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好像知道

钻出车外,雪明立刻被阴寒湿冷的空气激得发抖。

深巷里的景色非常古怪,除了脏旧的墙壁之外,还有纱绸锦缎一样的浓雾白烟。

他敲了敲车窗,又回到车中看了一眼,那位神秘的女司机已经不见了。

再看月亮巷口的路牌下,写着一行小字。

——是九界车站贵宾接待厅的路引。

这么说,只要往前走就行了。

他定下心神,拿出手机,对着四周的景物拍下照片,编辑短信和微信消息,将这些图片发到妹妹的手机上,报了个平安。

紧接着打开导航地图,他想知道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月亮巷在地图导航上的位置很不正常。

定位显示,雪明现在所处的地点,就在九龙西主干道的某家茶餐厅旁边。

可是实际上,他对着地图上的商铺招牌一个一个查验,却没有一家是对得上的。

巷口两侧的杂货、时装、食铺看上去像是十多年前的装修风格,店面老旧,大多都没有招牌。

偶尔有灯牌的店面,名字也十分普通。像是“天天便利店”或者“群英时装”这种门面比比皆是。

这景象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故乡的小县城里。

他依然不死心,反复点击着GPS导航复位键。

反复尝试了十几次之后,他愕然惊觉,看见地图上的参数里,有关于气压和海拔这一栏。

当前位置:九龙西走廊东辉大厦十五号

海拔高度:-17521.11米

“我在.我在地下?”他抬起头,看向漫天星辰:“我在地下一万七千米?”

天空深邃的星星像是一万只眼睛。

手机时钟显示,现在是七月五日,早间九点四十分。

他清楚地记得,出发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这趟旅途所花费的时间,与女司机说的行程时间基本一致。

他做了个深呼吸,叫湿冷的空气呛得咳嗽起来。双臂互抱着,佝下身子,一头钻进了深巷中,朝着贵宾接待大厅的方向去。

这条巷子没有岔路,偶尔会转几个小弯。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两眼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两侧的建筑也越来越高。就像是他在往一座地底的深山夹缝里前进一样。

他打开了手机的导航,也不知道定位到底准不准——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步行三公里左右,再往右拐一个直角弯,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喷泉广场。他的视野中,那广场的极左到极右目测应该有几公里的平整道路,往后是深不见底的浓雾。

每隔一千多米,就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铜像,它们藏匿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雕像宏伟又诡奇,所刻画的形象是一个个跪伏在地的巨人。

他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一座大铜像。

这巨大的铜铁雕像身上的肌肉纹理与皮肤的痘斑凹坑,乃至毛细血管都是那么真实,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一样。

它们半跪在辽阔而深远的接待厅楼宇廊道高塔前。两条臂膀的肌肉虬札拧结鼓胀起来,双臂向着星空揨举。

如果把接待厅旁的裙楼建筑作对比,它们足有四十多层楼那么高,就像是在支撑着整个星空所造的穹顶。

在它们身上,披着短款及膝的露胸布袍,布袍上是一层层结实的绳索,绳索的外层还加了铸铁金属双环锁扣。

这些铜雕的脸,像是被某种寄生虫蛀空了一样。从下巴的位置开始,斑驳杂乱的伤口带着咬痕,大环扣小环的牙印将这些巨大的铜头啃得面目全非。

他看着这些瑰奇壮观而诡异的巨大雕像,一时忘记踏步往前,愣在原地。

突然之间,相机的闪光灯和快门声,将他唤回了人间。

他向左右两侧瞥去,才发觉身后的巷口不止一个。有许多与他境遇相似的旅客,已经从其他巷口走了出来。

刚才的闪光灯与快门声,就来自身后百米之外的另一个旅客。

他仔细去分辨身后的建筑——几乎难用语言去形容这些诡异的石廊险路。

巨大而复杂的复合建筑里,有数不清的梯台与出口。

它们密密麻麻的挤在一个朝向的隘口中。

处处都是经过修整,仿佛刀削斧凿的悬崖与怪石。

处处都是人工造物,用来接引旅客的阶梯和小道。

那复杂的结构让他感觉到了设计者近乎疯狂的几何建筑美学。

他所在的巷道出口之上,还有近千条不同道路和阶梯拼凑耦合的其他出口。

在那些道路中,还能见到不少旅客小心翼翼地顺着廊道和阶梯一路向下。打着手机的探照灯,一点点往接待大厅的方向走来。

雪明像是最幸运的那个人,走在了所有同行者的最前方。

他朝着身后大声呼喊着,想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可是他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回应他,呼喊声传出去很远很远,能听见一阵阵回音。

