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3章 静水流深

“本次黄河正赛的解说权,已经由天衡斗场和苍狼斗场联合竞得。”

贾富贵越是认真思考,越是喜欢做些别的事情,忙碌是他思考的方式,眼下便顺手给赵铁柱写信。

天衡斗场是他出狱后主做的生意,从正天府裴氏手里,重金收购了一座当时还不温不火的斗场,改名“天衡”,短短一年时间疯狂吞并、极速扩张……并咬上了黄河之会这块大饼。

赵铁柱灵醒地回信:“这场解说结束了,我就拎着好酒去拜访黄佛爷。”

挤掉楚国的“炎凤”和魏国的“正武”,是“天衡”和“苍狼”的默契。这届黄河之会后,天下斗场最响亮的招牌,就只会是这两块。

赵铁柱的信又道:“富贵哥你就放心吧。咱们兄弟俩内外勾结,狼狈为奸,早晚登顶这现世!”

赛场里却回荡着鹰扬府少主金玉般的朗声:“接下来这场比赛真是相当厉害,首先登场的选手,他叫做‘文永’,这个人可不简单。说起‘文’这个姓氏,大家想到什么?哈哈,你们肯定猜错了,跟钱塘无关——”

脑海里掠过“文永”这个名字的相关情报,贾富贵心念飞转。他并不在意,但习惯性思考。

中央大景贵为天下第一,也不曾少了宋国这等区域大国的情报。

剑心文龙殷文华的堂弟,曾经的国之天骄、预备代表宋国出战黄河之会内府场的殷文永,选择弃姓离国,以个人的名义取得了预赛名额,参与黄河角逐……

在失去国家支持,失去世家资源,失去带队强者赛前指导后,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生生被打到了败者赛来,大概已经说明什么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对这个名字的思考,至此便掠过。

学贯五经、六艺皆通,据说已经触碰到洞真门槛的辰巳午……来到这里,是为了看谁?

且是躲在太虚幻境里看,未曾亲至黄河赛场——

固循传统的宋国,并不愿意被墨家的奇技淫巧侵入生活,国内没有挂起灵镜天幕。这玩意儿除了雍国,也就只有那些大国才有。毕竟造价高昂,黄河赛事的转映费用更是不菲。

当然,与其说是警惕墨家,或者囊中羞涩,倒不如说是宋国并不相信平民的力量,也不够在意平民的需求。

这个国家是“士大夫天下”。虽然口口声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个个劝君王“爱民恤民”,但也都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视角。不曾真正对百姓有对等的、设身处地的考量。

君所恤者,士人也。民者用之如草,写在纸上,称为“天下之重”。草纸嘛。

其实即便不去购买灵镜天幕,能做到类似事情的投影法阵也不为难。国库再怎么不丰盈,那些王公贵族的享受也不曾缺了——六月份还办了一场非常高雅的“曲水流觞”,由国库出钱,聚集商丘城的一堆世家子、以及一些所谓名士,在长河泛舟作诗。专门圈了一块水域,并舟设宴,遥望观河台,以即将发生的天骄之戏,下酒斗诗。

美其名曰“鹿鸣黄河,早贺骄华”。

当然他妈的只能“早贺”,到了七月份,黄河之会已经开始准备,这里就不让花钱包场了。

如期归来的贾富贵,不仅对宋国的这些事情很了解,还很清楚同时间段的魏国在做什么——由燕少飞带队,把包括骆缘在内要代表国家参加黄河之会的选手,都送进了冥世历练,跟鬼神厮杀。用练兵的方式来锤炼天骄,所耗费用归在军费预算里,总体花销跟宋国的“曲水流觞”差不多。

当时还觉得宋廷是不是根本就放弃了黄河之会,打算以后就靠着儒家赈济,等什么时候天下将一,就集体上书山养老……在辰燕寻横空出世后,书声琅琅又丝竹靡靡的宋廷,倒是显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悠然来。

前期的种种浮华,在国家天骄的耀眼表现下,倒是显出高深莫测来,有一种“大局在握、示人以弱”的既视感。

刚刚结束的这一场对决,是姜安安对理国段奇峰,那么辰巳午是来观察他儿子的手下败将吗?

