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老东西!

早些时候,平西侯爷曾问过六皇子,你在这京城里,能调动多少兵?

六皇子回答,千多号人吧。

郑凡嘲笑,你姬老六号称大燕财神,就这点儿?

是的,

就这点儿;

基本都在东宫护军里。

现在的场面,很尴尬。

皇帝进了陆府,

太子带着兵来了;

然后本该在这一次事情中扮演狗急跳墙角色的六皇子,只带着自己的贴身宦官伴伴赶着马车过来。

最后,

从太子手中,接管了东宫护军。

皇帝,是自己进来的;

叛军,是太子送来的;

史书是不敢这么写的,就是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他要敢这么去讲故事,下面的听客也会觉得这说书先生在故意敷衍了事欺负他们没脑子一怒之下掀翻他的长桌,抡起那惊堂木就给那说书先生脑壳上开个瓢!

可惜了,

故事需要逻辑,需要人信,现实,压根不管这个。

姬老六今儿个没穿王爷的蟒袍,而是一身白色锦袍。

成亲了,有仨孩子了,

六皇子也不再是当年的潇洒风流人物了,

脸更白了,

肚子,也微微起来了;

眼瞅着奔着中年走,这自然,也得有个中年人的样子。

他也羡慕过那姓郑的,

姓郑的还比自己大一点儿,当年他丰神俊朗,姓郑的,因身份地位的悬殊,嗯,总是差点儿意思;

现如今,姓郑的地位上来了,这气质,也早就补齐了;

这几年,几乎每年都得出征甚至是每年都得玩一次率军长途奔袭,人一直在活动,自然就很难胖起来。

上次姓郑的到自己王府里来,

临走时,

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问道;

“哟,几个月了?”

对此,

姬老六当时的回答时,都是成年人了,自然得有个成年人的样子;

成年人,要稳重;

稳重是什么意思?

得先身体重了,才能站得更稳,所以就得先重!

然后,等郑侯爷离开王府后,姬老六破天荒地没吃那一晚的夜宵。

人不再少年,回首是,是唏嘘。

姬老六走到太子面前,陆冰依旧站在二人中间。

“陆叔叔,请通禀父皇,就说我来看我儿子了。”

陆冰点点头,行半礼,然后转身,走回陆府,同时带走了先前拦在门口的家丁。

姬老六则伸手,放在太子面前,道;

“哥,咱一起逛逛。”

太子也伸出手;

姬老六没去握,而是将自己的手掌,往对方手掌下面放了放。

太子见状,

伸手,

攥住了姬老六的手。

二人一起转身,

走入了陆府。

……

“陛下,六殿下到了。”陆冰禀报道。

“嗯。”

对此,燕皇并不觉得有丝毫意外,确切地说,他今日来陆府,就是为了等自己这个儿子的。

“咳咳……”

燕皇忽然咳嗽了两声,但担心吵醒自己的孙子,用袖口捂住了口鼻。

但他现在虽然精神头可以,但身子骨,早就如同薄纸了,距离十日之期,已经不剩几日,这番硬憋着咳嗽,反倒是差点让其一口气没顺上来。

但燕皇就是硬挺着脖子,强行撑住,硬生生地扛了过去。

对此,这位皇帝已经习惯了,之前在后园里,他就是一次次这般压榨自己这具身体强行挺到现在的。

嘴角,有鲜血溢出,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量不大,却极为粘稠。

魏忠河送上帕子,

燕皇没接,直接用自己白色的袖口擦拭了。

而后,

身子向前两步,最终,一个摇晃,好在手臂搭在了陆冰身上。

陆冰伸手忙搀扶住燕皇。

老太君坐在那里,就这么平静地看着。

燕皇看向老太君,

笑道:

“让乳娘见笑了。”