空旷的广场中,只有巨大铜雕身侧的喷泉发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人是一种群居动物,几乎在本能的驱使下,他决定向其中一位看上去比较靠谱的伙伴走去。

他能看清那位旅客的样貌,是个中年汉子,目测不过一百多米的距离,大概是一条球场跑道那么远。

可是令他沮丧的是,不论他怎么走,手机上的计步器数字跟着跳,那个伙伴依然是那么遥远,仿佛从来没动过位置。

踏着玄黑的石板道路,他渐渐开始发出粗重的喘气声。身体在低温低能的环境下渐渐变得沉重,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驻足休息时,两条手臂撑着膝盖,呼吸着,咳嗽着。

抬起头时,却兀然发觉,自己选定的目标,那个伙伴——

——那个与自己相距不到百来米的中年汉子,似乎也在朝着这头走来。

雪明奋力地挥着双手,舒张四肢,他不懂手语,也不懂旗语。

他只是希望对方能看见这些动作,让两人之间产生联系,试着沟通。

在薄雾的笼罩下,远方的人影也在挥动双手。仿佛对雪明的肢体动作做出了回应。

“看来我是走不到他那边去了。”雪明终于认清现实,“这个古怪的广场,似乎不想让我们这些人凑到一起。”

这条路雪明走了两个多小时,是望山跑死马。

他看向贵宾接待厅的方向,天边挂着一颗巨大的月亮,那月亮就像是天上的画布中,用荧光涂料画出来的一样。

月光下,巨大铜雕后边不远的地方,一列列低矮的洋馆像是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三座与铜雕同样巨大的方形厅堂。

正中央的大厅门楼上,挂着九界车站的铁招牌。在它的大道两侧,就是接待厅的男宾区和女宾区。

更远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汽笛声。紧接着是铁轨与铁轮倾轧滚动时发出的低沉轰鸣。

薄雾中缓缓升起了一缕猩红色的浓烟。就像是火车头喷涌出的稠厚蒸汽。

他向着那个方向走去,视野中所有的标识参照物都在向他靠拢。

巨像和喷泉越来越近,建筑也越来越近。走到巨大铜雕跟前时,抬头去仰视这尺寸巨大的雕像,他的脖子都开始发酸,他才稍微意识到,创造这些建筑所需要的工程要件是多么离谱。

到达了男宾区的入口时,四周一片寂静,身后的同行者还在赶路。

再往前,是五十余条红毯铺作的门廊道路。这些小门中间似乎还有一条用来运货通车的大门,约有八车道宽。

大概还有五十来米的距离,他就能走到门廊的入口了。

他能看见这些门廊前边的登记台,每个登记台旁都站了一位侍者。

是的,是侍者——

——用他所理解的词汇来形容,与一般侍应生或服务员的印象有所出入。

那些人穿戴整齐,身上的剪刀尾小礼服和马甲一尘不染,外黑里白,红领结,裤子的折痕走线,皮鞋的绑带样式,除了样貌有些许不同,其他的完全一致。

都是昂首挺胸趾高气昂的样子,那副神态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复制人,接受过非常严格的营业培训。

他们端着银餐盘,小臂上搭着热毛巾。

餐盘中放着餐包,橙汁与餐前酒。登记台上摆着水盆和化妆镜。

他们有男有女,看上去大多都是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年纪,脸上的表情也惊人的一致。充满了诡异的活力,仿佛随时准备好了,只等贵客上门。

当雪明走到门廊前方。立刻有个声音喊住了他。

“江雪明先生!”

熟悉的声线让他精神一振,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努力地回忆着,但是依然想不起来。

“江雪明先生,看这边,你的入口在这边。”

他应声看去,其中一位侍者已经不徐不疾地走到了他面前。

“江雪明先生,请跟我来,你的通道在左手边。”女侍者右手端着餐盘,单以左手轻轻掸走肩上的灰尘。像是行了见面礼。

雪明精神一振:“我记得你!我们见过!”

女侍者:“对,在后视镜里见的面?”

雪明点了点头:“对,你是那个司机?”