没有经受过挫折的千金大小姐,不忿于初战的失败,在取得挑战资格后,将会再一次对辰燕寻发起挑战——这是很合理的剧情。

虽则以辰燕寻表现出来的战斗才情,大概并不需要赛前指点,但作为父亲的辰巳午,有这样的关心也是正常的。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事情不对劲,而是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

这种重要的感受,是来自【天机】的灵觉!

属于贾富贵的这门核心神通,在《朝苍梧》里的注解,是“必得天机一线”。

它让贾富贵在战斗中,常常能抓到天机之下的最优选择。但它的力量,却不只是体现在战斗中。

贾富贵明白自己已经得到天机了,但他需要想明白天机是什么——关于今天的所见所闻,究竟什么才是上苍所喻示的关键。

凡夫俗子,肉眼蒙尘,得到天机,也不能把握。虽有神通,也要清醒自持,坐守灵宝,才能不失之于“红尘浊海”。

他或许更应该想明白——在这场黄河之会里,除了魁首的归属,水族地位的确认,现世诸方的团结,还能有什么重要的、足以牵动天机喻示的事情发生呢?

甚或还有什么事情,能和置身事外的自己有关?

在跨过火焰青铜门的最后一瞥,贾富贵看到下一场比赛已经开始,文永像一只羽翼单薄的鸟儿,高高地飞了起来。文永的对面,是一个叫“熊问”的人,普通的名字,普通的样子。

此次天机喻示的关键,九成九是落在辰巳午身上。

但在黄河之会期间,一个不登场,甚至不去观河台现场的辰巳午,能够影响到什么?

一步跨过焰光犹照的青铜门,也将檀香静浮的静室留在了身后。

离开比赛场的贾富贵,也直接离开了太虚幻境。

虚实两掠,与他肩膀错身的,是古香古色的木雕门。

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大字的竖幅,仅仅一门之隔,仿佛就变成了古潭,隐隐动荡水声。

书桌上铺开长幅,写着——“山中何人落子?世事已翻春秋。”

墨色已凝。

走出静室的男人,重新又是那个东天师的高徒,胸有丘壑的陈算。

天光过于热烈,风也沉闷。

道袍吞吐着元气,陈算步下生云。

在寸土寸金的天京城,东天师府有着让人迷路的广阔。

不停地有人迎上来,又不停地有人离开,便在这来去之间,带走他的一道道吩咐。忙忙碌碌,又井然有序,这种精密而自然的节奏,在陈算的眉头蹙起时,戛然而止。

他握着手里的玉签,随手递了回去:“重做一份。”

一脸精干之色的下属,不敢有半点质疑,应声便要退下。

说起来这个出身于中山国的宿振海,还是他蓬莱岛的师弟。也是在他“出狱”之后,最早向他投靠,寻找机会的几个人之一。

陈算叹了一口气,终究提点道:“这是第二次让你重做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宿振海是非常精明的长相,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好像随时都有很多点子冒出来。但并不在陈算面前卖弄,只是低头道:“属下没有做好,让先生失望了。回去一定找出自己的不足,把事情做得更好一点。”

“你的优点是聪明,缺点是不够聪明。”

陈算看着他:“我要的不是你觉得她没问题,而找的她没问题的证明。”

“也不是我觉得她有问题,给我凑的她有问题的线索。”

“我要的是边嫱这个女人在草原上所有的经历。是‘所有’。不需要你来替我过滤,明白吗?”

