对而立,却似隔了一道无形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我一阵心慌,便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低声淡淡说:“谁敢恨你?你是皇上,想打谁就打谁,想罚谁就罚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走了连个音信都没有,就把人往外头一撂,说不准再过几日,连人都忘得一干二净,既如此,还留着做什么,干脆撵出去得了。”

我说完,半晌不见他回应,便生气又惊疑地扭脸斜睨向他。

他仍是冷着脸,目光却温柔许多,见我望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眸,嘴角不易察觉地微扬,轻咳一声,犹迟疑地抬手抚上我的发髻,声音低低地说:“这三日,我也甚是煎熬。”

一刹那,我熟悉的梁献意又回来了。

紧绷的弦松懈下来,顿觉酒意冲脑,头昏脑胀,便扬手推开了他,斜斜歪在软榻靠背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瞧你好着呢,新来的宁嫔听说生得如花似玉,某人只怕早已乐不思蜀了。”

话音未落,一股夹杂着烟火味的熟悉气息袭来,人也被紧紧抱住。

我的脸触在他胸膛上,微凉又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细密的刺绣纹路。

一靠进他怀里,所有的心绪忽然都不见了,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踏实,只愿如此进入深沉的梦乡。

但他身上的烟火气太大了,我不耐烦地嗅了又嗅,登时清醒,想起翊坤宫走水一事,连忙从他怀里起身,问他:“曹英珊无碍吧?”

他原本神色微怔,听了我的话,又恢复冷静沉稳,温声说:“受了些惊吓,人无碍,只是东西都没了。”

我大松了口气,说:“那便无妨。”

梁献意似想到了什么,深看了我一眼,缓缓在软榻上坐下。

我转动眼眸,用余光看他沉思的模样,想了想,开口道:“那幅画,实属巧合,君磊兄在林中作画,我那时想求他帮我在扬州城里寻兴儿,便寻机去找了他,不想被他离老远听到动静,只觉得我的青裙子与景儿相融,就喊住了我,画了下来。作画时他连知道是谁都不知道。”

我说着,他蹙眉静静听着,一副欲知全貌的神情,丝毫没有打断我的意思。

于是我暗叹了口气,接着低声说:“那时候我是曹府的丫鬟,因犯了错,曹夫人要人打我鞭子,我差一点儿就要死了,君磊兄为人心善,出手救了我,算是救了我一条命,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法子报人恩情,就是见他随身携带酒壶,想是素爱饮酒,便做了个香囊,里头装着能提神醒脑的药草,许是他用着惯了,也忘了,你也知,君磊兄这人……”

我说着,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表情甚是凝重。

我一时噤了声,心里有些不安,心想:莫非我解释的不合他的意了?可实情如此,我一未说谎,二与曹君磊光明磊落,有何说不得?

所以,我接着小声冷冷道:“他虽是世家子弟,却有股侠义之气,不拘小节,他定是早忘了那香囊是哪来的,只是为着醒酒提神才总戴着,至于那字帖,不过是他帮我找到了兴儿,而他又没功夫写曹老爷安排的功课,我才帮他临了些。”

说到此处,又想起梁献意还提起我与曹君磊在瘦西湖茶馆一事,也欲要解释。

但一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脑中便不自觉浮现与曹君磊共骑一骥在漫天飞雪里疾驶的情景,那样冷,心里却丝毫不觉,既兴奋又激动,感觉那万道雪花朝我们冲来,驶近了只感觉脸上一阵阵凉,消减了脸颊的火烫感。

“总之,这些玩意儿,不过是因为先前在一个府上,多多少少走动时留的,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生出这些误会。”我转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坚定地说,“献意,你与曹君磊相识日久,应知他为人品行,且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你也当明白我的心意。”

“我是知他的秉性,但我更知男人的心性。”他淡淡说,“你可知哪些物件儿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他的贴身小厮,从扬州抱到上京,打算趁中秋夜宴将东西交与你,一应物件,皆锁在一个匣子里。”

梁献意眼中隐有阴森寒意:“他将与你有关之物皆珍藏于一处,连他夫人都尚且不知,临死前托付给贴身小厮,让小厮寻机还与你,我知你固然对他别无情弊,他必有不轨不臣之心。”