女侍者也不见外,有种自来熟的感觉,莫名亲切。

她大概有一米七出头,在厚底皮鞋的加持下,与雪明差不多高。

一头黑发用红丝带绑成高马尾,侧刘海给人一种英气勃发的感觉,是个帅姐姐。

江雪明依然记得她的眼睛。那是他看过就难以忘记的眼睛。就像是在街头茫茫多的人群中,无法忽视的眼神,透着锐利和机警的意味,非常干练。

“这一路上辛苦你了,雪明先生。”女侍者将他带到登记台,送去登记手册和笔。

雪明接走了这些东西,开始写个人信息。

在这段时间里,他发觉这个帅姐姐还挺有趣的。

女侍者先是做了个自我介绍。

“我是你的向导,是你的侍者,负责把你接到这里来,也会照顾旅行期间,你在车站的生活起居和吃喝拉撒。”

雪明头也没抬:“怎么称呼?”

女侍者立刻答:“编号9527。”

听见这个称呼,雪明眉头一跳,抬起头,刚好见着这姐姐佝着身子,双手撑在登记台上,直直的盯着自己。

俩人的鼻尖都快碰上了,江雪明不由自主的退让几分,让距离变得远一些。

他不懂就问:“这是.你刚好赶了个巧?弄到了这么个工号?”

这帅姐姐爽利地答道:“不,我自己选的。不过嘛”

她在登记台下使劲摇动手柄,原本低矮的台面升了起来。

雪明也能站直身子好好写名字了。

这位侍者接着说:“虽然我叫9527,但我可不是你的一等下人。我们是公平对等,雇主和劳力的关系。”

“我该怎么称呼你?”雪明填完了基本信息,将登记手册还给这侍者。

“小七、阿七、9527都行,不就是个编号么,哪儿有这么多讲究的。”女侍者一点都不见外,拉着雪明的手臂往门里带。

“那还是叫你小七吧。”雪明刚松了口气,可是又望见其他入口的侍者,都不约而同地向这头看来。

那些侍者的目光中透着恶毒和凶悍,雪明好奇问道:“什么情况,他们怎么都在看着我?”

“哎,别在意。”小七正儿八经回头解释着:“这是BOSS造的孽,老板订的规矩。”

“BOSS造的孽?”雪明不太明白,他在门廊里站定,准备好好听小七解释解释。

“就咱们老板嘛。”小七的肢体语言非常多,表情也很丰富。

她一会朝着雪明挤眉弄眼的,一会比划手势耸肩无谓,“你知道的嘛,你收到车票,然后咱们先去你家里,把你接过来。”

雪明点头:“对,是这么个流程。”

小七接着说:“然后呢,开它四十分钟车,本来很简单的事情,到迎宾大道接待厅门口下车多美的一件事,对不对?”

雪明接着点头:“没错。”

小七挤眉弄眼满脸嫌弃:“结果BOSS的意思呢,就是把客人丢在月亮巷,让你们走一个多小时路,靠两条腿干走过来,对着那面墙,先来半小时楼梯特训,再来半小时散步晨练,一套健身流程安排的明明白白,要你们熟悉一下车站的外部环境,这都是BOSS的主意。”

“啊?”雪明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仪式感。”小七搂着雪明的肩,凑到跟前调笑:“仪式感你懂么?我反正是不懂,可能社会里的成功人士都喜欢搞这个仪式感——外边那些个哥哥姐姐也不太懂。”

距离有些近了,雪明又把小七给推开,但是不好下手,只得撑开小七的咯吱窝,往外送了送身子。

小七也不在意主顾的这点小动作,接着发牢骚:“我们呢,就老早回去换衣服,准备接客人进来,然后杵在门外干等两个多小时。两个多小时啊——我先是在HK最堵最烂的街上发怒路症,还要微笑哦!对你微笑服务哦!你当时睡得多香是没听到我咬牙切齿的声音。”

“就为了BOSS嘴里那句仪式感。仪个嗨鬼式感哦!”

连粤语的调子都跑出来了。

“叼毛老板出的什么天才主意,放在小众点评里这些细节都是要吃差评的啊。我要是客人,分分钟给车站打冚家富贵的顶级差评!”

小七撩着头发,把仪态和表情管理做好,又是嫌弃地絮絮叨叨:“还要什么高级感仪式感,扮着一副超模脸站门口等客人来。等客人走到半条老命都没了,到门口递橙汁和餐前酒,要优雅!~”

雪明眨了两下眼睛。

小七这才意识到失态:“哦不好意思爆粗了,嘿嘿.”

雪明接着问:“那刚才门外的那些哥哥姐姐?”

“他们不是嫉妒吗?看咱们的眼神都快嫉妒到发疯了。”小七终于解释清楚了,把身旁的贵客搂得更紧些,像是找到了宝贝:“你算走运啦,是今天第一个到门口的客人,多亏你腿脚麻利,我也不用在这里傻站着啦,他们还有的等啊!”