横在陈真人头上的发簪,便是那支带鞘的方外剑,看起来脏脏的,却栖在乌黑的发色里。

宿振海把头埋低:“属下谨记。以后不会再犯。”

陈算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景国很大,山头很多。便是这东天师府,也毕竟姓“宋”不姓“陈”。

关了五年,曾经拢在他身边的人,不免各奔前程。出来之后,手底下都没有几个趁手的可用,还要一个个教……

这些都不是问题。多费一点心思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已经是人生中轻松的部分。

当然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的人,本身就足够轻松。

穿过长廊又几步,便走到了熟悉的凉亭。

当年就是在这里,姜望把他送进了太虚监牢——那会儿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监牢,是专门为他创造了一间静室做囚室。

说起来他也是太虚幻境里的“开天辟地”了。

赵铁柱还说,凭这份资历,兴许能争下一届太虚阁员的名额呢。

陈算波澜不惊地走过去,坐下来继续一局未完的棋——这局棋藏势勾龙、运命两进,白子看似已经走入绝境,却有无穷变化,蓄势待发。

姜望若是在场,当能记得,当然他也未必记得——这是他当年走进天师府,伸手拂乱的那局棋。

如今还一子不差、一步未走地停在这里。

就像是那个名叫陈算的人,在现世停滞了五年的痕迹。

他出狱之后,又活动了一年的时间,才回来下这局棋——

东天师宋淮,正坐在对面。

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师父总在等他。

“了却世间事,才落局中子。”时间没有在宋淮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的皱纹不增不减,仿佛已经固化成道痕,若是细究其间,还真有道韵。

这会儿平静地开口:“六年了。想好怎么解了吗?”

陈算沉默了很久,说道:“背好了。”

他从记事开始,就在背一局棋,背一局很长很长的棋。直到在东天师府被姜望锁走的那一天,也没有背完。

太虚监牢里的五年,在修行之外,他就是背棋谱度过。

他拈出一颗白棋,认真地落了子。

宋淮并不说话,只是立即接上一子。

师徒俩你来我往,越下越快,越下越急,很快就将棋盘铺上了大半——

宋淮抬手就将这张棋盘拿开,仿佛拿掉了一层幻影。

棋盘之下,仍有棋盘。

于是继续落子,一时急雨敲窗。

师徒俩不断地重复着提子落子的过程,棋篓中的棋子仿佛无尽,而面前的棋盘,永远有新张。

一层一层的棋局幻影,到后来如屏风般绕着他们旋转。

只有眼界足够高阔、修为足够深厚的人,才能打破固有的认知,看到这些棋局的真相。

这一张张黑白交错的棋盘,像是一张张复杂的拼图。百张、千张、万张……无数张棋盘拼在一起,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那一局——

传说中的无界之棋。

“无限算、无穷极”的……【天衍局】!

昔日名家真圣公孙息对阴阳真圣邹晦明的万古名局!

此局说是“以天地为局,抹去万界藩篱,对杀于无限”,但并不是全然的一开始就“无界”。

而是以纵横十九路为限,当这十九路进入官子阶段时,便能在任意边界新开十九路,连接旧盘,称之为“接气”。已经走到尽头的棋局,就这样又开始无穷变化。这个过程是可以不断延展的。

在姜望、斗昭等人杀出五德小世界后,通过暮鼓书院季貍的整理和发扬,这场对局才算重现天日,广为天下讨论。

但其实道门一直留着这本棋谱——说是一本,实则堆满了十万个玉简。每一个玉简里,都贮存着海量的信息。

都说“纵横十九道,千古无重局。”

但陈算和宋淮,下这一局棋,却已经重复了很多年。

陈算从来没有背完棋谱,这局棋自然也从来没有摆到尽头——

六年前姜望登门的那一天,陈算正在思考新的解法。

每一个自负天才的人,都不甘于因循旧路。

但在太虚幻境里被囚禁的五年,他已经无数次验证了自己的错误。不得不承认,棋谱上邹晦明和公孙息对弈的每一步,全都是最优的选择。

在狱中他当然也知晓了公孙息确名之死。

一度怀疑人生——一个智慧如此高绝,棋盘上每一步都能做出最优选择的人,一个可以跟邹晦明分庭抗礼,堪称弈林至尊的存在,怎会在人生中留下如此败笔?