老太君闭上了眼,两行热泪,滴淌下来。

“呵呵,小时候,白吃了乳娘这么多的奶,倒是让奶哥哥没吃得饱,可现在看来,这身子骨,还是不行,亏了乳娘的奶水了。”

燕皇的身子不好,是真的;

但一开始,并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有当年藏夫子入燕京斩龙脉,再有宫中太爷携天虎山道庭覆灭强行反补回气运;

真要相信这些,也无非是一亏一补,一如人受了伤再养回来,看似无恙,实则还是有了极大的亏空。

佛庵里的所有人都明白,燕皇,其实是累的。

为了朝政,为了燕国,无数个日日夜夜,废寝忘食,在谋划,在制定,在推演,人的精气神,一直是有个定数的,早早地耗掉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世人只知昔日南北二侯马踏门阀,豪迈之举,当浮一大白;

实则,

一场马踏门阀之下,如何使得朝政不崩坏,国依旧是国,这才最为考究执政者的能力。

一国之体制,如一人之身躯;

谁都清楚,下猛药必然见效快,可也得看看这人的身体,是否已经养得足够强壮,是否承受得起这“药到病除”的快哉快哉。

曾经的镇北侯府和靖南侯府其实都有可以发起兵变的实力,可他们都没这么做,因为就是一时发兵打入了燕京,他们所面对的,也将是一个烂摊子。

国有国的架子,家,也有家的章程;

燕皇呕心沥血,这才有了如今这个局面,纵被下面很多人抨击过烈火烹油,但到底是熬过了最苦最难的时候,花团锦簇不至于稍纵即逝。

在陆冰的搀扶下,燕皇走出了佛庵。

不过,这世上到底没有老子去迎儿子的道理。

佛庵下的台阶上,

燕皇直接坐了下来。

魏忠河拿来一块蒲团,想要帮燕皇垫一下,却被燕皇挥挥手示意走开。

天儿凉了,坐台阶上,更显清凉,但这种恣意,燕皇真的很久都没体验过了。

佛庵前的银杏树,透着斑驳的光彩,随风轻摇,意境十足。

“你也坐下,坐下说话。”燕皇对陆冰道。

陆冰也坐了下来。

“算算日子,无镜和梁亭应该快到北封郡了吧。”燕皇说道。

陆冰则开口道:“陛下,靖南王爷或许可以,但镇北王爷,他的身子骨,可是吃不住这种长途速进的。”

“呵呵。”

燕皇笑了;

仿佛,眼前已经出现李梁亭大口喘着气喊着实在是支撑不下去继续赶路的情景。

田无镜是巅峰武夫,他的体魄,足以坚持其以最快的进程去赶路,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边要开打了,咱们这里,也该早点收场了。”

燕皇伸手,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燥热的感觉,又开始袭来,他现在有些后悔没带上那把扇子。

“奶哥哥,朕,是信你的。”

陆冰闻言,马上起身,跪伏在了台阶下:

“臣,死罪!”

他确实是死罪;

如果说魏忠河是故意装麻痹大意的话,

那么陆冰,实际上已经在做“请君入瓮”了。

“坐回来。”

“臣,遵旨。”

陆冰只得起身,重新坐回台阶。

“奶哥哥和乳娘一样,一辈子都过得谨慎小心,是因为朕,苦了你们了。”

“陛下,万不得这般说,陆家如今的富贵,全凭母亲哺乳过陛下一遭,没有陛下,就无眼下的陆家。”

“等之后,奶哥哥就可以活在明面上了,先辅佐新君几年,再慢慢将手头上的差事交出去,让陆家,从这里,抽出来吧。”

陆冰脸色动容,他清楚,这是陛下在为他陆家安排后路。

自古以来,操持帝王耳目者,看似都曾风光无限,但又有几个能得善终?