雪明恍然大悟,感情刚才那些恶毒的眼神?是这么回事?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被这个刚见面不久就勾肩搭背的小七搂着,雪明总觉得有点不适应——他自认为自己确实贪财也好色,但是不贪不义之财,不好一时之色。

小七疑惑:“点解睇住我啊?(为什么盯着我?)”

他刚想开口礼貌问候一下。

“能不能放开我.”

小七:“嘿,害羞啊?”

“我尊敬女士。”雪明义正言辞的说,一边被小七裹挟着,往门廊更深处走,“七哥,我敬你直爽麻利的性格,我俩确实是有眼缘,你给人的感觉挺亲切挺实在的,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但是也没必要上来就这么亲昵对么?我还有正事要做,我很忙,我的妹妹还”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眉心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往他额头啄了一下。

“好了,现在不害羞了。去洗个脸,等会我带你去见BOSS,谈谈你的妹妹,还有你的车票。”小七吹着口哨,把登记台推上来,化妆镜和水盆送到雪明跟前。

雪明看着化妆镜里的自己——似乎是被女流氓吃了豆腐,有点很生气但是还要保持微笑的感觉。

他要洗掉一路的风尘,清理耳鼻的脏渍和眼角的油污。

要擦干净脸上的风尘,抹去脑门的奶油豆沙色口红印。

他随口问了一句:“七哥,您以前都是这么多情吗?都是这样对付您的客人吗?您完全不怕差评是么?”

“当然不是!我像个很随便的人吗?”小七的笑容非常反派——

——要雪明去形容,好比影视剧里阴森诡异的古墓棺材中传出了玉石俱焚的笑声。

他擦干净脸上的水分,也擦干净了抽搐的嘴角,做好了表情管理。

“那您是觉着我好欺负吗?”

小七斜着眼撇撇嘴没答话,往门廊里领路,是蹦蹦跳跳的。

雪明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心中挂念着车票和妹妹的事情——只得乖乖跟在小七身后,谁让这个社会只许女人耍流氓呢?男孩子在外面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

他还听见了小七的一句嘲弄。

那声音特别小,又像是故意说出来的。

“你好像知道自己长得挺好看。”

第5章 维塔烙印

走过门廊的通道,再往堂口走百余米,经过八个大宴会厅的红门,江雪明来到了迎宾大厅的第一院。

他看见院落中成片的红松林,四周设有十六个大露台,露台后边是生活区——餐厅、浴场、娱乐室和健身房。

经由第一院的主路进入迎宾大厅最大的内部建筑中。在拱门洞廊道的墙壁上,他还看见路标上写着此地的名字,叫做[五王议会]。

往里数十米宽大的拱门洞廊再走百余米,就来到了中央办事处,两侧是金碧辉煌的浮雕墙壁与五彩斑斓的挂画,五张金边油画挂在厅堂高处,直面着所有来宾。

大厅人来人往,却异常的安静,只见一个个侍者带着自己的乘客往返于各个柜台办事敲章。

雪明看来,这些乘客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男女老少健康病残的都有。年龄分布也十分的随机。他本想停驻几分钟,看出点蹊跷来,不料被小七拉着胳膊拖去了电梯。

“我不用办那些手续吗?”他站在电梯门前,盯着黄铜管线和纯黑的铁门,看着大门上的纹路。

小七随口答:“不用,你比较急。后边慢慢补办也行。”

“哦”雪明突然紧张起来:“是因为白露的病情吗?”

小七点了点头:“没错,你妹妹身上的病,不一般。”

雪明追问:“你清楚?七哥,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话音未落,电梯大门打开。走出匆匆忙忙的旅客们。

他们大多穿着御寒的长衣,身上带着股奇怪的铁锈味道,神色怅然,像是刚刚得到了坏消息。

离得近了,其中一位旅客从雪明的身侧走过。

那个瞬间,江雪明清晰地捕捉到了线索。

他看得十分清楚,刚刚与他错身而过的高大旅人,从高领长衣和风帽的缝隙看去。藏匿在暗影下的脖颈与鼻翼,都带着点点猩红色。

那种颜色雪明见过,就是折磨妹妹的病魔。

他呢喃着:“他们.”