背叛诸圣,窃据【天衍至圣】,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他当然可以草率评价公孙息的愚蠢。

但这张棋谱已经告诉过他一次——很多时候,他只是那个暂时还不懂其中精妙的人。

人会因为无知而愚蠢,更会因为无知判定他人愚蠢。

“师父——”陈算将一颗待落的棋子握悬在空中,束起的额发前,汗水如蚯蚓爬下。

很多年来,他把背谱学谱作为锻炼算力的方法。

不知不觉,就成了同辈之中棋力第一。到了现在,坐几年牢出来,前面“同辈”的限制似乎也可以去掉。

但他明白,只是“似乎”。

天底下真正会下棋的人,是他的师父。

余北斗死了,任秋离也没了,他陈算现在或可问鼎当世真人算力第一了!

但在绝巅之林里,还有很多翻不过去的山。

“我就到这里了。”他紧攥着棋子说。

【天衍局】是穷极变化的无限之局,最后以公孙息算竭而止。

今天只是背谱复刻,也耗竭了一位长于算力的真人,还远未摆完当年那局,更别说继续往后推演。

宋淮脸上无悲无喜,眼睛里也看不到失望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是道:“下次继续。”

陈算如释重负,想要扔棋入篓,但五指颤了一颤,终是未能松开。

当然还是坐得笔直。

“弟子尚有一事不明——”他缓慢地复醒此身,艰难开口:“大罗山为什么要放弃这次的黄河之会?”

宋淮语气淡然:“因为只有三个名额,帝党也要,蓬莱岛也要,玉京山也要。”

“我理解玉京山需要这个名额来重建影响力,恢复元气。也理解三脉一体,应当对玉京山有所支持。”陈算听明白了一些,斟酌着道:“但为什么会是大罗山让步?”

“你是想问交换了什么。”宋淮斜眼看他:“关了几年,现在对师父很坦诚嘛,小心思都不藏了。”

陈算终于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篓,如移万钧,有些气虚地笑道:“弟子毕竟是一个还没有工作的待业青年。不免心怀道门,心忧天下。”

宋淮道:“事实上蓬莱岛什么也没给,大罗山什么也没要。”

陈算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李一。”宋淮叹一口气。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想不明白,就多想。”

陈算暂时没有想清楚全局,但是明白了一点——因为李一的存在,大罗山虞掌教已经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师父!”陈算忽地热血高声:“我一定会像太虞一样,让您再无后顾之忧,可以从容跃升。”

这话出口便脸酸。陈算感觉自己像是被赵铁柱感染了热情,说话也变得令人尴尬起来。

但把他养大的师父,并没有尴尬的表现。

只是安宁地看着他,像个寻常的日暮时分的老人,轻轻地笑了:“我一直相信。”

感谢书友“Kevink”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75盟!

第2644章 烹鹿煮酒

力不能及的棋局不免让人生出挫败感,停局许久,仍然手抖。

或许应该饮酒的,可惜唯一的酒友不在,陈算只喝了一口苦涩的茶:“下一届黄河之会呢?”

“陈错可以去。还是十四年一届的话,他刚好十九岁。”宋淮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是个适合夺魁的年龄。”

“今年才五岁,就可以确定未来了吗?”

“有些人的未来,生下来就可以看到。你不知道究竟会有多高,但知道一定很高。”

“是在我入狱的时候出生的人才呢。师父,听起来像是您老人家炼坏了丹药,重开了一炉。”

“炼丹?那是北天师擅长的事情。”

“果然就这么岔开话题默认了是吗?”

“那老夫的东天师之位,也不是谁给的啊哈哈。”老人的手掌非常宽大,他在眼前挥了挥,好像驱走了老眼里的浊翳:“是这只手抢过来的。”

“既然您这么厉害,不想我们同门相残的话……再抢一个回来。”

“三足为鼎,烹鹿煮酒。鼎铭山河志,位份有定额,平衡一旦打破,往往是崩溃的结果。这么急着送我走,好欺负你五岁的小师弟?”

“我以为我是您的关门弟子呢!”

“本来是的——这不是锁被人砸开了嘛。你关门也不好好关。”

“那能怨我啊?那人擅使铁头功!”

砖冰垒屏消暑意,夕阳染红了天边,老人坐在石凳上,似有几分昏沉。

陈算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晚霞,一只手五指插在棋篓里,无序且无声地拨弄着棋子。

一局棋下到了日落。

人这一生,究竟有多少个日落时分?