我双拳紧握,长长指甲陷于手心肉中,生疼,却以此按捺着难抑的心绪,冷声问:“是福茗吧?他现在何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亦冷冷地说:“他擅近皇苑,形迹鬼祟,被侍卫拿获后,又交于锦衣卫审问,他先誓死不交代原委,熬不住刑,一五一十招了,押入大牢后,受了风寒,已不治身亡。”

我“腾”地站起身,指着他愤声大骂:“梁献意!我当真看错了你,你怎如此冷血心硬?曹君磊一家已经远离权势,他不过是托人照顾前皇子元仕,你就赐死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你此举与应宣宗何异?”

“林卷云!”

软榻案上原置着一个宝蓝色釉质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娇艳的鲜花,此时连同锦案布被扫落在地上,在绵长的地毯上滚落了一阵子,又撞到地上的鎏金香鼎,“砰”得一声四碎而裂。

梁献意目光幽暗,沉默了会儿,声音缓淡低沉:“你对他起怜悯之心,你可知他对谁起怜悯之心?他明知朝中想要立元仕的大有人在,还作出辞官照拂元仕及极力拥护元仕的罪臣之举,此举无异于动摇朕的天下,朕已念及他过去功绩,明里暗里提醒过他多次,他却屡犯不改,人在扬州,却吸引一帮慕名书生清客追随,就连上京中亦不乏人千里迢迢过去,朕若不惩戒,便是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朕并非未给他生路,朕赐他一顶乌纱,一壶酒,是他宁死也要背弃朕,如今,连你也要背弃朕么?”

我摇了摇头:“献意,我从未想过背弃你,但我想,曹君磊定也未曾背弃过你,是他助你坐上了宝座,怎会想要动摇你的天下?他照拂元仕,不过因为元仕年纪尚小,便被软禁了起来,他是于心不忍,他又乐于交友,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哪里就是追随他了?你明知他志不在仕,怎么会选你赐的乌纱?”

“皇上,奴婢有要事面见皇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梁献意朝外间看了一眼,沉声问:“何人喧哗?拉下去。”

重重帐幔传来杜公公的声音:“是。”

片刻后,外面的那喧哗声更大了:“……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皇上,奴婢有和妃的事禀告……”

我心中一动,惊疑不定地看了梁献意一眼。

他亦看了看我,道:“把人带来。”

(本章完)

第154章 欲加之罪

很快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宫女跪匍过来,颤声哭道:

“皇……上明鉴,奴婢冤枉啊,翊坤宫走水,原是因娘娘在室内祭拜家人,娘娘还饮了酒,身边又没人伺候,就、就烧了起来,但娘娘说是奴婢引的火,要打死奴婢,请皇上为奴婢做主。”

梁献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眼睛直直望着那小宫女。

我站在他一侧,瞧见他眸光沉静冷漠,仿佛心思不知落到了何处,便心中不安地想:方才提起曹英珊,他并未表现出异样,可见他还不知曹英珊曾偷出宫见过我,还没来得及庆幸,竟又出这档子事,曹家除了君磊兄,不曾听说再有仙逝者,那必是祭拜君磊兄了,宫里原本就严谨私自祭祀,所祭之人又是宫里的忌讳,不知梁献意会如何处置曹英珊?

念及,我不禁担忧起来,唤了声:“皇上。”

梁献意仍望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良久不语。

我惴惴不安,喃声道:“和妃……”

梁献意终于开口,淡淡说:“主子出事,必是奴才不尽心,来人,把这背信弃主的东西拖下去!”

一旁的杜公公朝外一招手,就进来两个小太监,押着那小宫女拖了下去。

那小宫女被拖走时,仍哭喊着:“皇上,奴才是冤枉的,皇上……”

梁献意略抬了抬手,杜公公心领神会,使眼色命屋里的宫人都下去了。

富丽堂皇的坤宁宫,恢复了寂静。

梁献意缓缓转过身来,忽然微微一笑:“我竟忘了,今日是他的忌日,你又饮了多少酒?今日你来,我便信了你对君磊无他念……没想到竟是如此,怨不得你恼怒于我,不惜与我翻脸,原是你在回护他。”