话音未落,小七就把雪明拉进了电梯,“嘘,别多问,晦气。”

电梯内只有雪明和小七两个人,电梯磁卡在感应器的位置刷过一遍,五十一层的按钮就亮了起来。

四下无人,雪明终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刚才那些乘客.我看到其中一个脸上也有红色的斑疮。和我妹妹身上的怪病非常相似。”

“对,他们得的是同一种病。”小七双手互抱,神色严肃,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安排你提前去见BOSS。”

雪明忧心忡忡:“有很多人得了这种病吗?有救吗?”

小七:“当然有救,不过我们是第一次,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发现[维塔烙印]。”

雪明:“维塔烙印?”

“这种病的名字就叫维塔烙印,我本来觉得,你在通晓那两张车票的秘密时,应该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小七侧过头,看着江雪明的眼睛:“我们都不是普通人,我们能看见凡俗世界中的异常,在常人眼中不可察觉的事物。或是他们眼里的钞票,在我们眼里会变成车票。我们的眼睛和脑袋,我们的肉身和魂灵,本就拥有一些独特的天赋,拥有灵感。”

雪明点了点头——

——小七接着说。

“这座车站的历史非常古老,听站台的管理员爷爷说,在他年轻的时候,车站就已经运行了很久很久。”

雪明又问:“这些旅客乘车是为了什么?”

“BOSS和我们这些打工的交代过,不要随便问客人的私事,我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就像是你为了你妹妹的病,跑到这座车站一样——其他的乘客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有一条[必经之路],所以才搭上了这趟列车。”小七沉思着:“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亲眼所见,大多乘客来到这里之后,时间久了,身上都会出现维塔烙印。”

雪明吞咽着唾沫,紧张起来,“我也会得这种病吗?维塔烙印?”

小七安慰着雪明:“只有反复旅行多次的乘客,在地底世界跑得太远,在其他的地方呆得太久太久,精神受创肉体受损,身上才会出现这种红斑。”

雪明追问道:“它还有什么其他症状吗?如果治好了,会不会有后遗症呢?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起初它和红斑狼疮的症状非常相似。”小七回忆着员工手册上的备注:“患者的皮肤会出现大片大片的丘疹团块,后来会演化成脂肪结节,伴随着心绞痛和肺部的毛细血管栓塞。”

电梯的数字一点点往上。

雪明的心神一点点往下。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持续整整十个月,就像是怀胎一样。伴随着极大的痛苦。”小七的语气越来越冷:“当患者身上的皮肤已经完全红透,其他病原微生物会趁着免疫系统崩溃时一拥而入。比如各种巨细胞病毒,还有常见的肝炎病毒,这个时候,患者会开始做噩梦。”

“到了后期,最开始衰竭的是患者的肺和肾脏,伴随着大片大片的器官炎症,在这个时候,患者会开始发癔症。”

“然后皮肤表面会出现深红色的蝶形印记。出现心衰,精神世界也会跟着崩溃,患者会彻底陷入癫狂。”

“撞上鬼门关的时候,几乎所有患者的消化道都会停止工作,胸肺隔膜的积液转移到了已经死去的下半身。就像是等待临盆的孕妇一样。”

光是听见这些形容词,再想想妹妹在病床上的惨状,这让雪明躁郁不安。

小七努力地回忆着,想把员工手册上每一条细节都说明白。

“最后,我们出生时绑紧的脐带——在肚脐眼的位置,那部分的脂肪积液产生的高压会胀裂皮肤和肌肉,把患者开膛破肚。从里边会涌出已经坏死的‘内容物’,还有一团团与人体共生的寄生虫。患者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营养丰富的培养皿,这十个月里,它孕育了这些生命。其中会出现两类比较常见的虫。”

“其中一种,我们把它叫做白夫人,它是幼虫,不过一颗米粒那么大,葫芦形状的。”

“另外一种,则是白夫人的成虫体,我们把它叫做癫狂蝶。它的眼纹很像闪蝶,但闪蝶都是蓝色的——这种红闪蝶从维塔烙印里诞生,和病毒一起来到这个世界上。”

“白夫人在离开患者的身体之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在几秒钟之内就会死去。但是癫狂蝶会飞去更远的地方,似乎地底世界的更深处才是它的归宿。它身上的鳞粉,包括它本身也是维塔烙印的传播源.至于这种疾病的名字.”

小七摸着下巴,考量了很久。

“维塔.Vita是的,它源自拉丁语系,代表生命的含义,翻译过来应该就叫生命烙印。”

“你们之前和我说,有这种病的特效药。”雪明接着问道:“只要我按照约定上车,再回到车站。就会把特效药给我?是真的吗?”