或许是过于疲惫,以至杂念丛生。陈算的脑海里,莫名想到这个问题。

三百二十一次。脑海里本能冒出这个数字——迄今为止看过这么多次日落。

而修行者不避云雨,能越雷霆,这么多年能够看到的日落,其实有一万三千五百零五次。

错过了一万三千一百八十四次。

还会错过更多的。

人总是要忙于各种各样的事情,然后错过日落。错过自己的,也错过别人的。

这个世界是一个严丝合缝的世界,无以穷极的数字聚为砖石,垒为城堡,堆砌了陈算的人生。

李一正在走向那个“一”。

生养万物的数字是“三”。

他想到了“第三排第七”,便写信给赵铁柱——“第三排第七那个丑人,用赵铁柱的身份去跟他打一架,随便找点茬。”

赵铁柱很快回信:“那不是让我去挨揍吗?!”

“别废话。”陈算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信。

他如果说交朋友。去的就是中山渭孙,反而交不了朋友。

赵铁柱的话,素质不相上下,兴许脾性相投。

制造一个无关痛痒的小矛盾,然后去解决矛盾——这个过程很容易产生友谊。

但真怀此机心,反不能成。

接下来想到的数字是“六”,君子六艺的“六”。

他随手折出一只纸鹤,飞往镜世台。

信上只有他的私人印记,以及清楚明确的要求——“给我详细的殷文华的情报,我要知道在黄河之会期间,他在做什么。”

镜世台现在还是姓傅,但裴家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而无论哪家,都不会不卖他这个简单的面子。

略想了想,最后一封信他写给了姜阁老,以陈算之名——

“你说人魔的数字为什么是九?”

在太虚监牢的五年之前,在跟赵铁柱现实里见面接触之前……他不会这么写信。

做任何一件事情之前,他都要思前想后,罗列好种种可能。力求将一切都纳入掌控,而后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他喜欢秩序,最讨厌的事情是“失控”。

这样突然一封信飞过去也太冒昧了,不是他的性格。

但姜望这个人,不可能纳入他的秩序里。【天机】告诉他,对于这一位,直来直去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在观河台看到一个叫“熊问”的人,想起有一任第九人魔正是这个名字,且那人正是死在年少的姜望手中。

此熊问自然非彼熊问。

天下同名者何其多,但冥冥之中同名的人都走到了某个特别的存在面前,分别在此人的超凡之初,和超凡绝巅……有一种值得探究的缘分。

陈算写信并没有避开宋淮。

所以还解释了一句:“从一个人魔的名字想到了燕春回,顺带想起,忽生好奇——我今天非常尊重自己的好奇心,所以决定问一下终结了人魔的人。”

东天师只是耷拉着眼皮,在夕阳下仿佛温暖地睡去。

……

姜望是在天下台上收到这封问询信。

这倒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设若以此问燕春回,他的回答一定是记不清。

陈算能够关注到“熊问”这个名字,关注了观河台上每一场比赛的姜真君,当然也不会错过。

这个也叫“熊问”的人,履历非常清晰。

应该说走到观河台的人,没有履历不清晰的。来历不明的人,走不到这个地方来。

此人出身于季国——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只是基于道门传承需要而存在的国家。现今国内传承的道门流派叫做“阴山派”,算是大罗山的分支,以役鬼走尸为主要手段。

但因为尸道已绝,鬼道不昌,阴山派的传承也就是在季国皇室内部一支,以血脉相传,算是勉强维持这一门道宗古派的香火。

哪怕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尸凰伽玄、鬼凰练虹真正诞生,大兴两道。位在中域的渺小季国,也后知后觉……或者说谨小慎微地未有什么反应。