太监不一样,太监,无后。

让陆家从这个阴暗面的衙门里抽出来,实则是为陆家安排后世几代的富贵荣华。

到那时,子孙不成器,也能有几代的读书嚼用,要是子孙成器,陆家也就能从幸进之家,真正地立起来了。

“奶哥哥的身子骨,比朕好得多,到那时,奶哥哥要是觉得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大可请放边塞。

朕记得,

奶哥哥小时候常说以后要替朕挂帅出征的;

是因为朕的关系,让奶哥哥这一世壮志难酬。”

“陛下,那是小时候臣不知天高地厚说的话,可真的谈不上什么壮志难酬,且不提无镜了,就是那平西侯用兵打仗的能力,也是臣望尘莫及的。

大燕,不缺臣这一个将军,但陛下身边,缺臣这样一个家里人。

能辅佐陛下,臣这辈子,其实早就无憾了。”

这是陆冰的心里话,他对燕皇,是忠诚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朕曾经恨过,恨这老天,为何不能再多给朕一些时光,朕那时真的认为自己是天子,无所不能;

朕做梦都想着能够让大燕在朕的手上,平定整个天下,一统诸夏。

后来,

朕渐渐明白了,人力,就算是皇帝,也是有穷时的。

做得好自己这辈子,就已经可以了,子孙后代,朕尽量去给他们留一个好一些的摊子。

朕………咳咳咳………”

燕皇又咳嗽起来:

“咳………朕,无愧于社稷。”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前无古人了。”

“还差这最后一点,还差这最后一点,把这最后一点收尾了,朕,就能好好地歇歇了。”

说着,

燕皇看向陆冰,

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道:

“朕这几日,梦到了皇后,也梦到了闵妃,她们已经在下面,等着朕了。”

“陛下……”

“朕这辈子,从未向别人低过头,也从未向别人服过软,但现在,朕已经准备好很多的说辞,准备好作揖,准备好很多的玩笑话。

想着,

等下去后,

向她们去赔不是了。

是朕,

负了她们。

她们,

未曾负过朕丝毫。”

说着,

燕皇伸手指着面前的银杏树,

道:

“闵妃是个憨的,当初嫁入王府的第二天,在皇后那里见到了柔姑,她就特意到朕的书房里来告诉朕,说这柔姑,是她父亲在朕王府里埋下的一颗钉子。

奶哥哥,

这是多好的女人啊。”

“陛下……”

“咳咳………咳咳………”

燕皇再度剧烈咳嗽起来,而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伸手,再度用袖口擦拭了嘴角,

“无镜,肯定是恨朕的,梁亭,也是对朕不满意的,其实,就是朕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时时刻刻恨着自己。

但朕,不能显露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显露出来。

好在,

朕可以给一个交代,

就在这里,

就在一会儿后,

朕,

要给他们所有人,同时,也是给朕自己,一个交代。”

“陆冰接旨。”

陆冰马上起身,跪伏下来:

“臣在。”

“朕命你,接下来,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得插手,你这个衙门里的所有人,都只能用来保护接下来,从这里第一个走出去的皇子。

奶哥哥,

朕一直拿你当家里人,

这次,

就请你,再为朕,把这一次家门。”

“臣,遵旨!”

“魏忠河。”

“奴才在。”

魏公公马上跪伏下来。

“你那一屋子角先生,就这么送人,未免太可惜了,那可是你多年以来的心血啊。”

魏忠河此时丝毫没有自己私藏癖好竟然被陛下知晓的惊慌,

反而很是释然地微笑道;

“陛下,奴才真的是让陛下看笑话了。”

“这些年,辛苦你这个奴才了。”

“陛下,能伺候在陛下身边,是奴才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朕以后,暂时用不着你这个阉货来伺候了,别急着来打扰朕;

和奶哥哥一样,先帮忙操持个两年,再把事儿,都交代好。

到时候,去江湖上走一走也好,去乾国后山看一看,也好,多走走多看看,等实在是觉得外头没什么意思了,再到朕的陵前,陪着朕,给朕讲讲出去看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儿。”

“奴才………奴才遵旨。”

魏忠河眼眶早就泛红,强行忍着没哭出来。

燕皇深吸一口气,

目光,看向前方,

骂道:

“那俩畜生,怎么还没过来。”

………

太子牵着姬成玦的手,两个人走在陆府的院子里。

“朱玄成,也是六弟你的人?”