“没错,雇主呀你别着急。”小七露出亲切可人的笑容:“我们有很多乘客已经使用了这种特效药,而且治愈了身上的维塔烙印。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不过.”

亲切可人的笑容,变成惊悚可怖的冷笑。

“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啊,但我还是要提醒先生您一句。这种药物的主要提取物,就来自癫狂蝶的幼虫,我们用白夫人制药,它的药效非常神奇,几乎能治愈你认知范围里的任何疾病——只要是自然界内的羊膜动物,甭管是人还是畜牲,这种万灵药就能在它们或他们身上起效。”

雪明心想——如果说,特效药是用维塔烙印的幼虫制作的,那培育幼虫的培养皿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小七就像是会读心术的女巫那样,咧嘴笑着:“九界车站的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制药单位,都会珍重世界上的每一位自然人的生命。你们拿到的万灵药,大多都是从制药车间里用其他方法制造的。”

电梯大门打开了。两人往外走去。

“我该做什么?”江雪明沉下心来,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拿到药。

“我们了解到,您家人的情况比较特殊。”小七在前方引路:“所以直接给您安排了另一班车,随时能出发。”

电梯外的长廊走道,窗外正是悬在两百多米高空的铁轨和月台。

“上车之后,BOSS会亲自来见你。并且告知你在这趟旅程中需要做的事情。”来到月台塔楼旁,小七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柜衣架上拿下整套御寒新衣,给雇主换上。

雪明换上衣服,感觉十分贴身,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接着问道:“BOSS长什么样?”

“你抬头往第二月台和第三月台的中间看,最高的塔楼上边。”小七指着某处。

应着七哥的手,在一片红雾缭绕的高耸塔楼后方。四座月台的正中央,最高的那一座塔楼钟盘下有一副画像。

画像描绘着一位身着酒红色西装的年轻女人——她坐在书房中,背后是陈旧的百叶窗。身旁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像是工作时给画师当了临时模特,非常仓促的样子,一头黑色齐耳短发也没有打理。

没有任何佩饰,项链戒指或耳环,非常的朴素。她的样貌十分普通,没有化妆。脸上没多少血色。在月光和煤油大灯的照耀下显得死气沉沉。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怀中还抱着一只黑猫。像是轻狂放荡恃宠而骄的顽皮鬼,朝着主人翻身亮爪,对着画师龇牙咧嘴,仿佛在狞笑。

雪明问道:“这就是这座车站的主人?”

因为之前小七口口声声反复抱怨,这里的BOSS非常造作,就那一连串的迎宾安排都透出一种繁琐复杂,令人抓狂的冤种意味。

“是的。”小七拿出不过巴掌大小的厚实笔记本,将它塞进雪明的口袋,“雪明先生,你该上车了,这是你的乘车日志。”

他们站在登车口旁,听见铁道工人敲打铁轨,复查管线与轮毂的动静。

远方传来管理员老爷子响亮的哨声。这一切对雪明来说就像是做梦——

——从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变成地底世界的旅客,即将踏上一条未知的旅途。

他刚往登车口的铁网台阶踏上一步。又叫小七扯了下来。

“等会!等会等会!”小七喊着。

雪明疑惑的看着小七:“怎么了?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对。”小七有些心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手上拿着条手帕:“你过来一下,有些事我不方便当着这些工作人员的面说。”

雪明凑上去,把耳朵送到七哥嘴边。

“雇主,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每个乘客对他们的侍者来讲,都是独一无二的.”小七轻声细语:“癫狂蝶能杀人,万灵药能救命。都有代价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BOSS从来不会做赔本的生意,旅途结束时,乘客们会收获宝物,这一切也是对等的。”

“你要小心,一路注意安全,如我一开始对你说的话。你与我是对等的雇佣关系。我可不希望与我的第一位客人只有一面之缘。”

“望你能平安归来。”

这一幕让雪明有些动容。说实话,七哥这人吧,他感觉能处。不说男女有别,这是他离开故乡之后,遇见的第一个这么关心他的人。

只是他在上车之后,远远的听见七哥尖叫怪笑着,又看见她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往客房部的走道疯跑。

这一路上她挥着小拳头,像是拿到搏击赛的冠军一般庆贺着,把雪明换下来的旧衣服揉成团,对着脏衣篓一个三分跳投。

这一幕让江雪明神色变得奇怪起来,内心刚酝酿出来的友情小船还没在人生的茫茫苦海里漂多远,就一头陷入了诡异的旋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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