季国的熊问算是一个兼具努力和运气的天才人物,自小体魄过人,十八岁的时候就能凭借肉体凡胎生撕虎豹,以猎熊而闻名诸乡。

在一次上山打猎的时候,得到修士遗宝,获得一颗没有散去药力的开脉丹,一部残诀,自此踏上超凡之路。

恰逢太虚幻境大发展,他接触其间,积极完成太虚卷轴任务,修行《太虚玄章》,从此一日千里……终于光华绽放,被举国培养,一路送到观河台。

其实本届黄河之会上,有不少参与预赛的小国选手,或以个人名义经太虚幻境竞争预赛名额的【行者】,都是主修《太虚玄章》。

它当然不是最强大最完美的修行法,但中正平和,具有最广泛的适用性,最大程度上削减了修行路上的风险。

在道历三九二六年正式推出的《太虚玄章》,迄今为止已经走过将近七年的时光,它对于人族底蕴的丰盈影响,在本届黄河之会上已经开始绽放。

季国的熊问、砂子岭赵家沟的赵牧童、有夏岛怒鲸帮的王伯宇……

都是因之受益,摆脱平凡人生,成为观河台上闪耀群星里的其中一颗星辰。

这些名字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些天不管是谁在巡场,都会将相应的修《太虚玄章》而崛起的名字,放在太虚阁里讨论……这些是他们种下的花,是他们所为之事业,结出的果。

寡言如李一,会将看到的名字捏成石块放在桌上。内敛如苍瞑,会在那里……笑。

季国建国一百四十多年,第一次对观河台发起冲击!

熊问虽然被打到了败者组,也已经是整个季国的骄傲。他和文永的比赛,在观河台并没有多少观众。

但太虚幻境的观战席上,却是坐满了季国人。

知见鸟和得闻鱼尽责地监察了整场比赛,宣布了胜负。

只是同名——至少在姜望和巡场阁员黄舍利、钟玄胤的交叉注视下,季国的这个熊问并没有什么问题。

天下之台上,姜望若有所思。

说起来自从云国一别,燕春回就销声匿迹了。

一位绝顶真君想要隐藏自己,是融在水里看不到的水珠,混在风中感受不到的微风。除非把现世翻个底朝天,否则很难抓住他的影子。

姜望也没有特意去寻找,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已经分不出更多时间来。世间再无人魔踪迹,就是燕春回给他的回答。

世上少有无由之事,菩提难结无因之果。陈算的提问,其实也是姜望思考了很久的问题。

燕春回痴痴傻傻,但不是真傻。

他什么都忘记,但总记得要培养人魔,而且一直是“九”这个数字。

不可能没有缘由的。

燕春回掌握了特定的“神通种植法”,能够以非人的手段,将九个特定的神通,移植到符合条件的人身上。

所谓九大人魔,忘我、算命、万恶、削肉、揭面、砍头、嗜血、食魄、吞心(恨心)。不仅数目恒定为九,其实角色也相同。死掉一个换一个,对无回谷没有任何影响。

迄今为止唯一真正改变了无回谷的,只有姜望立下的那块碑。

无回谷里遗忘诸事,时梦时醒的燕春回,为何在创造人魔一事上乐此不疲?

对于陈算的来信,姜望只回了四个字:“路在其中。”

他想——燕春回的人魔之路,是其人的超脱之路。

这是他当初不惜一切逼燕春回改道的原因。

但燕春回彼时所选择的改道,绝不是他的软弱。姜望更倾向于理解成——他已经完成了前期的准备,不再需要培养人魔。

更像是借势跳出世人的注视,龙游大海了。

……

……

龙游大海任逍遥的文永,又迎来了一场败局。

输掉了挑战赛的资格,也将自己彻底送离了黄河之会。

斩断枷锁、弃姓追名,是孤注一掷的勇气。但勇气在这里无人缺少。

短短一年的时间,他独自经风历雪,自觉已经进步很多。但这一年时间若是留在宋国,若是那个代表国家参赛的名额还在,宋国给予他的资源和培养,一定能让他远逾如今。

相较于那个文华风流的南境大国,个人的力量太渺小。

现世是残酷的,想要证明自己的人,都会倒在另一份心气前。

能走到他面前来的对手,没有人是来迎接失败的。

文永双目呆滞地走出比赛场,归属于钟阁老的文愈清光,已经将他的伤势治愈——一众太虚阁员里,以钟玄胤的医术造诣为第一。剧匮次之,黄舍利再次之。其他人基本没怎么学过。

按斗昭的说法,钟玄胤是乱写乱说、挨打挨多了,剧匮是出于严刑逼供的需要。至于黄舍利——自答她是惜花人。

可是内心巨大的挫败感,却是挥之不去的阴翳,无法被钟阁老的儒家法术治愈。

第一天登台倒下的时候,他不敢看台下。

怕看到堂兄殷文华,也害怕看不到。

豪言壮志,昔犹在耳,每一个字,都像是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他自己安慰,自己总结,自己鼓励,自己找办法……然后自己失败。