玄成,是朱子聪的字。

姬成玦摇摇头,道:“不是,不过,倒是很早就注意到了二哥你身边有这一号人,还派人去调查过。

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才,通文务,晓军事,还能算得一手好账。”

“所以,他只是被你算计到了么?”

预判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边最重要的一名谋士。

姬成玦点点头,道:“算是吧。”

“二哥,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挺放松的,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是你最聪明,现在,依旧还是你最聪明。”

“是啊,小时候,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哥哥们怎么会这么笨,哈哈。”

“昨日,你派人传来的书信,我看了。”太子开口道,“这也算是攻心么?”

书信里,

提到了一个老太监。

这个老太监在宫内资历很高,见惯了风雨,在前几年,皇后得癔症后,老太监就一直在凤正宫内。

他在,

就没人能伤得了皇后,没人能对皇后不利,

包括,

皇后自己,也不行。

而在皇后薨逝的前几日,老太监被调离了。

然后,皇后薨逝了。

皇后,很早就不想活了,但,一直不被允许走;

终于,许是慈悲之心发了,亦或者,是觉得到时候了,老太监就被调走了,皇后,在片刻的清明之中,目光所及,没有看见那个一脸木讷的太监身影,就选择了自我结束。

“不是,但也算是。”姬成玦停下脚步,看着太子,道:“我一直觉得,咱们就算是兄弟相残,也应该残个明明白白,不能稀里糊涂的。”

“我从未想过,是你对母后出的手。”太子说道。

姬成玦点点头。

太子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六弟,

道:

“是不是再给你几年时间,我东宫里,就全都是你的人了?”

“二哥,咱们,本就不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人,在你们还在读圣贤书时,我就接手了我外公的遗产。

财富、人脉。

再者,我还比你们聪明。

我可以安排,在我们一起出宫时,你们买下的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是我的人;

你们英雄救美的女子,是我的人;

偷了你们荷包被你们抓住却发现是要拿钱给自己母亲抓药的小乞儿,也是我的人;

情窦初开,第一次侍寝的女婢,也可能是我的人;

在你们还没有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班子之前,我早就给你们提供好了人选,我比你们年纪小,但这些事,比你们做得快得多得多。

我外公的遗产,比你们所有人想得都要大得多得多,一度让我觉得,父皇灭闵家,真的也是迫不得已。

总之,一句话,有银子,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但我今日,没想到二哥你会亲自带兵过来的,因为父皇刚与二哥你说过,你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优势。

朱先生这个人,人才是人才,能看透一些事,却并不意味着,他能安排好对策。

柔姑的那个坑,不算;

这次,二哥你本不该来。”

“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调动这支兵马?”

“直接起兵杀来就好了,打着你东宫的旗号,让吴亮直接火烧围攻陆府。

再让大哥和平西侯,看风向行事;

清君侧,平叛,浑水摸鱼,火垫起来,再看天意会不会下雨。

有些粗糙,

但弟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真的只能狗急跳墙了。

所以,

二哥,

你为什么会来?

你知不知道,

因为你来了,

为弟弟我省了太多太多的事。

就是这东宫护军,本就是文寅在暗处操持起来的,换了个吴亮,都没做过大规模的清洗,二哥您就真敢将他们给拉出来?”

“六弟,还记得传业出生那天,我去了你的府邸,问了你什么么?”

“记得。”姬成玦开口道,“那时,二哥问我,恨不恨。”

太子深吸一口气,

道:

“长久以来,从未有人问过我,这天下,你到底想不想要?