我万万没想到他此时会提起我饮酒之故,更不知今日是曹君磊忌日,心下惶惑莫名,涌起无数个念头来,唯有道:“我是饮了桂花酿,却不是为着他的忌日。”

他只静静望着我,目光波澜不兴,声音透着无可抑制的郁倦:“朕乏了,你下去吧。”

他挺拔端正站在那里,样子镇定自若,他批阅奏折时亦是这样的神情,疏离又静肃。

我怔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过是今日饮了酒,你又何必什么都牵扯到一起……”

“朕说了,朕乏了。”他忽然开口打断我。

我愕然地望着他,他不再看我,目光淡然瞧着那鎏金错印的黄铜烛台。

我垂了垂眸,胸中愤懑难当,深吸了几口气,依礼规规矩矩对他行了个礼,起身后无声无息离开了。

守在门外面的杜公公见我出来,忙过来殷勤问道:“主子这是要去哪儿?奴才吩咐人预备轿撵。”

我茫然看着斗檐飞角上方的天空,一阵冷风吹来,我的酒也醒了,神智一片澄明,因此更觉苦闷压抑,低声说:“不必了,我想走走。”

文锦扶着我默不作声往前走,并没问我与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文锦就是这点儿好,她为人处事最是有分寸,总是默默守在一旁,与她相处时没有任何负担。

紫禁城的巷道又长又多。

重重门院,重重宫墙,每一处都相似,每一处又大有不同。

这并非我第一回进来这里,只是之前从未抬头细看过。

因后宫里只有两个妃嫔,所以宫道上来往的皆是宫人,所有人都是目不斜视而过。

因此他们定然以为我和文锦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大家各行其道,互不打搅。

没想到,走着走着,竟能碰见新来的宁嫔。

不远处,几个宫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缓行而来,瞧身型就不是曹英珊,何况曹英珊殿里走了水,哪里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我立刻断定此人便是宁嫔。

因我尚未册封,也不愿此时见人,便驻了足,对文锦轻声说:“咱们绕一下。”

文锦深知我心,扶着我就往另一侧的巷道拐。

“站住!”

哪知,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

我倏然转过身,冷眼看着一个太监快步朝我们走来,边走边说:“见了宁嫔娘娘不拜礼,躲什么躲?”

文锦赔笑道:“公公有所不知,这位是林姑娘,奉了圣旨的。”

那太监冷笑道:“咱家怎么不知皇上新纳了一个主子?既然无册,那就得讲究尊卑上下的规矩!”

“公公好歹是宫里头伺候主子的,怎么这样没有眼力?”文锦亦冷声道。

话音未落,那太监双目一瞪,猛然抬手打在文锦脸上:“混账东西——”

我不由怒火中烧,他尚未落手,我亦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怔了怔,正要发作,便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全禄,住手!”

我抬头看去,只见珠翠掩映下,一张桃心小脸,肤若凝脂,眼眸含情,正定定看着我,分明就是林瑟。

我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以为自己尚且未酒醒眼花所知,可她就活生生在我眼前,再千真万确不过!

“林瑟?”我低低叫了一声。

她似没听到我说话,目光依旧无波无澜,隐有倨傲和疑惑之色,轻启朱唇,淡淡道:“你二人是哪宫里的,为何行迹有异?”

那叫全禄的太监道:“娘娘,她说她是奉了圣旨的,叫什么林姑娘?谁不知后宫里现在统共两个主子……”

“林姑娘?”林瑟眼睛猛地一亮,再次打量向我,迟疑地问,“敢问姑娘可是西苑那位主子?”

“怎么会呢?那位主儿多尊贵,她们……”

“住口!再多嘴就自请板子去!”林瑟蹙眉朝全禄斥道。

我又惊又疑,仔仔细细盯着她的脸看。

她虽举止气质与林瑟不同,声音亦有北境那里的乡音,但她“死时”才十二,这么多年过去,举止音调有变也是难免,容貌却如何改变不了的。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快步朝一旁走去,她似是震惊我的举动,忙道:“姑娘当真是西苑的林姐姐么?”

她的宫女也一脸惊疑地跟随过来,戒备地望着我。

我无奈地停下脚步,心中震撼非常,又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但心急之下,也顾不得有宫人在,说:“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家的妹妹,是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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