多少人踌躇满志地来到这里,而他掩面离开,仓惶如败家之犬。

在稠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喘息的路,神不守舍地撞到了一些人,一些东西,也换回一些骂声。倘若不是有维持秩序的黄河卫卒在,兴许还要挨几顿拳脚……

文永全不在意。

未及醒神,撞翻了一辆独轮车。文永本能地将身一转,已经在空地上站稳,扭头回看——

一条老态毕显的大黄狗,一个坐在地上的灰不溜丢的小女孩,都对他怒目而视。

然后是一个凑上来的过于讨好的笑脸:“没事没事,怪我没把车停对地方,挡了路……您没事吧?”

百花街三分香气楼的老龟公!

短短一年,他老了太多,有一种透支了自我的感觉。但作为昔日三分香气楼的常客,文永还是一眼认出他来。

当即掩面,就要离开。

老全却惊喜地唤了起来:“文永公子!”

文永正想说“你认错人了”。

老全又絮絮叨叨地分享:“我刚看了您的比赛,打得很好,您是我们宋国人的骄傲!”

或许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让这个老家伙少了些分寸。

但文永从他的眼神里,的确没有看到半点嘲讽的意思,有的只是满满的敬佩。

在这个老龟公看来,能走上观河台,就已经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噢……是你。”文永一时想不起名字,或许他从来就没有问过一个龟公的名字,只是从小的礼仪还在,随口关心了句:“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老全只是呵呵地笑:“身子还成,还能干活。”

无论生活的重担将他压得怎样佝偻,他不去抱怨,只是往前。这是世上万万千千的平凡人。平凡的努力的人生。

文永觉得他眼角的细纹,好像有某种怪异的扭曲的延伸。

但仔细一看,却是没什么异常。

输得精神恍惚了……

“好,好。”文永说着便往外走:“你注意身体,多休息。”

老全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公子你也是!出门在外不容易,照顾好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文永是鼻酸的。

自他弃姓而走,自求人生,殷家就像是没有他这个人。

等待很久的观河台,堂兄殷文华也没来看他。

这竟是他这一年多时间里,得到的第一句关心。来自一个他不曾看在眼里,现在也不知道名字的小人物。

文永啊文永,你眼高手低,夸夸其谈,雄心壮志,狗尿一滩!

走下了观河台,他拔身便飞,快逾闪电,加速至人生极限,不管不顾地飞!

飞过晴空,穿梭骤雨。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团火,像一只穿梭在狂风里的雨燕,他情愿就这样燃烧着,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无法面对平庸的自己!

就这样飞了不知多久,他感到自己像是撞到了什么,一堵厚墙?

撞得他五脏移位,烦闷吐血。

狠狠地趴在地上!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眼睛,看到一个全身覆着青铜甲胄的人,站在他面前。

冰冷,强大,像一座永远不能逾越的山峰。

杀了我吧,尽管不知意义何在……

文永一头栽低,将脸扑进雨水泥泞里。

但在下一刻,他的头发就被揪住,脑袋被提起来。

铜甲怪人半蹲在他身前,铜胄之下寒铁一般的眼睛,刺着他麻木的心。

“你想变强吗?”这人的声音也似铁水浇铸:“我是说——不要再做一个失败者。”

文永已经分不清脸上是泥水还是血,但他蓦地撑开了眼睛:“你有什么条件?”

“我欣赏你舍弃一切的勇气,这是我愿意帮你的原因。所以——”铜甲怪人道:“在你杀掉我,或者我因为别的事情死掉之前。你不得回到宋国。”

“我愿意……”怕对方听不清,文永吐出嘴里的泥水和雨水,又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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