我以为,我大概是想要的,因为我是嫡长子,我是父皇的儿子,我该争的,我该拿的,我该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但后来,

我逐渐发现,

天下,离我太远,远到我根本看不清楚,而家,就在我眼前。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

分崩,

离析,

破碎,

流血。”

太子笑了,

继续道:

“其实,不用朱子聪来劝我,我也是会来的。

既然你要对那老东西下手了,

哥哥我,

能做的,

就是帮你把兵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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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7章 紫微帝星

姬成玦看着太子,

太子也看着姬成玦,

兄弟俩,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平静地对视过了。

人,是个矛盾的载体。

姬成玦记得姓郑的画技很高,去年进京住他家时,曾给他家小子画过一张画,用的是炭笔,和水墨画不一样,画中的儿子和现实里的儿子几乎一模一样。

画完后,姓郑的很是得意地向自己讲述什么叫点,什么叫面,什么叫阴影,什么叫立体……

是的,人,不是一张面皮,很少有人一辈子能只戴一张面具。

就比如自己的二哥,

一定程度上,自己这个二哥,比三哥,更像三哥。

三哥的文质彬彬书生气息,是为了书生而书生,自己这个二哥,则是真正的书生。

他恨父皇,

但并不影响大朝会时,给自己挖坑,因为他总得找些事情做,他是太子,就得保住自己的位置。

监国时的他,也在认真做事,并不会去故意犯错。

当然,可能那时的他,并不清楚自己即将会动用怎样的手段去“狗急跳墙”,因而并未选择加入。

同时,

也可以认为,

大朝会的结束,太子虽然输了又赢了,但身为父皇的儿子,他又明悟了,自己不是父皇选中的那一个。

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干脆做洒脱态,特意领着兵马过来给自己,以求一个善局。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低,因为性价比,很低很低。

他不来,他什么都不做,并非没有坚守的力量,最起码,他不用为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就直接缴械投降。

夺嫡不是过家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都是父皇的儿子,也都有了相似的一些经历。

至少,

在这一刻,

姬成玦相信,大概率,是出自对父皇的恨,让太子选择出现在了这里。

打虎亲兄弟,

虎,还是二人的父亲。

至于那些有的没的,姬成玦不想再去想了,也不想再去分析了,哪怕他姬老六很会琢磨人;

但今天,

姬成玦不想动脑子。

他爹在里面,

他们的爹在里面,

今日,

不想考虑太多,也不愿考虑太多,

真的就只想纯粹地凭本心凭冲动,去痛快一把。

压抑得太久了,

从当年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哭泣时那一天起,

一直,

压抑到了现在。

姬成玦笑着开始往前走,

太子跟在后头;

不是为了故意落后一个身位以示自己认输,而是因为,太子,害怕。

“六弟,我心里,好害怕。”

太子并不耻于将心里的感觉说出来。

当儿子的,怕老子,那是天经地义,尤其是姬家的崽子。

“哥,我也是。”

姬成玦回应道。

“你比哥有出息。”

这儿的出息,不是指的是其他方面,而是单纯指的是胆量。

“或许吧。”姬老六此时,顾不得去谦虚。

“六弟,你说,这次父皇是被你算计进去了么,亦或者,是父皇终于认输了?”

“父皇不会输,父皇,也不会良心放下,父皇不会输给任何人,唯独,赢不过老天。

如果不是父皇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他继续坚挺几年,我们就得继续被摆在那里任其操控几年。

他若是长寿,我们就会被早早地操控至筋疲力尽,甚至,他可以再生几个孩子,重新去培养。

能赢他的,

能让他不得不低头的,

只有老天爷。

谁叫,

他是皇帝,也是天子呢?”

……

“陛下,两位殿下过来了。”魏忠河提前听到了脚步声说道。

燕皇双手撑着台阶,在陆冰的搀扶下站起身。

“换个干净点的屋子,朕,要等他们。”

“臣遵旨。”

……

皇帝在陆府,

太子带着东宫护军去了陆府,

王府的马车,去了陆府。

京城内的陆府,一下子成了视线聚集的焦点。

但让很多人诧异的是,先前早早地被调动进来的镇北军兵马,并未有丝毫的异动。

郑侯爷拿着天子剑,坐在貔貅上,不是他压制住了兵马调动,而是他们似乎早早地就得到过命令,不会去动。

那种被提前布置好的感觉,极为清晰地再度呈现出来。

城内的镇北军不动,其余势力,则更不敢妄动,否则,稍有不慎,就将迎来镇北军铁骑的打击。

皇帝曾仗着铁骑自宫门而出,开启马踏门阀,碾碎一切敢忤逆他意志的存在;

余威,还在,还很清晰。

郑凡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那种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他浑身都不得劲。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散发着这种感觉的那位至尊存在,应该没多久好活的了。

无论最后姬老六成功与否,

龙椅上坐着的是姬成玦还是太子,

都不可能再给他相类似的感觉。

铁三角就是铁三角,

他们的时代,即将落幕。

就着夕阳,

坐在貔貅背上的郑凡没有那种属于自己时代即将来临的中二感觉,

反而有一种身上枷锁得以被解开的如释重负。

旧的苍穹,将被揭开,新的天地间,他将获得更大的自由。

自己带着七个魔王一路摸爬滚打到如今,终于可以去伸手触摸到真正的自在一角了。

至于这个时代,这个帝国,这个大燕,在新的时代里,会走向何方,郑侯爷并不是很在乎。

扭过头,

看着挂在那一头的黑龙旗帜,

应该,

不会很在乎吧?

……

皇宫内,

宰辅赵九郎走出了内阁,他走到了一处栏杆前,在这里,可以眺望到宫外的一些景色。

说是景色,其实就是屋檐和隐约的一丝街面,且那条街还在内城,也不会多热闹。

但宫内的宦官宫女,甚至是一些妃嫔,当他们经过这里时,都会特意地抬头向那边张望几眼,哪怕再脚步匆忙,也会有这个动作做出来。

这不是景色的景色,对于他们而言,则是属于宫外的气息,总是新鲜的,总是好奇的,总是……留恋的。

赵九郎还记得陛下初登大位后不久,

曾带着自己,

就站在这儿。

陛下看了很久,赵九郎当时并不清楚陛下到底在看什么。

现在,

他有些懂了。

因为他现在,也在看着。

初坐皇位的陛下,在这里看的是一个旧的时代落幕,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开启;

此时的自己,

则在看着陛下引领的那个时代,正在徐徐降下。

被人戏称为泥胎宰辅的赵九郎,

此时站在这儿,真的像是一尊泥胎。

他好希望,时光可以再回头。

当他转过身,回去看时,能够看见一位依旧年轻的陛下。

他会跪伏下来,

叩首呼万岁,

他愿意再做那泥胎宰辅,辅佐这位君王,再战这天下三十年!

在王府,

在东宫,

在御书房,

他陪着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商议出了一幅又一幅属于大燕未来的画卷。

这些画卷,并未全部实现。

但最难画的那几卷,已经完成了。

三十年,于俗世而言,不过白驹过隙,和炼气士动辄一甲子相比,似乎有些算不得台面。

可这位君王,

却用这三十年,

换掉了半个人间。

君弱臣强,君强臣弱,宰辅,当提领百官,致君圣明,制衡君主放纵,规劝君主的德行;

但这位皇帝,

需要人去规劝么?

自己能做的,无非就是那几年为他多吃那一碗饭罢了,撑是撑了点儿,但真算不得什么折磨和酷刑。

赵九郎忽然回过头,

他还是回头看了,

后头,

空荡荡的。

闭上眼,

发出一声叹息,

大燕宰辅喃喃自语道: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再抬头,

看那夕阳,

“再炽热的骄阳,也终有落山的那一天。”

只希望,

新一轮的太阳,能够继续绽放光芒,带领大燕,继续走下去。

……

大皇子府,

已经着甲准备好的大皇子自镇北侯府庭院内走出,在其身边,站着青霜。

“其实,我很好奇一件事。”青霜看着大皇子说道。

“什么事?”

“殿下您,有没有遗憾过。”

几乎没做考虑,

大皇子点头道:

“有。”

身为皇子,说没想过坐那个位置,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现在呢?”

大皇子摇摇头,

“还是在外头领兵打仗,能轻松一些。”

说到这里,大皇子笑了,青霜也笑了。

大皇子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胄,道:

“我这军功侯上头,水分多得自己都臊得慌,和平西侯比起来,差距真的太大了,余生,无疆只希望能将这军功侯里的水,一滴不剩地全都挤掉。”

……

皇宫,

独殿。

一座早就熄火多年的丹炉前,

红袍小太监盘膝而坐,在其面前,一张貔貅的画像被铺开。

而丹炉下面,隐约可以察觉到些许的震颤。

大燕的皇宫地下,有一尊年份很久远的貔貅,这几乎不是什么秘密。

而此时,

那尊貔貅却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

靖南王破郢都时,曾与那火凤之灵厮杀鏖战,最终,导致郢都火势不可收拾。

灵,都能这般,何况一头活生生的貔貅?

虽然年迈,虽然气血早就枯败,但毕竟,未曾真正的死亡。

红袍太监将画,丢入丹炉之中。

而后,

伸手,

将掌心贴在丹炉上,闭上了眼。

倏然间,

一股灼热之感袭来,刺痛了他掌心的皮肤,而在其闭目之中,却呈现出一团赤红。

“吼!”

赤红深处,貔貅发出了咆哮。

红袍小太监收回了手掌,睁开眼,先低头看了一眼毫发无损的掌心,随后,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你是在愤怒么?”

红袍小太监问道。

没有回应,

良久,

红袍小太监又幽幽开口问道:

“还是………在悲伤?”

……

大楚;

郢都。

向来不是郢城,被称作郢都,而是大楚的每一座都城,都叫郢。

新都城修建在旧都以南,如今,已初具规模。

皇宫的建设,反而先极简,摄政王并不急于早早地为自己修建新的宫室楼台。

曾经,在大楚公主口中繁华十倍于燕国皇宫的楚国皇宫,这几年内,是不可能再看到的了。

两个巫正,正在例行进行占卜。

当占卜的结果出现时,

二人当即对视一眼。

随即,

一个开始重新推演天机,另一个,则拿出了上一任巫正留下的法器开始进行感应。

靖南王曾说过,所谓的天机、预言、命象,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

但无法否认的是,它有时候却也能够自冥冥之中感测到一些东西。

如果真的全然无用,靖南王也不会去“略通”它了。

很快,

两个巫正近乎狂喜一般地奔赴摄政王的寝宫。

“王上,西北方向天机衰颓,骨裂出散,向下,此乃西北人主位即将空悬,气象涌入呈杂乱之劫路!”

“王上,燕在西北,这是,这是……”

巫正话还没说完,嘴角就溢出了鲜血,随即,眼耳口鼻也在溢出鲜血,窥测天机,洞察气运,实乃大消耗。

但他浑然不顾,用衣服随便擦了一下就继续道:

“那位,那位这次是真的要没了!”

摄政王深吸一口气,

他从不会真的一心相信巫正推测天机得来的消息,但凤巢内卫近期也传来了一些消息,可以佐证着看,那位大燕的皇帝,这次,应该是真的要不行了。

他撑了很久很久,

撑到燕人以国战的方式强行撬开了楚国的北大门,占据了镇南关。

但他,

终究是撑不下去了。

摄政王放下手中的奏章,

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朕,

终于,

将你给熬死了。

………

“官家,官家!”

“官家,官家!”

暖房内,

乾国官家正穿着道袍,斜靠在那里对着一张棋盘的局冥思苦想。

百里香兰走了进来,禀报道:

“官家,钦天监的正副监正一同求见。”

“瞧他们高兴的那个劲儿,真的是一点体统都没了,唉,宣吧。”

两位监正跪伏下来,面带笑意,近乎是争着禀报道:

“官家,好叫官家知道,正北方向,紫微帝星忽然暗淡下去,乃帝君衰落之相!”

“官家,燕国的那个皇帝,大概就要快没啦!”

乾皇整个人愣在那里,

乾国有后山,后山的人,常充填钦天监,也因此,大乾的钦天监是诸国里,实力最浑厚的一个。

两位监正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自家官家。

忽然间,

官家大笑一声,

正当他们也准备跟着一起笑时,

官家却猛地发出一声怒吼,

将面前棋盘掀翻,黑白两色的棋子,洒落一地。

官家,

哭了。

………

荒漠、

王庭。

小王子走入自己父王所在的王帐,

老蛮王蜷缩在羊毛毯子里,瘦削得如同一块骨头。

“父汗,祭祀们刚刚感应到了蛮神的意志。”

老蛮王缓缓地睁开眼,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

小王子笑道:

“祭祀们说,蛮神意志里,清晰地告诉他们,东方燕国的那位皇帝,快要没了!”

马踏门阀,

攻乾,吞晋,逐野,伐楚,成就大燕国势滔滔的同时,其实,燕皇自身的气象,也早就和大燕的气象融合在了一起。

并非互相弥补,而是互为衬托。

隐约间,已经有了些许当年大夏天子的气象。

也因此,当燕皇的身体,当燕皇的命运,即将走入他自己所安排的那个结点时,这股气象,近乎是无法隐瞒的。

并非所有的国君,都能有这个待遇;

只有真正的帝王,

他的死亡,他的结束,

才配得上“驾崩”二字!

老蛮王疲惫的眼眸里,忽然释放出了两股精光。

那个可怕的邻居,他们的皇帝,要在自己前面离开这人世了么?

他,

竟然走在了自己前头。

那个给自己带来极大压力和恐惧的皇帝,

那个敢一边对他国开战时,给自己一封诏书,像是训斥臣子一样训斥警告自己的皇帝,那个燕人的真正君主,他,要离开他的子民离开他的国家离开他的铁骑了么?

蛮神在上,

蛮神庇护,

蛮神,依旧在保佑他忠诚的子民!

老蛮王看着自己的儿子,

强行开口道:

“我们的机会……蛮族的机会……来了。”

……

气象不气象的,在燕国,其实看的人,有是有,但信的人,并不算多。

因为他们的皇帝,不信这个。

因为曾经乾国最强大的炼气士来京城,据说亲自斩下了龙脉,但大燕的鲸吞之势,却依旧未能被阻挡。

而眼下,

在陆府的后宅的这座偏僻庭院里,

这里的人,自然更是没心思去理会那些了。

“吱呀……”

屋门,

被推开。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衣。

他的眸子,很是平静地注视着门口。

太子的一条腿,迈过了门槛;

然后,提另一条腿时,有些发颤。

等到整个人迈进来后,

太子缓缓地跪伏下来。

他怕燕皇,怕到了骨子里,所以,哪怕他是来造反的,他,也还是跪了。

“父……皇……”

燕皇的目光,没在太子身上过多停留,而是看向了门口进来的第二个人。

那个人,

他走了进来,

他脚上带着风,

他脸上带着笑,

透着一股子喜庆,

许是在进来前,还有些许踌躇,进来后,就完全放飞了自我,只剩下洒脱。

最重要的是,他,也是一身白衣。

他喊道:

“爹,

儿子给您送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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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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